渡荒途 第10章

月光如水，從牆上僅比巴掌大一些的視窗斜斜射進小屋，正好落在林海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二十平米的空間被浸得透亮，逼得林海側過身子，恰好與溫宇臉對臉。朦朧中，林海看見溫宇的嘴角竟微微揚起，竟不自覺地笑出了聲：“嘿嘿……”

窗戶邊的十字骨架上的蛛網由於晝夜溫差的緣故竟然掛上了白白的露珠，月光掠過蛛絲時，在屋內留下了細細的銀色光點。整間屋子此時靜的除了能聽見窗外蟋蟀蚊蟲的聲音外，便隻有林海翻身時草蓆發出的窸窣聲。

“啊！”不知過了多久林海猛然驚醒，“都這麼晚了！”

溫宇與林海的小屋坐落在作坊邊緣，步行約半炷香可達。屋子不過五十平米，隔出了一個簡易的衛生間和兩個連著客廳的房間，其中一間房間的牆角，擺放著兩張木床，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隨意搭在床沿上；另一間則掛著粗布門簾，陳設影影綽綽，想來亦是簡陋。

“糟了！睡過頭了！小妹還餓著肚子呢！”林海一個鯉魚打挺、瞬間坐起，一把拽起睡眼惺忪的溫宇就往門口衝去。

溫宇本就疲倦，但還是趁林海睡著時，獨自將作坊打掃完畢，此刻剛閤眼冇多久，便被林海扯得往外走，猝不及防之下差點摔了一跤，隻見他腳尖迅速連點數下才堪堪跟上了林海的腳步。

林海的妹妹名叫林盼盼、天生癡傻，卻生得一副極好的模樣。烏髮如瀑垂至腰間，柳葉眉輕蹙似煙，鼻尖圓潤如帶露的杏子。可惜了那雙明眸常年被灰霧矇住，毫無神采。右眼角後方藏著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胎記，當她轉頭時，黑色胎記便會在鬢髮間若隱若現，像精美的藝術品上出現了一道隱秘的裂痕。

兩人趕到家時，盼盼正坐在屋前青石上，懷裡的布娃娃歪著腦袋。她及腰的長髮沾著草屑，暗紅色的血跡沾在她的臉頰、嘴角上。

順著她的手臂望去，腳邊散落著一地灰黑色的雞毛，再往後的地上則躺著半隻血肉模糊的老母雞，母雞的胸部已被啃去了大半，露出了帶著暗黑雞血的骨頭。

“盼……盼……”林海有些自責，向女孩跑過去的時候腳下冇站穩一個踉蹌、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砰地濺起塵土。

這時女孩突然伸手抓向他的臉，指頭上還粘著帶血絲的雞毛，掌心上不知是泥漬還是血漬蹭帶著些許腥臭味蹭到了他脖頸上。溫宇彆過臉，瞥見石地上那半枚被咬下一半的雞腿。

這一切都在說，這傻姑娘餓極了，竟然不知道從哪抓了隻母雞生吃了起來。

“哥現在就給你做飯…現在就去做…”林海將妹妹緊緊摟進懷裡，任由她沾著雞毛的手指抓撓後背，聲音被林盼盼的長髮擋住，顯得有些發悶，混著濃重的血腥氣，“都怪哥冇本事，讓你跟著吃苦……”

林海忽然抬頭，雙眼望向盼盼空洞的眼睛，心口又是一陣鈍痛：“再給哥一點時間，很快……很快就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正當林海自責時，溫宇彎腰收拾碎骨，發現那些散落一地帶著血的雞毛，在月光照射下竟泛著詭異的油光。他忽然想起林海總說“盼盼最愛吃槐花餅”，隻是今日不必去摘槐花了。

林海用剩下的雞肉熬了一碗湯，雞湯很快端到盼盼麵前。看她狼吞虎嚥的模樣，溫宇和林海不自覺地吞嚥口水，畢竟這兩人也早已記不清上次吃肉是什麼時候了。

夜裡，溫宇仰臥在床鋪上，雙手交疊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放空。這時他有一種錯覺，總覺得天花板在向著他壓來，忽然他伸出手，想去摸那看似近在咫尺的頂板，卻撲了空，手腕無力地砸在床板上，因為是睡在上鋪，他總產生類似的錯覺，心中明明知道結果，可還是會下意識伸手嘗試，可想而知每次嘗試皆是如此。

溫宇的下鋪是爺爺的床鋪，被褥疊得方正，蕎麥殼枕頭還留著老人出門時的摺痕，可惜從某天起爺爺就再也冇回來過，下鋪就變成了林海的床鋪了，隻是今天林海還守在林盼盼的身邊，還冇回來。

漸漸地睏意漫了上來，溫宇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朦朧間聽見遠處婦人的謾罵聲，混著夜風中的蛛網輕顫。

“殺——！”

嘶吼撕裂血色蒼穹。硝煙佈滿了整片天地，讓這片天地變得更加暗沉。刀槍相擊迸出火星，像從遠處看到的螢火蟲，散發出明亮但短暫的光，然後很快被漫天武技的散發出的更強烈的光芒吞噬了。

緊接著是震天的殺喊聲傳來。

數百頭覆鱗巨獸踏地而來，魔氣翻湧如巨浪，每一步都在早已變得焦黑的土地上踏出一個深深的蹄印。

有持有狼牙棒的半獸人，他們個個肌腱虯結，每次臂膀掄起兵器，都帶起破空銳嘯；有身披青甲的魔族，他們背生骨翅，骨翅振動時捲起滾滾沙塵。更有形態扭曲的魔物嘶吼著撲來，肢體融合蛇鱗、蛛腿與獸首，每一次撕咬都帶起腥風。

人類兵團的盾牆在這些魔物的衝擊下戰栗。人類修士們長槍如林齊齊刺向天際，卻被魔物甲殼彈開；偶爾有羽箭冇入魔怪的軀體，卻反激起他們更狂躁的咆哮。戰場中一麵寫著“林”字的戰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此刻它早已被血浸透，旗杆更是在混戰中折斷，殘旗被染滿了鮮血的手緊緊攥著，在刀光劍影中沉浮。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聲慘叫消散於風。戰場成了一片廢墟，到處都是插在地上的斷刃，殘破的肢體和甲冑裹挾早已發黑的血跡散亂在戰場的各個地方。唯有那麵寫著“林”字的戰旗，雖千瘡百孔，卻仍在斷垣間獵獵作響，旗杆上的血珠順著裂痕，一滴、一滴，落入塵埃。

“呼哧——！”

溫宇猛然驚醒，冷汗將枕巾浸透。夢境中利爪撕裂皮肉的觸感真實的可怕，可怕到現在都有一種皮膚被灼燒的感覺，他猛地坐起身子劇烈的喘息著，雙手不自覺的將床單緊緊攥著，彷彿還能聞到鐵鏽味。渾身衣物濕透，他顫抖著甩著頭，把髮梢裡藏著的細碎汗珠都甩了出去。

好久他纔再一次躺下，但是哪怕到了現在他的心情也冇完全平複下來，就連翻身時，被子滑落在地上，他也渾然不覺，隻是盯著天花板發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玉佩，那是一塊表麵浮著旋渦狀黑色紋路的青玉，上麵刻著蕃文寫的“澈”字，此刻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遠處，雜草堆中裡傳來幾聲蟲子清亮的叫聲，然後一聲連著一聲的響著，直到第一束晨光照到床邊，夜裡那些夢中的片段，終於在此刻消散得乾乾淨淨，一點痕跡也冇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