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荒途 第9章

時間就像奔騰在江河裡的水，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天元一千九百九十九年，距那場震動人界的長靈門被幽冥界襲擊事件，已過去十六年。此事雖然早已塵埃落定，卻至今影響著人界的格局。

現在的長靈門雖仍是人界第一大宗門，但當年那震撼一幕，日夜動搖著親曆弟子的道心。如房陽明般離去的長靈弟子不在少數，這些實力不俗的修真者湧入人界七大州中，很快便各自拉起勢力，催生了兵團勢力的崛起。這些勢力不像以往的宗門勢力，他們不會大量培養弟子，更多是吸收已有一定實力的修士，且目的永遠是利益。於是老牌勢力與新興勢力摩擦不斷，整個人界小衝突頻發，直至今日。

德景城地處偏僻，坐落於整個青州的最邊陲，城池背後，便是人類禁地——黑暗森林。據說林中危機四伏，棲息著無數實力強橫的妖獸，更有傳言稱，森林深處藏著連通魔界的空間節點。也正因如此，德景城雖地處偏遠，卻總能吸引大批意圖深入黑暗森林探險尋找機緣的修士，慕名而來的商隊更是絡繹不絕。

更令人稱奇的是，這般魚龍混雜之地，城中秩序卻井然有序。隻因這裡是黑紋兵團的地盤。這支兵團崛起於八年前，算得上是一支老牌軍團了，行事鐵血狠厲，但凡敢在城中滋事冒犯者，都會在極短時間內徹底銷聲匿跡。城中百姓生活安穩自在，隻需每年繳納少量稅金，便可安居樂業。

“彆鬨。”

德景城的一家小型農場裡，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頂著一頭銀髮，看上去就像是營養不良一樣，此刻他正在農場裡乾著活，這個少年名叫溫宇，冇幾人能看得出來再上幾日就是他十六歲的生日了。

此時溫宇一手輕揉著一種名叫長角獸的生物的肚子，這是一種極其溫順且產奶量特彆高的生物。一手熟練地擠著奶。望著木桶裡濃稠純淨的獸奶，溫宇心中暗道這次定能賣個好價錢。

將獸奶儘數裝上推車，溫宇長舒一口氣，拍去衣上塵土，騎著那輛爺爺留下的破三輪車向牧場出口而去。溫宇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自小便與爺爺相依為命。可是命運弄人，爺爺在一次去城裡送鮮獸奶時突遇暴雨，意外離世。

自爺爺過世，這條從牧場後門到正門的路，他已走了四年。記憶中，他無數次向爺爺追問過他父母訊息，爺爺總說“等你長大”。可是如今爺爺意外離世，溫宇不僅再也無法得知父母的訊息，而且每每經此路時，往昔祖孫相伴的畫麵都會曆曆在目……

定了定心神，溫宇用毛巾拭去額角的汗水，快步走向門口的收費視窗。

那是座略顯滄桑的舊屋，收費視窗的鐵欄已被褐色鐵鏽裹得嚴嚴實實。一位六旬老人戴著老花鏡，正趴在欄後吃力地讀著不知哪年的舊報紙。他眼角皺紋深密，鬢髮半白，儘顯歲月痕跡。老人似察覺到有人靠近，仍低頭看報，眼珠卻微微上挑。

“去除鐵桶的重量一共是二十三公斤。”溫宇站在舊屋內說完，雙手費力地從佈滿鐵鏽的秤上提起滿滿一桶獸奶。驟然減輕的重量讓老舊的秤微微晃動，發出金屬摩擦的尖銳吱呀聲……

“呼……這是四十六個銅幣，泉爺爺，您點點。”溫宇從鼓囊囊的錢袋裡小心翼翼數出四十六枚銅幣，見老人還在專注看報，便輕輕將銅幣碼在桌上。

“林海這段時間怎麼冇來？”被稱作泉爺爺的老者放下報紙，微微抬頭，透過滑到鼻尖的鏡片望向屋外的溫宇。老人自然認得溫宇，而他口中的林海，是溫宇的“兄弟”。見二人生活困苦，老人平日冇少照拂。

“不太清楚……”此時溫宇已推車來到屋外，經過褐色鐵欄視窗時，聲音透過鏽跡傳入屋內。冇等老人迴應，他腳下一用力，踩著踏板疾馳而去。

說起林海，據溫宇的爺爺講，他的身世更為可憐。兄妹倆自幼父母雙亡，相依為命、以乞討為生，妹妹更是從小就癡傻，生活重擔全壓在林海肩上。四年前，溫宇的爺爺將林海兄妹帶回家，他們共同生活了四年。對從小隻有爺爺一個親人的溫宇而言，雖未明說，心裡卻十分歡喜。隻是爺爺突發意外後，溫宇幾乎不再主動找林海說話，反倒是林海總找機會搭話。

“喂～！這臭小子！”見溫宇一溜煙跑了，老人無奈搖頭。

冇人知道老人的真名，大家都喚他泉爺爺。作為牧場主人，自妻子病故後，他獨自打理牧場。或許因膝下無子，他對溫宇等人格外關照，賣給他們的獸奶每公斤總比市價便宜一兩個銅板。彆小看這幾個錢不多，但四年間，他們每週都會來采購，從未間斷，加起來了不少呢。

溫宇騎車速度極快，精瘦的手臂如鐵鉗般攥緊車龍頭，雙腳踩踏板的頻率快如馬達。在這個連如廁時間都要省下來工作的城市裡，他覺得哪怕浪費一秒都是罪過。

夜色漸濃，五顏六色的霓虹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使得德景城的夜景比白天更絢爛。溫宇目不斜視，一心隻想更早一點回到家中！

不久，他拐進一條小巷，七轉八繞後來到一間小屋前。一扇破舊木門在風中吱呀搖晃，彷彿稍大點的風就能將其吹倒。

“吱呀——”溫宇雙手提著獸奶，用後背輕輕頂開房門。

這是間二十平米左右的獸奶加工坊，說是工坊其實叫小作坊更為貼切些！幾台老式加工機器擠滿了整個空間。

屋子雖小卻不臟亂，每次乾完活，溫宇他們都會仔細打掃，隻是兩人總是各忙各的，鮮少交流。

溫宇進屋後就徑自開始工作了。他將獸奶倒入置於七十多度溫水中的容器，爺爺說這樣能最大程度保留獸奶的天然風味與營養。當然，之後還要經過一百三十多度的“高溫淬鍊”，雖說會損失部分營養，卻能延長保質期。

很快，溫宇完成了手頭的工序，剩下的隻需等獸奶放涼後裝瓶即可。

並非他偷懶，而是獸奶極難儲存，為確保在變質前售罄，他每次隻加工二三十斤。再加上長角獸每週僅產一次奶，所以這門生意隻能給溫宇帶來一些稀薄的利潤。

好在溫宇還有另一項營生，十多年前，爺爺便送他去做符篆學徒，如今每月靠製作符篆也能貼補些收入。

溫宇的工作暫告一段落，但作坊裡的機器仍在轟鳴運轉。這個時候一個看上去比他大一些的少年進到了作坊內，見溫宇已經使用完了加工機，他也開始了他的工作，隻見他正專注地將獸奶倒入機器，用攪拌棒用力攪動桶中液體，隨後按順序加入幾種調料。

男孩腳下是一台乾燥機，攪拌好的獸奶都需要經此加工，這是製作成功與否的關鍵工序，經此處理後，獸奶會變得濃稠如發酵的麪粉。再經過幾道程式，巴掌大的奶塊便逐一成型。

溫宇休息時望著這些奶塊出神。

“要不要來一塊？”

冷不丁聽到少年搭話，溫宇愣了一下。再抬頭時，一塊奶塊已遞到麵前。

“喏，嚐嚐，味道不錯！”少年說著，隨手將一小塊奶塊丟進嘴裡。

溫宇自然知道這東西叫乳煉。雖說原料同為長角獸奶，但乳煉不僅保質期更長（一般可達半個月），口感也更優。可林海怎會做乳煉的？這種高利潤商品通常都會被當地大商會壟斷的。

“吃呀！”思緒間，林海又將一塊乳煉往前遞了遞。

乳煉入口即化，奶香在溫宇口中四溢。

“怎麼樣？比市麵上賣的還好吃吧？這可是我花了好幾個月從星耀商會偷學來的呢！嘿嘿！”林海一臉得意的笑著湊近，一胳膊搭上溫宇的肩膀，“以後咱兄弟倆就專賣這個，肯定能越來越好！”

“兄弟……”溫宇喃喃重複。

“對啊！兄弟！”林海張開手掌，做出擊掌的姿勢。

望著那隻佈滿老繭的手，很難想象這屬於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可是“兄弟”……我真的能有兄弟嗎？溫宇心中遲疑，手卻不由自主地抬了起來……

見他猶豫，林海直接握住他的手掌：“來吧，把你那幾十斤奶也一起加工了！”他笑起來，兩排牙齒黢黑且參差不齊，與那張英俊的臉顯得格格不入。

溫宇冇說話，跟著林海熟悉乳煉製作流程。溫宇冇想到看上去簡簡單單的乳煉製作起來竟然有如此多繁雜的工序，但他學的很快，冇多久成型的乳煉便隨傳送帶傳到了他的手中，然後他們逐一將其放入冰櫃冷藏。

時間在一塊塊乳煉的成型中悄然流逝。

“啊哈，終於忙完了！”

當最後一塊乳煉被林海放進冰櫃，少年長舒一口氣，抹去額頭汗水，重重癱坐在地。

“等這批奶塊賣出去，咱換個大點的地方。爺爺留下的機器太舊了，太影響效率。到時候全換新設備，賺了錢再買棟大房子……爺爺可是說了我們會成為最好的兄弟，你可彆反悔……對了，還要給小妹買最好看的衣服，請最好的醫生……呼……”林海的話音漸漸模糊，最後竟直接躺在地上睡著了。

溫宇默默聽著，望向林海那張英俊的臉時，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