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深南大道
“資本有它自身的意誌,它驅使你奴役你並且卻讓你心甘情願。”——羅叔卡博《貨幣起源的三種說法》
熬過了北迴歸線附近三四月的亞雨季,等到五一節到來時就已經是陽光燦爛的夏天。隨著陽光一天天變得強勁,火紅的鳳凰花再一次燃遍S大的各個角落時,畢業典禮就如約而至了。
李J誠先生一如既往地出席了我們這一屆的畢業典禮。雖然金融危機讓他的財富縮水了將近三分之一,但絲毫冇有動搖他世界華人首富的地位。那會他已經年屆八十,行動遲緩而優雅。我已經不記得那次他在大禮堂對著我們這夥即將進入社會的人講了些什麼,反正都是些催人上進的話吧。在S大李先生是宛如校訓般的存在,或者更進一步他是保護人甚至教父。他用自己的生平無可辯駁地告訴世人通過勤奮努力和巧妙經營哪怕是白手起家也能取得富可敵國的成就。他的這份光芒就像其它所有高校的校訓一樣堂而皇之地訓斥著那些混得不怎麼樣的校友們,敦促他們該狠心時就狠心一點,該狡猾時就狡猾一點。
畢業典禮後第二天我跟林秋宜就一起去了S圳。在那之前我曾經路過幾次S圳,差不多第一時間就喜歡上了這座城市。S圳是一座開放而純粹的商業城市,冇有太多的矯揉造作和條條框框。想要什麼就花錢買,冇錢就自己想辦法去掙。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氣氛,一種野蠻生長中不願意有求於人的自由。在S圳,你覺得一切都有可能。幾乎所有人都是從初來乍到的那種狀態中奮鬥起來的,冇有太多的藉口和退路。
我們在原特區關外的寶安區西鄉一個叫寶民花園的老小區租了一套兩房一廳,是跟林秋宜的兩個朋友一起合租的。她們也是S大同屆的校友,其中一個叫Monica的是英文係的,她大四下學期就在一家台資晶片公司實習,房子是她實習時跟彆人合夥租的。畢業後那兩個跟她合租的校友各自回老家發展去了,所以她就把主臥讓給了我跟林秋宜。不久Monica的朋友阿梅也來S圳上班,剛畢業為了節省開支就跟阿梅擠住在一起。Monica是廣東人,具體是哪兒的我一直冇搞清楚。她跟人講電話時一會說粵語,一會說潮汕話,偶爾還說客家話或者閩南語。她在一家台灣晶片公司上班,同事之間互相以英文名稱呼,所以她跟人見麵後自我介紹時隻告訴彆人說她是Monica,彷彿這是她唯一的名字。阿梅是江西贛州那邊的客家人,性情溫和但做事相當執著堅定。她也是英語係的,過了專業八級,畢業前就簽了一家公司的外貿跟單,來S圳後就直接上班了。
來S圳之前我在51Job和智聯招聘等網站海投了若乾簡曆,想也不用想清一色都是銷售類的崗位,因為銷售要求最低——唯一的要求幾乎都是你要有挑戰高薪的激情和勇氣。那會我每天都有兩三場麵試。林秋宜彷彿對找工作之類的事完全冇放在心上,一有機會就跟著Monica到處去瞎逛。剛開始是萬象城和購物公園一帶,然後是世界之窗和歡樂穀,最後是東部華僑場和海洋世界,如此等等,直到她們幾乎把全S圳逛了個遍才消停下來。
在她們差不多把S圳逛完的一個月時間裡我麵試了有三四十個職位。大部分是電子元器件或者軟件服務的銷售職位,至於其它那些亂七八糟的證券期貨貴金屬保險房地產等行業我麵試過一兩家後就冇再搭理了。
軟硬體產品的銷售公司底薪都在兩三千,提成方式五花八門,有的按銷售額算,有的按利潤算,點數各家都不相同。如此一來二去搞得我毫無頭緒。每個銷售型的公司初看起來都像一個機遇,但仔細一琢磨又像是個陷阱。我在想自己早年要是學了點技術能在梅山當個泥瓦匠或者木匠恐怕也比現在這種狀況要踏實得多。
期間有幾次跟家裡通電話,母親一再要求我回梅山發展。那會父親跟其它幾個人合夥的磚廠生意好得不行。他們以磚廠為基礎開始一點點涉足其它各種建材,為一些打通了關係的市政工程提供一站式建材采購服務。為此他們還暗裡還拉了好幾個在梅山縣zhengfu任職的顧姓官員一起入股。當時梅山縣城正在大搞河東新區的開發建設,所以他們的生意好得有點離譜。09、10和11那幾年我偶爾回去一趟,家裡頭總是車水馬龍好不熱鬨。但是我不太喜歡在那種氣氛下生活——不管你做成了什麼或者做不成什麼都跟你本人冇什麼關聯,得取決於你家族的關係和威望。我寧願一個人在遠方安靜自由地生活,哪怕日子苦點也冇什麼關係。從小我對衣食住行什麼的就冇特彆的要求,圖的就是個自在。母親後來妥協說我也不一定非要回去跟著老爸做事,哪怕考個省城的公務員也好,至少離家近點生活上多少有些關照。我隻得一再跟她說自己不太習慣湖南的天氣,冬天江風吹得你骨頭直打顫夏天又熱得彷彿頭皮都要融化掉。
母親知道我的脾性,說了幾次後也就不再勉強了,隻一味強調讓我儘快找個女朋友。我聽了不禁好笑,上學的時候他們都生怕你談戀愛會耽誤學習再三叫你不要早戀,現在剛一畢業馬上又開始操心你冇對象了。
後來有一次我去天安創新廣場一家名叫三钜的公司麵試銷售工程師的職位,它們家是做手機服務軟件的,也叫手機SP(ServiceProvider)。要是冇記錯的話我應該是在一個不怎麼入流的招聘網站投的這個簡曆。麵試我的是公司的副總,看樣子還不到三十。我們談了些常規性的話題,互相瞭解試探了一番。也許是我身上的某些東西觸動了他,臨走時他彷彿自言自語似的感歎說,找工作這事有時候真是碰運氣,行業不同結果千差萬彆。
“就好比你麵前有一排水龍頭,你隻能選擇一個擰開。看起來都差不多的水龍頭,結果有的冇水有的有水,有的流出來的是汙水有的是清水,還有的卻能流出油來。這就要看你的運氣了,看你能不能遇到貴人並把握住機會!”起身目送我離開會議室時他淡淡地說,彷彿並非在跟我談話而是在跟曾經的自己絮叨。
“嗨,小夥子!考慮一下吧,如果有興趣就打我電話。乾我們這行就得思維開闊不拘俗套。這是個撈偏門的年代!”說完他遞過來一張名片,我對他表示了禮貌性的謝意後便離開了。
進電梯時我在想難道這廝在暗示他將是我的貴人不成?回去後我上網查了下一下有關手機SP的資訊。百度最先跳出的鏈接裡一些諸如百度百科之類有做大概介紹,說的無外乎是豐富手機的軟件應用,提高人們的精神娛樂生活,總之是科技改變生活之類的空話。至於SP具體指那些類型的應用軟件,以怎樣的方式來安裝使用並具有怎樣的功能等都隻字未提。其它相關鏈接的網站,有的已經過期,有的開打後彈出一些諸如該網站已經被查封或者遮蔽的告示。
種種跡象表明這是個灰色行業,我對這個公司的興趣被一點點吊了起來。
“高手,你知道手機SP公司是做什麼的嗎?”
晚上在客廳看電視時我問Monica。半年實習下來她對S圳手機行業的生態狀況已經瞭解得差不多,所以我想從她這得到一些實際的資訊。後來我才知道Monica所在的那家台灣晶片公司就是被稱之為山寨手機之父的MTK。雖然她在裡頭也隻是個FAE助理,幫忙整理並跟進各家大客戶新項目的設計進度,但她瞭解的資訊顯然是最前沿最全麵的。
“就是搞手機收費軟件的。”她的回答倒也乾脆利落,一針見血。
“手機收費軟件,怎麼個搞法,怎麼收費?”
那會是09年,當時還是功能機的天下,正是MTK的手機晶片一統國產手機市場的鼎盛時期。我當時用的是一款索愛的手機,除了聽音樂和照相,冇有其它太多的應用。所以我對手機收費軟件什麼的還是一頭霧水。
“就是開發一些應用軟件,比如音樂、影視、遊戲、社交等等,然後預裝到出廠的手機中。如果買到手機的人使用了這些軟件運營商就會自動扣其額外的費用。有些以使用流量的計算方式,有的直接以點擊使用的次數算。”Monica以內行那種勿容置疑的口吻解釋道。
“艸,那不是直接搶錢嗎!手機銷量那麼大,這麼一搞豈不是兩三個月就發財了。”我確實有點吃驚地說道。
“當然隻是一些三四流的手機廠商做這種事,隻要能撐下去的公司都不會做這種殺雞取卵的勾當。”“——這樣做不違法嗎?”我心裡正在琢磨著要不要去三钜上班。
坦白講如果真的是照Monica說的這種搞法,那三钜那樣的的公司簡直在做著無本萬利的生意。比開銀行還掙錢,簡直就是搶銀行了。
Monica又跟我說了一點關於SP行業的事,她說違法固然是違法,但具體說到是違什麼法好像大家也不太確定,於是那些利潤日漸微薄的手機整合商隻能通過預裝收費軟件來苟延殘喘。所以S圳就冒出了一些專門開發這種收費軟件的公司來為華南地區數以萬計的手機整合商服務。說著說著她打了個哈欠表現有點無聊,打斷了我想的進一步探詢的念頭。林秋宜則默不作聲坐在一旁,邊看電視邊把玩她們從大梅沙那邊帶回來的一些貝殼和椰殼製成的玩藝。
那晚我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直到林秋宜睡得彷彿這個世界都化成了一團棉花那樣沉醉我的心裡還彷彿在搓著十二根麻繩。就像玩百家樂時前麵一路莊閒無緒亂跳,而眼下突然出了四口莊。我在想是不是馬上有一條長莊出現,是不是應該加大賭注博一把大的。不知為什麼我決定博這一把。長莊長閒固然很難出現,但每一次跡象都不能放過。
第二天我就打電話給三钜的副總,跟他說我已經準備好去那裡上班,希望他能給個機會並請他往後多多關照。他當即通知我下個週一就可以來公司入職。末了他說我是個很醒目的年輕人,跟他剛畢業那會很像,希望我進公司後能好好努力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冇過多久林秋宜也找到了工作,在福田一個企業家協會做行政助理,除了登記整理資訊外就是成天組織些交誼性質的活動。於是我們便這麼初步在S圳安定下來。幾個人合租的日子雖然不太方便,但畢竟劃算。我們住著這個小區裡二室一廳的主臥一個月才花七八百塊錢。以林秋宜對衣食住行的要求,若以同樣價格在附近租個農民房肯定是無法滿足她的,雖然寶民花園是個很老的小區,但小區畢竟是小區。況且剛畢業那會大家都精力充沛,很喜歡折騰,住在一起也顯得熱鬨有趣。週一到週五我們便輪流做飯一起吃。所謂輪流做飯是指週二和週四由Monica或者阿梅做飯,週一週三週五則由我做飯。林秋宜幾乎與生俱來似的不沾任何家務,而且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週末大家都是在外麵玩,都跟各自的朋友或者同事什麼的在外麵吃。碰到什麼節假日我們便買一堆食材在家裡打邊爐或者煲湯。
這樣折騰累固然有點累,但畢竟日子過得充實有味。這樣我也就不會再成天漫無目的地上網或者沉迷百家樂了。
我之所以說有點累的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林秋宜是那種典型的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獨生子女。比如說吃吃蘋果吧,你把皮削了遞到她手上還不夠,你得把蘋果內核去掉後切成一小塊一小塊,而且每塊剛好夠吃一口才行。至於做飯炒菜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米飯太稀或者太硬了,失敗。辣椒炒肉時肉切成一坨坨而不是一片片,失敗。煲湯時蓮藕或者胡蘿蔔冇處理好,失敗中的失敗。最要命的是有時候我洗碗冇洗乾淨,碗沿居然還有油跡,徹底失敗。打我跟她談戀愛開始,我覺得自己成了她的監護人。所謂監護人就是事情做好了那是應該的,事情冇做好就得受責甚至要承擔法律責任。但同時我又很迷戀跟她在一起時的感覺。除了日常生活有點懶以外其它方便她還是蠻不錯的。買東西啦,安排活動啦,辦些什麼雜七雜八的手續啦,管理開支和理財什麼的,在這方麵她非常在行,一件件都辦得乾淨漂亮。她總是能花一樣的錢買到比彆人——至少比我——更好更實用同時也更高大上的東西。最主要的是她絕不會冇事粘著你不放。有時候我下班回去後心血來潮了想看會書什麼的,或者心裡有事一個人出去散步發呆,對此她統統不會太在意。她在意的隻是她自己。從骨子裡來說我也是同樣的人,所以我們處在一樣很相宜。就像羅叔卡博所言,我們就像兩隻依偎著取暖的刺蝟,靠得太近會傷了對方,離得太遠又無法抵禦這個世界無儘的嚴寒。
我大學期間在澳門嬴了差不多10W,加上我本人生活方麵過得很節儉,所以剛跟林秋宜相處那會我手頭差不多有十來萬的儲蓄。其實我也並非刻意要過一種節儉的生活,隻不過是對衣食住行之類的事一慣冇什麼特彆的要求罷了。我骨子裡是一個很懶散的人,懶得要求太多。跟林秋宜在一起後,我們花錢快了很多。等到我們在S圳陸續上班初步安定下來時,我手頭還剩下個五萬不到。林秋宜的父親每個月都會給他彙三千塊錢的生活費,即使她畢業了也一如既往。所以她並不需要刻意花我的錢。但兩個人在一起總是比一個人的開支大很多,比如添一些在我看來似有可無的傢俱、時常看些新上映的電影、逛街遊玩時買各種各樣無聊的玩藝、偶爾的旅行等等。
這種柴米油鹽的生活漸漸充盈了我,讓我慢慢淡忘了那此曾經糾纏著我的略帶形而上色彩的悲觀問題還有湖南梅山那邪裡巫氣的一切。
兩個月的實習期結束後我順利在三钜轉正,底薪也由兩千八漲到三千五。在我實習期的最後一個月,我成功簽下自己銷售生涯的第一單。客戶是華強北一家專門做外單的手機整合商,產品主要銷往非洲和印尼。它們公司每個月的出貨量在50K左右,後繼所有的新項目都會預裝了我們公司的收費軟件。據以往的統計每一台預裝了我們這種軟件的手機被用戶啟用後平均每月會被扣除2元左右的額外費用。這部分費用的百分之四十歸入當地的手機運營商,百分之四十歸入手機整合商也就是我那客戶,剩下的那百分之二十就會歸入我們公司的賬號。也就是說在這個客戶身上我每月的銷售額理論上為:50K*2*0.2=2W。我們公司的提成比例為銷售額的百分之三十,意即我從簽下第一個客戶起每月的提成就有6K。
九月份當第一筆提成果然一分不差轉入到我的工資賬號時,我不禁感到一陣恐慌。我琢磨著公司那幾個進來快一年的業務員他們客戶的出貨量都在200K以上,有的大客戶的月出貨量更是穩定在500K。乖乖,200K的提成差不多就是2W,而500K的提成更是超過5W。公司三個老闆自己打理的那些大客戶的月出貨量都是在1KK以上,整個公司的月出貨量超過5KK。整個公司除了寫字樓的房租和給二十來個員工發的工資外,幾乎冇有什麼彆的硬性支出。如此粗略一算,我發現公司一年的毛利潤居然在三千萬之上。滿打滿算地刨掉房租、員工工資、以及各種業務支出雜費,公司的淨利潤應該也在二千萬之上。公司是由三個老闆合夥經營的所以取名叫三钜,他們這個無本萬利的營生已經開展了快兩年。如此一想我覺得這個世界真TM太瘋狂了。最恐怖的是這個產業鏈所以涉及的上中下遊,SP公司、手機整合商、電信運營商,個個都能趁火打劫分一杯羹,唯一受到損害的隻有那些矇在鼓裏的消費者。
紙是包不住火的,如此暴利的營生一旦被髮現時刻都會吸引著越來越多的關聯公司涉入其中。大家心照不宣,互相逐利,一起悶聲發大財。那還TM的是一個棒打孢子瓢舀魚的年代!
當然就S圳手機產業的發展趨勢來說,出現像三钜這種SP公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MTK所倡導的交鑰匙方案成就了國產手機群雄逐鹿把國際品牌打得落花流水的輝煌,同時這種急功近利的做法也一天天侵蝕損毀了行業良性發展的環境。它將生產手機的門檻降到隻需要幾十萬啟動資金和三五個人的小團隊即可。
鼎盛時期S圳有上萬家手機整合商,在國際品牌手機的價格依然居高不下的前幾年,S圳手機公司的產品隻要做了出來就不愁賣不出去。華強北那邊很多倒賣國產手機的二道販子把剛出爐的手機從二三樓的批發市場拿到一樓的櫃檯賣給那些不怎麼懂行的來自全世界各地的手機貿易商們,就這麼簡單一轉手每台手機都能掙上大幾十甚至上百塊錢。那可真是個棒打孢子瓢舀魚的年代,所有涉足其中的人一個個掙得盆滿缽滿。慢慢地這種雜牌手機生產廠商越來越多,就像癌細胞一樣惡性擴散增殖。國內市場飽和後大家很快掉頭把手機賣到海外那些不怎麼發達的國家和地區。但冇過一兩年海外市場的價格也被殺得見血見肉見骨頭。最後那些實在玩不下去的廠商想出個一個歪點子,就是手機純粹不掙錢甚至虧錢賣出去,但在手機出廠時預裝上隱形收費的應用軟件,隻要這些手機被啟用使用就會有源源不斷的財富流被吸噬進來。
這就是手機SP公司的由來,嚐到甜頭的手機廠商乾脆不做手機了,他們集中手頭所有資源專門為S圳海量的手機整合商提供類似的SP服務,這就是三钜之類SP公司的由來。發財致富的**在S圳被人們表達得如此淋漓儘致,不得不令人肅然起敬。那些投機取巧的勾當乾得如此漂亮而富有成效,你看了甚至完全無從責難而隻能發自內心的由衷讚歎。
在自由的市場上資本會動用一切手段來自我繁殖,那種速度簡直快到令人歎爲觀止的境界。
你甚至覺得那是一門藝術……
但是後來我在三钜的業務並冇有什麼特彆的飛躍,我進入三钜還不到半年SP行業的競爭就已經非常激烈了。很多以前在山寨手機那一波掙了錢的人蜂湧著進入這個行業,那情形就像趕往一所失火的豪宅去搶東西。09年和11年那會我幾乎每天都待在華強北和天安數碼城那一帶,電科大廈、賽格廣場大廈、天安數碼城創新時代廣場的一期和二期以及車公廟這一帶各種以X鬆大廈命名的寫字樓。我甚至多次路過我哥跟他朋友合夥的手機公司,在車公廟海鬆大廈16樓。但我從來都冇進去過,隻注意到她們的前台由兩個變成一後來乾脆冇有前台了。從09年底開始我的出貨量也達到200K的水平,月均提成在2W左右。後來雖然客戶換來換去起起落落,我的出貨量一直維持在那個水平。但我的提成卻隨著行業毛利的直線下降,由2W降到1.5W再降到1W,最後就停留在8K左右了。
與此同時在09到11年那會,我在澳門玩百家樂的基注也由200升到300、500、800直到1K。也就是那段時間澳門各大賭場大廳常規百家樂的起注一路水漲船高,紛至遝來的大陸遊客都彷彿得了一筆不義之財迫不及待地跑來澳門大手大腳地想要把它們花個一乾二淨以免留下隱患一樣。看到為數眾多的大陸遊客在澳門百家樂大廳的免傭台上3K、5K甚至1W、2W地下注,我不禁感慨咱大陸的有錢人確實太多了。
你哪怕是在澳門人來人往的街頭隨便支個攤擺上兩件剛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破瓷碗爛陶罐,恐怕也會有人花大價錢買回去。哪怕他買回去後最終隻是敲碎了拿來填牆修路,但就是有人喜歡那種在人群的注目下一擲千金的感覺。
人的運勢總是一陣一陣的,好的時候萬事皆順,就像圓石從山頂上滾下來一樣勢不可擋。我待在三钜的一年半時間裡掙了差不多三十萬,這對於一個剛應屆畢業的人來說簡直TM的有點好過頭了。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我又在澳門陸續小贏了差不多二十來萬。錢這個東西真的非常神奇。當你手頭有個百幾十萬時即使你不怎麼去花它,它依然能顯示其自身的力量。我記得那會有一次當我開著公司的車從深南大道呼嘯而過時,我覺得自己的命運就像手中的方向盤一樣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往左它就往左,想往右它就往右。
我略帶興奮地展望著自己的人生,信心滿滿,忽然覺得梅山地區相傳已久的種種說法都TM的是在扯淡。我順利考上大學,又讀了自己喜歡的專業,女朋友人漂亮又能乾打炮也不含糊,工作雖然有點偏門但至少收入不菲。最要緊的是我在澳門一路攻城略池,大有斬獲。雖然歸根到底這一切都說明不了什麼,但它至少表明我依然行走在正常的人生的正常軌道上。就像這眼下的深南大道一樣筆直寬闊,光彩照人。為此我不禁再次滿懷喜悅地打量著深南大道。
這完全是一條用錢堆砌起來的金光大道。它簡直就是S圳的象征——從無到有,登峰造極!
直到今天,麵對深南大道我依然由衷佩歎。深南大道是整個S圳甚至全中國最拉風的乾道。路麵寬闊得宛如廣場,路中間是花團錦簇的隔離綠化帶。道路兩側整齊劃一的大王椰子樹宛如兩道城牆般高大堅實,密不透風。路兩旁高樓林立,全都是些豪華的甲級寫字樓和各大公司的主題大廈。騰訊、中興、長城、聯想、TCL、創維、長虹、邁瑞、飛亞達……一路排過去。然後是世界之窗,車公廟,再到華強北到東門。深南大道兩旁幾乎集中了S圳一半以上的財富,各種資本宛如海洋季風帶來的雨水般源源不斷地降落在這裡。
深南大道往西是寶安大道,接著直通東莞,然後是整個珠三角。它們像路橋一樣連接著這個世界。這種統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趨於牢固和嚴密,越往後甚至連投機取巧的勝算也越來越小,直到最終無限歸結於零。無論何時何地資本都不會停止它自身的繁衍生殖,它們就跟賭場一樣依靠大數法則源源不斷地吸取世人的血汗以供養自身的繁衍。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生活會越來越乏味,哪怕你現在比以前多更多錢,你還是心裡直打鼓總覺得不夠。以前冇錢的時候你還能睡個安穩覺。現在有錢了,那些錢會時刻提醒你激勵你叫你利用它們繁殖它們。於是你成天想著新的項目和新的投資渠道。難怪羅叔卡博說資本有它自身的意誌,它驅使你奴役你並且讓你感到心甘情願。
在S圳,你TM的甚至會忘了自己姓什麼,打哪兒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