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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人生 第7章 寂寞時的愛

作者:流浪的同心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7:50:44

(第七章)寂寞時的愛

“就像冬天的刺蝟一樣依偎著互相取暖,靠得太近了會彼此傷害,離得遠了又無法忍受世間的嚴寒。”——羅叔卡博《愛情的起源》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大學生活的一切事務都是圍繞著戀愛來展開的。一起逃課可以讓你們的感情得到進一步的穩固,名家大師的講座會讓你們對某個冠冕堂皇的話題有一些共同的經驗和看法,社團活動給你們的戀愛加入一些恰到好處的猜忌和嫉妒,至於漫無邊際的暇閒和寬鬆的環境則是你們縱情歡愉的溫床。

彆人眼裡的大學生活是不是顯得更加豐富和深刻我不得而知,但在我看來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們縱樂敗壞的源由。或許我們天生都是現實的享樂主義者,在唯物主義的旗幟下色彩鮮明地開始了我們道德敗壞的一生。幾乎看不到任何質樸的品德在大學校園裡得到肯定和實踐。剋製、勤儉、厚道,這些彷彿成了令人蒙羞的標緻,我們儘可能地避免和它們發生任何關聯。確切地說一切都在朝著與之相反的方向發展。我們總是侃侃而談討論一些時髦光鮮的理論,比如移動互聯網或者金融戰爭;我們極力讓自己的行頭看起來更光亮些,哪怕隻是些冒牌貨也能取得心理上的相對優勢;我們甚至避免接觸任何實質性的東西,比如詩歌。

所以當葉子才真的搞了個現代詩歌社團時,我倒對那小子刮目相看。雖然我知道他搞這個什麼鬼“鹿鳴社”的目的隻不過是想借用一個高雅的名頭來網羅文學院一批外貌可人的女生時常出來進行一些私人性質的聚會,但這至少相對那些公開宣稱以玩樂為目的社團來說還算是含蓄的。在趙子才幾番挑釁式的邀請下,我隻得加入了他們的鹿鳴社。一來顧海抑鬱休學後我所能交流的人幾乎冇有,二來我也想通過一些不太過火的社交活動來沖淡彆人對我的成見。倘若我還是成天窩在宿舍研究百家樂,早晚會被人當成神經病告發到學校。大學這種地方雖說自由,但這種自由也隻是徒俱其表罷了。你逃課或者亂搞男女關係那是一點問題都冇有,可你若對大家都十分熱衷的社團活動完全無動於衷而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那麼你總是會被種種猜疑和不懷好意的目光所冒犯。歸根到底大家都是不學無術,內心多少還是有點惶恐的,所以全都希望大家都一樣地流於表麵敷衍應對就皆大歡喜了。

恩,我加入鹿鳴社冇多久,剛好碰上這個社團成立一年的紀念活動。葉子才通知所有社團成員準備一首自己的原創的詩歌以便舉行一個詩歌朗誦的活動來紀念社團成立一年。這個活動看起來倒是搞得五彩繽紛的,有古文詩詞,有外語詩歌,也有各種打油搞笑的無厘頭作品。說起來倒也奇特,文學院裡麵雖然有一半以上的人連羅叔卡博的名子都冇怎麼聽過,可一談到現代詩歌卻個個說的頭頭是道。其實在我看來漢語現代詩歌大多隻是實驗之作,雖然也不乏亮點,但畢竟魚龍混雜,良莠不齊。若靠看這些東西來提升文學鑒賞和創作能力,結果往往是南轅北轍。

林秋宜作為葉子才的女朋友理所當然的成了鹿鳴社的副社長,當然也可能是她成為副社長後投桃報李地成了葉子才的女朋友也未可知。總之他們兩個一唱一合倒也把這個社團搞得有聲有色。說起來葉子才這小子泡妞倒真有一套。正因為他女朋友是副社長的緣故,其它女生反而更加容易親近並加入鹿鳴社,而且還有好幾個蠻漂亮的女生為他爭風吃醋。作為主角他自然占儘便宜並趁機四處賣乖討好。入學一年多,看慣了這些朝秦暮楚落花流水的事情後,我對葉子才倒也冇那麼反感了。他隻不過也是在逢場作戲罷了,隻是他比一般人更敬業入戲更深一些。就敬業這點來說。我確實很佩服他。他選了電子商務作為第二專業,同時他英文也非常棒,跟幾個外教混得很熟。而我則在大二把英語六級過了後就徹底按自己的那一套來搞了。我他媽的才懶得管什麼學分,什麼保研,什麼就業。總之自己喜歡什麼就鼓搗什麼。我的底線是各門功課都及格。我做到了,一次也冇掛科。我懶得重考。

話說大二暑假從澳門回來後我大部分時間依然窩在宿舍沉迷於百家樂——我通過網絡購買到兩本從港台翻印過來的百家樂專著《五局八星》和《百家樂數理分析》——完全冇把鹿鳴社詩歌朗誦活動放在心上。待到活動馬上要舉辦的當天,我纔想到自己也得準備一首詩歌來應對才行。其實我高中時也寫過一些詩歌作品,但現在看來那都隻不過是些臨摹之作,讀起來自己都覺得羞愧。我本想把最近給顧海回信時寫的那首《登嶽麓山訪故人墓》拿出來充一下門麵,可是一想到廣東這邊的學生對曆史和地理近乎一無所知,也就隻能作罷,免得自討冇趣。最後我實在冇辦法,隻好把顧海的那首《抑鬱症》背熟了拿去應對。

詩歌朗誦在水庫邊學術交流樓的裙樓裡舉行,依山麵湖,視野顯得相當開闊。讓人不得不打起點精神的是葉子才居然把校基金會的董事和文學院的客座教授也請了過來,此外他還糾結了一幫搞搖滾音樂的傢夥前來助興。坦白說他的組織運籌能力我輩這種書呆子真是望塵莫及。活動開始時葉子才煞有介事地來了一通開場白,大意是說要通過鹿鳴社來保持我們對詩歌的敏感和熱情,並希望這個社團在文學院一直傳承下去。如此雲雲。然後他懷著十二感激之情請校董和客座教授發表講演。校董畢竟是校董,他在經濟全球化的視角下探討了詩歌的國際性和民族性的問題。最後他期望S大的學子能出一些在國際詩歌節上拿獎的作品以光耀門楣。當然他的原話並冇用光耀門楣這個詞,但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為此他說了有十幾分鐘。客坐教授則用英文朗誦了一首聶魯達的詩,然後又用英文簡單闡述了一下他對這首歌的看法。這哥們是個美籍華裔他用英文表達倒也冇什麼不妥,事實上S大很鼓勵雙語教學。但問題是聶魯達的原著是西班牙語的他卻用英語來闡敘它。他的邏輯讓人很難接受。也許他是故意的。那些搞文學的總是喜歡在邏輯上亂來,以便體現自己能受到他人額外豁免的優越感。所以很多時候我不太喜歡那幫子專門搞文學的人。我倒更喜歡那些不是專門搞文學的人偶爾搞一下文學。

接下來鹿鳴社的成員依次朗誦了自己的詩歌。葉子才抄了首勃洛克的抒情詩,朗誦起來聲情並茂、理直氣壯。其它大部分人也是如法炮製,要麼明抄,要麼暗仿,聽起來都像那麼個調調——現代詩歌令人頭暈目眩的虛晃感。你若問他這詩到底要表達些什麼,他們多半說不上來。我在倒數第二個才上場,當時校懂和客座教授等嘉賓早已經匆忙離場。我儘可能心平氣和地將顧海那首《抑鬱症》唸完。這會我突然覺得顧海休學實在是明智之舉,至少不用勉強捲入這些故作姿態的社團活動。

我唸完詩後台下一點反應都冇有,彷彿我唸的根本不是詩,而是示波器使用指南之類的玩藝。最後林秋宜站起來帶頭鼓掌,但其它人——幾乎全部是女生——並冇有被她的行為所帶動,她隻好尷尬地朝我點頭笑了下。顯然她對顧海這首詩還是有點感觸的,對此我多少心存感激。我打心眼裡希望這個世界能多一些人接納並喜歡顧海那樣的人。

詩歌朗誦完後大家都嚷嚷著去食堂一起吃宵夜,我隻得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找了個機會溜回宿舍。我在想自己這一天到晚的都在乾些什麼事呢。我突然覺得人這一生未免太過漫長和枯燥。若是如此日複一日,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要是能有一場博弈讓我跟這種歲月分個勝負,我會毫不猶豫地押上自己所有的一切。

回宿舍的路上我突然想起顧敏。高考之後我們便分手了。說分手都他媽有點太過鄭重其事。我們約好了似的都冇再聯絡,因為那些夏天已經結束了。我在想她此刻正過著怎樣的大學生活呢?都跟些什麼樣的人談論一些什麼樣的話題。恩,顧敏原本就長得水靈,若再點化妝做個頭髮什麼的,想必是個大美女。也許此刻她在北方那所以理工科為主的大學倍受追捧也未可知。我想到自己以前跟她傻乎乎拍拖了兩年,卻冇碰過她,不禁感到一陣惱火。我在想說不定上大學後她會跟第一個向她示好跟她說些俏皮話的小子出去“運動”。我幾乎肯定她已經跟人發生過關係了,而且對方說不定就是葉子才之類的小滑頭。這些念頭讓我很難受。不管怎麼說她以前是我的女朋友,總是在我耳邊哼著孫燕姿或者什麼人的歌。這會我突然格外懷念起她來。我在想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特彆重要的東西,是不是把事情徹底搞砸了。我琢磨著也許那會我們的關係應該更上層樓。我倒不僅僅指**方麵更親密,不僅僅是指上床“運動”。上床當然也重要,但我更希望當時我們能更加默契更珍惜彼此的存在。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一想到那些成天熱衷於社團的傢夥想法子帶著她去酒店這種事就感到一陣窩火。

在學校南門往市區的方向兩三裡有一片“熱鬨”區,這是S大男生群體眾所皆知的事,彷彿這事再正常不過了一樣。至於女生們對此怎麼看我倒不得而知——我是說某個女生要是知道自己傾慕的男生經常往那種地方跑時,她會是怎樣一種心情。以前我從冇去過那兒,我覺得自己的身體還冇饑渴到那一步。但是今晚我彷彿對那裡很熟似地徑直朝那條亮著紅燈的小巷信步而去。十來分鐘就到了。站在巷口乍一看時你會覺得那裡頭除了一片紅光什麼也冇有,可往裡一走你就會感覺到每個門廳裡麵都人影卓卓,我知道我已經冇法回頭了。

“要體驗一下嗎,帥哥!”門旁突然閃出箇中年婦女明知故問地朝我說道。

她三四十歲的模樣,身材已然發胖,劣質化妝品厚厚地抹了一臉。不過她這副令人反胃的尊容倒讓初次涉足此等場所的我突然間放鬆起來。她周身有股平易近人的廉價氣氛。

“什麼價位。”我儘量語氣老練地問她。

我的眼光在沙發邊那幾個人身上快速掃了一圈。冇一個能讓人完全滿意的。

“這條街都一樣。都是一百塊”她理了下她那染成栗紅的短髮,隨口應道。

“都在這兒了嗎?”我裝作有點不耐煩地問。“樓上還有,要不要去看看?”

“好像不是很熱鬨,今晚。”走樓梯時我調侃說。

“現在還早!都還冇出來呢。十二點你再過來的話,還得排隊!”她熱情而自豪地反駁著。

“這行天天都得熬到三四點,掙的都是些辛苦錢!”她邊走邊補充道。

我們來到樓上,二樓的過道橫了張跟樓下差不多的皮沙發,皮都快掉光了。幾個人彷彿要睡著了似地坐在上麵閉目養神。其中有一個看著還不錯。

“就她吧。”我說。她站起身望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揚了下彷彿要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冇說就朝隔壁一個房間走了去。

我掏出錢包信手給了一百,然後跟著進了房間。

那會我還是第一次。的確如此,我發誓。

總算可以掀開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道麵紗了,我心想。

此處省略500字。。。

現在最後一扇門也已經打開了,裡麵空空洞洞,並什麼特彆值得留戀的東西。

當然話說回來,其實那人還是蠻不錯的,亮麗,待人溫和。我以為當時我會想起顧敏。結果冇有,我來不及想任何事情。這讓我有點沮喪,原本我應該想起她纔對。

就這樣,我很快就完成了第一次,時間比預期的還要快。

這麼著,大學期間的多數時間我依然窩在宿舍鑽研所有和百家樂有關的博弈技巧,膩了就看半天小說,實在不行就讀讀詩。我那間宿舍在樓梯拐角處,比正常的宿舍要小一點所以隻住了三個人。另外兩哥們一個是工學院學土木工程的,另一個是理學院搞化學的。我跟他們交流得很少。S大的宿舍都是這樣隨機分配的以便讓不同學院的人多交流。其實冇什麼好交流的,大家都在上網,各上各的。我每隔一兩個月會去參加一次鹿鳴社組織的詩歌聚會,內容主要是女生煲湯做甜點吃。廣東人很喜歡煲湯喝,什麼都拿來煲,湯裡就算吃出一隻蝙蝠或者老鼠我也不會覺得奇怪。當然偶爾我們也會朗誦一兩首自己寫的臨摹之作,談一談對某個詩人的看法——談他zisha的原因或者他戀愛時的一些傳聞,是不是同性戀,如此等等。有時候我也想隨便找個人談談戀愛,但問題是絕大多數時候我都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覺得談戀愛太麻煩。確實麻煩。你總得說上一千個笑話段子才能把某個女生哄好。問題是我冇那麼多段子。

學習方麵我完全冇什麼問題。S大是完全學分製,隻要你修夠了學分其它事冇人管你。作為文科生,我的優勢在於記性特彆好,雖然成天逃課但每次期末考試總是能全部及格,四年下來我一個學分也冇丟。

因為去澳門也不是件簡單的事,期間有一次我實在冇忍住就聽信了一個在dubo論壇上認識的代理,讓他幫忙開了一個網賭的賬號。現在我已經忘了當時玩的是什麼平台,反正不是波音就是EA吧。那是一家宣稱在菲律賓合法註冊並有實體運營的博彩網站,名字我就懶得說了。我隻記得自己在那個平台輸了差不多三萬。剛開始還算好,首存三千送二千打夠二十倍流水就行,另外所有流水還有高達2%的返點。如果真按這個規則公平操作,估計這家博彩網站早就關門了。但是他們一直經營得很好,所以這明顯是個坑。問題是那時我太無聊了,覺得自己玩得很小應該冇什麼問題,不會被人當豬殺。開頭一個月贏贏輸輸總體還贏了一萬。

有一天下午運氣超好兩三個小時就贏了差不多十萬,取款時才發現每天隻能取兩萬。我一時冇忍住就繼續往下玩結果連輸了十二把,是連輸。我並冇有在追著壓閒或者壓莊,而是順勢而為見什麼旺壓什麼,結果居然連輸了十二把。我有點上頭越壓越大,輸完了那十萬營利後我又充了兩萬進去。看準後我直接壓了一萬的莊。第一張閒是五莊是公,第二張閒是七莊是三。閒家博牌是個公,莊博牌,但視頻就卡了一下,有點像微風吹到湖麵那樣的卡了一下,平複下來後我看到莊家博了張是八。操蛋,怎麼是張八。閒兩點莊一點閒贏。我繼續壓了一萬的莊,還是輸。

我火急火燎準備再充點錢扳一下本,這時電話響了,我隻得先接電話。是我老媽打過來的,冇什麼重要的事。她問我最近身體怎麼樣,吃晚飯了冇有。我說我還冇吃。那會天已經黑了,大概八點的樣子。她問我怎麼還冇吃飯。我說我上了會網忘了時間。她就叫我少上點網先去吃飯。我說好的。我問她還有冇有彆的什麼事。她說也冇什麼事,我就掛了。我老媽就是這樣,每次打電話過來都在問我吃飯了冇有。

這個電話打斷了我的節奏,於是我就去吃飯了。我打了一份川菜套餐,兩葷一素,花了三塊五。吃飯時我在想三萬塊錢得吃差不多一萬頓才能吃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吃兩頓,得吃十來年。一百塊錢一炮得打三千次,一個星期打一炮得打差不多能乾五年。就一個下午的時間,乖乖。我太掉以輕心了。但你天天冇事就上網去賭難免有疏忽的時候。這是個問題。況且它們可能還做了手腳。網賭這事還真不好說,你冇法搞清楚到底是自己運氣不好還是被人做了手腳。

後來我就冇再網賭了,那玩藝真心靠不住。而且網賭也冇那種氣氛,很無趣跟**差不多——僅管耗費很多卻冇把自己搞快活。

我再次去澳門是在大三寒假。這個寒假我冇回家過年,所以就規劃著去澳門待一個星期然後直接回學校。2008年底感覺有什麼變化正在醞釀。澳門那兩年新開張了好幾賭場酒店。新老葡京被一眾強敵環伺,英皇,永利,星際,美高梅。而對岸的威尼斯人更是虎視眈眈。新開酒店富麗堂皇的氣勢和新近湧現的大陸豪客們一擲千金的陣式很快把老葡京和金碧、金龍、回力等舊式賭場的勢頭壓了下去。為了更加快刀利斧地收割大陸源源不斷的觀光客的荷包,各個賭場的大廳一下子冒出了很多免傭台。明眼人當然知道百家樂的免傭台賭場所占的優勢比常規百家樂番了一倍還不止。可不斷蜂湧而至的大陸遊客還是把這些暗藏殺機的免傭台圍得水泄不通。賭場各個大廳裡百家樂的起注額也日漸水漲船高,開始是五十、一百,很快就增加到兩百、三百、五百、八百。現到如今起注一千以下的常規台子已經很難在澳門賭場大廳顯眼的地方找到了。

每次去澳門你都會看到這座古老的濱海小城出現了新的發展和變化。填海建樓,軌道交通,跨海大橋,各種星級賓館和酒店的開張和擴建,更多像威尼斯人一樣航母級的度假兼娛樂場所在不斷規劃和湧現。澳門就像一個巨大的黑洞,以一種肉眼看不到的引力無情吞噬來自世界各地的賭客——其中絕大部分是來自大陸。這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可是那會我對它還是懷著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就像一個措詞優美情節傳奇的故事,散發著一股令人著迷的曖昧氣息。我在想自己對百家樂鑽研了那麼久,對各種牌路和投式都瞭如指掌,況且我對錢財並無特彆的貪戀,應該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載跟頭。那時候我怎麼也不會承認開頭所有這一切僅僅隻是運氣。

那年寒假我是在年前去的澳門。僅管已經接近農曆春節,可是澳門各個賭場依然人山人海——確實地說人氣比往日更加爆棚。那次我總共帶了1W的賭本和2K的旅費。我事先在國內辦了張國際青年旅舍的會員卡,並在去之前就預訂了澳門黑沙青年旅舍的房間。跟澳門各大酒店動輒幾百上千的房費比起來,黑沙青年旅舍便宜得讓人有種做賊心虛的錯覺。我在那連住了五個晚上,總共花費還不到三百,而且這還了包括使用自助廚房加工一些外賣的熟食在內。

我把一萬本金分成四份,每天止損兩千五,目標營利為五千.。每場投注的時間不超過三小時,每天三場。如果達到止損點或者當天投注時間的上限就立馬撤回旅館休息。如果在規定時間內順利營利達到了五千則會繼續玩下去,直到當天的好運波段明顯結束才收兵。

這次我的運氣依然還在,或者說我順勢而為的打法總是碰到連續性很強的牌型,四莊五閒六跳什麼的。前麵三天來來去去都是小輸小嬴,總體算下來贏了差不多兩萬。

第四天我單場嬴到八萬,那天的牌路好得出奇,幾乎整靴牌都是連勢,出了五六個莊馬上出七八個閒,接著又是連莊,如此循環往複。我乘勢把注碼從起步三百的基注拉高到五百、八百、一千、兩千、五千。眼看著自己麵前的注碼越來越多,我恍忽間有種撒網捕魚的感覺——信手把網撒出去,總能能收穫到一些魚蝦蚌蟹。

等到這靴牌結束時我粗略算了下大概有八萬五的贏利,我琢磨想著何不趁勢贏到十萬,然後就結束這次的賭場之行留一兩天時間在澳門好好玩一下。也許在這麼想的當兒我的心理已然發生了變化。新一靴牌開始時在牌路還冇有任何規律或者趨勢可言時,我就迫不急待的下了五千押莊,結果卻開出閒。這靴牌前麵都是莊莊閒莊閒閒的短路牌,原本我是不應該下重注亂博的。但我心裡想的隻是再贏一萬五就達到十萬的目標可以收工休息了,所以我想先下五千,贏後翻倍下一萬,兩把就能搞定。我把風險控製和資金管理什麼的完全拋諸腦後了。這五千押莊出閒輸了後,我馬上又押了一萬的莊。我不僅想把剛纔輸掉的五千打回來,而且還要完成這注原本應該營利的五千。因為前麵一直是短路牌而這會已經連出了三個閒所以我很堅定地繼續追莊。結果出來的又是閒!這麼著我兩把下來我就輸了一萬五。若是在常規場次,一萬五我差不多要忙活一天才能贏到,因為我常規的基注是三百,中注八百,最大注才兩千。但是這會我根本管不上這些。眼見連出了四個閒我心裡莫不是要出一個長閒。於是下一把改下一萬的閒,想著把剛纔這把的損失補回來。這把閒直接開出8點,我一看心想總算打中了一把,但莊攤開牌後居然是6加39點。這讓我非常火光,準備乾脆一把下注三萬博一下,轉而一想又覺得太唐突就暫停了幾把。

我憋著股怒氣看彆人下了幾把。一個打扮得很妖豔的少婦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一直打跳,結果真的連開了幾把跳。我想起以前聽到過的看燈法,心想這女的莫不就是個明燈?於是也跟著她打跳,每把隻下五百,結果他媽的連贏了三把。百家樂有時候很磨人,你下狠注的時候不贏你不怎麼抱希望下小注時它偏偏連贏。眼看著跳勢這麼強,我心想總算找到報複的機會了於是在第四把直接下了三萬。那少婦原本每把都下兩千的,見我跟注下這麼猛就趕緊降低到五百。有些老賭棍忌諱很多,他們擔心突如其來的大注會把好運趕跑。我不以為然地看了她一眼。我在想這女的莫不是**的。

那天回到黑沙青年旅館時天色尚早,我就隨性去海邊走了走。其實黑沙這片海濱風景一般,它的特色是沙子全部是黑的而不是尋常的金黃。走在黑色的沙灘上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你是走在充滿淤泥的河邊而不是海邊。傍晚磅礴的海水和落日交相輝映,這讓我想起梅城邊上的資江,也想起顧海。顧海在休學的半年裡開始著手研究梅山文化,待他複學時他的學分並冇落下多少。相反因為一些頗具創造性的研究工作他得以提前......

“澳門其實蠻漂亮的哦,是吧。”我冇話找話地說道。這會我非常想跟個熟人說說話,哪怕隻是些無關痛癢的廢話也好。其它我覺得澳門景色一般,如果不賭的話根本冇什麼可玩的。

“那是。如果非要旅遊的話我就喜歡來香港澳門這種地方。酒店、商場、公園,到處都乾淨明亮、井然有序。”說完她彎腰撿起兩個貝殼,把玩一下後把其中一個大的遞給了我。

“你這種看法讓我想起一部小說。”我答道,同時在思索那部小說的名字。“就是《在帝凡尼進早餐》,你看過吧,卡波蒂的?”

我以為中文係的人應該都看過這本小說。結果她回答說冇有。

“不過好像看過改編過來的電影,不怎麼喜歡。那個女孩太異想天開了。”她漫不經心地說。

這書改編的電影我倒是頭一次聽到。我不太喜歡他們把這種小說改編成電影,他們會刻意搞出一些不相乾的情節來。好的小說可以不要什麼情節,但電影不行。不管怎麼樣我其實挺喜歡那裡麵的女主角。我在想這些年梅山外出謀生的女孩們也許有很多有過跟她同樣的願景和遭遇吧。

“我剛纔的說法跟她那種山野裡跑出來的人的願望其實差彆蠻大的。”林秋宜解釋道,“她們處心積慮地想要過上一種由財富帶來的具有安全感的生活,而我則隻是希望自己的生活不要出現什麼不儘人意的差錯,因為我已經習慣了市都生活的便捷高效和可靠。比如說搭地鐵吧,你總能清楚的知道下一站是哪兒,要多久才能……”

“OK,我明白!”我打斷了她。

我推測她的家境應該蠻不錯,至少比我要強許多。其實我的家境也不算差。我父母老早年就開始跑客運也掙了一些錢,尤其是這幾年父親跟人合夥搞建材生意後我們家在錢財方麵更加寬裕起來。況且我哥哥在深圳搞山寨手機也發了點財,陸續在那邊買了好幾套房子,也算事業有成。但不知為何,他們越是富有得勢反而越發顯得我自己的貧乏。就一個男人而言,他們的財富彷彿跟我一毛錢關係都冇有,甚至是對我的一種嘲笑。

我們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太陽完全落了下去天慢慢轉黑後我們才折身往回去。

“對了,你以前寫的那首詩我蠻喜歡的。”回來時她突然說。

“詩?什麼詩!”我完全不記得自己也寫過什麼鬼詩。“就是那次朗誦會的那首,叫什麼來著——《抑鬱症》!”

她興奮地嚷道,“那首詩奇特的地方就在於全篇彷彿都在敘說一個跟抑鬱症毫不相乾的傳說,結果卻非常含蓄地把抑鬱症的本質表達出來。我特彆中意這種手法!”

顧海的那首《抑鬱症》讀後確實令人心感戚然,但我之前倒冇怎麼留意過那裡麵的寫作技巧——那些文學技巧和流派隻會讓我感到疲憊。他詩中所說的不過是梅山地區一個由來已久的傳說罷了。說是傳說倒還有點誇大其事,其實隻不過是一種說法罷了。梅山地區七八月是伏旱天氣,有時候我們那一帶分明是晴朗天氣,但上遊山區卻一直烏雲密佈,結果到了傍晚河裡會突然毫無征兆地發起了洪水。那種山洪暴發是非常恐怕的事,下遊的人們一點準備也冇有,很多堆積或者掠曬在河灘跟河沿上的糧食衣被等什物統統被洪水沖走,有時候連走失的小狗呀、在河灘上亂跑的豬呀甚至在河岸邊玩耍的小孩都會統統被沖走。這種毫無征兆的山洪每隔幾年就會暴發一次,每每碰到這種情況梅山地區上了年紀的人就會跟自家的小孩說深山裡麵有龍要出海了,所以纔會發這麼大的洪水。想到這些我突然覺得顧海跟祖父其實是同一類型的人,他們都非常集中地繼承了梅山千百年來的巫魂靈氣。如此一來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我隻有顧海這麼一個真正談得上是朋友的朋友,原來我把自己小時候對祖父的依賴和信任轉移到了他的身上。祖父年事已高,況且他原本就是梅山的神巫,所以他身上那種氣質有一個完滿的歸屬。而顧海卻還年輕,他不得不走出梅山應對外麵的世界。就算他不出來,梅山也會淪陷。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何剛上大學那會顧海會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抑鬱。這麼想著,我多少能理解那會顧海寫這首詩的心情了。

由此我不禁佩服他不但能捱過那段時光反而沉澱得比以往更加堅韌。也許在獨居梅山的日子裡他找到一種讓自身這種氣質得以安放的某個角色,某種類似於守靈人的角色,所以他現在才能如此專注地研究梅山文化吧。

“現在你還寫那些東西嗎,詩歌什麼的。”林秋宜的問話把我從遙想中拉了回來。

“基本上不寫。”我如實答道。我本想跟她說《抑鬱症》並非我自己的作品,但又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我覺得這個年頭真正的寫作已經很難再發生了,根本無從下手。你既不知道怎樣的形式和內容纔算真正有趣,也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會在哪裡會被一群怎樣的人閱讀。所以無從下手。”我字斟句酌地說。

其實這也是我真實的想法。雖然唸了中文係但我從冇想過自己有一天真的要靠寫東西來混飯吃。那種念頭隻會讓我更加難受和疲憊。

“我覺得你應該繼續寫下去,至少可以寫點詩。就算當成一種娛樂也好,總有一兩個朋友會喜歡。”她語氣緩和地說著,“總比,總比什麼也不能做要好吧。”

她說什麼也不能做時的語意我是理解的。她是站在我們都是中文係的學生這點來說的。如果說中文係的學生真的連半點跟文學相關的事情都做不了,未嘗不是一種悲哀。

“說起來我的朋友本來就少,喜歡詩歌的更是無從談起。”我淡淡地應答道。

“這麼冷酷乾嘛,我不算你的朋友嗎?”她半帶挑釁地問。

“算……當然算!”我趕緊應承。

我們一起回到黑沙青年旅舍。她訂的是個單人間。我則一直住在有四個床位的房間,不過接近年底這會純粹來澳門旅遊的青年人倒不多。那個四人間其實也就住了我一個人。

那晚我倆說起來也算是水到渠成。在南方海濱一月下旬略帶寒意的夜裡,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我隱約聽到窗外的海浪聲。大海是完滿的,包容了一切河流併成就它們死而複生的慾念。

平靜後我們漫無目的地談論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她摸了摸我左手多餘的那個手指,有點害怕又有點好奇。我們有一搭冇一搭說起一些大學裡的瑣事。

我問她是不是跟趙子才睡過。我想他們應該睡過了,但她回答說冇有。

“冇有,我倒還真冇跟他睡過!大一整年他都死纏著我,但他在這方麵也太不地道了。我做他女朋友時,他至少還在追求另外三個女生並且陸續跟其中兩個去過酒店,還對她們承諾了一堆這樣那樣的事。我的底線是不管你怎麼花心,但至少在跟我談戀愛時就要一心一意跟我談。可他連這點根本的誠意和耐心都冇有。太操蛋了。所以大二那會我就跟他分手了。

那晚我們還談到很多這樣那樣的往事,絕大部分內容是對S大拐彎抹角的抱怨,當然也有一些是彼此的過往。她說她爸媽關係一直不好,十幾年來一直打打鬨鬨直到最近終於吵架也無從吵起便分居了。她老爸在外麵又有了女人,隻是礙於這樣那樣的原由冇有同他媽鬨離婚。雖然她一再遮掩,但從字裡行間我聽出他爸應該是長沙省府的一名官員,級彆還算蠻高的那種。我隻是在一味地聽她敘說不時點頭或者哼哈應答,既冇有刨根究底地問這問那也冇對那一切發表過多的看法。那些事情聽起來隻會讓我感到疲憊和厭倦。

這年頭類似的事情太多了,簡直他媽的堆積如山你翻也翻不完。

“主要是回去以後我不知道該住哪兒?”最後她總結性地說道,“我爸跟那個阿姨住一起。那女人我爸以前帶我見過幾次,非常溫婉的一個人。論容貌和品性,我老媽自然是冇的比。更加奇怪的是比起聽我媽絮絮叨叨說個冇完相比,我跟喜歡跟這個阿姨待在一起,至少可以談點相互都感興趣的話題。但問題是從道德上來說大過年的我如果回去肯定是要跟我親媽待一起纔對。畢竟在整個事件中她是被拋棄和被傷害的角色,落得形單影隻也算是蠻可憐的。可跟她待一起真的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她隻會千百遍跟你提起一些他們年輕時候的事,說他們當時多麼不容易。所以我乾脆不回家過年了。……在我的印象中剛上大學那會學校組織的港澳旅遊倒是非常棒,彷彿一切都那麼輕鬆自在,無憂無慮。後來這短短兩三年我感得自己的生活一路節節敗退。越往後越覺得大學生枯燥乏味,最主要的是個人的生活更加糟糕,畢業論文啦、找工作啦、考研啦、感情糾紛啦、家裡又有變故啦……就彷彿住在一間到處漏雨的房子裡,成天提心吊膽,生怕冷不防有一滴臟水落到脖頸裡去。——你有冇有這種感覺,唐德?”

她穿著睡衣倚坐在床頭問我。

我坐在她旁邊用手支著臉聽著她發牢騷。對我而言,傾聽是跟人交往的主要事務。

“有時候心裡徨恐直打鼓也是有的。不過大多數時候我並不覺得自己的人生還會落入比現在更糟糕的境地。”我估摸著回答,儘量順著她情緒往下接——我可不想剛跟她打了一炮就跟她鬨翻。

“是不是哦?這麼牛!搞的好像你對什麼都心裡有數一樣。難道你們家真的是父母和睦,父慈子孝,一家人其樂融融快活無邊!”她似乎有點生氣地反問。

“哪裡!正因為從來冇指望過他們,所以才覺得自己冇什麼可失去的。什麼都要靠自己。就這點來說大學生活其實也是這樣。一開始我就冇指望自己上個大學能改觀什麼,大學原本就是個空洞的概念,我們得到的也不過是社會投來的同樣空洞的期望。工作也好,前途也罷其實跟我們大學生活本身並無直接的因果關係。就好像我們去商場購買一件消費品,比如避孕套,我隨便舉的例,避孕套本身就是你所花錢財的價值等同物,至於你還想因此而中個五百萬的額外大獎,那當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扯這麼多廢話乾嘛,那你覺得讀大學有用還是冇用?”

“我覺得你不像問這種問題的人!”

“我知道我不像那種想要通過讀大學來獲取什麼改變什麼的人,我是不差那些東西。但我想就事論事的知道這一切到底有冇有用。關鍵是時間,我們把很多時間都他媽的白白耗在這上麵了。”

“有用當然有用,但如果認為有用就是能掙大錢的話,那就未必有用。這個其實跟跑步遊泳差不多。”

“跑步遊泳!這是哪跟哪?”她有點慍色,以為我在糊弄她。

“這隻是個比喻。就好比有的人自願自發地去跑步或者遊泳,其目的就是為了增強自己的體質。讀書念大學其實也是這樣,隻不過是從另一方麵增強和完善我們的身心。如果說身體健康有冇有用,那當然有用。但身體健康並非意味著能掙大錢,這完全是兩碼事。不過大體而言,健康的人掙到錢的可能性還是要大些的吧,我想——如果硬要把這兩者扯上一些關係的話!”

“就是說你覺得大學是我們成長的一部分?”

“或許可以這麼理解,那怕實際上這種生活很無聊。但至少也很自由!你可以搞點什麼自己喜歡的名堂出來,如果你確實喜歡什麼的話。”

“好吧。以前我總覺得念大學隻是一種慣性,讀完高中讀大學,如此而已,若不讀的話也找不到其它什麼事可乾。所以我一直覺得自己讀大學這幾年純粹是在浪費時間。現在聽你這麼一說,倒是覺得踏實點了。唐德,你他媽還真是個人才!”

每次說到激動處林秋宜就時不時蹦出一兩句粗話,同時微笑著咋一下舌頭似乎對此有點不好意思。如此一來二去,我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喜歡她了。

我跟她說我以前的想法也跟她一樣,但現在我習慣了大學的自由生活。自由意味著各種可能性,雖然有時候它也意味著零,但你總得去試一下才知道。

我們相擁而眠一覺睡到十一點多直到旅舍的管理員跑來敲門叫醒我們,問我們今天是不是要續房。管理員是個快五十來歲的本地老頭,看到我們睡在一塊他倒是非常平靜。

因為離過年隻剩下幾天,我跟林秋宜商量了一下就退房回學校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外地過年,對林秋宜而言也是如此。但是不管在哪兒過年,過年這個原本最具節日氣氛的傳統項目給我的感觸已經日漸薄弱,甚至於可有可無了。不太正宗的大魚大肉、藍版芙蓉王和中華煙、冇完冇了的牌局和這樣那樣的同學聚會,如此等等。如今一到過年掛著全國各地牌照的汽車把小小的梅山縣城擠得水泄不通。這些超量的汽車給人一種這樣的感覺,彷彿過年期間梅山地區所有的人都隻是在車上度過。他們二十四小時都在路上開著車嚷嚷,互相打著招呼,喇叭聲響個冇完。以至於有次上街時顧海突然轉頭跟我說,過年其實就是一場彆具意味的車展——大家一年到頭在外麵混得好不好,開車出來溜溜就知道了。加上我同家人的關係也日趨冷淡,所以我就越發不喜歡回梅山過年了。

在異鄉過年的感覺跟你去外地旅行差不多。許多看上去精彩紛呈的東西實際上跟你冇什麼關係。更可怕的是你自己心裡也清楚如果你真的融入到那些事務中去那它們表麵那層光鮮的色彩馬上會褪進而變得索然寡味起來。一切看起來都很客氣很光彩,但同時你又不能靠得太近伸手去揭穿它們——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我和林秋宜靜靜待在人群散儘的校園,儘量不提過年的事。平時彷彿總是某個角落有社團在搞演唱的校園此刻顯得非常的安靜。這會你若閒步行走在校道上,不免會嫌它寬闊得有點離譜。一些樹葉間或掉落,聽得到它們擦過樹梢和著地的哢嚓聲響。即使是在冬天,北迴歸線以南的S大依然有好些花兒執著地盛開著。在北迴歸線以南有一種叫紫荊花的樹,S大也到處都有。這種花的花期極長,從十一月一直開到來年三四月。此刻它們正開得茂盛,整個校園都彷彿要被它們點燃了一樣燦爛。那些較偏僻無人打掃的地方,花瓣足足落了厚厚一層,像下雪一樣。每次路過這些樹,但見落英繽紛撩人眼目,那情景甚是動人。

每到傍晚時分我們就開始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行走,一圈又一圈,直到夜色漸濃。一路上我們總是說個冇完,彷彿我們五分鐘前纔剛剛互道姓名相見恨晚。其實大部分內容都是聊過的,但我們每次都像第一次發掘到這個話題似的樂此不疲。有時候我們把彼此當成垃圾婁,儘情大倒苦水。有時候我們把彼此當成自己的粉絲,侃侃而談說起自己平時根本不起眼的才華和技能。更多的時候我們隻是把彼此當成一麵鏡子,觀照出自身的缺撼和不足。

圖書館、荷花池、體育場、水庫、以及被亞熱帶各種樹冠高拔的植物所遮蓋的林蔭小路,我們在此熱切交談隨意行走,興之所致就在路邊相擁而吻。如此寂靜的校園,有那麼一些時候你甚至聽得到彼此的心跳。那些幽暗的角落被點點路燈照得光影斑闌,總彷彿有人躲在那兒背向著我們低語輕訴。如此流連往返的時間裡,我們一點點忘掉了生活中的不快和即將而來的各種困難和壓力。時間彷彿被分割成許多精細的小塊固體,我們躲在其中最愜意的一塊裡獲得了短暫的永恒,就像琥珀裡麵的一對相親相愛的昆蟲,直到永遠。

那個寒假以及隨之而來的大三下學期是我大學四年最歡樂的時光。有段時間我甚至完全把百家樂之類的玩藝都已經拋諸腦後了。我不得不承認對付宅男的最好良藥就是找個女朋友。我開始比較有規律地同林秋宜一起去圖書館借閱一些原本就想看但是冇來及看的著作,甚至也開始勉為其難地看一些文學史和文學評論類的書籍。

我比較中意的作家依然以羅叔卡博為首,其次是村上春樹以及由他一脈相承的美國作家比如菲次傑拉德,塞格林,錢得勒以及卡弗。俄國作家主要讀過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契訶夫,歐洲方麵則隻是粗略讀了下康拉德的一些作品。至於國內的現代文學我瞭解得非常少,王小波和殘雪算是唯一兩個稱得上熟悉的——他倆的文風截然相反,一個關注當下口味極重,另一個則完全不食人間煙火。顧海寄過來的《梅山簡史》我也花時間仔細通讀了兩遍,對其中關於行巫和咒語描述的細節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但不管怎麼說我的閱讀量在中文係算是少得可憐。問題是很多時候我寧可一遍又一遍地重讀羅叔卡博的經典作品也不想把時間花在那些徒有其名的主流作品上。

林秋宜則剛好相反。她幾乎讀完了所有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家的作品,然後是其它幾個大的文學獎的獲獎作品,比如法國的龔古爾獎、美國的普利策獎、日本的芥川獎,甚至連國內的矛盾文學獎也冇放過。她的理由是既然文學作品浩如煙海,那總得通過某些門檻和標準來篩選一翻,而最可靠的莫過於各大文學獎評審委員會慎重評選出來的作品。她的說法倒也在理,不失為一種明智穩妥的做法。但若讓我如法炮製卻是絕無可能——容忍彆人觀點的同時,我依然會我行我素。對這一點我倒認得很清楚。因為左手長著六個指頭,我從小就被梅山的人們認定會因為dubo而悲慘一生。我不服氣的並非我會因濫賭而悲慘一生,我隻是不明白他們憑什麼認為我就不能戰勝dubo,全身而退。有時候我不禁想如果不是因為在賭這口氣,我是不是還會對百家樂抱著那麼大的興趣和百折不回的勇氣。

羅叔卡博曾說,慾念本身就是一種魔力,它無形中引誘我們朝它的方向而去卻讓我們誤以為是在堅持自己的理想而無怨無悔。

從大四開始,大學生活就變得緊張起來。

首先課堂上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好像大家都生怕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那些平日裡都不知道去哪兒鬼混的傢夥一個個衣著光鮮地準時跑來上課,對畢業論文的內容、格式、考覈要點和答辯流程等都逐一確認清楚。實踐課題和素材方麵能省就省能抄就抄,但論文的結論和形式務求新穎彆開生麵。其結果就是論文答辯時每篇論文乍一看都彷彿開創了一個全新的文學研究方向並有所突破。有研究現代詩歌流派演變的,有對古典文學作性學探討的,有把拉美文學同中國鄉土小說做比較研究的,甚至還有研究文革大字報的倫理基礎的,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所有這些名頭甚響的論文在細節推理和論據方麵,要麼是閃爍其辭,要麼偷梁換柱,有的甚至張冠李戴,自相矛盾。而負責答辯的導師雖然對此心裡有數,但畢竟檯麵上來說這些論文也都還過得去。立意宏大主旨鮮明,形式妥當論點新穎。況且如果答辯不合格的人太多也會影響到學院的聲譽和導師自己的績效獎金,所以基本上隻要形式和結論上冇有硬傷的論文都能順利通過。所謂硬傷主要指意識形態的錯誤。比如我所在班級唯一冇能通過的論文,其論點居然是胡蘭成之流的散文作品在漢語現代散文中排名前三,隻有周作人和沈從文的某些作品可與之相提並論。那哥們完全不懂國情,這種觀點談戀愛時哄哄女生也就罷了,若拿來當論文正兒八經地答辯豈不是拂了導師的薄麵和底線。

而我唐德雖則一貫吊兒郎當,好在我對這些世俗功利的車路和馬路也算心中有數。在我看來應對所有流於形式的事情最恰當的方式就是完全以形式來敷衍之,既不動情也不動怒,完全表現得隨波逐流即可。可骨子裡我卻非常倔強任性,一味我行我素,不到黃河不死心。這種處世思維和性格特征截然相反的結果就是我往往以最為符合世俗禮儀典範的行為舉止做出最不為世人所恥的事情來。

我的畢業論文是《論羅叔卡博小說中的zisha驅動》。我完全按最規範的論文方式來操作它,起論以某位正派成名大家在某些非正式場合對羅叔卡博最知名的作品頗為偏激的評論為依據,然後從古典文學的zisha傳統開始循循善誘,步步為營。整個立論過程導師們都聽得全神貫注,頻頻點頭讚許。但是我的結論對於那些不太喜歡並且未曾深研羅叔卡博的人來說,卻完全像個惡作劇。經過層層引論遞進,我在末尾部分大膽宣稱羅叔卡博的小說完全是一位人格分裂患者自我救贖的產物,他通過小說人物反覆不斷且形式多樣的畸變、物化和zisha來消除自己內心對zisha不可扼製的偏好和**。佐證的材料和論據比比皆是。例如在大家耳熟能詳的《永生》中主人公在自己人生行將結束時通過克隆自己以期望獲得永生,最後卻發現自己珍貴的一生原來也隻不過是彆人隨機複製的一個影子。而在《穴居人》中羅叔卡博讓自己的主人公為了維護做人的尊嚴而在國際大都市的偏郊挖了個地洞像田鼠一樣孤獨地活著,完全忽視**的感受和需求,結果他真的一天天演變成田鼠並通過冬眠而獲得了形式上的永生。至於《無家者》中那位離家出走後在自己家附近躲藏起來的男子原本隻是出於好奇想觀察他妻子獨居時的情況,結果卻一步步陷入到對家庭生活的猜忌和恐懼中無法自拔,他對妻子提出種種假設並固執地想要通過觀察來證實,慢慢的他無可挽回地發現自己的妻子已經完全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而他雖然離家隻有五百米卻再也無法回到自己當初那個家,成了真正無家可歸的人。總之這些小說中的意像無一不是在重複表現羅叔卡博對現代人類生存狀態不懷好意的揣測和圖謀不軌的預言,進而達到他消解自身恐懼和人格分裂的壓力與絕望。最可怕的是幾乎他所有的揣測和預言都成了不折不扣的現實。我喜歡羅叔卡博就是喜歡他那惡棍式的立場,那種不計後果的深刻和奇崛。答辯的幾位導師顯然跟大多數不喜歡文學卻又乾了文學這行的中年人一樣對羅叔卡博並無特彆的瞭解和好感,在他們眼裡羅叔卡博隻不過是一個在某些非主流場合可以利用和販賣的時髦概念罷了。所以當我最終得出這個有違常理的結論時他們都不免有點懊惱。他們主流的觀點認為羅叔卡博隻不過是拉美幻想文學的一個代表符號,是在帝國主義資本侵蝕下陷入中產階級陷阱的拉美民眾普遍的焦慮和人格分裂的抽象表現。他們看不到羅叔卡博作品中對現代人類普遍的預見性和宇宙的真相。

羅叔卡是一切現代文藝的真正源頭。

但他們卻因為礙於情麵而不得不讓我的論文順利通過,甚至他們還從旁說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話來讚同我,以便表明他們對羅叔卡博全麵而深刻的瞭解。恩,畢業論文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做的人一味敷衍了事,看的人也隻不過是點到為止。

就在畢業論文快要完成的前後,各種校園招聘紛至遝來。我們這屆剛好趕在08年金融危機之後的夏天畢業,就業情況自然十分慘淡。大部分校園招聘隻不過是為了完成一些攤派的任務走走過場罷了。開頭無一不是對自家公司的隆重介紹,創始人可謂篳路藍縷,經曆幾番高瞻遠矚的運籌帷幄終於時來運轉事業轉蒸蒸日上。接著是對企業文化和企業責任的宣傳,蓋創業之初就本著經世濟民之宏願來獲取財富,既要做大蛋糕又想著把蛋糕分享給每一位員工,同時也不忘奉獻社會和保護環境以保障人類之可持續發展,如此雲雲。最後說到招聘事宜時卻語焉不詳,崗位職責含糊不清,工資待遇遮遮掩掩。隻一味說是為滿足公司日益壯大之發展需要,招聘若乾儲備乾部和基層研究人員,試用期表現優秀者予以轉正且福利待遇從優。到最後是不是要招人,要招多少人,招了人去乾什麼,待遇晉升製度怎麼樣等等關鍵問題一個都冇交待清楚就收攤走人了。還有一乾國企銀行和事業單位,來時聲勢極為浩大,須得經過幾番麵試篩選和筆試複覈一路過關斬將後方能見到真神。主導招聘的人事科長一律大腹便便,半禿其頂,見到漂亮女生就纏住問個冇完冇了,左瞄右看,上下其手。

凡此種種令人不免對應聘求職感到厭煩。幾場招聘會下來,我乾脆放棄了嘗試。加上天氣也一直不好,我跟林秋宜就成天窩在宿舍,看看電影或者談一些跟畢業和就業毫不相乾的事。

S大處北迴歸線以南,每年三四月都會有一段陰雨連綿的天氣。我們習慣性地把它稱之為亞雨季,每年chunxiazhijiao都是如此。在亞熱帶地區春天固然很短暫,但畢竟還是存在的。它是一個過度的節氣,帶來了倒春寒和落葉,同時也帶來雨水和新葉。南方那些常青植物的換葉方式跟北方完全不同。在三月或者四月的某個時候一場連綿幾天的大雨洗刷了整個城市,樹上那些深綠並且邊緣泛黃的老葉掉得七零八落。接著突然某一天雨過天晴,你一大清早從宿舍或者彆的藏身之處走出來,看到大街上的樹全都換上了嫩綠的新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感覺,季節的更迭總是帶著一種倉促的美,轉瞬即逝。

我喜歡夏天。可我也喜歡南方春夏更迭時的那段倉促的時光,就彷彿我們的青春也可以跟著它們重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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