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久賭必輸
“像一陣魔幻的旋風改變了四季的走向,黑天鵝出乍現時普羅大眾一陣恐慌。”——羅叔卡博《黑天鵝》
我這人有個明顯的缺點就是耐心不夠,日子久了哪怕是皇帝老子的生活我都會覺得膩煩。好在生活並非一成不變,看似簡單機械的日常重複之下總有些因素在慢慢發生變化。老話說得好,大風起於青萍之末。現在回過頭來看,我覺得自己人生中那一切猝不及防的變故很可能跟深圳那幾年飛漲的房價有著本質的關聯。
09年金融危機之後也就是在我們剛畢業那會深圳房價跌到低穀,一些樓盤又是打折又是零首付,簡直他媽的半賣半送。實習那會Monica就跟他們公司一個想要買房結婚的同事看過房,基本上對深圳各個片區的房價都有個感性的認識。後來實習結束冇多久她跳槽去了MTK的一家大代理商那裡去做商務,混得風生水起,一年多下來估計存了有大幾十萬。據林秋宜透露她進去後冇多久就開始跟著自己的老大幫忙把手機晶片貨源通過和他們有利益關聯的某個大客戶處的采購經理一起把貨調出去。然後他們再組織一個貿易公司轉手把這些緊缺的晶片貨源高溢價分銷給那些因為分量不夠而無法從正規渠道拿到手機晶片的山寨方案商們。雖然她隻是個小角色,但在公司內部畢竟是由她來統計他們那個部門的貨品流向,所以他老大就想辦法拉攏她,況且她以前在MKT原廠待過,不看僧麵看佛麵。很可能她所分得的利益還不到總數的十分之一,但畢竟也是幾十萬的數目。可想而知他老大跟那個采購經理的收益有多高,輕輕鬆鬆就年入幾百萬。有時候想到這些細節,你不禁覺得深圳的分工配合簡直他媽的精確得讓人心裡發怵。為了出人頭地,每一分資源每一分本錢每一分智商甚至每一分鐘,都被完美地利用起來了。
眼看著深圳房價從09年中的底穀噌噌噌往上飆,在10年底Monica果斷在南山前海地區一個新開的樓盤買了一套小兩房。七十五平米的兩房,她當時首付三成花了四十來萬。不得不讓人歎服的是她還把多出來的二十幾萬塊錢在寶安西鄉港隆城那塊投資了一套一房一廳。那房子我後來去看過,是套複式的一房一廳,麵積雖然隻有四五十平米但勉強可算作是兩房一廳。就個人財富而言,從那時起Monica就已經昇華到一個我後來再也無法企及的高度。
變化更大的是阿梅。她在那家外貿公司當了半年助理後順利轉為外貿業務員,而且還跟她們部門一個資深的業務員談起了戀愛。她戀人也是江西的,比她大五歲左右。她們談了半年戀愛就準備結婚,兩人一起在龍崗中心城那邊買了套景況不錯的二手房。10年春節他們回老家結了婚,年後一過來深圳就立馬搬到自己的新家去了。據林秋宜講搬到龍崗後阿梅他老公就辭了職自己一個人在家搞起了外貿。因為涉及的還是以前的客戶和同樣的產品,所以冇過多久他的收入就遠遠超過了上班時的工資。而阿梅也因懷孕而辭職在家專心養胎。
這麼著在10年底和11年初,Monica和阿梅她們跟林秋宜談論的話題無外乎怎樣挑選房子,各個片區的發展前景,怎麼裝修更適用,如此雲雲。10年底我跟林秋宜一起去了趟海南旅遊,但整個旅途她都心不在焉。五指山豐富多彩的熱帶雨林也罷,亞龍灣華美綺麗的海灘也罷,蜈支州島清澈明淨的海灣也罷統統都讓她提不起絲毫興趣。林秋宜是那種很高傲的女子,她想要什麼從來不肯開口。她希望彆人能自發揣摩到她的心思並主動把東西呈上去獻給她,就像事奉公主一樣。我當然也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問題是那會我一心想過簡單自由的生活,對買房結婚什麼的總想著避而遠之。比如像現在這樣大過年的兩個人跑來海南旅遊,想去哪個景點就去哪個景點,喜歡就多待兩天不喜歡就調頭走人,這樣就很好。若是結了婚度蜜月時跑來海南,滿腦子帶著三姑六婆的嘮叨和期待,ZA時免不了想著這一槍會不會射出個兒子什麼的,那人生就差不多完蛋了。在我看來除非自己的人生徹底冇戲了,否則不會有想要生個兒子之類的念頭。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的人生會一直在十幾二十歲之間徘徊。比如出門旅行問個路吧,那些賣報站崗的哥們可能也就三十出頭充其量我叫他們大哥也就罷了,可我往往會不假思索地叫他們大叔,搞得彆人一頭霧水。在我心中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跟三十幾歲跟家庭生活什麼的相差還很遠。殊不知那會我離三十歲也就差個三四年而已。也許從小到大我一個人待慣了,所以我對時光流逝的感受比常人遲疏很多。
從海南旅遊回來後,林秋宜像變了個人一樣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彷彿在海南旅遊時我們兩人那些相對無言的時光催熟了她體內作為女性與生俱來溫婉可人的一麵。她所做的工作平時並冇什麼特彆忙碌的事務,不過是晚上和週末經常要去一些大酒店察看和佈置活動場地。以前她對於這種事務向來很積極,看得出她陶醉於徜徉在五星級酒店那些華貴寬敞的廊宇之間的感覺,比如大中華、喜來登、格蘭雲天、四季和朗廷酒店等等。但現在她每天下班後基本都會準時回來,試著幫我淘米折菜什麼的打打下手一起做飯吃。她甚至開始每天負責飯後洗碗並整理廚房衛生。以前她極其討厭洗碗,討厭洗碗時手指間那種油膩滑乎的感覺。
3月底林秋宜生日時我跟她兩個人在港隆城四樓一家湘菜館吃飯慶祝。那天的菜蠻不錯,我們心情也很好,所以聊起很多過去未來的事,逐個提起我們都認識的那些人,甚至包括趙子才和其它鹿鳴社的一些成員,等等。
有很多人畢業後就再冇見過了,那些回老家發展的同學很多都已結了婚。我們說起誰又訂了婚,誰又生了個兒子之類的聽起來彷彿很遙遠的事。我在想那些回老家後早早成婚生子的人現在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怎麼看我都覺得他們跟自己不再是同齡人,而是覺得他們彷彿跟我們的父母們那一代成了同輩人。結婚生子就像一道深坎,有的人自然而然就跨了過去,還有一些人卻彷彿永遠也邁不出那關鍵的一腳。至於那些一同來深圳發展的朋友現在也在各自在自己的道路上飛奔疾行。在深圳這個風口浪尖的前沿都市,幾乎每隔半年你就能聽到一段讓你感覺極度不可思議但又不得不信的發跡史詩。總有一些幾個月前還跟你一樣其貌不揚的熟人突然間蛻變成青年才俊,帶著他們那醜小鴨式的辛酸發達史從你身邊呼嘯而過。雖然他們總會刻意停下來跟你打聲招呼,但馬上他們就猛地一腳油門遠遠地把你甩在腦後,隻留下一路的塵土和噪音讓踽踽而行的你神經難受。
我們就這麼天南海北的談著,越往後越感到一陣淒涼,就像那些迷路落單的人在天黑時分總難免會感到背後陣陣微寒。
“唉,轉眼就二十四了,本命年哦!”林秋宜放下碗筷後,邊飲啜著雞湯邊說。每喝一口她就抬頭看我一眼,彷彿在確認我是否在聽她說話。
“不知道為什麼,過了二十年後每次過生日我都感到一陣恐慌。總擔心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重要的事。……我已經三年冇回家過年了!”她突然話題一轉,“其實我挺懷念過年時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時的情景。外麵江風凜冽,很可能還在下著雨雪。可越是那樣越讓人覺得家裡頭最溫暖可靠!”
她伸手把一絲散發捋到耳後根時,我看到她的眼睛有點紅潤。看得出她說得有點動情了,我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但終究不忍心打斷她。
“你家都有哪些人來著?”
她把用紙巾擦了擦臉,順便捂了捂眼睛。其實我以前跟她說起過我家的情況。除了我祖父是神巫冇有提外,其它的都跟她說得七七八八了。
“恩,我還有個哥,也在深圳。就是上次你說想去他家坐坐後來因為Monica說要去K歌所以冇去成的那個,他家在龍華,就在民治那一帶。”我儘可能耐心地解釋道,“我跟我哥的關係不太好,從小就這樣了。我爸那人吧,能力還不錯,不過他喜歡我哥多一些。他們是一路人,各方麵都很像,喜歡把夠得著的一切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那很正常嘛!這年頭,誰他媽的不想把夠得著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裡?誰都想!”林秋宜有點激動地嚷道。
她剛纔果然哭過,而且因為冇哭出聲來所以還冇儘興,所以就朝我大聲嚷嚷。我察覺到有股積蓄已久的情緒正在她體內發酵,越來越洶湧。
“當然啦,他們肯定是正常的。”我不得不順著她說,“隻是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自己不同於人的喜好,所以也會有這樣那樣的弱點和缺憾。我隻是不太習慣他們那種理所當然的派頭,做什麼都好像從來冇有猶豫過!”
實話說我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反感他們什麼,我隻是覺得他們太自以為是了。也許每一個長期處於弱勢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吧。從小到大,我覺得哥哥就像一棵生命力極強的桉樹,不僅能吸收一切夠得著的陽光雨露拚命生長,而且還在想儘一切辦法壓製周邊其它植物的活力。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跟他簡直就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一種近乎上生理上的排斥和互憎。
“唐德,你這人怎麼總喜歡胡思亂想。正兒八經的事你怎麼就是做不來呢?你要是多一點擔當和執行力,你爸跟你哥會加喜歡你!”
林秋宜身上那股情緒由傷感轉為惱怒。她平日裡並不是個求全責備的人。她才懶得管彆人呢。我隱約感到一絲不詳,就像外出覓食的野獸察覺到陷阱的氣息時那樣。
“真的,唐德,你缺乏的就隻是執行力。如果不行動,什麼都是白搭。”林秋宜不依不饒地往下說,“你覺得我說的怎麼樣?是不是說到點子上了?關鍵是執行力!”她開始質問我。
執行力這個詞像個螺旋鑽頭從我的耳朵鑽進入直到貫穿我的整個腦袋。我感到一陣頭痛。絕對是生理上的那種痛法,我發誓。
“你說的冇錯。”我淡淡地答道,“我的執行也許真的有問題。問題是我對一些事情冇什麼把握。”我說得有點模棱兩可。
從小到大,我拿得起放得下的隻有碗和筷子。對其它我都冇什麼把握。我對自己和眼下這個世界都冇什麼信心,總擔心會一腳踩空。
“就是說你也不確定是不是喜歡我羅?”她突然就事論事地問道。
“那不是。我當然喜歡你。”“是喜歡還是愛?”
“當然是愛。”
“那自然也願意一直這樣跟我在一起?”“那是自然……”
“也就是說願意跟我結婚羅?”“額……”我不得不點點頭。
陷阱分很多種,有些陷阱就算你明明察覺到了也冇有辦法避開。
林秋宜生日後第二天我們就開始看房,主要是在我們現在住的西鄉這一帶。我們當然也希望買在福田或者南山,不過那些地方的房價眨眼間就到了兩萬好幾一平。以林秋宜的要求,怎麼著也得買個七八十平米的標準兩房吧,那至少得兩百以上。雖然收入還不錯,但我對眼下這工作冇什麼信心。這種違法而不犯法的勾當,說不定哪天某個市領導心血來潮想要嚴查一通那它就會關門大吉。所以我心裡上能接受的月供不能超過五千。我的基本工資才三千五,若是換個彆的銷售工作底薪估計也就這樣。林秋宜那個工作基本上隻有一份底薪,也才五千不到。若是月供超過五千,怎麼看都有種賣身為奴的意味。
我們先看了一通西鄉那邊的二手房,戶型朝向好點的價格都已經在一百五十萬以上。雖然那時我手頭有接近五十萬,但我願意支出的首付款在三十萬左右。dubo的資金我不想動,原則上那是獨立的。況且在深圳這種鬼地方生活,你要是手頭冇個小幾十萬出門時連頭都不敢抬。
幾個來回看下來我發現買房這事往往就是這樣,看得上的買不起,買得起的看不上。
“如果覺得壓力大,我們可以找我爸要點錢多付點首付。二三十萬應該冇什麼問題,我估計。”
有一回再次看中一套戶型還不錯的但超過我們預算的房子時,林秋宜跟我商量道。
她並不清楚那會我有五十來萬,她知道的數目大概是三十萬。因為每次從澳門回來我都跟她冇什麼輸贏。我知道對於不dubo的人而言,贏太多也是一種罪惡。其實也並非故意要瞞著她,隻是我的dubo資金向來的單獨管理自負贏虧的。我不想讓dubo影響自己的生活——剛開始所有dubo的人都是這麼想的。在我的概念中dubo的資金就像自己的私房錢那樣,它象征著一種自由。
“找你爸要錢不太好吧。第一你跟他賭氣賭了這麼久,突然間低頭跟他要錢這算個什麼事。第二你們家裡人甚至都還冇同意我們在一起,怎麼可能直接就塞錢給我們買房呢。”我跟她解釋道。
從小到大我都不是那種招大人喜歡的人,我擔心她的父母不一定會喜歡我。
“這有什麼的,誰買房不是管爸媽要錢。——你不會又變卦了吧,房子必須得買哦!”
我當然冇有變卦。我隻是覺得借錢買房這種事怎麼說都有點強人所難的味道。可要命的是我的戶口在應屆畢業時遷來了深圳,掛在眼下這個公司的集體戶口上。但三钜這公司總讓人一種撈一筆就會閃人的感覺。所以我幾乎是不得不在深圳買房,否則我早晚變會淪為黑戶。正是因為我不得不在深圳買房,所以我才偏偏不想買。這麼說也許有點繞口,但我就是不喜歡那種被脅迫的感覺。
雖然每次看到適合的房源我都藉故推委,但我知道這事總得有點個了斷。那段時間深圳的房價一個月上一個台階,寶安位置好的樓盤已經越過一萬五每平馬上朝著兩萬而去了。
我決定去澳門博一把大的。
2011年五一節我帶了二十萬本金去澳門,我琢磨著隻要運氣稍微好點贏個十幾二十萬應該問題不大。以前我去澳門一般都是帶三五萬本金,順勢贏上幾萬見好就收。那幾年老葡京、金龍、金碧、十六鋪和財神等老場子完全敗落下來,根本冇有財力和幾家新家張的大場子較勁。在新港澳碼頭候船樓外邊的遊客接送車場,一眼望去儘是金沙、銀河、永利、梅高美、威尼斯人和新壕天地的免費接送大巴。偶爾有一兩輛去之前那些老場子的巴士也都是那種顏色快掉光的破舊小巴。如此場景不禁讓人唏噓。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99年澳門迴歸,02年澳門賭場打破了因襲已久的壟斷製度,新增了三張博彩營業牌照,後來又進一步拆分成六張。許多實力雄厚的國際財團都爭先恐後地跑來競逐澳門這塊風水寶地,紛紛前來投資賭場和度假酒店。這些新開的場子個個都是大手筆,一改以往那些彷彿是為了給生活潦倒的老賭棍們過賭癮的純粹dubo式的裝潢佈局。除了專供dubo的娛樂場,這些新場子各種玩樂購物的功能一應俱全,基本上都能為旅遊客提供一站式的奢華體驗。音樂噴泉、水幕舞蹈、明星演唱會、格鬥競技、脫衣舞、甚至真人ZA等等所有刺激性的觀摩活動應有儘有。雖然內地這些年各種吃喝玩樂的行當也發展得登峰造極,但要麼是非官即富的人方能享受得到,要麼就得像做賊一樣偷偷進行。哪有像澳門這樣光天化日,人儘可為。
這次我徑直去了新葡京,雖然新葡京的格局有點亂而且籌碼的式樣和顏色也極其難看,不過新葡京畢竟離老葡京以及其它幾個新場子近,方便切換。另一個原因是一到傍晚,老葡京通往新葡京的天橋走廊和樓梯間等地方總有許多來自世界各地成群結隊的去去妹在那兒拉客。那場景委實壯觀,看到東歐、俄羅斯、越南、日韓、中國內地,甚至歐美和非洲的各種風格迥異的妓女歡聚一堂,或沿路笑迎,或倚牆而立,或擦身而過,或玉手相邀,你他媽的簡直會覺得自己到了另一個奇異的星球,所有的花朵都隻為你一人綻放。這讓人感覺到一種自由。雖然你不一定非得去嫖,但至少你心裡頭明白隻要花上那麼兩三千塊錢,不管是俄羅斯還是日本的女人都能為你所有。那些以前隻能在電影或小說中才能見識到的異域尤物,頃刻間在你的床頭玉體橫存,風情萬種。對男人來說,這是一種要命的誘惑。為此你甘願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我在新葡京拿了兩晚的房。自從那年寒假我在黑沙青年旅館邂逅林秋宜後我就再冇去那兒住過了。青年旅館這種地方,似乎隻有單身時才合適入住——你原本就是衝著那裡頭彷彿有什麼故事將要發生的曖昧勁去的。等一個人心有所屬後,你反而會有點擔心這種事的發生。倒不是說我對自己的愛侶有多麼忠誠,主要是怕麻煩。可惜後來澳門的青年旅館經常用作它途,很少再對外開放,基本上預約不到房間了。澳門已經不是以前的澳門。它一改往常含蓄內斂的風格,以一副高調霸氣的腔調來滿足內地豪客們一擲千金的虛榮。
訂好房後我信手把揹包丟在房間,猛喝了半瓶水後掛著個腰包就下樓了。我是坐當天蛇口第一班船過澳門的,所以那會才十點半左右。這船票我是提前一天訂好的,不然你根本坐不到頭班船。節假日或者週末蛇口碼頭到處都是黑壓壓一片準備過澳門來遊玩的人,如果是當天排隊買票整個上午的船你都未必趕得上。我最怕等了。等船,等車,等人,都讓我煩躁。隻要我心裡有什麼尚未解決的事就會成天毛急毛躁無法安寧。比如這次來澳門也是一樣,出門前我總感到不安份,總想著馬上坐到百家樂的台子上著手戰鬥一決勝負纔好。不過隻要事情正式開始進行,我的心就會慢慢靜下來。我帶了五萬本金下樓,準備先打一場再吃午飯。我打一場的時間一般是三小時左右,每場隻帶當次賭本的四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新葡京的二三樓看起來永遠都是那麼烏煙瘴氣,但實際上抽菸的人並不多,可能是新葡京宛如大型百貨商場那樣開放式的格局所使然吧。我在三樓靠裡那片常規的百家樂投注區轉悠,尋找路子好點的台。經過這幾年的來回摸索和實戰,我基本上能找到澳門每個場子裡麵的正規百家樂投注區,完全避開免傭區那些極度容易興奮個個熱情大方的旅遊們的乾擾。當然免傭區也不是不能玩,比較明智的作法是全程隻投閒。要不然你會輸得很冤,尤其當你頂著壓力往上推時碰到莊六點贏隻賠一半,你他媽的想sharen的心都有了。
所以最好是不要去免傭區投注,省得顧忌太多。
冇過多久我看到一個剛出了個四莊五閒的台子,便坐下來繼續觀察。我換了四萬的籌碼,還有一萬留做備用金。根據以往的經驗連勢較旺的牌路我往往會贏錢。五閒之後又出了一個閒但是這把我冇下,旁邊兩個一直在此台下注的哥們都投了閒,一個下了二千另一個下了一千五。接下來他們繼續投閒,都是二千。我也跟著下了八百,就當探探路。這把還是出閒。接下來大家繼續投閒,他們還是二千,我依然是八百。雖然搭對了路但畢竟是在出了六個閒之後才搭上的所以我擔心隨時有爆路的危險就投得比較謹慎。又出了個閒,已經連出八次閒了。
我以前遇到過的最長的連勢是十五個莊,那次我贏了差不多十萬,是我贏利最多的一次。這會連出了八個閒,我心想莫非又遇到黑天鵝不成,於是下一手直接投了五千。那兩哥們見我直接投了五千就都猶豫了一下。接著其中那個年紀稍大略顯禿頂的胖子跟了三千下去。另一個人高馬大的北方小夥收回了自己的籌碼觀望著。荷官提醒一遍說停止下注後就開始發牌了。頭兩張莊三點閒七點,莊補牌翻出來是個五,莊八點閒七點莊勝。看著自己的一疊籌碼被麵無表情的荷官迅速掃走我心裡犯了一下嘀咕,但馬上被我強壓了下去。禿頭胖哥伸頭扭了扭脖子但冇說話,北方小夥慶幸似地敲打著自己的籌碼,欲言又止。跟免傭台不同的是正規百家樂投注區大部分都是有經驗的老手,多少都有一套自己的打法,所以不會輕易對牌路和彆人的打法評頭論足。不管他是跟你打同路還是打你的反方,總之輸了都無怨無悔。
八閒後出了一個莊。北方小夥繼續觀望。禿頭胖哥下了一千莊,我下了二千。開出個莊七閒六,直接莊勝。然後我又下了二千莊,禿頭胖哥繼續下一千,北方小夥冒了句粗話後也跟著下了一千的莊。頭兩張閒是一對十,莊是一對K,都是零點。
“操他媽,怎麼冇買對子!”北方小夥情不自禁冒了句臟話。
除了買莊買閒跟買和以外,百家樂也可以買對子,賠率是一賠十一。以期望值來計算買對子非常不劃算,但因為賠率高所以總有人喜歡買對子。接著荷官補牌,閒補了張零,不禁讓大家舒了口氣,莊隻要不補公或者十就行了。莊補了個2,又是莊贏。接下來這把大家的心思各不相同,禿頭胖哥突然轉向下了二千閒。北方小夥丟一千給荷官打散後買了個三三四,即莊閒對子各下三百,和下四百。我琢磨了一會,直接投了四千的莊。
“閒五點冇對,莊三點冇對。”荷官邊說邊收走了北方小夥下在對子上的籌碼。
接著閒補了張七二點,莊補了張A四點。我準備好兩百的水錢上去,莊賠了我四千整的。禿頭胖哥繼續一聲不吭地扭了扭脖子,彷彿是因為他脖子不舒服所以才輸錢。這兩把連莊補牌時都非常順,連勢這種牌路越到後麵爆路的壓力越大所以我當機立斷決定搞把大的,就直投了一萬的莊。北方小夥眼睛一亮,馬上跟著我下了三千的莊。看到我剛纔這兩把很順,我估計他是把我當明燈來看了。禿頭胖哥很是糾結,他一直在扭脖子,直到荷官開口說停止下注時他纔有點不情願地下了二千在莊上。頭兩張牌發完後閒六點莊八點,莊直接贏。
“不錯!”北方小夥衝著荷官說,那神氣彷彿荷官跟他是一夥的一樣。
禿頭胖哥依然陰沉著臉不說話。以前我在某個策略論壇上看到過,說有些職業賭徒下注時對自己要求極嚴,甚至從來都不說一句話,因為他們相信博弈就像武林高手決鬥,哪怕隻是說話分散的些許精力也可能導致致命的潰敗。不過我對這些事情早已經見怪不怪了。在澳門賭場各種奇葩異士你都能見到。我以前在永利一樓靠近德州撲克牌附近的那個百家樂投注區見到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婦人,她每輸一次錢就拿出鏡子和口紅來重新抹一下嘴唇——不消說在她看來口紅有助於她在賭場殺敵贏錢。還有一個顫歪歪的老頭我老早以前在葡京見到過,他每次輸錢後就開始怨歎自己總共在澳門輸了多少多少萬現在老境淒涼甚至連飯都吃不飽什麼的。彷彿他認為自己這麼一訴苦賭場就會仁慈點,牌路追殺他時就不會追殺得那麼利害了。
後麵我就一直控製著一千兩千的下,各有輸贏。這一靴牌下來我贏了差不多兩萬五的樣子。牌局結束後北方小夥直接走了,去旁邊那些開了不到三分之一左右的台子尋找自己喜歡的牌路去了。禿頭胖哥這局最後小贏了點。他點了根菸,順手給我敬了根。我平時很少抽菸。但我會抽。
“玩得不錯,老弟。”他邊扭脖子邊望瞭望天花板。“還行。反正順著來,彆上頭就行了。”我接過他的火
點了煙。一靴牌玩下來我有點疲勞。玩牌的時候因為興奮緊張你根本不會覺得累。一旦停下來疲勞就會往外湧。
“說得倒輕鬆呀。看你這年紀,應該是剛開始來澳門玩吧。開始時大家運氣都好。”
他還在扭脖子,不過冇看天花闆闆了。他在盯著手頭的煙,一截長長的菸灰正要掉了。
“那倒也不是。我玩這個有五六年了。”我輕描淡寫地說。
他彈了彈菸灰,然後轉頭很認真地看了我一眼,彷彿在確認我是不是在忽優他。但我冇有。賭徒都很寂寞,也很真誠。後來我得出一個結論,除了借錢時會撒謊外其它時候他們比誰都要真誠。
“可能是機緣巧合。但我的確從大一就開始玩這個了。”我補充道。
末了我大致說了下自己是怎樣接觸百家樂的。他似聽非聽地聽著,期間我們各自又點了根菸。荷官在配合賭場經理清點籌碼,接著重新洗牌切牌。有那麼一會我覺得他根本冇在聽我講,而是在想自己的事——並不怎麼開心的事。也許是我想多了,反正黎哥看起來很平靜,不像一般賭徒那樣喜歡誇誇其談。
“我勸你彆玩了,小夥子。聽你這麼說你都還冇下水,現在還是贏的。這玩藝太傷神了,說不定哪天就玩上頭了,會搞死人!——你打哪兒過來,深圳?”
我點頭說了聲是。他說他也是從深圳過來的,所以我們又聊了會。他在一家全球排名前三的通訊公司上班,終端部門搞硬體的,結構工程師。他說他是他們公司的首席結構工程師。首席這個詞用在結構工程師前麵多少有點吹牛逼的味道,不過看著他頭髮都快掉光的份上我就懶得反駁了。說完他給了張名片給我,黎華,title是硬體經理。他解釋說自己是搞結構出身的,雖然現在兼了些管理工作但骨子還是個搞結構的。黎哥問我是做哪行的。我說也算半個同行,搞手機SP的。他聽後淡淡地笑了笑。那些什麼華為中興的人就是這點讓人惱火,他們總覺得彆人的工作不是工作。彷彿彆人冇像他們那樣往死裡加班那就不叫工作。我知道自己永遠進不了那種大公司。我不喜歡坐在第一排被人緊緊盯著的感覺。
接著一切準備就緒,換了個新荷官。我倆繼續在這桌玩。可能是因為剛纔聊了好一會彼此都熟了,下注時我們儘量保持一致。有時候他非要下莊而我又想下閒時,我就乾脆停一手。牌局一開始黎哥就什麼話都不說了。他把把都下注,生怕漏掉了什麼似的。這靴牌牌路一般,首尾的都很零亂。中間出了個六莊五閒,這是大家贏錢的地方。但總體算下來都冇什麼輸贏。
這靴牌結束後黎哥起身說他中午要坐船回深圳,他說手頭有一個項目在收尾比較忙。他一再跟我說回深圳後保持聯絡,還要了我的手機號碼。
“我就在南山前海那一帶,有空來家裡吃飯。——記得彆說我們是在澳門認識的。”說完他就走了。
南山前海,我對那兒冇什麼印象——除了房價飆得奇快以外。飛機在天上飛。
黎哥走後我又找了張台繼續玩。按理我不該玩了,我進場已經四個小時了。但這天我總有種意猶未儘的感覺。我點了下籌碼贏了差不多三萬。勢頭不錯。我覺得自己可以乘勝追擊至少贏個五萬。這張台進行了三分之一,算是蠻好的連勢。但我一入局牌路馬上就變亂了,都是接二連三地出跳,偶爾連一個四莊三閒什麼的但不頂用。我輸掉七八千後果斷起身走人,繼續尋找新的台子。
在一個莊很旺的台子我又見到了那個北方小夥,看樣子他剛纔在這個檯麵贏了不少。我一看牌路,前麵半靴牌出了二十八個莊,但隻有十來個閒。真他媽的錯過了絕世好牌呀,我心想。眼下出了兩個莊,這張台圍著的所有人都投了莊,幾百幾千到三五萬不等。我也跟著下了二千的莊。第一把贏了,但接下來牌就開始亂了。中間有那麼一會兒閒出了個七連,很多一直打反押莊的人把前麵贏的都吐了出來後還蝕了不少本錢。不斷有人開始罵娘,我也跟著他們輸了一點。當我心裡想著閒是不是要反追上來而頻頻投閒時,莊又連旺了好幾手。如此一來二去,我在這張台上反而輸進去差不多一萬五。北方小夥後麵控製得很不錯,他一路都在跟莊,出閒時他就下少點但主要還是打反跟莊為主。整靴局牌下來莊開了四十五次,閒纔出了三十次不到,所以這靴牌他贏了應該有三四萬。
他當然也認出了我,但總個過程我們都冇交談。他看上去一副精明強乾的模樣,瘦高瘦高的。我不喜歡跟這種人打交道,他們總喜歡獨自把握全域性。也許眼下這哥們不是這樣的,但我就是不想跟他攀談。他周身都冇留下什麼破綻,你冇辦法切入。
原本規定三小時一場但我玩了五個多小時,最終才贏了不到一萬。投注一停下來我發現自己餓得不行。早上為了趕第一班船我連早餐都冇吃。我用會員卡的積分兌了張自助午餐券,然後火急火燎跑去自助餐廳胡亂吃了一頓。在澳門大家不管餓不餓,不管東西好不好吃反正都在狼吞虎嚥。對於戰意正濃的賭徒而言隻要能填飽肚子吃什麼都一個味。
吃了中餐我回房間休息了一會。我先給林秋宜發了個資訊告訴她我已順利到達澳門並且正在努力奮鬥,如此雲雲。接著我聽著音樂小睡了一會。正常情況下我睡覺是從來不聽音樂的,但這會我睡不著。我在想剛纔贏了快三萬時自己為什麼冇即時走人。這讓我很難靜下來,隻好聽著音樂閉目養神。在澳門的整個期間人都像打了雞血總是上竄下跳想這想那。這個地方總是有這麼多精彩刺激的節目等著你去參與或享受,真他媽的讓人馬不停蹄。而dubo的起起落落更是讓你心潮洶湧,要麼浮想聯翩,要麼懊悔不已。
總之在澳門你根本冇辦法消停——除非你已經輸了個精光,那樣就徹底安逸了。
下午我決定換個地方玩玩。在同一個場子玩久了你的感知和判斷都會很快鈍化,這是我在某個研究百家樂攻略的貼子上看到的觀點,我覺得它有一定道理。那時候凡是我覺得有道理的觀點我都逐一記錄然後全部轉化成自己去澳門dubo時的行程規劃和紀律。
三點左右我進了永利,就在老葡京的馬路對麵。永利這個場子的裝修格調既新潮又不失莊嚴,而且裡麵很安靜。普通遊客貿然走進時,八成還以為這是國家會議中心或者西方古典音樂演奏廳之類的神聖之地。永利一樓的賭廳七拐八拐地被隔成好多片區,我到現在還搞不太清楚這些不同區域到底有些什麼差異,非要隔得零零碎碎。我發現永利娛樂場的人彷彿比彆處要少些,至少不像彆的地方那樣吵吵嚷嚷。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牌路看起來不錯的台子,當時那張台隻有一個少婦在玩。之所以說她是少婦而不是少女倒不是說她年紀偏大而是因為她穿了件極其低胸的圓領衫。她幾乎把半邊酥胸都露在外麵,你甚至能看到她裡麵那件胸罩的顏色和形狀。這少婦看起來似乎有點眼熟,我猛然想起令狐沖和田伯光打賭的事——我是說許久前我在老葡京輸錢的事,當時有個雞婆模樣的少婦跟我同桌在玩。但我知道眼下這女的跟上次那個並非同一個人。我隻是禁不住往那想,因為這會我特彆不想輸錢。我有點忌憚那些少婦。
那少婦見我落坐準備下注,便特意往旁挪了下凳子並對我抱以微笑。也許她已經厭煩或者說害怕獨自一人跟賭場對抗,所以見到個人了後顯得很寬心。在澳門我發現女人總喜歡在人多路靚的台子跟隨大眾的投注節奏一起賭,而大部分男人除非是輸怕了否則他們寧可選擇那種人少清靜的台來玩。這是因為大部分男的覺得玩百家樂是個技術活,他們希望通過一種理性的操作方式來戰勝它。而女人則相反,她們基本上認為玩百家樂純粹靠運氣,所以就一味想著跟隨運氣好的台子和人下注。所以看到這女的孤零零一個人在下注,我倒有點同情她。
我坐下時這張台剛好出了七個莊,但可惜的是那少婦每把才下五百。她麵前大概還有五六千的籌碼,她每下完一把就把自己的籌碼重新清點一遍,彷彿擔心它們會憑空蒸發。不過她這種把把平注的搞法,時間久了倒真的很容易被賭場耗儘榨乾。
經過上午那一場的對抗我的耐心已經被磨掉了不少,現在我決定把基注提高到三千。我換了五萬的籌碼後準備開戰。第一把下了三千的閒,少婦也跟著下了五百的閒。結果開出來是莊,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氣。第二把我改下了三千的莊,少婦還是跟著我下了五百的莊,但偏偏開出是閒。我隱約有種不詳的感覺,但儘量剋製著把它壓下去並安慰自己說彆在意這種情況很正常。第三把我決定打跳所以就下了三千的莊。那少婦有點摸不著頭腦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把她伸出半空的五百籌碼收了回去。我略為靦腆地朝她笑了笑。結果這把開出來真的是莊。我非常低調地拿回了自己所贏的籌碼,省得她難過。
接著我繼續打跳,下了三千的閒。她有點為難地望了我一眼,但還是跟著下了五百的閒。頭兩張牌發完,閒八點莊六點,閒贏。少婦十分欣慰地拿回自己的籌碼,並朝我點頭抱以謝意。我真擔心如果再贏一把她是不是要靠過來拍著我的肩膀跟我稱兄道弟。接下來還是打跳,但我決定博一把大的就直接下了一萬的莊。她定定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確認我是不是來真的。我則一臉的堅定和無畏。於是她突然也不管不顧地下了五千的莊。對此我倒真的有點驚訝,因為她手上的籌碼總共才五千出頭。我們都有點緊張地等著荷官開牌。我們這張是由荷官全程負責開牌的台子,不是那種誰下注多就由誰看牌的台。我不太喜歡那種由賭客開牌的台子,一來純粹浪費時間,二來很多賭徒那種不停扭牌吹牌的搞法讓我非常煩躁。讓賭客看牌這種操作方法完全是賭場弄出來分散賭客精力的,其實誰開牌結果都是一樣。一旦牌被洗完裝進盒子所有的牌路就已經被隨機確定下來,誰也改變不了。在賭客看牌的台子賭客不僅會為了這個有名無實的看牌權互相賭氣加註,而且擔負著眾人的期望去看牌的壓力會耗掉看牌者很大的精力。奇怪的是有些賭客彷彿就是衝著自己能看牌這點刺激而去,彷彿他們堅信自己看牌就能牢牢把握住自己的命運。正是這些人的存在讓我覺得自己能在賭場贏錢。
話說以前我一直覺得荷官開牌的台子結果會很快揭曉,但這把牌我卻覺得非常漫長。荷官左右各看了我們一眼後才慢慢地把手伸向牌盒的出口,慢悠悠地摸出一張閒、一張莊、兩張閒、兩張莊。她先攤開閒的牌是一對A兩點,接著她攤開莊的牌是六加八四點。接著她宣佈說閒家補牌然後摸出並翻開一張三說閒五點。我心頭陡然一緊,但馬上深吸一了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了。不管牌局進展如何我都希望自己在荷官麵前表現得沉穩一點。這對牌局的結果當然冇有任何幫助,但我想這至少能讓自己輸得體麵些。那少婦顯得比我緊張百倍,她突然停止了敲打手中所剩不多的籌碼,嘴唇緊咬目不轉睛地望著荷官摸牌的手。這時那荷官顯得極其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彷彿眼下發生的這一切不僅跟她半毛錢關係冇有而且還令她極其膩煩。我非常嚴厲地盯了她一眼,但她依然以一副嘲諷的神色慢吞吞地摸出一張牌然後挑釁式地朝我們掀開,是張K。莊依然四點,閒贏。
“日哦,怎麼是張公!”少婦有點絕望地嚷道。
她無助地看了荷官一眼,雙手抓起剩下的籌碼想發彪。荷官開口準備製止她,但我先於她伸手將她扶起來。我拍了拍她的肩膀略顯無奈地跟她說玩百家樂這種事很常見,不用太在意,如此雲雲。
“可是我已經被追殺整整兩天了,帥哥!”她朝我嘀咕道,“每次隻要一加註就必輸,整整兩天了。”
末了她說這兩天下來她已經輸了差不多三十萬。
如此我才明白為什麼她一見到有人加入這個台子就露出一臉的欣慰,為什麼她那時隻敢五百五百地下注,為什麼她會毫無道理地完全跟著我的投注方向下注。原來這兩天來她已經輸怕了,輸到了山窮水儘的境地。
看著她無助而木訥的神情,我感到一陣心寒。以前我當然也知道有很多人在澳門輸錢輸得非常慘,但之前我總覺得這大抵上隻是個概率問題,即十賭七輸二平一贏。但彆人是彆人,我是我,彆人輸得慘並不意味著我也會跟他們一樣輸得慘。我們總是心存僥倖,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會與眾不同。
但是這會當我看著剛纔還跟我同仇敵愾的賭友突然間就輸得見血見肉,不禁感到一陣兔死狐悲的淒涼。這幾年來一向好運和不斷贏錢所積累的信心似乎也裂開了一條縫隙。
少婦已經被剛纔那一把完全擊潰,接下來她直接將自己剩下的籌碼全都投在了莊上麵。這把我本來是要下閒的,因為跳路斷開後我估摸著可能會出閒連。但看她孤注一擲時絕望表情,我幾乎是出於同情而下了五百的莊——完全是出於道義。我希望她能因此而多一點信心,雖然我知道這樣做完全於事無補。我以前看過某個資深賭徒寫的一句話,他說當你心煩氣躁耐煩或者因為走投無路而孤注一擲時,你這一博幾乎是必輸無疑。我覺得他說得很在理,那種閉上眼睛瞎拚命的搞法就算當時那把不輸,接下來幾把也總會全軍覆冇。雖然很多在澳門久傳不衰的傳奇故事都是從賭徒輸到隻剩下最後一個仔開始的,但那些扯淡的故事說白了都是在激勵大家百折不撓地往賭場送錢。如果說真有那種傳奇故情發生,我也敢斷言故事的主角最終肯定還是輸得連他親媽都不想認他。最後那樣再次從雲端跌回地獄的下場隻會更慘,我對天發誓。
開牌結果是閒贏。坦白說出現這個結果我也罷她也罷反而長噓了一口氣。與其那麼提心吊膽倒不
如直接來個痛快。“操,輸了倒安逸。”全部輸完後她條件反射似的罵了句娘,聽口音她應該是四川那一帶的人。
“我去洗手間抽根菸馬上就回來。”她站起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帥哥你一定要雄起哦!”
說完她就走了,把手包落在台上占著自己的位置。她儼然已經把這局牌看成了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戰鬥,一副同仇敵愾的派頭。
她去抽菸的當兒裡我繼續下了四五把,基本上都是輸。剛纔輸了那把一萬的大注後我的氣勢也跟著焉了下來。我直接把注碼調低到五百,但還是把把輸。如此連續被賭場殺了**把後我心想不可能這麼邪門吧,連輸十來把的概率才千分之一哦。於是我決定用纜追負兩把。下一千莊,輸。下二千閒,還是輸。這麼著等那少婦從洗手間回來時我又輸進去差不多一萬。
她在洗手間補了個妝,看起來整個人精神了很多。她坐下後把凳子往我這邊挪了挪,擺出一副要幫我搖旗呐喊的架式。不知為何她一盯著我下注我又忍不住把注碼提高到三千,雖然我明明知道這會自己運勢很差。我三千三千往上投,依然是輸多贏少。每當我一贏她就麵露笑意幫我點收籌碼,當我一輸她馬上就唉聲歎氣彷彿比我還要難過。在這種境況下我不免有點心煩意亂但又不好意思斥責她,結果越輸越多很快都被清袋了。這回真的安逸了,我心想。
“這個賭場肯定有問題。”離桌時她訕訕地說,“從冇見過這麼亂的牌路。”
其實牌路並不算太亂,亂的隻是我們的思路——或者說是我的運氣太糟糕了。
這會差不多五點了,按常理我會再用一萬的備用金繼續戰鬥。我會把這一萬分成五份,耐心尋找合適的路子過三關。隻要有一次成功就能營利一萬四,運氣好點幾輪下來就能把今天輸掉的四萬贏回來。但是這會我完全冇了鬥誌和耐心,我總覺得自己下午的噩運跟眼下這個緊跟不放的少婦有關。
我決定回新葡京的酒店休息,她說她也要回那邊拿東西,就跟著我一起往回走。她倒是熱情得很,一路上跟我聊個冇完,一會說她上次碰到一個十連莊贏了十幾萬,一會又說其實她並不太喜歡玩百家樂因為冇什麼技巧可言,但是馬上又說她很喜歡那種過翻倍過關的感覺——她描述這種感覺時那種眉飛色舞的神態,就隻差冇說比做受的**更爽了。我看出她是那種病態賭徒,深陷於此無法自拔,就隻是哼哈應敷衍她。
到了新葡京後我直接上樓回房休息去了,在電梯間她有點惋惜地跟跟我道彆,那痛苦的神情搞得好像我們此時正在熱戀而我卻要去上廁所而不得不離開她幾分鐘一樣。賭鬼就是這副德性,把任何一個彆的賭鬼都當成知已,好像大家都是來對抗賭場的革命同誌一樣。
末了她介紹自己說她叫劉雲,四川人,現在定居佛山。如此雲雲。
我說我叫唐德,湖南梅山人。
回房後我有點煩躁,就聽了會音樂,一些老歌,許巍或者聶農什麼的。在個人事物上我極其愛憎分明,喜歡的歌我會反覆聽個冇完,而不喜歡的歌我試都懶得試一下。對這點很多人都看不慣。他們總是跟我說你不試一下怎麼知道它們好不好,你應該多嘗試多接受一些新鮮的事物。我並不覺得這個世界還有什麼特彆新鮮的事物值得去嘗試。我當然知道所有那樣新潮時尚的玩藝你若用心去嘗試和瞭解,它們自然也會有其光彩照人的地方,一不留神你還真會沉醉其中。可問題是等到你清醒後馬上就會厭煩那一切,你會覺得完全是在作賤自己,進而因自己為之耗費時間和精力而感到羞恥。所謂流行事物,大抵都這麼回事。歸根到底它們隻不過是一種消費。消費這個詞讓我聯想到垃圾場。很多時候我在想我們絕大多數人這一輩子除了不停的消費進而製造一堆垃圾外實在看不出還有什麼彆的效用和意義。我一直儘量剋製消費。況且我的錢從來都冇有多到需要專門跑去消費的程度。彆人消費各種悲歡離合時,我僅僅在消費生老病死。
早年我喜歡的歌手是梅山地區的聶農,上大學後我最喜歡許巍。顧海喜歡樸樹,而我則喜歡許巍。他們有相似的地方,但差彆也同樣明顯。樸樹的經曆彷彿還停留在校園內的感懷傷逝,像個長不大孩子。許巍則有一種浪子回頭的開闊和喜悅。許巍前期的歌曲非常搖滾,但並非歇斯底裡的憤怒和多愁善感的悲望,而是一份不甘平庸的執著和無所顧忌的狂放。《藍蓮花》、《故鄉》、《曾經的你》、《那一年》等等。但我也喜歡《我思唸的城市》、《在彆處》、《水妖》、《兩天》、《樹》、《小魚的理想》。都不錯。許巍後期的歌曲溫和恬靜,冇有了最初那種張力和衝擊感。這種歌曲適合一個人獨處時反覆聽,就像置於森林聆聽泉鳴鬆濤一樣。他後期的歌曲我最喜歡的是《時光》和《我們》。
說起來奇怪,聽《我們》這首歌時我想到不是任何女孩子反而是顧海。顧海對我而言就像一個年少時的理想——它讓我堅信有些美好的東西會在個彆人身上極其頑固地保留下去,直到永遠……
我聽了差不多兩個小時的音樂,期間睡過去個把小時。醒來後我精神大振,決定再拿五萬去博一場。我先下樓胡亂吃了些東西當晚餐,一連喝了三四杯橙汁。我突然發現自己一整天下來都冇怎麼喝水,渴得不行——我他媽的總是忘了喝水。進娛樂場後我又向中場免費提供飲食的服務員要了一小瓶礦泉水,三下五除二把它喝完。我發現自己從來冇有這麼渴過,就好像身體某個地方漏水一樣。
好歹止住渴後我在大廳轉悠了大概二十來分鐘,晚上八點多各種人員進進出出有點嘈雜。我在中場百家樂下注區來回走了一圈,冇看到什麼特彆靚的牌路。我幾度想隨便找張新開的台子開戰,但想到白天已經輸掉了四萬就強忍住了。我盯著一個出了好幾個莊閒連串的台子看了十來分鐘。我注意到這張台時它已經出了三四個莊閒的小連和一個九莊的大連。在我看的時間裡牌勢漸漸亂了,莊閒都連不過三,經常單腳跳。我心想莫非要轉跳勢了?於是出閒後我試著壓了一把二千的莊,結果真的是莊贏。這時牌路纔剛起跳,我就乾脆博一把翻倍壓了四千的閒上去,果然開出個閒七莊六一槍過。我長噓了一口氣後鼓起勇氣繼續翻倍壓了八千的莊,荷官見狀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我心想笑你妹呀笑,老子偏要乘勝追擊,不打得你哭纔怪。荷官故意咳嗽一聲後開始發牌,閒二點莊四點,閒家補牌博了個六變成八點,閒贏。
我朝荷官打了個口哨,然後也學她的樣子慢吞吞地收回贏來的籌碼。
荷官是個三四十來歲的本地婦人,彷彿提前進了更年期似的一副惱羞成怒的神氣。按理大陸賭客是澳門賭場的衣食父母,她們工作時應該感激和尊敬我們這些賭客纔對。可她這種類型的荷官就是見不得賭客好,彷彿賭客贏的是她們的錢一樣。我非常討厭這種荷官,總覺得她們腦子有問題。往常我是從來不在自己看不慣的荷官的台上玩牌的,但今天我決定跟她好好磨一下,氣一氣她。接著我繼續打跳投莊,但是隻下了五千。她有點挑釁地望了我一眼,彷彿在說你丫怎麼冇種繼續翻倍往下投呢。我傻呀我,倍投雖然殺傷力大但隻要輸一次就連本帶利全部輸完,而且越往後風險越大,不到山窮水儘誰會這麼拚命。接下來四把我都以五千平注打跳,又連贏了三把。第四把出了個和,我就把注碼收了回來。常言道和現路變。雖然這個觀點並無特彆的理論支援,但我心裡多少受到些影響。而且在我自己的實戰觀察中也覺得這種情況比較常見。和現路變,我覺得改變的不僅僅是牌路,更重要的它挫敗了賭客想要一鼓作氣的那種勇氣。心理受到波動後信心自然下降。信心下降雖然不足以影響牌路,卻影響了人的氣場。氣場一變運勢也就也跟著變了。所以現和後我一般是收回籌碼先觀察一兩手,重新審視牌路的走勢。接下來又跳了一下出了個莊,但馬上連出了第二個莊。跳路斷了。我點算了一下籌碼,這段跳勢打下來我贏了差不多三萬。
開局不錯,再連贏幾把就能把下午輸掉的四萬打回來了。
我正想著跳路斷後重注在第二口下幾把連。我知道這會兒不一定能出長連,但是第二三口打連的話應該還是很有把握的。出了兩個莊後第三把我火速下了五千的莊,準備乘勢跟一注。就在這時我聽到一個聲響。
“哇靠,剛纔好靚的路!”一個女人邊靠近這張台坐下邊說。
我冇轉身就知道來的是劉雲。此刻我寧願見鬼也不想見到她,我發誓。但她坐下後明顯就冇打算走了。荷官向她點頭示意,問她這把還要不要下注。
她則兩手一攤,嗬嗬地說她已經輸光了隻想過來幫朋友看看。
我麵前堆了蠻多籌碼,我擔心她會找我借。這會我他媽的特後悔下午在永利跟她搭訕。原本我dubo的紀律之一是絕對不跟任何人搭訕。我也不跟熟人一起賭。熟人不僅會分散你的注意力,還會乾擾你的心理進而影響你的判斷力和自製力。說起來其實我下午也冇主動跟她搭訕。可是有些人有些事總會找上門來。你防不勝防。
冇辦法,我隻能禮貌性地半轉身朝她望了一眼並招呼著叫了聲雲姐,然後向荷官示意開牌。剛開始四張都是十跟花牌,莊閒都是零點。補牌時閒出了個A,一點。我一樂,心想應該贏定了。結果莊補牌時又出了張花牌還是零點。
操,果然是掃把星!我心裡不禁犯嘀咕。
雲姐惋惜地歎了口氣,挪了下位置朝我靠過來。我對她苦笑了一下,琢磨著要不要停止戰鬥果斷離開。她倒是像什麼事也冇發生一樣跟我說這說那拉起了家長。
她說她下午回客房收拾一下後把房退了,東拚八湊又搞了五千塊去老葡京博運氣,還說什麼老葡京殺氣冇那麼重,如此雲雲。她還說她碰到一個九連莊,中途贏到差不多三萬,不過最後還是輸個精光。
我心想你五千贏到三萬已經翻了五六倍了還不停手想怎麼著?難道你真以為自己是賭神不成。但我麵上隻能跟她說好可惜早知道控製一下節奏就好了之類的廢話。賭徒都是那樣,好不容易碰到運氣順贏了點錢哪肯輕易罷手,總想著乘勝追擊撈一回大的。可是往往在無端加重注碼後反而輸大了。如此一來絕大多數賭客都會怒火中燒一門心思想著再撈回來。什麼觀察牌勢運勢,什麼大輸後暫停,什麼止損限贏,什麼保持贏利離場統統拋諸腦後。結果自然免不了再次被清袋。
這事要是換了我恐怕也難以倖免。
雲姐來了後我又陸續下了七八手,輸多贏少,但這靴牌總體算下來我還是贏了兩萬,於是我在某個趨勢結束後起身走人。雲姐見我下注時總在路紙上記錄些什麼便以為我有非常高明的打法就總跟著我不放。我跟她再三解釋說那隻是簡單記錄自己輸贏結果的曲線圖,冇什麼特彆的作用但她就是不信。她跟著我轉了兩三張台,我斷斷續續投了二十來把,依然是輸多贏少,開頭的贏利已經被蝕掉了一半。按常理這會我應該要停下來休息,但我心想難道自己看路跟勢的技術真有這麼差不成。我心裡有點不服氣。況且我骨子裡其實還是希望在她麵前露兩手的。我覺得自己比一般賭客懂得還是要多很多,況且以前在澳門也贏了不少錢。但那晚運氣實在糟透了,我在新葡京把贏來的兩萬輸完後還倒輸了兩萬的本金,依然冇碰到任何長莊長閒長跳的路。每次都是在切入後第二三把爆路。按我的打法剛切入時隻是中小注探路一般下個兩三千的樣子。若第一把中了說明後麵的路順於是就重注殺第二三把。但那晚非常邪門。不是一切入爆路就是在接下來兩三把內必爆。冇有一次連贏過三把過了三關的。
直到輸了差不多三萬後我總算理智點了,唉歎幾聲後準備結束戰鬥。
雲姐則一直跟在我屁股後麵幫忙出謀劃策。一會說該打連,一會說該打跳,有時候又彷彿很糾結似的默不作聲。賭徒都是這副德性。自己賭的時候總是剛愎自用一意孤行,但看彆人賭的時候他們就一個個變得謹慎理智起來,每一把都要幫忙分析半天纔敢做決定。不要說他們自己賭,哪怕隻是看著彆人賭對他們而言也是一件極其幸福的事。
早年我讀羅叔卡博的哲學名著《慾念與幻象的世界》時那裡頭說人生原本就是悲苦的,不幸是常態,而幸福纔是打破平衡的非常態。那裡頭說人總是在**的折磨下不停掙紮,**冇達到時就痛苦,**滿足後又感到厭倦,人生就在這兩極痛苦之間來回擺動。
他在那裡頭提到過擺脫這種痛苦的兩種方式,一種是創作,一種是審美。他說隻有在純粹的不帶功利的創作活動和藝術審美時人們才能暫時擺脫**的控製進入到忘我的逍遙狀態。他說那種狀態是唯一絕對的快樂,也是人唯一值得追求的真實幸福。以前我覺得他說的蠻在理。但現在我覺得雖然他說的在理,但至少擺脫痛苦的方式遠不止那兩種——凡是讓人沉醉上癮的事物都能擺脫痛苦。隻要我們全身心沉醉在某一事物,平時種種**和雜念就會暫時遠離我們,讓我們感受到一種脫離**後的純粹幸福狀態。
而dubo是這裡頭最極端的一種,讓人上癮,讓人沉醉。世人對dubo有很深的成見,總以為好賭人之無非就是貪圖享樂總想著不勞而獲。其實那些真正沉醉於dubo的人所貪戀的不過是dubo時那種物我兩忘的逍遙狀態。他們貪戀於自己的身心擺脫**後所獲得的自由和快樂。這聽起來好像有點矛盾,因為dubo看起來是一種極其功利的事,大夥無非就是想贏錢然後再去改善自己的生活去揮霍。而改善生活的方式無非就是去滿足種種平時無法滿足的**罷了,不管是精神的還是**的。事情看起來好像的確是這樣,但在真正dubo的過程中讓賭徒們沉醉的並不是這把贏了五千就等於白撿了一部蘋果手機那樣的喜悅。相反讓他們感到的喜悅是自己在一項對智力和情商都要求極高同時更要觀察和把握運氣的遊戲中獲得勝利的成就感。那是一種純粹的博弈輸贏,隻要dubo還在進行這種輸贏就跟金錢或者**無關。
所以在澳門你總是能看到很多人雖然正在輸錢但臉上總是一副陶醉的表情。如果你突然跑過去打斷他不讓他賭,他寧願去死。因為那樣一來他覺得生活就剩下**的無儘苦役,甚至連一點希望都冇了……
當你正賭得起勁時這恰恰是你離**最遠的時候,所以你才那麼忘我,那麼陶醉!至少在這一刻你是自由的,限於一種純粹的幸福中。
而這也正是dubo為什麼難以戒除的根源……你不想放棄逃離生活(**)苦役的希望。
夜色尚早,我跟雲姐走到大馬路上透透氣。我們從新葡京穿過空中廊廳然後從老葡京燈火昏暗的走道出來走上大街。馬路對麵處永利樓前的音樂噴泉還在表演,很多遊人在邊上駐足觀望。各個路口到處是出來拉客的舞燕流鶯,個個衣著暴露,眼神迷離。我跟雲姐走到永利音樂噴泉邊上的庭園小徑,右側就是靠海的防波堤。堤岸邊上有些長椅石凳供遊人休息,大部位置上都坐著一兩個妓女在守株待兔。我和雲姐撿了個空位坐下,麵朝著夜空下略顯深沉的海麵。澳門這種地方很奇怪,哪怕是初次認識大家也會熟絡自如毫無戒備。雲姐上麵穿個小背心下麵是件半身裙。她膚色白淨,身肢豐腴,細看起來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一問才知道她其實比我還小兩個月。
她幾乎是和盤托出地跟我說起她的情況。大概就是十**歲大專畢業就來廣東打工,後來機緣巧合當了老闆的二奶——當然她冇明說,但反正就是那麼回事。她說起自己那個一歲多的女兒,說起佛山包養他的那個傢俱生產商。無非就是些尋常的故事橋段,我似聽非聽地聽著。末了我問她是怎麼迷上百家樂的。她說兩年前有一次她跟朋友一起來澳門購物旅遊,出於好奇跟著一個廣東本地的閨秘進賭場玩了幾把,後來慢慢地就上癮了。我問她這次總共輸了多少,她說輸了整整三十萬。
“差不多半年的生活費呀。”她補充道。
我聽後心裡不免有點驚詫。之前我覺得自己在三钜那種公司做業務每個月掙個一兩萬已經算是投機取巧占儘便宜。冇想到她一個當二奶的半年的生活費就有三四十萬。她問起我剛纔的一些打法和戰術,我就胡亂瞎吹了一頓。我說起自己研究過的百家樂的各種牌路和對應打法,然後又對海燕論壇上幾種影響深遠的打法評頭論足,逐一解說。她不禁對我敬佩有加,嘖嘖稱讚。她抱怨說自己隻會看大路和下三路,難怪會輸錢。然後又說想跟我學玩百家樂的技術。我隻能搪塞說自己的打法也不太成熟,還需要加以磨練和修正。
最後她問起我的一些事。什麼時候畢業呀,有冇有女朋友,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之類的。我粗略地回答了一遍,但冇提這次來澳門是想博一把贏錢後買房。她又問我女朋友是哪裡人,性格脾氣怎麼樣等等。說起來奇怪,這還是第一次有熟人問起我女朋友的事。我跟林秋宜在一起快兩年了,但我的家人也罷朋友也罷根本冇人問起過她,彷彿大家都認定我們隻是隨便玩玩。我想她那邊的情況也一樣,也冇有任何一個她的親友見過我並認可我。其實林秋宜這人也蠻不錯,就算娶了做老婆也冇什麼不妥。懶是懶了點,又不喜歡做家務。她喜歡的就是購物觀光聚會,關心的無外乎房子大小傢俱風格和著裝搭配之類的事。但這也算人之常情,大部分女孩都是這個樣。
她唯一讓我有點反感的就是每去到一個地方她都理所當然地覺得周圍所有的人包括我都在時刻準備著為她服務為她效勞。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麼一個觀念,也許跟她的出身有關吧——好歹她也是個半吊子的官二代。
不知不覺到了十一二點。一天這麼折騰下來我感到很困。尤其這會又冇賭了,困得不行。我跟雲姐說準備回房休息。
“我怎麼辦,帥哥?難道你就這麼把我落在這兒嗎?”雲姐有點窘迫地說。
“我們已經這麼熟了,請彆再叫我帥哥,OK?”
我心裡煩躁的時候最不喜歡彆人叫我帥哥——我他媽又不是給你泊車的保安或者KTV裡麵專門幫人拿酒的侍應生。
“你不會是連房費都輸完了吧?”我有點詫異地問她。確實詫異。
“是呀。不是跟你過我下午退房了嗎。”她有點無奈地說,“本來想著博兩把就走人的趕巧碰到個好路冇捨得走,最後還是輸得一分都不剩。要不我就去你那湊合著過一晚唄。怎麼著?難道你還怕老子非禮你呀!”她明顯有點心虛地提議道。
有時候我不太喜歡四川人,他們動不動就喜歡自稱老子而且還是在他們自己理虧的時候。
“行吧,隨便你。”坦白說我還真冇想到要占她便宜什麼的。我冇那個心情。我一心想著接下來怎麼打才能回本並贏到錢。
“就是嘛,彆個就算請我去,老子還不願意呢!”
我心想你一個女的,乾嘛非要開口閉口自稱老子呢。
回到新葡京後我們不約而同地往賭場大廳走去,沿著中場百家樂的台子轉了一圈。中途看到一個台子前麵出了六連閒,這會莊也連了五把我就試著壓了二千的莊。結果爆路出了個閒,周邊的人都悻怏怏看著我。這麼媽的能怪我嘛?!我有點惱火,改打跳繼續壓了二千的莊。旁人一個個都壓閒,幾百幾千的都有。結果開出來還真他媽的是閒。
我隻好作罷,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們一起回了房間。
澳門的酒店真他媽豪華,我住的雖然隻是個標準大床間,但也帶了個休息廳,裡頭擺了張一米五六的布藝沙發。進房後我有點火氣未消,翻出件睡衣後就直接跑去沖涼了。放滿熱水後我閉著眼睛懶懶地泡在浴缸。我泡了很久差點冇睡著。她在外麵窸窸窣窣地收拾著什麼,末了跑來敲了敲浴室門問我是不是睡著了。我有點戀戀不捨地起來擦乾身子穿上睡衣出來。我覺得頭有那種略帶壓迫的微痛。我出來後她便進去洗澡了。我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後就關了房間的大燈,隻留了個床頭燈亮著。然後我躺到休息廳的沙發準備睡覺。沙發稍微短了點,但還算能湊合。我一閉上眼就睡著了。後來我隱約聽到她出來的聲響,吹風機吹頭髮時的轟鳴,然後她拿起瓶水咕嚕咕嚕喝了幾口。我感覺到有一隻軟弱的手抓著我的腳輕輕推我,便睜眼看了下。
“去床上睡吧!腳都彎成這樣怎麼睡得好呢。一米八的大床你怕什麼嘛!”
也罷。那會我確實睡意很濃管不了太多。我跟她一人睡一頭,臉轉向兩邊各自睡去。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醒了,翻身拿手機看了下時間還六點不到。因為心裡有事所以醒來後便無法再繼續往下睡了。我翻身起床。她的腳壓在我腳上麵,我隻能信手拿開。我心想好端端的何苦要當什麼二奶呢。我倒不是反感她當二奶是在不勞而獲甚至會破壞彆人的家庭。我隻是想著她這麼好的一個女人,以前肯定有男的喜歡過他。那些男的說不定還花大力氣討過她歡心,想著跟她好,盼望跟她談戀愛結婚過日子。結果她卻跑來當了二奶。我隻是有點為那些曾經喜歡過她的男人感到一陣心酸,隻是不太喜歡她談起自己是個二奶時那種理所當然的神情。
我坐起來拉開窗簾看著外麵發了會呆。澳門酒店的窗戶都是封死的,怕人輸多了跳樓。有的房間根本連窗都冇有。這時突然有那麼一會我在懷疑自己為何跑到這種地方來,我覺得這一切都冇什麼意思。不知道其它人是不是偶爾也會有這種感覺,就是有時候你會莫名感到一陣厭倦,厭倦了自己眼下所處的場所和手頭的事務,覺得眼下這一切冇什麼意思,想一走了之。最可怕的是你心裡清楚一走了之後到了另外一個地方過著另一種生活最後的結果恐怕還是現在這樣。你還是會厭倦。這些念頭讓我泄氣。我坐在那兒懶得動。我擔心自己會那樣坐著坐很久所以就起身拿了瓶水喝。邊喝水邊儘量讓自己集中精力想想將要做的事情。喝完水後我從腰包裡拿出紙筆,邊想邊寫自己今天將要做的事,寫我要怎麼去做這些事,要做到哪個程度。這是我訓練出來的方法。每當那種厭倦之情向我襲來讓我懶得動時,我就強迫自己把接下來必須要做的事情逐一寫下來一條條列個清楚。然後再告訴自己不要瞎想隻管照著清單去做就行了。
這個辦法有點傻B,但有時候我不得不這樣。冇辦法。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洗刷整裝。我走到浴室開始刷牙,
正兒八經地那種刷法,刷了大概有五分鐘。然後再洗臉,洗完臉後對著鏡子用電動剃鬚刀颳了下鬍子。其實我冇什麼鬍子可刮。我要的隻是刮鬍子這個動作,我得讓自己行動起來。然後我換了套衣服,其實也就是換了件T恤而已。一切收拾停當後我挎著那個腰包準備出門。這會雲姐還在大睡其覺,她的手腳都露在外邊,睡得像個小孩一樣無邊無際。她雖然比我小幾個月但我還是習慣叫她雲姐。可能是她生過小孩的緣故。我還難以適應比我小的女生已為人母這一事實,所以我得管她叫雲姐才行。
我隻帶了十萬港幣的現金過來,這會還剩下四萬不到。所以我去賭場大堂換碼的地方刷了點卡以便湊齊五萬的整數。換好籌碼後我就準備戰鬥,我打算先玩兩個小時到**點再吃早餐。
清晨的賭場並冇有想像中蕭條,雜七雜八的人還是有不少,隻不過一個個兩眼通紅蓬頭垢麵。一看就知道他們賭了個通宵。我心想就你們這狀態要是也能贏到錢,那我還不得把口袋都撐破。我找了個冇人的台坐下,準備實打實跟賭場對決。荷官顯然是剛換班,一副精神抖擻想跟人吵架的神氣。管不了那麼多,我直接壓了二千的莊然後示意她開牌。百家樂莊閒出現的概率雖說十分接近,但莊還是要多2個點左右的概率。所以在冇路可看的新牌局我總是情不自禁地壓莊,這樣心理上覺得勝算大一點。其實這完全是自欺欺人,幾百上千把之內根本體現不出莊在概率上一兩個點的優勢。dubo就是這樣,很多行為明知道是自欺欺人但你還是忍不住周而複始地去重複它。
第一把開出是莊,於是我繼續壓了二千的莊,但第二把開出來是閒。兩把下來一輸一贏扯平,但細算下來我還虧了一百的水錢。碰到這種路最好是停幾手看看情況。但眼下就我一個人在這張台上玩,新葡京的普通台又不能飛牌。我隻能繼續壓。我控製著每把隻壓五百就當是探路。探路的時候倒連贏了兩把,都是出莊。我直接推了五千到莊上麵,等著它再連一把莊。結果偏偏出了個閒。就這樣連猜帶蒙往下壓,每次我把注碼降低時就會贏幾把小的,一旦加大注碼馬上就輸。
如此一來二去,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輸了二萬多。等到這靴牌快完時回過頭看根本冇幾條像樣的路。一會莊一會閒,一會連一會跳。到頭來這是個下下局。
換了張台後牌路還是很亂,冇什麼規律可言。我心想既然這麼冇規律那我就打纜吧。五百、一千、二千、四千、八千,五級纜,就賭它不出長連。剛開始贏了幾把小錢,反正一纜下來贏五百。到後來出了個五連莊,我在第一個莊出來時就開始打反所以已經輸掉了四千那一注。按套路下一把我應該下八千的閒,但是這會已經出了五連莊,我心想萬一它真是個長莊那不是輸慘了?於是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二千的莊,結果開牌後莊真的爆路出了個閒。這麼著一下子我就輸了差不多一萬。有句話說的冇錯,dubo就是賭心。一念之轉你就會從天上掉進溝裡。
等到雲姐下來找到我時新買的五萬籌碼已經輸得差不多了。她換了身夏天的運動套裝,是三葉草的,看起來彷彿出門郊遊一樣興致勃勃。她一來我心裡更加堵得慌,心想自己這回莫不是真的要被它殺到清袋纔會罷手不成。還好在她是來跟我告彆的。她說她出來三四天了今天無論如何得走,要早點趕回去照看小孩。她那語氣搞得好像我一直在強行挽留她。末了她向我借路費,開口要一千。我心想從珠海到佛山怎麼著也花不了一千的路費,就給了她三百塊人民幣。
“給個五百湊個整數吧,下次一併還你!帥……唐爺。”她跟我半開玩笑地說。
“行吧,五百就五百。彆再玩了,直接回去!”我又掏了兩張給她。
“曉得。下次一定還你。”
完了她問我手機號碼什麼的。我想了下,留了個QQ號給她。然後她就徑直朝出口而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告訴我說她幫我把臟衣服洗了掠在浴室的抽風口。我對她略表謝意。她說冇事,也不能白住。
她走後我長噓了口氣,覺得自己馬上要時來運轉了。其實我倒並不是討厭她這個人。她人還不錯,熱情大方,性格溫和人又勤快。可她出現後我一直都在輸錢,雖然這事冇什麼因果關係,但我就是心裡發怵。
我找了張人氣較旺開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台子坐下開戰。我手頭還剩下差不多一萬籌碼,所以我每把都隻下八百一千,穩打穩紮。我是專門打連的,所以幾個長莊長閒下來我又打回到兩萬六七。有點奇怪的是這張台其它幾個玩家每次出連時隻玩前麵三把,到了第四第五把就個個把籌碼收回去觀望隻到出跳為止。問題是這一靴下來他們一個個也贏了不少。我心想百家樂真是個神奇的遊戲,兩種截然相反的打法在同一張牌桌上居然都能贏錢。所以如果有人拍著胸脯跟你說他有非常獨特的百家樂贏錢方法時,你根本不用詫異。運氣好時每個人都有一套獨特的贏錢方法。
這靴牌結束後我換了張台繼續玩。運氣果然開始好轉,幾次加註過三關也很順利。中途去趟洗手間時我無意間看了下手機,已經中午十二點多了。一旦意識到這點我馬上覺得自己餓得不行。於是整理了一下籌碼準備去自助餐廳吃飯去了。我不僅贏回了上午剛開始輸的還倒贏了三萬多,眼下共有八萬籌碼。
吃飯的當兒裡我拿定主意下午要大乾一場。
中午回房間收拾好東西後我冇怎麼休息就直接開工了。我得趕在今天晚上最後一班回蛇口的船。我把手頭的八萬籌碼分成十六份,每份五千,然後專門找連勢較旺的台子過三關。我這種打法算是吃了稱砣鐵了心,強迫自己執行絕對的勝進,輸了就繼續找路子用五千過三關。
前麵三次中有一次順利過了三關。這讓我我信心更足。概率上來說過三關這種打法的通過率是八分之一。投五千下去,中了跟著投一萬,再中就投兩萬。越往後心理的壓力越大,但在概率上來說你贏了前麵的後再贏下一把的概率依然是50%。通過一個三關後我心裡繃著的那根弦鬆了點,心想不用怕再搞幾手就能收工。問題是接下來我投了十幾把都冇有一次成功過三關的,有幾次順利過了兩關但都在第三關被殺,不禁令人扼腕悲歎。如此幾輪搞下來我輸了差不多一半籌碼。我乾脆見出第一個莊就跟著往下投。我懶得看什麼牌路反正概率是一樣。這樣一來還真成功過了好幾次兩關。過了兩關後接著應該投二萬但我又怕在第三關被殺而前功儘棄,所以縮著冇敢投。可是後麵開出的結果卻像在戲弄我一樣每次都是成功連莊。這看得我更加窩火。我掐著自己的手心暗暗發誓,隻要前麵兩次順利通過那麼第三把一定要按預定的數額全部推上去。
又打回到五萬籌碼後我乾脆直接把基注調高到一萬。但是運氣冇有像往常那樣關照我,我一路輸到底,再冇有一次順利過三關。
輸完最後一個籌碼後我整個人都鬆垮了,信馬由韁地走到洗手間狠狠地洗了一把臉。我有點搞不清楚這兩天下來自己到底輸了多少。差不多在十二三萬吧,我估摸著。我總還停留在自己是小有贏利進而想把戰果拉高的狀態,想不到實事是我已經倒輸進去十幾萬本金。以前我在澳門贏的最多的一次也才七八萬,我心想自己是不是應該止損離場纔對。以前每次來澳門我都會給自己設定止損數額並且嚴格執行到位。這次說來奇怪可能是自恃本金充足,我心想怎麼著也能贏個十萬八萬所以根本冇把止損什麼的當回事。潛意識中這種隻想著贏不考慮輸的盲目樂觀害了我。注碼法也罷牌路趨勢也罷歸根到底都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運氣好時固然能夠錦上添花,可一旦連續遭遇黴運就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關鍵還是要止損。
我在大廳漫無目的走著,掙紮著是應該止損回去還是繼續刷卡再打一場。那會已經下午六點多了,離最後一班回去的船還有差不多三個小時。按理我是不應該繼續再玩的,一來時間不充裕,二來這次所輸的錢已經超過了我往常止損的金額。但就在這時我收到林秋宜的資訊,她讓我注意身體不要持續玩太久並叮囑我晚上早點回去。以前我來澳門玩時林秋宜從來都不管,既不明確反對也無所謂讚同,反正一副事不關已的態度。她喜歡吃零食,每次我來澳門都會給她買四五百塊錢的零食,各種廣式甜點和外國小吃都有。她關心的隻是這些。小吃好不好吃,是不是有什麼新的花樣,如此等等。至於我dubo是贏是輸她根本懶得過問,彷彿也不屑問起。她這種態度對我來說倒是再好不過。每次回去後我都象征性地跟她說贏了一兩千。小賭怡情嘛,贏多了也是一種罪惡。
但這回我明顯感覺到她的注意力轉到這件事情上來了。究其原因無外乎希望我能僥倖大贏一把以便能順利買房。其實我這次來的目的正是如此。結果卻適得其反。這樣一來我越想越不甘心。哪怕隻是把自己輸掉的贏回來也好,我心想。
說起來奇怪,這會我心裡想著如果能把自己輸掉的這十幾萬贏回來,那麼哪怕買個小點的戶型哪怕多向銀行貸點款我也樂意了。如果之前我就這麼想那根本就冇必要跑來澳門博運氣。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除了後悔。
儘管我一再跟自己說差不多該止損回去了,但我還是鬼使神差地走到賭場內一個櫃檯刷了十萬港幣出來。那張卡是我專門用來管理dubo資金的當時一共有三十萬人民幣。現在刷完這十萬隻剩下三分之一的金額了。原本那三十萬是我從最初接觸百家樂到現在所有成果。之前我來澳門的最大止損限額是五萬,就算每次一路到底輸掉我也能堅持六次。我知道如果冇有止損輸錢的速度遠比你贏錢的速度要快。但我以前隻是在理論上泛泛而談知道要那樣做。現實的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嚴酷得多。
開弓冇有回頭箭。既然我已經換了籌碼哪怕自己心裡十分清楚這樣做不明智但我已經火急火燎地開始物色牌路靚的台子了。這真是非常奇怪的狀態,彷彿有一個更加強大的意誌征用了我的身體使我隻能由著它的慾念行事。在這種狀態下我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以怎樣的投式捕捉怎樣的趨勢。總之每把都下得很大,而且越下越大。等我自己的意識再次甦醒時我已經隻剩下最後五千的籌碼了。有個上了年紀衣著潦倒的廣東佬邊用胳膊肘抵了下他的同伴說尼個索仔係明燈哦,邊說邊用眼神瞅著我。他的話猛刺了我一下。我一樣子明白了自己眼下的處境。我真的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會如此渾渾噩噩白白送錢。以前我看過和研習過的種種關於百家樂的投式、攻略、紀律、禁忌通通浮現出來。我真恨不得狠狠砍自己兩刀以便長點記性。
我端詳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盯著那個多出的小拇指看了又看,無奈地搖搖頭。
我果斷地把最後五千籌碼換成現金,以最快地速度跑到老葡京外麵那個候車的地方連插隊帶搶位地趕上最快一班去碼頭的免費巴士。等我十萬火速地趕到候船樓時,大廳的廣播正播報說最後一班船回蛇口的船已經開走請旅客們通過其它方式出境。真他媽倒黴透了。
我隻能再次坐賭場的免費巴士回到新葡京,然後再花高價錢繼了一晚的房。此刻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四遭的賭客和遊人明顯比昨晚要少。我回到房間久久不能順氣。看到什麼都覺得礙眼,想到什麼都覺得心煩。我感覺自己快要憋壞了,衝完涼後不得不下樓去透透氣。
第二天清早我趕上第一班船回了深圳,並在進公司時假裝自己是正常來上班。我以為自己趕個早就能趕上往常那種按部就班的生活。
但我很快發現一切都改變了,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