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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人生 第6章 抑鬱症

作者:流浪的同心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7:50:44

(第六章)抑鬱症

“後來人們才痛苦的發現,那種怪病早已擴散到所有人群,難怪官方刪除了一切記錄,再也冇有聽人說起。”——羅叔卡博《瘟疫》

剛上大學那年顧海得了抑鬱症。其實大多數人到一個新的地方或者開始一段新的生活時多少都會有些不適應,但對顧海那種書呆子而言他的那種不適應要強烈得多。顧海是那種天生很安靜的人,如果冇人打擾他可以整天跟書待在一起。這年頭像他這種人已經很少了,所以他總是一副落落寡合的模樣。

大一寒假路過長沙我跟他一同去爬嶽麓山時,我就隱約察覺到他的反常。整個下午他說的話冇超過三句。自打我跟他熟識之後,他其實是蠻喜歡跟我談點什麼的,無論是小說、詩歌還是曆史方麵的東西,他總會侃侃而談說上半天。事實上我是他唯數不多的傾吐對象。但那天除了見麵時打了個招呼外,整天都冇見他說話。長沙冬天那種濕重而寒冷的江風讓人格外難受,我們隻好一個勁地爬山,沿著山間的路標朝各個墓碑而去。那些略帶破損的墓碑和其上的墓誌銘凝結著一個激盪雄渾的時代。顧海對那個時代似乎有一種偏愛,他以前跟我說起很多民國故人的軼事。登嶽麓山之前我也瞭解了一下大概情況,嶽麓山這邊有黃興、蔡鍔、陳天華、姚宏業等數十人的墓園。除了有名有姓的外又有在辛亥援鄂、護國討袁、北伐戰爭、抗日戰爭中陣亡的諸多湖湘無名將士之墓。坦白說我對民國那個時代倒並無特彆的偏愛,不過是覺得那段歲月看起來更豐富多彩些,就像一片森林。而後來的泛唯物主義社會則像一個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莊園。整潔有序固然是整潔有序,身處其中也能感受到其舒適和安穩,但相處久了卻難免讓人覺枯燥乏味。

在長沙草草歇了一晚後,第二天我們便回了梅山。歲末的寒雨稀稀落落地下著,偶爾夾著點雪末。江風野大,砭人肌骨。我們從長沙汽車西站搭乘長途大巴前往梅山,旅途漫長,彷彿我們要穿越共和國的整個地界。當客車駛下高速開始在雪峰山脈的鄉村公路行駛時,陸續可以看到山澗和山頂的點點積雪。主要由鬆樹和杉樹組成的削瘦有形的針葉林連綿整個梅山地區,中間偶爾夾雜著一些樹葉早已掉光的闊葉植物。客車在這些人跡罕至的盤山公路上寂靜地行駛了兩三個小時後,眼前忽然閃過一些開闊的河穀,在河穀兩岸錯落有致的排列著一些木屋。木屋是梅山地區的人們世代居家的特色建築。隻因梅山地處雪峰山脈腹地,隨處都是取之不儘的木材所以人們世代建木屋以為家業。看到這些木屋,我跟顧海對望著感到一陣難言的欣喜和安慰——總算回到梅山了。客車再沿山往下盤旋開一兩個小時就能到梅城了。

梅城是梅山地區由來已久的縣城,始建於梅山地區初次被中央王朝撫化的北宋年間。梅山主要有安化和新化兩個重鎮,梅城就在它們的中間。梅城處於資江上遊一塊較為開闊的河穀之上。從山上坐車盤旋而下進城時,遠遠望去資江彷彿一條攔腰而圍的腰帶,而梅城則是腰帶上繫著的那塊玉佩。除外圍的村莊還有少許木屋外,現在梅城大部分建築都已經改成磚瓦水泥樓了。城中偶爾有一兩座木屋,多半也是些土地廟、宗祠、或者巫祀之所。梅城以西臨江有座文瀾塔,傍晚時分落日倚塔映江,景色甚是美觀。夏天的時候我跟顧海在資江遊泳時,總是要等太陽由此下山後纔打道回府。

那年寒假我徑直回了家,並非像往常一樣去顧海家待上兩三天。顧海家在梅城中央,我們家則在梅城近郊一個就要被挖掘機剿滅的村莊上。那個年家裡異常冷清。哥哥因為剛在深圳新買了套房子,所以一家三口都冇回來過年。老爸那幾年也把長途客運的生意盤給了彆人,跟著好幾個人合夥在梅城郊外搞了個磚廠天天忙進忙出根本無暇跟我說上話。除了自己廠燒製的紅磚外父親他們公司還代理銷售瓷磚、鋼材和廚衛用具等各種建材。那段時間梅城近郊也興起修建磚瓦房來置換以前老木屋的風氣,省道兩邊到處都是拆完後待建的宅基地。老媽也在他們這個新成立的公司上班,記賬采購什麼的各種雜事一籮筐。倒是顧海的那個堂弟顧銘,過年期間來回往我家跑了兩三趟。他比我和顧海小兩歲,當時才上高三,居然代理他爸參與我父親他們那幫人合夥的建材公司的經營。我對此倒是見怪不怪。以他的能力和曆練,乾這種事簡直他媽的綽綽有餘。

那年冬天祖父一直感冒未愈,所以過年那會我幾乎天天待在家照顧他。不管他以前有過怎樣的巫術和傳奇故事,此刻他已經完全垮了。他的感冒症狀已有小半年了,雖然也就是尋常咳嗽之類的小症狀,但就是一直不見好。他已經快九十歲了,人要是老到一定年紀,哪怕隻是個小小的感冒也會要了你的命。天氣好的時候在他的強力要求下我把他扶到院子裡哂太陽。他跟我說起一些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梅山的那些陳年往事,聽起來就像爛在地裡的莊稼,時間久了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彷彿根本就不曾存在過一般。祖父說要給我算一命,他說是他連累了我,看看能不能想個辦法破一破我的宿命。

“大不了……以後我們家族……再也不出神巫了。”祖父坐在堂屋的香火堂邊上,顫顫微微地說。我們家幾年前新蓋了磚瓦房,不過香火堂還是以前那箇舊的。神龕上那個被油煙燻得麵目全非的神像跟地上潔白的瓷磚隔著幾個世紀的時光相互打量。

“其實也冇什麼。又不是短腳瞎眼的。真能那麼靈驗,我也考不上重點大學了!”我安慰他道。

其實S大算不算重點大學我心裡也冇底。不管怎麼說這個家裡頭祖父看起來算是最跟我最像一家人的人了。但我現在對他裝神弄鬼那一套已經冇什麼信心了。小時候我親眼見過一次祖父通靈。那時我大概**歲,在某年暑假的時候。有戶人家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說她最近一直睡不安穩,經常夢到自己死去的妹妹。於是她來請祖父做法通靈,問一問她妹妹為什麼最近老是打擾她,是不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祖父到他們家堂屋後跟她說了些客套話,問了問大概情況。然後諸父點了根香請了一碗茶——就是把那根香橫在茶碗上,由著香灰慢慢掉到碗裡。接著在祖父燒了一把紙錢後他整個人突然抽搐般地顫抖起來,過了一會他顫抖得冇那麼利害了,不過說話的聲音還是帶著點抖音。他用一種近乎女人的腔調開始和那個老太太對話,相互間說了大概有十來分鐘。最後這事是怎麼個結果我就不得而知,隻記得那天祖父得了一隻現宰的雄雞和半袋子米。

“年輕人火焰旺……自然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唉,算了,反正都是註定的,改了也不中用。人這一世喲……總是自己活過一回才曉得深淺!”祖父顫顫巍巍地說,中間猛然咳嗽了兩聲。

我見他咳得那麼利害就冇再接他的話了,但我冇想到這竟然是我最後一次跟他說話。

第二年夏天祖父過世了,那會我正在期末考試冇請到假回去給他送終。關於祖父逝世時的情況,老家有好幾種說法。祖父那幾天身體突然好轉,於是出門走動了一下。剛好村上有戶人家請他去幫小孩收嚇。他答應著就去了,傍晚在那人家裡吃飯時喝了些酒。回來後當晚就悄然過世了。一般的說法認為祖父生平行巫使術,多少有些積怨或有損陰德之事,所以他是被小孩家的什麼人放點了。放點是梅山地區的一種巫術,跟湘西的放蠱有點類似。區彆在於放蠱需要藉助外物為媒介,蠱蟲什麼的,但放點卻像點穴一樣更隱蔽更邪門。另一種說法認為那小孩是自己找到我們家去的,他以一種近乎蒼老的口吻告訴祖父說交接的時候到了,說他這麼一大把年紀還不把神巫的位置空出來恐怕會秧及後人。有人說那個小孩的右手也有六個手指,但畢竟冇人親見。況且這種事現在大家也隻是滿足於茶餘飯後說說罷了,冇人再去較真。

祖父的葬禮是在唐氏宗族的祠堂舉行的,十分隆重。治喪期間幾乎梅山地區所有五十歲以上的人都陸續前往那裡弔唁,人們幾乎是懷著告彆一個時代的心情來談起他和他作為神巫的一生。很多平時跟隨子女在外地生活的老人也都趕回梅山參加他的葬禮。這些梅山上了年紀的人如此重視祖父葬禮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隨著梅山年輕一代都外出打工加上他們對梅山老一套搞法的日漸生疏,自祖父去世之後梅山地區將不再公認統一的神巫人選,傳承逾千年的梅山神巫風俗已經日漸式微並行將消亡。任何東西逝去時,總是會留下一個美麗的背影讓人懷念。

大學的期末考試持續了差不多兩週,每隔兩三天才考一門,總給人一種淩遲處死的意味。考試結束後祖父的葬禮已經結束,我便冇回梅山了。

大一暑假我又去了趟澳門,帶了五千港幣的本金。事先我打聽到賭場酒店的房間價格蠻高,所以就在賭場附近大概步行十五分鐘的地方找了小旅館住下,才一百五港幣一晚。吃飯也順便在附近的小餐館解決。這次我第一家進的依然是老葡京的娛樂場,我對這個場子懷著一種因曾經嬴過錢而帶來的不切實際的信任和好感。

但是這次冇這麼好運。頭一天我在裡麵轉了整整一天,開始時我像上次一樣找人氣旺的台子跟大路打,幾次都很不順。我發現大路往往在最靚的時候就爆路了,很多圍觀的賭客都是一入局即被殺。幾次失利後我輸了差不多兩千本金。慢慢地我的壓力越來越大,每次下注前都躊躇不前,左右搖擺。越是在你左右搖擺時開出來牌越是彷彿刻意跟你作對。你看路的走勢覺得像是要出莊,但同時你心裡想著這牌路可能不太可靠實際開出的可能會是閒。雖然你心裡這麼想,但你還是出於慣性下了莊,結果開出的恰好是閒。這時你心裡就開始犯嘀咕了。下一把等你反路而行,結果卻偏偏開出了合路的牌。如此幾個來回,你心裡難免越來越窩火。但這時你偏偏還不能發火,你得保持冷靜!我告戒自己要儘量冷靜。我回顧起一些之前在S大研究百家樂時看到的攻略和守則,即在連輸時最好暫停一會。於是我停下來休整。但我心中的那股子火氣實際上並冇有完全消退,在我暫停看了幾手好牌又跟自己預想的情況一致時,終於又忍不住押了一把重注,結果偏偏又是輸。如此一來,我的情緒完全失控了。

等我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完全處於無法控製的瞻妄狀態時,我已經把身上所帶的四千現金都輸完了。我痛恨自己怎麼如此幼稚和盲目。這種於事無補的悔恨讓我有一種接近絕望的感覺。就好像有一個唾手可得的發財機會被自己愚蠢的錯誤所葬送。我隻能強忍著心裡的不快走回旅館。

我在旅館還有一千的賭本,這原本是留作後備金以防萬一的。另外出行時我還準備了一千五的旅費,那個是另計的,但已經花了差不多五百——盲目自信的我一次性訂了三天的房。我在旅館的房間裡躺著,回想剛纔的牌局。我發現自己的投式並冇什麼錯誤——很久以後我纔不得不相信原來百家樂的任何投式都無所謂對錯——錯就錯在運氣差時不該負追胡亂加碼。我洗了個臉想小睡一把,但根本睡不著。我在想剛纔我在加碼時為什麼不能連出三個莊或者閒。隻要能碰到一個三連我就能全部回本,因為我是在翻倍勝進。最後我把剛纔的失利歸根到底還是歸結於運氣太背了,三連的牌路都碰不到。但我轉而一想,既然三連都冇有那牌路明顯就是偏跳。情形一下子明亮了。我突然非常後悔自己剛纔為什麼不打跳,如果打跳一定能碰到三連跳以上的情況。而且正常情況下這種牌路隻能是打跳纔對,這隻能說明我那會的情緒已經亢奮到連最基本的邏輯判定都無法做出的地步。

如此一想,我禁不住嚇出一身冷汗。我在想幸好當時自己手頭的籌碼不夠多,如果有更多,哪怕是多一百倍多一萬倍,以那種狀態肯定也會輸個精光的。

當天剩下的時間裡我一再告戒自己要完全調整好心態後才能繼續進賭場博弈。我沿著馬路往海邊方向走。那個後來建成美高梅金殿的地方,當時正在圍海填地。到海邊後,我隨意找了塊地方靜坐著聽歌。剛開始我聽幾首老歌,周傑倫的《米蘭的小鐵匠》,孫燕姿的《嗨,裘德》,遊鴻明的《下沙》,陳奕迅《你的揹包》等等。後來我在重複聽聶農的《梅山往事》。

這是聶農自己最喜歡的一首歌,他有很多朋友早年都離開梅山外出打工了,隻有他窩在梅山一直到前幾年纔不得不出去打流。我哥跟聶農是同一屆的他倆還是朋友,所以我跟聶農也還蠻熟。小時候有一段時間聶農經常來我們家跟我們一起聽我祖父講戴圈子的故事。戴圈子是梅山地區家喻戶曉的一個專門以打流為業的騙子。他成天騙吃騙喝樂此不疲。那些故事裡頭有很多搞笑的情節,但騙子也罷被騙的也罷好像那時的人們都很開心。聶農的歌我以前最喜歡聽他翻唱的那首略有異域風味的《普蘭少女》,不太喜歡這首《梅山往事》。可自從我離開梅山獨自出門在外後漂泊後卻有點喜歡這首歌了,時間越久越喜歡。

當我在海邊靜坐的時候,我在想自己何苦如此糾結?若是我全部輸了又會能怎麼樣。其實不會怎麼樣。這次我總共帶了五千的本金,隻是上次贏利的十分之一,根本無傷大雅。

剛纔投註失利給我造成很大挫敗感的真正原因在於,它以極其挑釁的方式不費吹灰之力地摧毀了我在上次嬴錢後建立的通過順應人氣和牌路來獲利的理念。上次的好運讓我誤以為自己發現了穩定嬴錢的秘方,其實隻不過是剛好趕上一個向上的波動罷了。這麼一想我反而坦然了。既然隻能靠運氣,那就乾脆順應運氣去下注好了。

天色漸黑後我回到旅館早早地睡了。白天首戰受挫,剛來澳門的那股興奮勁早已蕩然無存。

不過也好,如此一來我反而安穩地大睡了一覺。

第二後我直接把房退了,多交的兩天房錢隻能當是狂妄自負的學費。我一大早來到葡京賭場坐了趟費的車去港澳碼頭買了下午回深圳的船票。我原本以為清晨去碼頭的車不會有什麼人,結果卻大吃一驚。車上東倒西歪坐滿了鏖戰一夜後倦容滿麵的賭徒,大多是些四五十歲的大叔大媽,也有幾個操著北方口音的年輕小夥。其中一個頭髮染成紅色的哥們想必是嬴了不少,還在一個勁地談著昨晚某個時候的一靴奇牌。

“連開二十個莊,誰也想不到呀!要不是親眼看到,甭說是二十,就是十五個我都不相信。”

他說話的聲音吵醒一個打磕睡的廣東大媽,尤其是他說“甭”字的腔調有股特彆的勁兒,彷彿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憑著自己的技術把澳門的各家賭場嬴個底朝天。大媽嘀咕了一聲“癡線”就把頭轉向另一邊繼續睡了過去。

買了回深圳的船票後我還剩下一千二百塊錢,因為從深圳坐車回S大還得再花一百多塊,所以我就把兩百塊錢塞在襪子裡麵,並且暗暗告誡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動用這些錢。整理完後我隨意吃了點早餐,然後再次殺回賭場。

這次我去了後麵的財神,不過清晨卻冇什麼人,連大廳娛樂場的荷官都彷彿隨時要睡倒在桌上。我在裡麵轉了一圈,見到一個漂亮的荷官穿戴整齊地前來換崗就馬上跟了過去。她跟之前一個長得彷彿臉被什麼啃過的中年大媽換了崗後站在台前環視了一下,點頭向我示意。澳門賭場的荷官都是些四五十歲的本地大媽,你很難見到幾個漂亮的服務員。

“老闆,請!”她用普通話說道。

她的語氣除了帶著一股職業性的禮貌和客氣外,還隱藏著一種略帶曖昧的私人性質的邀請,彷彿在說既然在這麼美妙的清晨相遇,為何不坐下來一起玩幾把。

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台前,找了個居中的位置坐下來。我在想反正輸得差不多了,何不找點樂子。至少眼下這個美女總比那些讓人壓抑得不免想發火的更年期大媽荷官要好得多。

“你應該不是本地人吧?”買了一百的閒後,我邊問她邊看她發牌。

她皮膚很白,但看得出並非隻是化妝的成果。在娛樂場某些女孩會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楚楚動人。她們的妝隻是輕描淡寫,話也不多,而且她們不會特意彎下身來討好你。她們好像在跟什麼事賭氣,同時又是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表情。你既不會知道她的過去,也不可能知道她的未來。唯有此刻她們破光而出綻放在你的麵前。

“冇錯,我老家四川的。來澳門工作快兩年了!”“哦,這樣。難怪。”我應道。

剛纔壓閒的一百中了,我把嬴來的一百跟本金一起繼續押了閒。當我並不太確定該壓什麼的時候我就壓閒,省得壓莊嬴後抽水麻煩。這當然純粹是個人愛好,並無理論支援其正確性。但如果是在莊六點贏了隻賠一半免傭台,職業賭徒是全程隻打閒的。因為那種規則下押莊很虧。需要說明的是全程押閒並不是指把把押閒。你可以選擇不押,如果要押就押閒。

“不過澳門的荷官好像很少有內地人,你年紀輕輕居然……”我邊下注邊同她調侃。

“我是跟我姐過來的,她老早就在這邊做……跟朋友做生意了。”她打斷我並解釋道。

她想掩飾點什麼,結果弄巧成拙,彷彿她姐在澳門做小姐這件事情還不夠人儘皆知一樣。不過話又說回來,並不是隨便什麼女人都能跑來澳門做小姐的。所以我估摸她姐應該也是個狠角色。

你這一生總會遇到一兩個四川女的,她們狠得讓你冇話說。

接下來有那麼一會我們冇再說話,因為這會已經連出了五個閒,我趁勝追擊越壓越大。我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覺得這串閒會一直開下去。我頭手共有將近三千的籌碼,我決定用一千籌碼過三關。所謂過三關就是在勝後將營利和本金全壓下去,連續三次。下注後我略帶緊張地看了荷官一眼。她麵帶微笑,彷彿在鼓勵我,又彷彿在嘲笑這一切。開牌後又是閒,而且是2點勝1點。如此一來我的信心變得莫名地強大。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如有神助!昨天的黴運真的離我遠去,幸運再次降臨。我成功過了三關,籌碼增加至一萬出頭。百家樂就是這點讓人難以抗拒,每當你心灰意冷時又會來那麼一段運氣讓你突然又有種衝上雲霄的感覺。那是種彷彿一切皆有可能,萬物皆為我所用的感覺。呼風喚雨,讓人無法抗拒。

可是這會當我否極泰來,不但扳回了昨天輸掉的四五千本金還倒嬴了幾千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心虛了。我擔心好運會隨時消失,就在我一念恐懼之時,或者在彆的賭客一個不禁意的跟風下注之後,甚至在荷官眉宇一皺之間。我賞了個一百的籌碼給這位美女荷官喝茶,然後開始整理籌碼準備走人。

“運氣這麼好怎麼不多玩會呢?”她看我要走,便禮貌性地問了句。

“趕著坐船回深圳呢。”我敷衍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叫我阿眉吧,畫眉的眉!”她答道。聽起來彷彿她真叫阿眉一樣。但我知道那隻是她備用的無數藝名或者說彆名之一。

我揣著籌碼往賬房櫃檯去換現金,心裡想著日後是不是還能見到阿眉,最好是在某次大嬴之後。實事上後來我再也冇見過她,但我在澳門的整個經曆都彷彿是在跟她擦身而過。每當我運氣陷入低迷一再被賭場追殺時,我就希望在這樣那樣的地方碰到她,從而一轉敗局。在澳門我總是見到一些跟她外貌相近的荷官、服務員、大堂經理。甚至有次我嬴錢後在十八桑拿見到一個三十出頭的媽咪長得讓人一眼就認出是她的姐姐。有時候在一些風月場合,你倒還真能見到一些讓人心動的女人。她們在一些曖昧的時刻讓你覺得自己的人生似乎充滿了各種可能性。一切都是那麼自在,彷彿你所有的慾念都能被滿足、被嬌縱、被原諒。

這正是澳門最讓人著迷的地方,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回到S大後我收到一封顧海的信。顧海有個非常非常古怪的習慣,不喜歡上網,也幾乎不用手機。他甚至堅持通過書信來跟自己親近的幾個朋友交流。作為朋友我雖然覺得他這種做法有點怪,但也並不是完全無法接受,就隻好儘力配合了。顧海後來去美國留學後就改用E-mail跟我聯絡,從那以後我就再也冇收到過任何手寫的信件了。那種收到信拿在手裡沉實的感覺,想起來倒有點令人懷念。

顧海在信中說他準備休學半年。他說離開梅山去北京上大學這一年總有一種腳不著地的感覺。他說他準備在梅山靜待半年,找出這種讓他身處懸空的原因。他提到梅山夏天的一些尋常事物,正午的蟬鳴、傍晚的江風、午夜的擂茶等等。他甚至寫到一些我們一起經曆過但早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的雞毛蒜皮的往事。最後他以一首自己寫的短詩結束了這封莫名其妙的信。這首詩名叫《抑鬱症》。

抑鬱症這個東西我以前對它所知不多。於是我上網百度了一些與之相關的一些資訊,結果發現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經受過抑鬱症的折磨,比如歌手樸樹。樸樹是顧海最喜歡的歌手。我也喜歡樸樹的一些歌,但還算冇喜歡過頭。和一般人喜歡樸樹的《那些花兒》、《白樺林》、《生如夏花》等主打歌曲不同,顧海最喜歡的樸樹的歌曲是那首《九月》。我以前一直覺得這首歌聽起來有種特彆奇怪的感覺,確切地說有點難受,具體是怎樣一個難受法我倒說不上來。

這會我突然想明白,那首歌聽久了讓人抑鬱。

對於抑鬱症這樣的事情,我自己倒完全不擔心這一點。我的性格裡有一種極度無情的成分。我總能夠在需要的時候毫不含糊地捨棄一些東西進而重又輕裝上路。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一種絕情的處世風格,也是與生俱來的吧。因為左手長了六個指頭應驗了梅山地區關於神巫世家的詛咒,我打一出生就已經被周圍的世界所拋棄。從小到大梅山地區的人看我的眼神就彷彿在說用不著跟我這個人較真,反正我註定早晚會是很慘的下場。

小時候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十來歲那年暑假我去外婆家玩,在一個心眼極壞的光棍的唆使下我帶著幾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人去偷蠻老二家的西瓜。這個蠻老二的老爸是個牌棍子,經年累月不乾什麼正事。蠻老二出生時他媽實在受不了他爸的濫賭就離家出走了,之後音信全無。這樣一來他爸每天打牌的時候就得騰出一隻手抱著蠻老二。蠻老二冇奶喝餓了自然會哭。他那個混賬老爸的應對之法是每當蠻老二哭個不停時就給他灌幾口燒酒。喝了酒後蠻老二就會昏然睡去。奇怪的是蠻老二如此一路長大成人,身體居然十分之健壯,隻是腦子落下點毛病碰到什麼事情都喜歡來蠻的。他那股子蠻勁要是上來了,連牛都會被他活活打死。據說有一次春耕時蠻老二家的牛不小心踢了一股泥水到他身上,蠻老非常火光地怒斥著那頭牛。可那頭牛不但冇收斂一點,反而馬上又踢了一腳泥水到蠻老二的臉上。結果蠻老二當場揚起鐵犁在那片水田來回追著那頭牛猛打,當場把那牛給活活打死了,一頭牛。

打那以後外婆他們那個村子的人跟蠻老二交往時都他媽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恩,就是這個蠻老二,那年我們在那那個不懷好意的光棍的慫恿下就是去偷他地裡的西瓜。那個光棍跟我們說蠻老二當天一早就去山裡除玉米草去了,要晚上纔回來。同時他還拍著胸脯說蠻老二的西瓜已經摘完了,剩下的那些歪瓜和蔓瓜他根本就冇打算要了。於是我們一行人就屁顛屁顛地往他的西瓜地而去。到了地頭一看,他那瓜地根本就冇有已摘過的跡象。事實上他那片西瓜離成熟還有那麼一會,那些瓜兒都還在長個。已經到了地頭,我們一行幾個人覺得總得搞一兩個吃一下過過癮才心甘。我們趕個兒最大的摘了兩個,在石頭上砸開一看瓜囊都還是黃白黃白的,根本還冇怎麼紅。我們胡亂啃了幾口,味道很淡,就把那幾塊白花花的西瓜往旁邊的草叢一扔完事。我們都隱約覺得這事有點不妙,心裡直打鼓。就在這時蠻老二彷彿從地裡冒出來一樣突然間在西瓜地的另一頭閃現出來。看得出他相當的氣憤,大怒大號時連話都有點結巴了。隨同而來的幾個小夥伴都是這個村裡頭的,他們彷彿約好似的各自找了條小路逃命,一眨眼都不見了。我對外婆他們這村莊雖然說也很熟,但對這些不成形的小路還真冇什麼把握。我在那愣了一下,想起剛纔白白糟蹋了兩個大西瓜,不禁有點心生愧疚。就這麼一恍惚,蠻老二已經走到我跟前。他從旁邊那草叢撿起那幾塊被我們糟蹋的西瓜,氣得直打顫。是真的顫,我發誓,我看到他在跺腳。他直接把我夾在他腋下擰著回了他家,一路上他近乎著魔般低咕著重複說,我斬了你的手,看你還偷不偷瓜。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說要斬我的手,我反而冇那麼怕了。也許我自己心裡也一直憎惡自己六個手指頭的手吧。蠻老二把我帶到他家柴棚後,把我往地上一丟就四下翻找柴刀。很快他摸起一把短柄的柴刀,但馬上又丟開了,可能那不是他想要的那把。接著他又從一堆鬆樹根裡翻出了他想找的那把柴刀,一把接近報廢的生鏽的沙刀。這個蠻老二還真他媽的變態,他就是那種看到彆人受虐而頓生快意的人——他居然想用一把生鏽的破刀來斬我的手。我揚起自己的左手,以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看著他。原本興奮得滿臉通紅的他,看到我的左手後突然安靜下來。他注意到了我的左手有六個手指。

“原來你就是那個人!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伢子。”他一開始顯得有點恐慌,接著馬上不屑地說,“原來你就是那個怪傢夥,我懶得跟你計較!”。

他說這話時有股裝腔作勢的正經,彷彿他要刻意表明在一些正事上麵他跟彆人冇什麼差彆。

說完他把沙刀一扔就走了,把我當個死人一樣留在那裡。

可能就是從那時起,我生出一種近乎無情的習性。我總是跟這個世界保持著一段類似於fanghuoqiang的距離。——順便提一句,蠻老二七歲那年他父親因為發現跟自己賭錢的人出千而在一怒之下把那人打死了,他也因此被判了死刑。蠻老二其實也挺可憐的,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跟他還真他媽的是一路人。我們都被世人當成半個瘋子,隻能蜷縮在自己的小天地不敢跟外界接觸太多。這樣一來這個世界也拿我們冇辦法了,我們關起門把那一切都擋在了外麵。

但對於那些深陷某些事物的人而言,這種距離是不存在的,所以他們總是把自己最軟弱部分暴露在自己所鐘受的事物麵前,結果往往弄得滿身傷害。顧海就是這樣的人。而抑鬱症隻是隨著而來的很多傷害中較為柔和遲緩的一種。

我禮貌性地給顧海回了信,但我想自己並冇有迴應他所真正關心的東西。我刻意迴避一些對他而言太過沉重的話題。我談到上次嶽麓山之旅,談到那天的寒冷和江風,談到我們以前在梅山做過的一些有趣的傻事,還有那場我們無數次談到的開二手吉普車去西部的旅行。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顧海有點喜歡我,是那種稍微有點過頭的喜歡。但我冇有同樣的共鳴,所以也從未迴應過他的這種喜歡。我隻是把他當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僅此而已。最後我談到自己最新在詩歌上的一些看法或者說是進步,作為對他信中《抑鬱症》的迴應,我也寫了一首仿古詩,是關於上次嶽麓山之行的。

事實上我不是同性戀,我的性取向相當正常這是毫無疑問的。我高中時就有過一個女朋友叫顧敏,算起來她還是顧海的表親。雖然我跟她從頭到尾都冇打過炮,但我當時確實很喜歡她床。但並非每一對中學時的情侶都會發生關係。她高二開始就一直坐在我前排,有那麼一段時間大夥都在談論說我倆在拍拖,但實際上冇有。於是有一天我寫了個紙條跟她說反正大夥都這麼說了,不如談就談唄。過了幾天她回了我一張紙條,說要談也行不過凡事得聽她的。凡事得聽她的,搞得好像在合夥開公司一樣。但那時我高興得不行。我本來就喜歡她,所以才任由那些流言蜚語越傳越廣,樂得坐享其成。文科班女生很多,也都喜歡八卦,所以我們就這麼在一起了。但實際上後來我們什麼也冇乾成。我們也就是偶爾一起溫習功課,週末去文瀾塔之類的地方轉悠。如果是夏天,她會看我跟顧海還有其它男生去資江邊遊泳。雖然那時候也有些女生在河裡遊泳,但她並不遊。她就在岸邊幫我們看著衣服書包什麼的,或者在那兒打水漂。她總是要找那種非常扁平大小適中的石子打水漂。所以大部分時間她都是蹲在那裡不停尋找合意的石子,像個小企鵝那樣慢慢地挪動著。而我就仰天浮在河灣上,看著她在那兒不停找石子,打水漂。她打得還不夠好,因為她臂力不夠。一旦石子在水麵上跳了五次上以,她就會高興得跳起來,口裡嚷嚷著什麼朝我們的方向揮手示意。但我聽不到她的笑聲。我的耳朵浸在水裡,隻聽到河水在底下流動的沽沽聲和遠處船隻開動時馬達的轟響。此外是萬籟俱靜。我有點喜歡那種感覺,彷彿這世界一下子離我很遙遠。天很藍,白雲點點,陽光有點耀眼,岸上一個讓我心動的女孩沉浸於打水漂的遊戲。我覺得那個時候時間過得很慢。非常慢,似乎看不到儘頭。高二暑假的整個夏天我們都去遊泳,打水漂,冇完冇了。但我們其實什麼也冇乾成。所以那時候我忍不住想也許她喜歡的人是顧海。當然這隻是猜測。後來她跟顧海都考上了北方同一個城市的大學,可他們也冇發生些什麼事。如果他們能發生點什麼,或者我會感覺更好受點。那會讓我覺得自己的青春彷彿也跟著延續得更長了一些。就像夏天的黃昏,會在夕陽的餘暉下拖出一個長長的尾巴,讓人沉醉。

這就是我初戀的全部,冇什麼香豔的場麵出現。這年頭人們說起愛情時開口閉口就是巴厘島馬爾代夫愛琴海什麼的。我在想他們大老遠跑去這種地方談情說愛,是體驗感更好嗎。由始至終,我都冇像他們那樣正兒八經地談過戀愛。我承認自己這一生錯過了許多人們傳頌久遠的美好事物,愛情,友誼,家庭,事業,世人的認可和榮譽。我甚至連旅遊都從來冇正兒八經去旅遊過哪怕一次。也許由始至終,我都隻有半隻腳踏進過這個世界的門。

一想起過去的事,我就覺得自己把很多夏天都白白浪費了。

顧海後來也冇有就此再回信,辦理休學手續後他退守梅山,寂然窩居在那片千百年來與世隔絕的地方。但如今的梅山已經不是往昔的梅山了,它傳承以久的那種自給自足,自得其樂的生活方式已經慢慢被幾家運營商的通訊塔和它們所帶來的移動互聯網世界所擊潰。

幾年後當我深陷澳門百家樂的泥潭而輸得一無所有,當我不知道留在這個世界上自己到底還能做點什麼時,我的心情也陷入一種略帶絕望的抑鬱之中。什麼也不能想得太遠,否則我的整個生活都會土崩瓦解。捱過一天算一天,大概就這麼種感覺。那時我才明白梅山所給我們的,是那種從容不迫麵對生活的勇氣和信心,雖然那隻是一種簡單自足並且略顯單調的鄉村生活。但顧海卻早在那之前,在梅山古樸的一切剛被突如其來的新變化所侵蝕時就已經感覺到了失去它們時的狼狽和無奈。

而我呢,這麼多年流連忘返於澳門賭場,沉醉那種輕搖慢舞的氣氛或許隻是在尋找當初夏天的感覺。如果那些夏天我他媽的乾成點什麼事或許後來我就不會那麼沉迷於百家樂了。抑鬱症這種東西你還真把握不準。你這一生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會感到悵然若失。比如在夏天結束的時候你冇有像其它人一樣收拾行裝迴歸生活,卻還在日漸寒冷的街頭巷尾尋找夏天那種溫情脈脈的感覺。

如此一來,時間久了可能你就會抑鬱。

而百家樂正是在這個時候介入了我的人生,向我應承能找回失去的那一切,讓我沉醉其中無法自拔。它讓我像個小孩一樣在遊戲中儘情追逐年少時的種種幻想和榮光,彷彿這一樣來自己的青春就可以重來一樣,甚至連夜已深沉都冇有察覺。

百家樂多麼像我們的初戀,她讓我們覺得自己這一生真的是倉促到來不及思考或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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