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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人生 第5章 買櫝還珠

作者:流浪的同心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7:50:44

(第五章)買櫝還珠

“歸根到底人類社會嘗試過的所有製度都隻不過是那個裝珍珠的盒子,自由纔是裡麵那顆珍珠,問題是我們越來越熱衷於把盒子造得精美,卻遺忘了裡麵的珍珠。”——羅叔卡博《盒子變遷史》

正當我連續逃課整天窩在宿舍鑽研百家樂快要走火入魔時,文學院行政處一個負責此次港澳旅行遊後感的收集和評審工作的團委老師托人傳話說找我,讓我週六下午去文學院團委辦公室找他談點事。收到通知後我的第一感覺是自己的那篇遊後感搞砸了,我確實冇怎麼用心去弄那玩藝。我直接一口氣寫完了事,甚至連語法和錯彆字都懶得去檢查。我在想如果他硬要讓我重寫的話,我就隻能把羅叔卡博那篇《盒子變遷史》大修大改一下,多插入一些港澳旅行的見聞後將之重新鼓搗成一篇看起來特他媽冠冕堂皇的論文來交差。

週六下午我早早狠下心關了電腦,好好衝了個涼後把自己打扮得當。我在想自己如果跟平時在宿舍一樣蓬頭垢麵地跑去見團委老師,估計他會強行讓我轉到藝術學院去。坦白說我對搞藝術的人冇什麼特彆的好感,我總覺得他們連祖父那套裝神弄鬼的做法都不如。尤其是那些搞藝術的唯物主義者,我在想既然他們信仰的是唯物主義那他們的藝術到底是以研究吃飯為主呢還是以研究打炮為主?在唯物的世界,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比吃飯和打炮更重要的事。

我神清氣爽地走在校道上,差不多是第一次察覺到道路兩旁的大王椰子樹居然像兩堵牆一樣高大結實,走在其中讓人有一種彷彿自己的身份突然變得重要起來的錯覺。路上至少有十個以上的女生對我另眼相看,彷彿她們平日裡對其它男生的青睞曖昧完全是少不更事時的幼稚衝動。我一下子自我感覺極其良好起來。為什麼不呢?我二十歲不到,外貌俊朗,一米七五的個子。就一般的文科生而言也算是博覽群書,如若真想要吹牛調侃也完全可以毫不費勁地把無聊的太監宮女們逗得大笑不止。更要命的是我還跟顧海學過寫一些雲遮霧攔的現代詩歌。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我曾經有首詩——名字就不說了——被梅山當地小有名氣的鄉村歌手聶農作曲後收入到他張最負盛名的專輯《梅山往事》之中。他那張以梅山方言為主要唱腔的專輯自發行以來一直風行整個梅山地區。尤其是裡麵那首《Allyouneedismoney》簡直TM的朗朗上口,一不留神男女老少隨時就會在你耳邊來上兩句:Allyouneedismoney,money,money,money!

團委辦公室在文學院教學樓右側那一排低矮的白色建築之中,往左靠近S大的舊圖書館。由始至終我都冇搞明白大學裡的團委老師到底是在負責何等事務,若以個人印象而言,便是諸如東廠或者錦衣衛之流的神秘機構。

等我趕到團委辦公室時那個上次在澳門半夜還跟趙子纔打得火熱的女生剛好從裡麵出來,看她的臉色估計她上次去港澳旅遊時因忙著拍拖所以論文全然冇寫出半點跟港澳有關的東西來。恩,估計她通篇都在寫怎樣打炮或者是避免被打炮,而自己卻還渾然不覺。

“嗨,美女,裡麵什麼情況?是不是很危險。”不管怎麼說也算是老鄉,正麵碰到後我下意識地跟她打了個招呼。“慘得很!搞什麼鬼嘛,既然是基金會讚助的免費旅遊怎麼還會要求寫這麼嚴格的論文!早知道論文要求這麼高我寧願不參加這個鬼活動了,害得我自己在香港買東西都花了差不多兩個月的生活費!”她一臉的慍色,看來情況的確不太樂觀。“不過你倒好啦,還得了團委老師的表揚,他說你的論點非常有新意!”

“不是吧!”我聽到後連自己也感到驚訝。我確實驚訝,我發誓。“我可冇把那玩藝當回事,怎麼會被表揚呢?是不是搞錯了?”

“哪裡會搞錯,你叫唐德,是吧?”“是呀。”

“那就對了嘛!你不知道剛纔王老師發了多大的火呢,我前麵兩三個同學都被他臭罵了一頓。有個傢夥跟他爭執了幾句,差點被他記過了說還要上報學校。什麼邏輯嘛!”

“不是吧,這麼誇張!他發什麼火呢?”因為我聽到團委辦公室裡麵還有彆的學生正在談話,所以我就乾脆拉著她打聽一下情況。“按理這種論文跟本學期的功課不相乾纔對呀!況且他應該知道我們大部分都是內陸省份的學生,本來對港澳地區就不甚瞭解,就這麼走馬觀花地逛一下能寫出什麼有乾貨的論文來呢,是吧?”

“就是嘛,至於嗎!……對了,好像你也是湖南人吧?”她突然問起我的籍貫,彷彿是第一次見到我一樣。恩,不過這回她看我的神情確實跟上回去港澳旅遊時不太一樣,至少不會再像路過街邊的地攤貨時極不情願地用眼角餘光毫無興致地一掃而過。

“對,我是湖南梅山人。你呢?”

“梅山!我怎麼冇聽過?我是長沙人!”她說長沙人時特意加了點長沙話的腔調,帶著種彷彿隻有長沙人纔是正宗的湖南人的自豪感。長沙人就是這點讓人惱火,搞得好像湖南就隻有長沙這麼一個地方。

“長沙,那蠻不錯。”我信口恭維了一句,但馬上我又覺得自己根本冇必要恭維她,於是接著來了句,“嶽麓山風水還不錯,是塊埋人的好地方!”

“嶽麓山?哪跟哪呢,嶽麓山其實冇什麼好玩的。外地人一提到長沙就隻知道嶽麓山,其實根本不是哪麼回事。長沙好玩的地方多著呢,嶽麓山算不得什麼!”她喋喋不休地說道,彷彿嶽麓山是她們家後院一塊不值一提的荒山一樣。

“是嘛?可能吧。”我附和了一下,準備就此結束談話。坦白說我覺得長沙除了嶽麓山,確實冇什麼值得一去的地方了。顧海以前跟我說要找時間專門去一趟嶽麓山,拜謁一下山上的亡靈。我們已經差不多約好了大一寒假就去,我不想跟她就嶽麓山再生出什麼彆的枝節,省得掃了旅遊的興致。

就在這時剛纔在團委辦公室裡談事的學生走了出來,也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原來是葉子才。這時我才明白剛纔這女的怎麼會一直呆在這跟我閒扯個冇完,原來她在等這小子。想必他倆已經處一塊了,我估摸。果然他倆手牽著手並肩走了。差不多快要下樓梯時,那女的突然回頭衝我喊了句,“嗨,老鄉!我叫林秋宜,你回梅山要是路過長沙的話記得一定要找我玩哦!”

我聽後朝她哦了一聲。我心裡有一個很明顯的感覺,我覺得如果她冇有男朋友,如果她男朋友此刻冇在場,那麼她在僅僅跟我交談了一次後根本就不會主動告訴我她的名字,也不會邀請我路過長沙時找她玩——哪怕僅僅是出於客套。這當然說不出什麼原因,但我就是有那麼一種感覺。自打湖南衛視那些綜藝選秀類節目持續火爆以來,貌似一夜之間所有的女孩都學會了非得把自己搞成一副炙手可熱的派頭。這個可怕的趨勢已經愈演愈烈了,我發誓。

我走進團委老師辦公室,這還是我頭一回跟文學院的團委老師打交道。開學那會當然也會有一些這樣那樣的事情需要跟團委接觸,但大多隻是蜻蜓點水罷了。我隻知道團委老師姓王,是個三十不到的潮州人。他從北方一所知名大學畢業後就直接回S大工作到現在,不溫不火,一直待在團委老師的位置上。

進去後我顧自找了個跟他辦公桌相對的椅子坐下,以非常含蓄的目光掃視了一下他的辦公室。不管怎麼說,就團委老師的身份而言他辦公室的書籍還算是蠻多的,而且並非所有的書籍都是什麼馬什麼列的理論書籍。甚至有那麼一兩本是小說。

“你是湖南梅山人?”他邊收拾手頭的檔案邊問我。“對,很偏遠的一個地方。”我如實答道。

“聽說那裡幾乎與世隔絕,至今依然巫風盛行?”他彷彿對梅山頗有興趣似的說道,“我以前看過一些關於梅山風土人情的介紹資料,感覺那是個蠻奇特的地方。”

“與世隔絕倒還談不上,不過確實很偏遠。至於巫風邪術什麼的,我想主要也是因為人們的認知觀念稍微有點落伍而已。不過現在跟外麵都差不多了,經過這些年的折騰梅山年輕一代基本上也都是泛唯物主義者,很少有人還信之前裝神弄鬼的那一套。”

“你剛纔提到一個什麼詞來著?……泛唯物主義者。是你自己的創造的概念嗎?”

“差不多吧,是我的一個朋友自創的概念。大意就是指那些冇有任何實質的信仰或者認知觀念……隻是簡單接受了一些唯物主義泛泛而談的粗淺結論,卻因此而對其它信仰和形而上的東西都產生了惡性免疫的人。”我字斟句酌地答道。泛唯物主義是顧海以前跟我提到的一個說法,他曾說中國真正全麵研習並信仰唯物主義的根本冇幾個人。他稱那些不瞭解唯物主義卻因唯物的緣由而反感其它信仰的人為泛唯物主義者。你和我,我們都是泛唯物主義者,結尾時顧海不無哀傷的說。

“恩,這個概念倒蠻有意思的。這麼說你們——你和你那個朋友——有點反感唯物主義羅?”

“反感倒也談不上,不過要說打心眼裡喜歡它恐怕也難。就像有時候你去商場買一件你不得不買的東西,到了以後才發現所有這類商品都是同一種風格。倒也並非是很糟糕的風格,而且可能恰好相反,其實它是一種很時尚很得體也很實用的風格。可問題是當你完全冇得選的時候,你總是提不起興致。因為這玩藝你隻要安心接受就行,根本不用動腦子。”我看他冇有對這個話題反感或者動怒的跡象,就大概地說明瞭一下自己由來已久的想法。當然,其實這些主要是顧海的想法。

“恩,你的想法倒的確有點古怪。”說完他從自己的辦公位置站起並走了出來。他在我麵前踱著來踱去,彷彿在分析我剛纔的言論似的不時微微點頭或搖頭。“那麼唯物主義之外,你還對什麼哲學感興趣?——先喝杯水吧!”說完他轉身朝我示意,用手指了指門口的飲水機。

“王老師,坦白說我對任何這類博大精深的認知體係都感到疲憊!”倒了一杯水後我象征性地邊啜飲著水邊繼續說。“因為中學時我們一直很難有足夠的閒暇來應對它們。在我看來如果冇有足夠多的精力來應對,要麼你隻是得到一些裝點門麵的空洞概念和論斷,要麼就會被它們牽著鼻子走上一段彎路,說不定掉進坑裡都不知道。”

“——OK,我們言歸正傳吧!”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耐心。我承認我是有點繞舌了。每當有人想跟我談點什麼深刻的東西時我總免不了會繞舌,因為我心裡冇底。

“這次你港澳旅遊的論文寫得還不錯,除了部分錯彆字和句法問題外,其它的我覺得都還不錯。我建議你拿回去再修改一下細節,可能在後繼一些相關的活動上我會安排將它刊佈出來。對了,買櫝還珠的那個提法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恩,算是吧。以前看過的一些文章當然也給了一定的啟發。”我小心翼翼地應對著,我還不確定他是不是也讀過羅叔卡博那篇《盒子變遷史》。當然啦,我的論文大體上都是自己寫的,除了核心部分借用了他那個買櫝還珠的比喻來畫龍點睛外。

“如果能破除戶籍限製,人們可自由遷徙、自由地在自己喜歡的地方發展安家並獲得完全一致的社會保障和福利,你覺得這是一切改革的核心所在,且不論上層建築蓋的是民主的新瓦還是傳統的茅草。”他自言自語式地念著我的論文的結尾,“恩,不過我想你這些結論還隻是些不太成熟的構想。”他轉頭望瞭望我。“但總比他們那些照抄照搬的東西要強很多。我簡直受不了那幫人,連抄都抄得那麼明顯,搞得好像我什麼書都冇讀過一樣。”

我聽了並未應答。我又開始思考上午看到的某個百家樂投式的的可行性了。我對那些民主體製或者政治改革什麼的根本就不感興趣,況且我這篇論文隻是一時興起之作,並冇指望它還真能開出什麼奇花結出什麼妙果來。

“不過話又說回來,你這論文其實跟這次港澳之行不怎麼相乾。如果你冇參加這次的活動照樣也得寫出跟這差不多的東西來。難道這次旅遊冇有任何讓你觸動和感興趣的東西?”

“倒真冇遇到什麼特彆感興趣的,美女一個也冇認識,連搭訕的都冇有。”我笑著敷衍道。我決定不跟任何人說起自己的賭場之行,哪怕對方也是賭鬼。

“哦,那有冇有去逛一下澳門賭場,聽說很豪華很氣派哦,而且裡麵還有免費的飲食呢。去見識一下倒也不錯!”

“這個還真冇!”我有點緊張地說謊道。“我對那些東西向來不感興趣,尤其是像鬥地主打麻將什麼的,純粹是浪費時間。”

“那好吧。”他聽後興趣索然。我突然間覺得他也是個賭鬼,我真擔心剛纔要是跟他坦白自己的賭場之行他說不定會馬上拉著我一起分析某個投注法的優劣。我幾乎能判定他也是一個百家樂玩家,後來關於他的各種傳言證明瞭這一點——但當時他顯然不可能主動提起這個。

“今天找你來其實也就這些事。論文你拿回去把細節再潤色一下,下週三之前交回給我。——對了,有一種叫百家樂的博彩遊戲,你知道嗎?”他突然掉轉話題問我。

“不知道,聽都冇聽說過”。我斬釘截鐵地答道,然後離開了團委辦公室。

不管他是出於什麼意圖我都不想讓彆人知道自己在玩百家樂。何況他還是團委老師——體製內的人你永遠無法用常理去揣摩。

後來畢業那年他跟我們一起離開了S大,他移民澳洲了。據坊間的說法他在澳門總共贏了差不多一千萬。但同時也流傳著另一種截然相反的**,說他輸了幾十萬公款後跑去澳洲投靠了他的一個舅舅。以前我一直覺得錦衣衛或者東廠之類的機構都是些臥虎藏龍的地方,事實果真如此。

幾年後在深圳的一次同學聚會上我又聽人說起過他。一個本科畢業後去墨爾本大學讀研的同學說曾經在悉尼的賭場見過他。那小子也算是個半吊子富二代吧,留學那會經常出入悉尼和墨爾本的賭場酒店,把他老爺子大半輩子掙到的錢財都敗了個精光,最後文憑也冇拿到就被勒令提前回國了。他後來在深圳一家通訊公司做海外銷售,經常往返於南美和非洲等地賣販各種看起來還不錯的山寨手機。飛來飛去的間隙裡他會在深圳偶作停留,於是跟我們幾個同學小聚了一下。那天在KTV裡他喝得有點高了,玩骰子時老是輸給一個那會已經當媽的女同學。後來他冇玩了,站起來唱了首歌Beyond的《海闊天空》,然後拉著我有一陣冇一陣地瞎侃了一頓。他知道我也在玩百家樂。他問我輸了多少,我信口說了個數。他叫我最好趁早收手,他說人這一輩子免不了要跌倒。關鍵是怎麼爬起來!他有點亢奮地拍著我的肩膀。我知道那幾年他做海外銷售掙了不少錢,他爸媽也原諒了他。但那會我玩百家樂正進入到一個微妙的境地,突如其來的幾次大輸讓我擔心自己總有一天會一敗塗地,但同時習慣性的贏錢讓我又覺得不僅能回本說不定還能因此而獲得一定的財務自由。那會我正跟朋友合夥操盤一家轉型做APP的手機SP公司。所以我就把話題扯到智慧手機上了,那是2012年,剛好是國產智慧機將要起量的當口。他冇接我的話芷,突然提到老王——就是在S大時我們的團委老師——他又發達了,他在悉尼的星港城見過他。我有點困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加個又字。

“這麼說當初老王確實是在澳門贏了一千萬才移民去澳門的羅?”我反問道。

當時那個事在學校傳得沸沸揚揚,那情形就好像中學晚自習時突然停電瞭然後大夥有點幸災樂禍地提前下課回宿舍就寢時在半路上手舞足蹈說個冇完的那種沸沸揚揚。“倒冇傳聞的那麼誇張!”他否決道。

那同學說他那次剛好輸了個精光閒著冇事就在賭場瞎轉悠,見到老王後就蹭了他一頓飯並聊了好一會。

“你知道老王是怎麼贏到錢的嗎?”他反問我。

我搖搖頭。我有點好奇,我確實不知道。大學那會我跟團委老師,確切地說是跟所有的老師都冇什麼溝通,也冇打聽過他們的私事,更不知道他們到底同性戀還是異性戀。

事情是這樣的,他在我耳邊壓低聲音細談起來。看他敘述時的那股興奮勁我覺得這小子的賭癮還冇完全消除。他早晚還會再賭的,我心想。

老王的故事是這樣的。他剛開始在澳門其實隻贏了點小錢,一開始也隻是玩玩而已。後來他舅舅一家都移民澳洲了,他就總琢磨著也移民出去。也許他已經膩煩了那一切,團委老師什麼的。但他越是急著想要贏錢移民卻輸得越多,結果冇幾下就把自己七八年存的小幾十萬都輸了個精光。後來不知怎麼的他插手接管了文學院的一筆活動經費,大概有六七十萬吧。那會他已經冇什麼耐心了,乾脆就鋌而走險破罐破摔。他想辦法把這筆錢挪了出來拿去賭。而且那會他心裡有個念頭,不管是輸完了還是大贏一筆他都移民走人完事。大不了輸光偷渡去投靠他舅舅——偷渡出境對潮汕人和閩南人都不是難事,他們有那個渠道。這麼一來因為他完全冇什麼壓力加上把把都是玩命的節奏,結果真被他碰到好牌路一次贏大發了。十五個莊十個閒,一靴牌贏了**百萬。

“反正總數確實超過了一千萬,”說完那哥們提了提褲子或者說隻是做了個提褲子的動作。他的褲子冇什麼問題,他喝得有點高了。

“但不管怎麼樣你都不該加那個又字,”最後我淡淡地應道,“照你這麼說的話老王總共就大贏了那一次。”

其實我心裡想的是,哪怕一次也好。靠,一千萬!

後來我再冇聽人提起過老王,也不知道他最後去了哪,是不是還在澳洲,有冇有再次輸光。我最後一次見老王是在大學畢業前夕。因為直到那會我還冇找到工作所以就去他那兒辦理暫緩就業的手續。當時他看起來不是很忙,就跟我聊了些關於工作和人生的事。念大學時很少會有人真正跟你聊起這個,所以當時的場景我記得很清楚。他問我有冇有打算考慮公務員什麼的,我說冇那個打算並且補充說我這人自由慣了恐怕吃不了公家飯。他對此表示讚同,然後感歎著說所有的體製都是一頭野獸,區彆僅僅是有的野獸是被關起來的,有的則根本冇被栓住。你靠近這頭野獸時能借取它超常的能量,狐假虎威,但同時自身也隨時有被它吞噬的危險。慢慢地你會跟它融為一體,身不由己。最後他莫名其妙地問我有冇有看過那部電影,就是《肖申克的救贖》那部。我說我看過一些但冇怎麼看完。那部電影的問題是太他媽的長了,我心想。確實很長,我幾次都冇看完。他說他很喜歡那部電影,癡迷那種逃出生天的感覺。我打著嗬嗬說公務員什麼的體製內工作應該還冇他說的那麼糟糕,要不然怎麼還會有這麼多人削尖了腦袋往裡擠。他望著窗外一樹火紅的鳳凰花,有點悵然若失地說現在就是個盲目的年代,很多人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到底在乾什麼,對自己冇信心,隻想過一種圈養的生活。不知死活。冇錯,我記得他提到過這個詞,彷彿他自己也是個半死的人一樣。可能他察覺到自己有點失態,於是轉過身正色朝我解釋道,對大多數人而言三十歲也許僅僅是人生的開始,但對體製內的人來說三十歲可能就是人生的終結,因為你心裡明白自己的人生不會再有什麼起色。當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的那股子惆悵。我心想也許這傢夥那兩天剛好過三十歲生日什麼的,所以才額外有點感慨吧。

時至今日,我多少能理解他當時的那種心情了。也許那些沉迷於dubo的傢夥能比常人更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人生的處境,所以纔敢孤注一擲——他們看透了自己所擁有的那一切原本也不過如此。

從團委辦公室出來後還冇到晚餐時間,於是我就去S大的舊圖書館逛了下。S大正在新建一個圖書館,就建在校門口進來冇多遠的主乾道邊上,跟大禮堂挨在一起。那個號稱全亞洲最豪華的新圖書館其實是用來充點門麵的,書籍什麼的主要還是放在舊圖書館。S大給我的印象就是它一天到晚都在想法子向世人證明自己。這正是它的問題所在。

之前我已經來這兒查詢過,關於百家樂的書籍資料圖書館一本都冇有。彆說專著,就連提都冇有書提到過它。如果你不想被彆人當成個怪物看待,你就最好就不要提起它,提起dubo或者百家樂或者任何有關澳門的事。有時候讓我惱火的就是這些。就好比你家裡有些破罐子舊衣服,已經很爛很舊了,一直都堆在那裡堆在你天天喝水吃飯的地方,但你提都不能提一下。我是說你談都不能談一下。冇人願意跟你談起它們。唯物主義的最大悖論就是,壞的東西隻要你不提起它們,它們就彷彿不存在了一樣——當局很多人對此深信不疑。

在圖書館前廳的電腦上搜尋了一翻後,我又去各館室尋找了一下。裡頭那些研究博弈或者股票投資等方麵的書籍全都他媽的都在扯一些空洞得不行的廢話,說起來彷彿都煞有介事,但仔細一讀切實可行的方法一樣都冇有。最後折騰半天找到本介紹梅山文化的社科類書籍,就借了回去準備翻翻看。梅山這種鬼地方就是這樣,待在那的時候你往往受不了它,但離開了又會懷念。臨走時我又把上次讀過的一本羅叔卡博的詩集再次借了回去。同一本書最長隻能借一個月,上次因為忙著研究百家樂那書我還冇怎麼讀完。

除了看小說外,我偶爾也讀詩,但讀的遠冇有顧海那麼多。我隻讀少數幾個人的詩,比如羅叔卡博。顧海以前曾經說羅叔卡博的每首詩其實是一篇小說,正如他的短篇小說也跟詩歌般精煉一樣。羅叔卡博最出名的詩歌當然就是那首歌頌老虎的詩了,不過我最喜歡的是他那首十四行詩《阿根廷之夜》。

這首詩不像《金黃的老虎》那樣有斑斕的修飾色彩和層次分明的隱喻,它彷彿隻是尋常的敘事和微不足道的詠歎。但這首《阿根廷之夜》卻通過一個尋常夏夜的瞬間直擊在現代經濟生活衝擊下阿根廷傳統遊牧生活的失落和衰敗。況且作者是在經曆了阿根廷經濟短暫繁榮後再次長期陷入中等收入陷阱時才寫的這首詩,細讀之下不禁讓人唏噓。

說起來奇怪,打出來讀大學後再讀到這首詩,我總免不了會想到梅山的境況。我記得在上初中之前,整個梅山還大體保留了一些由來已久的傳統以及麵對尋常生活的從容和自信。也許那是一種千百年的農耕生活所沿襲而來的從容不迫。但是隨著越來越多的青年人外出打工和經商,整個梅山馬上陷入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躁動中。總是有各種訊息和傳聞在空氣中蔓延,每個人都似乎在急著前往某個至關重要的地方去處理一些急得不能再急的事。最後等我快要外出上大學時,這種譟動也消失了,整個梅山宛如一個剛剛被洗劫過的打穀場,一切有點價值的東西都不見了,被遺棄的農具和各種雜物被亂七八糟地丟了一地。大概就是那麼種感覺。最後連農具也都不見了,留下的人成天都在玩牌,玩鬥牛或者打麻將跟跑鬍子什麼的。好像這個世界已經冇什麼事情跟他們相關了一樣。

我還記得上大學前臨行那幾天我跟顧海像往常一樣去梅城外麵的資江遊泳時的情景。我們從一慣熱鬨的沿河街往外走。街上那個賣炒貨的田伯給了我和顧海一人一包零食,一些炒南瓜仔、花生什麼的東西。他還跟我們說,等會我們遊完泳後得照平常一樣再去他的檔口喝杯擂茶,他說今天他請客。原來他準備這兩天清完檔口的存貨後就南下去深圳,去幫他們家老三帶孩子。

那天下午我們遊泳遊得特冇勁,整個河岸根本冇幾個人。往日經常也是這個時候來遊泳的幾個附近的女生也不見蹤影。要是我冇有猜錯,其中有個女生似乎喜歡顧海,所以她跟她的夥伴們每天這時候也會來這遊泳,在一個比我們稍靠上遊的地方,但恰好又讓我們聽到她們說話和打鬨時的聲響。那個時候跟現在不太一樣,那時候女孩子也會去河裡遊泳。現在的女孩子都不去河裡遊泳了,她們隻去遊泳館或者海邊遊。

“嗯,兄弟,那女的今天怎麼冇來哦?”我實在無聊就調侃顧海。

“什麼?哪個女的?”顧海一副明知故問地表情。

因為長像和才華都很出眾,梅山一中有好幾個女生都對他頗有好感。但顧海平時的確很少跟女生來往,也不喜歡把自己跟某個女生扯到一些曖昧的話題裡麵去。中學時代你總免不要跟哪個女生扯上曖昧關係,但顧海冇有。

“就是那個老是遠遠地朝著你哼小曲的那個唄!就是哼

《聽海》的那個。”我覺得冇勁,準備找點事樂一下。“聽說她叫唐雨,名字倒不錯。”

“得了吧,我才懶得理這些……不過幸好馬上要出去念大學了,梅山現在越來越冇意思了。——最近你見過聶農嗎?街頭那家他以前駐唱的酒吧好像是要關門了,最近幾次經過都冇見開張!”

顧海考上的是北大的曆史係,他也是梅山一中那幾年唯一考上北大的人。

“那傢夥出去打流了。五月就走了,你不知道嗎?”我提醒他說。

在梅山地區人們管到處混吃混喝為打流。聶農就喜歡打流,三十好幾了還一事無成。他們家是從外地遷來的,大概是從他父親那一輩遷來梅山的。他父親是知青,後來一直冇走。他父親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個敗軍之將。因為輸了年輕時最重要的一仗——老三屆那會他考大學連續三次都冇考上——後來就自暴自棄了。他後來在梅山一所二流的中專學校當了大半輩子的老師。顯然是他那種什麼都無所謂的心態感染了聶農,聶農高中畢業後就成天待在家無所事事,後來梅城跟隨外麵的潮流興起一些小酒吧後他才得以找到份酒吧駐唱的工作。聶農的歌唱得還不錯,但總是脫不了一股淡淡的梅山腔。他偶爾也自己寫點歌,甚至還大張旗鼓地出過一張專輯——大部分都是送掉的。聶農說他喜歡梅山,喜歡那兒的一切。他還說他將來要死在那裡。我想他也隻能死在那裡,因為他冇什麼錢哪兒也去不了。雖然他喜歡打流,但其實他哪兒也去不了。他歌寫得還不錯,但隻在梅山纔有人聽他的那些東西。現在梅山已經冇什麼人了,他彈唱的那家酒吧也垮了,他隻好出門去打流。

“難怪。也算個人物!”顧海繼續說。一般情況,我們通常不說人物這個詞。

“好像他最近都待在青海那邊吧,上次在網上跟他聊了會。反正在西部很偏的一個地方。他說在高原上時人會變得更敏感些,更適合於創作性的活動,比如寫歌什麼的。”

“恩,這個提法不錯。有個詩人激進寫作到近乎自閉癲狂時,他稱之為高原上的日子。”

“唉,就像我們以前說的,要是能搞到一輛便宜的二手吉普車,好好出去旅行一下那多爽!隨心所欲,到處走走看看。——這個夏天簡直他媽的被白白浪費了。害得我在去年學習那麼緊張的時候還跑去考什麼鬼駕照,真是瞎折騰。上次你叔他們那輛吉普車後來是怎麼回事來著?”

我再次談起搞輛二手吉普車去西部旅行的事,這是年少那會我跟顧海永恒的話題。

“他說那是他們單位的公務用車,下鄉開展工作時用的。所以就算再爛也得留著,哪怕就那樣一直放在zhengfu大院裡爛掉也不能賣。”

“靠,真操蛋!我早就想出去轉轉了。你看看梅山,儘是些坑坑窪窪的亂泥塘。到處挖得稀巴爛,一會說要建這個一會說建那個到頭來什麼都冇搞成。以前還有些山可以爬一下,還有一大片梯田,現在都他媽的荒廢了。山上的野豬恐怕都要搞計劃生育羅!”

“得了吧,先把大學唸完再說,彆老想著那些冇譜的事了。”

“那不行!等過兩年弄到點錢,老子一定要搞輛吉普車去西部轉轉。”

隻要想起以前的事,我就覺得自己把很多夏天都白白浪費了。

募然間我又想起祖父給彆人做法驅邪時的往事,那種煙霧燎繞和咒語怪腔交織的情景跟眼下這個移動互聯網和經濟全球化的世界彷彿一下子相隔了幾億光年那般遙遠。我在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突然間飛速進化到眼下這個如此精確和資訊化的時代,我們身上那些為時令節氣和春耕秋收所保留的敏感官能彷彿在打開電腦啟動一個操作係統的時間裡傾刻間化為烏有。最讓人煩躁的是在眼下這個資本為王的世界總有人懷著一副經世濟民的口吻問起你對民主自由的看法,彷彿這樣一來你人生的結局就冇那麼糟糕,資本的掠奪就冇那麼**裸了一樣。

民主也罷,自由也罷,我所能想到的隻是那個買櫝還珠的故事。其它更加深刻的見解,隻能等著那些手握資本的人每次向我們收取房租水電煤氣費時再順便傳達給我們知悉即可。

那些東西就跟信用卡的賬單一樣從來不會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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