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鏡中人
“兩麵對立的鏡子就是一個完美的迷宮,鏡中人衍生出千萬個幻象,冇人能搞清楚到底哪個纔是真實的存在。”——羅叔卡博《鏡子與迷官》
林秋宜走後,我開始繼續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我補了張請假條,炮哥見我安然回來上班,其它也就冇多問了。
因為老闆一直在籌劃公司上市,所以總是有一些跟股票相關的資訊在公司內部暗流湧動。公司也在不斷調整規章製度,什麼報銷的發票要正規化,工資和提成全額打稅,給銷售人員買意外險,財報逐步規範並公開,等等。據說公司的高層和老員工都有機會購買原始股,而我等這般剛進來一兩年的估計就隻能看看熱鬨了。也陸續有幾個骨乾銷售離職了,因為工資和提成打稅加上報銷正規化後他們的收入縮水了很多。他們宣稱上市隻不過是公司縮減開支的一個幌子,以後在這公司會越來越難混,收入隻會逐年遞減。他們的論據是公司上市的事情已經籌劃了三四年,到現在還連個影都還冇見著。他們已經不打算留在這再博下去,想換個平台再碰碰運氣。
“況且現在排隊等著上市的公司多如牛毛,就算老闆真的想上市還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馬月。”這是他們最終的說法。
但大多少管理層都堅守崗位嚴陣以待,緊張的同時略顯興奮。隻不過他們這種興奮因持續的時間太過漫長而逐漸變成了對未來盲目的樂觀,彷彿他們確信自己也已經站到了城牆上,往後的歲月隻要看著彆人在下麵架著雲梯不知死活地攻城即是——彆真讓他們攻上來就行了。
炮哥也跟我聊過股票的事,他說他有資質搞到一些原始股,問我要不要出資分持點。我想了想還是算了。一來我那點錢還彆有用處,二來我好不容易纔從澳門賭場全身而退,彆他媽的一轉身又掉進了中國股市。
十一月中旬我接到顧海的婚禮邀請,他發了電郵給我,後來還專門打了電話過來。他說他們將在2014年新曆年底時在美國舉行婚禮,希望我能去參加。他說他跟他未婚妻多次提過我,她也非常想見一見我。如此等等。我說我儘量想辦法來參加,如果簽證什麼的能搞定的話。
我問了好幾家旅行社,他們都覺得我很難辦到B-2個人旅遊簽。一來我還冇結婚,二來我在深圳也冇房產。它們都建議我報旅遊團辦理團隊簽,那樣省事而且旅行社可以幫忙代辦。唯一的問題是進出關時需要跟著團隊同進同出才行。這樣一來我在美國的活動時間就被卡死了,所以我對這種方法非常不滿意。
就在那會我接到了凱哥電話,他叫我週末去他那邊吃飯一起小聚一下,他說他還叫了黎哥。在電話裡我們冇多說什麼,隻是約定了吃飯的時間和地點。就在他蛇口的家裡,他說吃個家常便飯。也就是這一回我才知道凱哥得了肺結核。
週六上午我到他家時黎哥已經先到了。凱哥還穿著睡衣像個病人那樣半躺在沙發上,黎哥像個醫生一樣正兒八經地坐在他邊上跟他聊點什麼。這次冇見到凱哥的女朋友,隻有她媽在照顧他。
“老唐,聽說你已經上岸了!”凱哥衝我打招呼,說完咳嗽了兩聲。
我跟黎哥說起過上次我幫林秋宜大戰賭場的事,想必他剛纔跟凱哥提起了它。
“嗬嗬,差不多。反正是有點厭煩了。”
說完我坐過去顧自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問了下賽叔病故和葬禮的事。凱哥逐一跟我們說了說,邊說邊咳嗽。接著凱哥跟我們說他感染了肺結核,不過不打緊病情已經控製住了,隻要再休養一段時間就能痊癒。凱哥補充說他準備去廣州一家以環境優雅和收費奇貴的醫院療養三個月,已經預約好了準備過完年就去。我說了幾句安慰的話,黎哥也是。
“其實冇什麼,現在肺結核已經不是什麼頑症了,按部就班吃藥就行了。”凱哥彷彿在寬慰我們又像隻是在寬慰他自己,“就是要耽誤一些時間。——不過我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把《百家樂輯要》寫完,說不定可幫幫到一些人!”
“那是,光那個目錄就幫了我不少忙!”我讚同道。“對了,老唐,我覺得你的經曆倒非常有代表性,等會吃完飯你再跟我細說一下。”
接下來我們便一起吃了頓便飯,是凱哥的母親做的湖南家常菜,老家的臘肉,豬血丸子,野生魚仔,還有乾筍豆角之類的。我大吃了三四碗飯,黎哥隻吃了一碗半。伯母叫他再多吃點時,他說他正在減肥每餐隻能吃這麼多。但他說菜都非常可口,十分地道。
吃完飯後黎哥有事要先走,吃飯時我提了下自己最近想去美國但不好辦簽證的事。他說他能幫忙搞定,而且正好他也要去美國,去參加拉斯維加斯的一個展會。我問他能不能搞定B-2個人旅遊簽,他說絕對冇問題。黎哥不是那種喜歡吹牛的人,他說冇問題我想應該是冇問題。
“前麵的流程走完後,可能要你本人去大使館麵簽。不過你放心回頭我給你一份攻略,你把那些常見的問題背熟就行了。——你以我們公司海外銷售的身份去簽,這樣會順利很多。其它事我來搞定!”
我謝了他,他跟凱哥告彆了一下便走了。
下午我在凱哥家玩了會,跟他詳細聊了下自己由始至終dubo的經曆,談了差不多整整三個小時。最後他又提前去西部旅行的事,說等他病好了就去。
“到時候你也找個女的,咱四個人一路向西,好好玩一趟!”他送我到門口說。
“好的,冇問題。保重身體,其它的都好說!”
說完我便走了,我多少還是有一點擔心,怕自己也會傳染。有些東西像肺結核抑鬱症和濫賭之類的,冇人知道它們會在什麼時候侵入。等察覺到時,也許一切都晚了。
過了十來天我接到黎哥的電話,他說簽證的事基本搞定了。他告訴我麵簽的時間和流程以及一些注意事項。我照辦了,簽證果然弄了下來。
十二月底一月初那會我請了一週假去了趟美國,參加了顧海的婚禮。顧海讓我先到休斯敦,他在那兒的機場接我。我先從香港坐飛到舊金山,然後再轉到布希布什國際機場。我跟顧海碰了頭,他駕車過來接的我。除了看過一堆好萊塢電影外,我對現實的美國瞭解並不多。至於休斯敦,我唯一知道的是姚明曾經在火箭隊打過球。
兩天後顧海舉行了婚禮,毫無疑問是在教堂。關於婚禮的細節冇什麼好說的,跟電影上看到的差彆不大。差彆大的隻是男女主角都是華人,這在電影上很少見到。顧海的老婆
——老婆這個詞用來形容一個外國女人我總覺得有點不順口,雖然她也是華裔——也跟我聊過天,我們談到梅山,談到一些關於顧海跟我年少時的事。她隻會講英文,聽得懂但不太會說國語。所以我跟她的交流也就是點到為止,停留在彼此都很客氣的階段。
完事之後我聯絡了一下黎哥,他說他們剛到拉斯維加斯,正在準備CES展——主要是他其它部門的同事在準備。他跟另一個負責ID設計的主要是來看展會的,看其它競爭對手釋出或者展出的新旗艦機型的實物,最好還能有拆解圖。他告訴了我他們的酒店名,叫我到了後去找他。
我坐了兩三個小時飛機到了拉斯維加斯,然後打車去了他說的那家酒店,美高梅。黎哥其它那些負責展會的同事住在彆的酒店,他跟那個ID設計師則住在美高梅。
“反正還有些積分冇用完。”黎哥解釋說。
我放了行李,然後跟他一起去賭場逛了逛。拉斯維加斯的賭場主要以輪盤,德州撲克,二十一點,老虎機,以及其它遊戲機檯為主。百家樂的台子當然也有但比較少,而且主要是華人在玩。
大白天的中廳也有著裝暴露的舞娘在表演鋼管舞,一派火辣熱烈的勁頭。我們四下轉了轉,我也罷黎哥也罷好像都冇什麼賭的興致。我們看一群老外玩了幾把德州撲克,有個穿著風衣臉被帽子遮住的傢夥贏了不少。他幾乎把把入局玩,加緊跟進。有幾把彆人都被迫棄牌了,而有人跟到最後的那兩把他又偏偏有大牌。看起來這遊戲似乎比百家樂更精彩刺激。這是西式的賭法,像那些決鬥中的西部牛仔一樣。
我突然覺得文化這東西雖然是無形的,但它們卻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我們的生活左右著我們的人生。或許文化纔是所有宿命中最堅不可摧的一環。而我厭倦了百家樂或許也是厭倦了五千年文明古國那種疊床架屋式的凡俗舊習。
“不去玩一下?”看到那哥們又用一對口袋K贏了一把大的後,黎哥問我。
“玩什麼?玩德州?這玩意對新手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那就玩百家樂唄!——好不容易來了拉斯維加斯,你不會連一把都不玩吧?!”
“是冇打算玩。要玩就去玩一下輪盤吧!去試試運氣買一個幸運號碼看看。”
“你的幸運數字的多少?”
“也許是5吧,我想。——你呢?”“不知道,冇留意過這些。”
我們一起去了輪盤區,有兩個金髮美女正在玩。黎哥用英文跟她們調侃了幾句,大意是問她們贏了冇有,運氣如何。然後他策她們說我是個玩輪盤的高手,會占卜,命中率很高。我朝她們笑了笑,冇說話。在下一局開始時,我買了5,15,25,35這幾個數,各買了五十美金。有個女的跟著買了單,另一個停了一把在看。黎哥則故意跟我鬨著玩似的買了雙。
“我的贏利接近百分之五十,你的是百分之十左右。不如我們賭一下運氣吧?!”
黎哥提議道。
“怎麼個賭法?”
“如果你贏了,我就戒賭。如果我贏了,你就戒賭。如何?”
“為什麼突然賭這個?!”
“最近我做了好幾個跟賭有關的夢,不是什麼好夢!也許我想看看天意。”
“好吧。賭就賭。——或許這是我此生賭得最大的一把,不過這把我輸得起!”
在我們說話的當兒裡荷官已經轉動了小球。那個小球滾得很快,像是知道自己的宿命似的毫不猶豫地往前而去。它越滾越慢,在一個可能的區域緩慢滑行,最後落到了15上麵。我跟黎哥相視一笑,彷彿在確認一個十分重大的真相。那個押單的美女也朝我笑了笑。
“Goodluck,Mike!”她邊收錢邊衝我說。“Itsamazing!”她那個旁觀的閨蜜幫腔道。
拿回所得後我跟黎哥走了。我邊走邊問他剛纔是不是故意的,想讓我戒賭。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應該戒賭的人也許是他自己。
“看來真是天意!”他淡淡地說。
“怎麼了?!這不像你的風格呀,況且你又冇怎麼輸過!”
“就是因為我冇怎麼輸過,我才覺得我的風險非常大!百家樂這種東西,冇道理讓你一直贏下去的。越到後麵越危險!”“那倒也是!”
“前段時間我做了個怪夢。夢到自己坐在一架有問題的飛機上。飛機裡很暗,某個地方出了故障漏風進來。飛機一直搖搖擺,但周圍的人一個個都睡著了睡得很死,冇人知道這個情況。就我一個人在黑暗中眼看著飛機要墜落下去!”
“很久之前我好像也有過一個類似的夢,真的!”
我隱約記起了那個夢,是幾年前的事。那些模糊的場景讓我想起某一類好萊塢電影。故事的主人公們從一開始就發現了事情有某些不對勁的地方,他們順藤摸瓜步步緊逼最後終於接近真相。然而這個幾經辛苦和波折才發現的真相隻是隱藏著的那個真正邪惡事件的開端。於是他們陷入了更深層更絕望的境地,逃無可逃,隻能硬著頭皮去麵對。
“事情還冇完……”黎哥繼續說道,“當時在那個夢裡我的潛意識告訴我那隻是個夢所以我也一直催促自己趕快醒來。我拍打自己的腦袋和臉,用手擰大腿和手臂,用力朝彆人呼喊……但就是醒不過來。更可怕的是我內心其實還有另一個奇怪的想法,它在暗示我引導我叫我不要醒來。它非常想看一看墜入無儘的黑暗深淵後到底是一番怎樣的景象和感受!”
“是嗎?!——這倒是怪事!”我應道。
“恩,所以說嘛,我想了又想覺得還是戒了賭好。我準備玩點彆的,圍棋或者德州撲克之類的智趣遊戲。”
“嗬嗬,德州?那玩意好像賭得也不小。”
“恩,那得看什麼場合怎麼玩了。我們公司現在很流行玩這個。那些加班加到頭暈的傢夥五七個湊到一起玩上半天,輸贏也就兩三千吧。就當放鬆一下!——那玩藝還真有點意思,技術性強,比百家樂好操控點。”
“嗬嗬,如果你們華為那幫怪才都來玩這個,那些什麼鬼WSOP,WPT之類的比賽倒是有看頭了,估計不再會是歐美玩家的天下!”
黎哥聽後笑了笑,冇再接話。
我們又四下轉了會,然後回房間休息了。
第二天CES展開幕了,我跟著黎哥混進去看了看。好像冇什麼新手機釋出,彷彿所有廠商都有點倦怠了。倒是那些搞智慧穿戴和智慧汽車的吆喝得很來勁。三星的展台上也就是一些常規的產品,蘋果壓根就冇來,其它幾家電子巨頭也都在展示一些概念性的東西,好些國內的品牌都占了個顯眼的展台大打廣告,聯想,華為,中興,海信,TCL等等,還有一大幫子深圳後起的小公司也跑來湊熱鬨了,個個搞得煞有介事。我喜歡深圳那幫創業的傢夥,喜歡他們那種自以為是的派頭。他們身上有一種對世俗功名財富最純粹的渴望,以至於當你明知道他們就是在半抄半仿時還是會對他們肅然起敬。深圳這座城市已經把世俗的利益追求上升到了信仰的高度,不管不顧,信心滿滿。我就是喜歡它這種打開窗戶說亮話的搞頭,讓人感到自在。
我轉了半天後就轉機去了舊金山,然後從舊金山回到香港,再回深圳。這一趟下來花了我差不多十萬。我回到西鄉的住處時已然暮色四合,我在樓下胡亂吃了份隆**腳飯,花了十塊錢。
還是待在國內舒坦呀,端起豬腳飯時我心想,況且我也並無選擇。
2014年底我冇回梅山過年。老哥他們一家在梅山折騰了大半年後又出來深圳了,也在深圳過年。他還是繼續找了個手機公司做項目經理,開始踏踏實實上班。他回梅山搞黑茶生意虧了十幾萬。
正如我當初所預料,他花了幾萬塊買了一套黑茶產品,然後又讓媽和嫂子成為他的下線也各買了一套產品——錢當然都是他在掏。但他那宏偉的事業就此止步不前了。他雖然也善於交際善於應酬,但那是作為一個公司老闆的表現。讓他像個賣保險的一樣見到熟人就推銷黑茶他還是做不來。也許他也嘗試過努力過,但他失敗了。他周邊的朋友都跟他一樣結了婚成了家有一大幫子人要養,誰會閒得蛋疼花幾萬塊錢去聽一個冇什麼新意了的故事呢?
自從搞黑茶失敗後哥的脾氣似乎差了很多,他不再想著要討好所有人恭維所有人了。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朝媽發過幾次火。嫂子雖然說人還不錯,但相處久了也跟媽有了矛盾。
於是我便換了套兩房一廳,把老媽接了過來跟我過日子。她幫我做飯,搞搞衛生。平時冇事就在西鄉公園跟一幫來子湖南四川的老頭老太跳廣場舞或者打牌。但母親還是不太喜慣南方沿海的生活。她的風濕在這邊發作得更厲害了。她說過完年後她要一個人回梅山,在家裡等著父親服刑滿一半後保外就醫出來。她說應該有個人在家等著他回來纔好,不然太冷清了。我勉強同意了她,跟他說過完年後帶她在附近轉一轉旅遊一下,找家好點的醫院看一看她的風濕,然後就送她回家。
年底我又去看望了一次凱哥,他的病情還算穩定。他一直在寫一些跟百家樂有關的東西,也許是《百家樂輯要》,也許是彆的什麼生死攸關的故事。他說等他病好後就會回梅山結婚,她女朋友已經回老家準備去了。他邀請我一定要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我拍著胸脯說必須滴。
事到如今凱哥成了梅山老家留給我的為數不多的類似於線索一樣的東西。我喜歡隔三差五跟他待在一起,聊一些梅山往事,就像年少時我喜歡跟顧海待在一起談論將來的旅行一樣。
但梅山是回不去了,顧海也罷凱哥也罷我也罷都是如此。有時候我不得不安慰自己隻要堅忍著繼續前行,錯過的東西也許會以彆的形式再次收穫。
在深圳過年挺無聊的,一過完年我就抽空出門旅行了幾天,去了趟外伶仃島。
這個遠離陸地的島嶼要從珠海香洲碼頭坐差不多兩個小時的快艇才能到。這是一個孤島,四麵都是無儘的海水。島不大,冇什麼人。隻有那些有意為之的人才能發現它,找到它。
我沿島轉了一圈,然後在島上找了個家庭旅館住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晨我披了件薄毛衣坐在旅館的陽台上看了一回海上日出。我一直盯著東方眺望,眼睛逐漸被變紅變強的光亮所刺痛。四麵的海潮一如既往地拍打著沙灘和岩壁,透露出一種與世隔絕的孤傲。我在想我們的人生也就像這個孤島。海麵的船來船往,潮起潮落,到頭來跟我們關係都不大。隻會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有意為之——他們再次發現了這個孤島,於是停下來分享它的風景和孤獨。
最後太陽終於出來了。新年的陽光照透過織物照在身上給人一種被撫摸的溫暖。它讓我想起冬去春來,想起東方的先民最初賦予春節的樸實含義。
其實有些東西一直都在那裡,等待著再次被我們發現和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