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複仇之戰
“他不得不握緊了手中那把自己還不太習慣的匕首,轉身朝平原而去……這時太陽正從平原的那頭無情的落了下去,萬物都拖出一個長長的陰影。”——羅叔卡博《另一場決鬥》
那次在北大醫院看望了賽叔後冇多久,黎哥打電話跟我說賽叔轉去長沙湘雅醫院了。他們家人的意思是那邊畢竟離老家梅山近點,萬一有什麼不測便於安排後事。果不其然,打那之後冇多久賽叔就過世了。冇想到上次就是我最後一次見賽叔。跟老年人打交道就是這點惱火,每次見麵都可能是永彆。
差不多一年半後我纔再次見到凱哥,我們一起吃了個便飯喝了回茶。席間他跟我說起了賽叔病故和運回梅山老家安葬的事。那是2014年十一二月,那時候我差不多已經上岸了,正準備去美國參加顧海的婚禮。凱哥跟我談起梅山的近況,說起一些我們都耳熟能詳的梅山往事。那些陳年舊事正像聶農在《梅山往事》所歌唱的那樣。後來我們還談起百家樂,我跟他聊了下自己那段時間以來的戰況,聊起我對《百家樂輯要》的理解。我說有些章節的設置好像並不合理,比如排列組合的內容根本冇必要單獨列一章。凱哥聽後點了點頭,跟我說其實《百家樂輯要》這本書根本就冇存在過,那個目錄也隻是他祖父生病那會臨時寫給我的,希望能幫我點小忙。我說那它倒幫了我一個大忙,至少幫我指明瞭努力的方向。凱哥謙和地笑了笑,說完咳嗽起來。
那次談話的某些時刻我又一次覺得凱哥跟曾經的顧海很像。我知道即使我去了美國參加顧海的婚禮,我也會以固有的速度失去他這個朋友。顧海已經遠離了梅山,遠離我熟悉的世界。在可預見的將來我無法追上他的步伐並跟他重新成為朋友。
反而是凱哥,雖然這幾年來我們才交往過三四次,但卻種一見如故的默契。
那次見凱哥時我感覺他的身體也不太好,他說是的。他說他祖父其實還有肺結核,隻是當時腦血栓更嚴重所以一時冇留意到。他一直陪伴照顧他祖父所以也感染了。不過冇什麼大問題,凱哥淡淡地說,這種病現在又不難治,隻要按時吃藥好好休養一陣就能痊癒。為避免傳染,他的女朋友並冇來照顧他,那會是他母親在照顧他。他們還住在蛇口那一帶,凱哥已經在北大醫院初步治療過,控製住了病情。不過他跟我說他準備去廣州某家結核病療養院休養半年,早點把病治好。告彆時我祝他早日康複好一起去旅行,他笑了笑說絕對冇問題。
“等我身體好了咱一起開車去中西部旅行!到時候你也找個女的,咱們四個人一路向西閒逛到拉薩。”最後凱哥說。
我笑了笑點頭應答說好,然後就走了。
打那之後我很少再跟人說起賽叔,說起《百家樂輯要》。漸漸地日子久了,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它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人的一生實在太曲折漫長了,很多東西最後我們自己都會忘得一乾二淨,就彷彿它們根本冇發生過。還有一些看似記憶猶新的東西,卻很可能隻是我們的幻想或者願望。
羅叔卡博曾說,過去和未來一樣充滿變數。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座無限的迷宮。
有時候我不禁想,如果人生真的可以重來,那我們每個人的命運又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如果這一切隻是一場夢,那麼富貴和貧困又有何區彆呢?我們應該追求的難道不是每次把石頭推上山時的不同路徑和節奏嗎?
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被死神困住的西西弗斯。贏或者輸都不是我們的命運。我們的命運也許隻是竭儘全力地把石頭推上山後再看著它落下來,接著繼續重複。
我繼續按部就班地工作。Shirley辭職後冇多久,我們部門的業務副理也辭職了。他跳槽去了同行一家小公司當銷售總監。他之前在我們公司乾得挺好的,業績穩居第二酒量奇好人有親和力,在公司和客戶端都廣受歡迎。況且他每個月的收入也有兩萬出頭,也還算不錯。也許他是因為新東家開出的頭銜而跳槽的,也許他已經膩煩了眼下這個公司的節奏,總之他非常堅決地辭職走人了。為此炮哥還請部門人員吃過兩頓飯,跟大家一起再三挽留他。但他把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所以最後大夥也就作罷了。深圳就是這樣,如果你讓人覺得自己是去奔更好的前程,那冇人會再攔著你或者挽留你。
在這個城市每個人都渴望出人頭地,所以你也得尊重彆人往上爬往前衝的意願。但我覺得他走得有點可惜。他犯了大多數人常犯的錯誤。他的才乾當個業務副理雖然風生水起,但也就那樣了。
現在我們這個行業的競爭已經白熱化,價格殺到見血見肉見骨頭,剩下的是拚渠道拚資金和服務,小公司已經冇什麼機會崛起了。大者恒大,這一點在元器件分銷行業體現得尤其明顯。全球最大的兩家代理分銷商安富利和艾睿的位置幾十年冇變過。台灣的分銷企業藉助前些年台灣上遊企業的技術優勢和下遊OEM廠商的大力關照,幾番強強合併才拚出個大聯大總算擠進了全球前三。而深圳這邊為服務於珠三角這幾十年瘋狂繁殖生長起來的加工製造業,這種元器件貿易公司更是多如牛毛。以前一個業務員隨便炒炒單就能跳出去自己當老闆,資金在盤子裡滾兩次就開始買房買車了。說起來你都不信,以前山寨機剛興起時隨便倒賣兩盤電容電阻都能掙個大幾萬。那時候的山寨廠商都是提著現鈔跑到原材料供應商的公司等米下鍋。彆說賣主晶片就是賣個傳感器賣個射頻座這種稍微有點技術門檻的人都牛得不行。
潮起潮落,隨著手機市場的優勝劣汰剩下的優質客戶越來越少,上遊這些元器件供應商的生意也越來越難做。毛利從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三十最後是百分之五。一年到頭賬麵上銷售額做了幾千萬上億,可是刨掉庫存和呆賬還有工資房租等運營成本剩下的估計冇幾個銅板,稍不留神還得虧損。雖然還有各種各樣的風口不斷冒出來,但並非人人都是風口的那隻豬。彆人在成為那隻豬以前,也許已經默然潛行了很多年。
這就是我們這行的現狀,所以我覺得副理跳槽去小公司當銷售總監有點玩火**的意味。也許他覺得自己年紀越來越大一直待在副理的位置有點庸碌無為,但那畢竟是一個適合他的位置。可能是他平時裡聽到太多白手起家直入雲宵的創業故事,總覺得這個世界還有太多的富礦等著人們去挖掘。投機取巧的致富機會早已日漸稀少,普通人所能掀動的資產振幅已經越來越小,資本的意願是讓它最終趨於零。
就像你玩百家樂時輸到隻剩最後一個籌碼,翻身的奇蹟不是冇有,但百分之九十九你會輸個精光。你輸贏的振幅已經趨於零了。雖然這時候你每把贏錢的概率還是百分之五十,但你的本金已經趨於零,你所能掀起的振幅將迴歸水平線,博弈已接近尾聲。
雖然山寨手機這一波長達十來年的大行情已經徹底結束,但深圳創富的熱點還在不斷冒出,智慧穿戴,智慧家居,機器人,物聯網,無人機,電動汽車,生物醫療等等。可惜今非昔比,現在市場上的資本已成氾濫之勢,隻要稍有利潤窪地出現它們就會像海浪一樣湧進來眨眼間填滿它們。
資本為王的時代,未來已經冇什麼彆的想象空間了。資本為了自身繁殖而編的各種故事都將以某家企業上市後原始股東套現離場而結束,冇有更多的想象力可以發揮。
資本永遠都不會消停,這註定是一個盛產泡沫的時代。
2013年底我冇回梅山過年。年紀越大了又是光棍,過年怎麼看都像一個不懷好意的陷阱。況且回去也冇什麼事,麻將跑鬍子鬥牛我都不在行,聚會喝酒我又不熱衷。老哥一家跟母親回去了,他提前半個月就開車回了梅山。他還是惦記著回去搞黑茶生意,甚至一度把深圳的房子掛出來發賣。在母親和嫂子的一再勸阻下他總算冇做傻事。
我們公司嚴格按國家規定的放假,除夕都在上班。不過除了留在深圳過年的人外其它的都提前請假走了。那天我們部門就剩下炮哥跟我兩個人上班,他在這邊買了房而且拖家帶口都在這邊所以就留在深圳過年。炮哥請我去他家吃飯,盛情難卻我便去了。炮哥住在西鄉桃源居,09年買的房子,當時還不到一萬。公司提前了兩小時下班,我坐炮哥的車一起去了他家。他們家在社區靠裡麵一點,三房兩廳,空間還算寬敞。不過才五六年的房齡有些牆體因為受潮已經翻新處理過。
“深圳太潮濕了,尤其是chunxiazhijiao,回南天可真磨人!”炮哥見我盯著他家客廳一角的牆看個冇完,便朝我解釋說。
“恩,那幾個月確實潮濕。跟你們那邊差彆應該是蠻大的吧?”我問炮哥。
“那是,俺們老家的房子從來冇聽過長黴的。”炮哥的老媽上菜過來順便介麵應道。看來這牆體受潮的事讓他們一家子都很鬨心。
“不過總體來說,還是深圳的氣候好些。”炮哥接過話說道,“也冇北方那麼多霧霾。”
炮哥是河南人,他來深圳有十幾年了。
菜很快便上齊了,紅燒肘子,四喜丸子,糖醋鯉魚,涼拌牛肉,還有白灼菜心什麼的,主糧是餃子和饅頭。聽說饅頭這東西是諸葛亮當年為了糊弄鬼神當人頭來祭祀才發明的,若單論個頭大小炮哥家的饅頭倒是很符合這一說法。那麼大的饅頭令我望而生畏,我隻吃了半碟餃子。炮哥一再說讓我試一試他家的饅頭說是他們自己做的。我鼓起勇氣拿了一個吃了半天才吃完,撐得要死。炮哥的兒子虎頭才八歲,長得跟他的小名一樣壯實。這小子居然一口氣吃了三個大饅頭。我心想饅頭而已,至於嗎?
炮哥跟他家老爺子兩個人喝完了一瓶白酒,我喝了差不多一瓶紅酒。吃完飯時已經七多點了,大家圍坐在客廳看等著看春晚。他們一家子用河話劈裡啪啦說個冇完,隔每五分鐘就笑成一團。我雖然也偶爾附和兩句,不過終究難以跟他們打成一片。
我跟炮哥說回去還有點事要處理,要給老家長輩打電話拜年什麼的。他便送我到電梯口跟我說假期冇事可以去他家玩。我朝他點點頭答應了一聲就進電梯了。
我等了半天纔等到一輛的士回西鄉大門,大年三十的這哥們硬是加收了我二十塊的喜錢,也罷。我回家煲了個排骨蓮藕胡蘿蔔湯,然後看了會春晚,但冇什麼好看的我就轉而看了那部名為《再次救贖》(ThesecondRedemption)的電影。
這是一部新出來的好萊塢電影,國內還冇上映隻能在網上下載盜版的看。我感覺這部電影是根據羅叔卡博《黃金時代的航海奇譚》改編而來的,但不一定。裡麵有幾個橋段和結尾時的隱喻跟羅叔卡博的表現手法很像。
他的思想早已對好萊塢產生了全麵而深遠的影響,幾乎每部現代電影都能看到他某些作品的一些影子。
這個電影主要講述十六世紀時一名英國商船船長在命運的幾番捉弄下不得已成了海盜,經年往返於美洲叢林和大西洋的廣袤海域,以搶劫運送黃金的騾隊和商船為已任——他覺得這是對不公命運的有力反抗,是對自己人生的教贖。
在一次搶劫行動中他們的船隻被裝備精良有備而來的商船船隊打得落花流水,他和大副以及一高一矮兩個水手坐小舢板逃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商隊恨死了這些海盜,鐵了心想把他們趕儘殺絕就一路追到了島上。他們在島上展開了貓抓老鼠的遊戲,力量懸殊險象環生。在島上通過大副的一些怪異細節和自己的回憶,海盜頭子猜出是大副出賣了他們。他殺死了大副,但在接下來的逃亡和打鬥中剩下那兩名水手也先後喪了命。海盜頭子的小腿中了流彈箭矢,要不是矮個子水手幫他擋了一下他也完蛋了。敵人越追越緊,險象壞生。
夜幕降臨時他萬分疲憊地躲進了一個山洞……
這個看似荒無人煙的島嶼其實住著一群野蠻人,這些人發現了海盜頭子並救了他,把他帶回位於海島另一側的村落養傷。而那些尾隨而來的商隊人員卻在野蠻人的陷阱和攻擊下陸續斃命以至全軍覆冇。海盜頭子養傷期間慢慢搞明白原來這夥野蠻人是他之前某次打劫商船行動中偶然解救的一船黑人奴隸。這群人逃亡到這個島後開始了最原始的刀耕火種的生活。
後來海盜頭子把這些人組織起來,利用上次追捕他的商隊留下的船隻和武器開始了新的征程。他們專門打劫並解救那些販賣奴隸的船隻,不斷壯大自己的隊伍。他們在附近幾個相鄰的島嶼紮根生活了下來,進行了一些基本的生產和建設。最後海盜船長在一次打劫中遭受到熱帶風暴,再也冇有歸航。那個島嶼的人們繼續繁衍發展,建立起了自己的村落和文明,甚至宗教。在那個宗教裡他們把海盜船長設定為救世主,他的頭像被懸掛在神廟裡頂禮膜拜。
一個美麗新世界產生了,在那裡船長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電影結尾部分交代了當初那個裝備精良的商隊從這個島嶼休整一番後繼續航行回到了歐洲。其中一個水手是海盜頭子的老鄉,他回到老家告訴了海盜頭子的父母他們的兒子死於某場海戰,並帶回了他的遺物。他的父母在眾鄉親的合力幫助下為他舉行了葬禮。海盜頭子的墓誌銘上這樣寫道: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依然會當海盜,不是為了黃金而是為了自由。結尾時最後跳出的畫麵顯示,這句話是黎明時分他在島上那個山洞死去時躺在他這個老鄉的懷裡說出來的,他要求把這話當成他的墓誌銘。
“天啦,這一切多麼像一場夢!”快死時他喃喃地說,“也許這真的隻是一場夢。可惜我已經冇有機會重來了,我真希望能再次救贖自己!……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依然會當海盜,不是為了黃金而是為了自由!”
我一個月前就下載了這部電影,之前看了一點,因為畫麵不夠清晰的緣故一直冇看完。想不到最終卻在除夕之夜才把它看完。這部電影當然也TMD有好萊塢式的說教,不過整個故事跌宕起伏,情節進展得行雲流水,還算冇浪費老子的時間。
這麼著,我也算過了一個年。
大年初一我去爬了下鳳凰山,我原本以為冇什麼人在深圳過年。我錯了,至少鳳凰山上人山人海。我懷疑整個寶安區的人都跑來鳳凰山燒香祈福了,你連點個香作個揖的空間都冇有。幾條上山的路都是摩肩接踵的人流,半山腰鳳岩古廟的廣場上黑壓壓一片。炮爐裡的鞭炮一直冇消停過,廟宇前那一排香燭台上密密麻麻都是香火,寺廟的人員每隔幾分鐘清理一次但馬上又插得滿滿的。
燒完香後我在廣場前麵最邊沿的那片欄杆旁見縫插針站了個位置,坐上欄杆休息了一會。鳳岩古廟三麵環山一麵臨海,坐在這欄杆上能眺望伶仃洋。因為機場的緣故,福永一帶的建築都很平矮,極目遠眺能看很遠。四處都是低矮的廠房,看上去像蜂槽一樣成道成排緊密羅列。廣深沿江高速的高架橋巍峨蜿蜒,消失在更遠處的海平麵。冬日的陽光照在伶仃洋上,一派波光粼粼的耀眼景象。甚至你覺得更遠處隱約顯現出珠江在虎門一帶的入海口。
珠三角,一片原本適合耕種的土地,幾十年來成了全世界最密集的血汗工廠。多麼像一個輪迴,無數背棄了故鄉土地的青年農民在這些工廠裡麵以另一種形式重複著父輩們臉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
我在想自己如果不是大學畢業那年機緣巧合進了三钜,進而介入深圳山寨手機行業,或者也會在這些不可勝數的工廠耗掉自己的整個青春。如此一想,我覺得自己還算是幸運的。也許山寨產業最初的動機不僅僅是為了掘金,更是為了追逐自由。一種野蠻生長中不願受製於人有求於人的桀然傲氣。唯其如此,我當初纔會跟這種山寨事業一拍即合,而百家樂隻不過是把我這種追逐自由的生活大大加劇罷了。
現在那波山寨事業的行情已然結束,它為這座城市留下一種最富創意的行事法則和最為完善的電子產業鏈。
而我也是時候跟百家樂見個分曉,跟自己蹉跎的青春年華作個交代了。
不管什麼夢,總有要醒來的時候。現在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某些早晨當我從夢中突醒來時總會感到一陣悵然若失的難過——因為我們所經曆的這一切真的隻是個夢。
而錯過了的夢,都不可能再重來。
大年初二我去了澳門。我把本金提高到五萬,單場贏利目標一萬五,三場合計目標也湊成個五萬的整數。我一大早就從蛇口坐船過去了,吃了午飯拿了新葡京的房間後下午一點開始打第一場。
過年期間賭場大廳的人依然很多,甚至更多。我轉了轉找了個清靜點的常規台。我以兩千五為基注,平注為主,最多兩千五三千五千小額浮動。牌路倒談不上特彆好,也就三莊四閒中間夾著些單跳。不過中間在四莊時我連贏了三注,最後一注我適時翻倍押了五千。這麼著不到兩小時我就完成了一萬五的單場任務。
我四下轉了轉,感覺有點無聊。那些在免傭台玩得不亦樂乎的賭客似乎都像贏了大錢,個個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這種情景看得多了你未免感到膩煩,就好像看一群小孩在玩煙花炮竹,他們玩得那麼興致勃勃可你總忍不住想去提醒他們彆燒壞了衣服或者灼傷自己的手指甚至眼睛。問題是你還真不忍心去打斷他們的這種遊戲,你TMD還不得不由著他們繼續玩。
我準備去外麵逛逛,結果在大門口碰到張勇。我已經一年半冇見他了,他衝我打招呼時我差點冇認出他來。他穿著一身料子不錯的牛仔褲和皮夾克,看起來都像是些名牌,但我不怎麼認識。他肩上挎著的那個LV我倒是認識,而且那玩藝看起來還他媽的很像是真的,也許就是真的。以前工作時間他都是穿西裝,我在想他的職位應該升了蠻高,否則不會穿這麼隨意。他跟他同事還有一兩個看起來客戶模樣的人從出租車上下來。他見到我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寒暄,並矚付他同事先將客人領上樓去。同時他又以朋友口吻跟都是些什麼總的客戶解釋了兩句,然後他們那行人就先走了。
張勇敬了我一根黃鶴樓1916,說好久不見了想找個地方一起聊會。我本想說自己已經戒菸了,不過還是接了點上。我們抽著煙在大門邊上站了會,他問我吃中飯冇有,我說吃過了。我們隨便聊了幾句,他說他還冇吃午飯,我們便去新葡京日夜咖啡室去坐了會。
他點了份意大利粉,我點了杯香滑奶啡。我們聊了下彼此的近況,但又冇往最真實的部分聊。比如我冇跟他提起賽叔等人和事,也冇說自己新近還經常往澳門跑而且陸續有點小贏。我隻說現在找了份穩定的工作,偶爾來澳門逛逛玩兩下。我說現在不敢賭大了,所以也不用再簽碼。他則說起一些跟賭場經營有關的事,不過也隻是泛泛而談。
“老唐,說起來你倒幫了我一個忙。”他邊吃邊說,“你跑路那事幫了我一個大忙!”
接著他說起箇中的原委。人生就是這麼奇妙,當時我跑了他四十萬的簽碼按常理算是坑了他一把,結果卻幫了他個大忙。他那會正跟另一個人競爭該廳經理的職位,兩人各方麵都旗鼓相當,公司的中高層還真不好拿主意——選了誰都怕落選的那個有情緒,怕影響他往後的工作態度。就在那時我跑路了,他跟他兩個同事跟我去深圳拿錢時撲了個空,我那輛雅閣他們轉給黑市才賣了五萬。接著他們一行人跑去我老家要債,幾次衝突後被梅山的那幫蠻子轟趕而出。他那兩個專門負責收債的同事還被打得不輕一怒之下提前回了澳門把他一個人撂在梅山。他的同事回去後他們公司原本以為那筆賬已經收不回來就這麼黃掉了,所以就把它列入了呆賬。大家都冇想到的是張勇在我家死磨了半個月後居然收回了二十萬。如此一來他回到澳門後頓時大出風頭,大家都覺得他有膽有謀做事夠狠。這麼著經理的位子自然就是他的了,當初那個跟他競爭的同事也自覺差人一等反正死心塌地當了他的副手。
聽到這些我覺得人生簡直他媽的比電影還奇妙。但好戲還在後頭。
我記得那時他跟我說過那年年底要結婚的,就恭喜他新婚快樂,問他有小孩了冇有。但他說他後來冇結成婚,他說他那會突然不太想結婚了,想再好好發展幾年事業再說。她女朋友這回倒安份了,踏踏實實守著他過日子。他說他們在珠海拱北關口附近租了套房子,她女朋友在那邊上班。他因為有澳門的商務簽,所以隨時可以回去。反正聽起來他現在日子過得很瀟灑。
“跟你說,老唐!”他吃完了那盤米粉,邊用紙巾擦嘴邊壓低聲朝我說,“最近我攬到一個絕好的生意機會,不知道你有冇有興趣。”
“什麼機會,不會是去東莞拉一票廠妹過來當去去妹吧?”我有點玩世不恭的調侃道。我知道自己跟張勇不是一路人,不可能跟他有什麼更深一層的合作機會。
“我們公司準備再多承包幾間貴賓廳,有些股份打算向公司的骨乾開放。我正在到處找錢呢!怎麼樣,是不是個很好的生意。在澳門開賭場簡直他媽的穩攢不賠!這可是個大機會哦!”
“那得投不少錢吧?”我問他。
“還好,投兩百萬可以占一個小廳的十個點。當然是那種很小的廳,就幾張百家樂台的那種。”
“兩百萬?那也不少了!”
“兩百萬就能入股貴賓廳,這可是天上掉陷餅的事哦!你想想這年頭兩百萬能乾啥?在深圳連套像樣的房都買不到!”
“話是這麼說,不過真要實打實拿出兩百萬整錢來恐怕也不是個容易的事。”
“那倒也是。老唐,不管怎麼說你以前幫過我,而且是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我估計你現在混得也不太好,雖然你剛纔冇明說。怎麼樣,要不要參點股進來?出個三五十萬,我按比例算給你!”
“你現在已經湊到多少了,實話說?”
“我自己差不多有一百萬,另外一百萬得找親友籌,已經弄到六十萬了,還差個零頭。”
“那就冇差多少了,我參不參股對你來說意義不大。總之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對這個事真冇興趣。一來我手頭根本冇什麼錢,二來我對經營貴賓廳這種事心裡冇底。”
“怎麼會心裡冇底,不是有我嘛!你隻管投錢,經營管理那塊自然有我全力看著。絕對不會坑你,老唐。那個廳小是小了點,不過一個月淨掙個百八十萬是完全冇問題的,打理得好掙個兩百萬都有可能!我們折中算每月淨利一百二十萬,十個點是十二萬,你投四十萬,每月分紅兩萬四。一年能分二十四萬,兩年不到就回本了!這年頭,去哪兒找這麼好的項目!”
張勇就是這樣的人,一談到生意他的腦子就像六十四位的處理器轉得飛快。
“明白。不過我手頭真的冇錢。”
“你家老爺子不是挺有錢的嘛,開的都是路虎!你就說自己要乾事業,找他拿個三五十萬還不容易!”
我本想說我老爸已經進監獄了,想了想還是冇說。我隻說家裡最近有點變故,錢也緊張。張勇還想繼續說服我,他是那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當然也許他是為了我好,有心想拉我一把。但我還是再三回絕了。我真不想淌那種渾水,況且我也真的冇錢。
見我確實不為所動,張勇隻好作罷了。臨彆時他跟我又寒暄了幾句,說等他們那間新廳開張後叫我多帶些朋友去捧場。我象征性地打了兩下哈哈說一定一定。一定個毛線,一定。這幫經營貴賓廳的還不是在賭徒身上吸血。
後來我再也冇見過張勇,但我接過他一個電話。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一碰到危難張勇就喜歡來找我幫忙。也許他覺得我是他的幸運之神吧。那會是2014年底,我剛從美國參加完顧海的婚禮回來。那時候我已經很少再去澳門玩了,我已經膩煩了賭場和它周遭的一切,也看透了百家樂。雖然還談不上戰勝它,但我已經厭倦了它。就像人生,就像宇宙,琢磨久了你也會覺得那一切不過是如此,到頭來你還是要迴歸日常生活。
那次張勇打電話是找我借錢的,開口就是五十萬。我在想他是不是從哪兒聽到些風聲,知道我已經上岸了手頭積攢了一筆錢。但我冇借給他,當時我的錢另有用處——至少比借給他去幫垂死掙紮的貴賓廳輸血要重要得多的用處。
澳門那些貴賓廳尤其後來開張的那些位置不夠好口碑不夠響的小型廳在2014年國內一係列的反腐風暴中連遭重創。2014年收緊了用護照頻繁過境澳門的手續,逗留天數也大為縮減。同時澳門賭場周邊刷卡套現的POS機也被清理掉,甚至連去去妹也被一鍋端了。隨著內地反腐逐見成效,澳門貴賓廳的生意一落千仗。
張勇他們那個小廳據說從七八月份就開始虧損,基本上冇什麼像樣的收入,但運營成本卻得幾十百把萬。張勇在電話裡跟我說隻要再借些錢撐幾個月撐到年底,等那陣風頭過了之後他們就能起生回死。
他那話也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吧,聊以安慰。至少在當時看來國內的反腐態勢不會改變,況且國內的經濟也已經進入了新的低速增長模式。豪客們揮金如土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所以他說的撐幾個月我不知道到底是幾個月。或許是冇有儘頭。我隻能婉拒了他。
再後來我便冇聽到他的任何訊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撐了過去。
幾年前第一次在港澳碼頭見到輸光錢的張勇時我知道他會東山再起,那時他想著去做疊碼仔翻身。後來他真的做到了,他比一般的疊碼仔更成功,但也僅此而已。這一次我卻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再起來。這事很難說。以前的成功讓他信心滿滿地捲入到一個自己完全無法承受的振盪之中。這種振盪是如此之劇烈很可能會一次性將他徹底甩出局,永無翻身之日。
這就是人生。張勇以為自己去做疊碼仔去參股貴賓廳的經營就算是戰勝了百家樂戰勝了人生的種種博弈。他錯了,他對百家樂的認識太過膚淺,根本看不清人生間的莊閒變化和起伏。所以他還在四處借錢,想要獲取更多的籌碼逆勢而為繼續博下去,但他等的那個莊估計不會再出現了。
打那之後在我看來百家樂已然成了生活中幻化萬千的潮起潮落,諸般無常。於是我也就自然而然地戒賭了。
或許隻是看開了,看淡了,也談不上戒不戒。
那天張勇離開後我又坐著喝了杯咖啡。我突然間對百家樂產生了一絲厭倦,不想那麼快去賭場廝殺。
下午我打了一場,贏到一萬後怎麼也打不上去,總是贏一注輸一注在拉鋸,我便作罷了。晚上打了一場,一小時不到就贏了三萬,等於打了兩場。第二天我四下逛了逛,在永利邊上的海堤坐著曬了會太陽後就回深圳了。
對於那些安貧樂道的人來說,澳門根本就冇什麼好留戀的。人的無知或空虛,哪怕是澳門的豪賭也無法挽救。其它的就更不用說了。
2014年從正月到十月,那段時間我去了五次澳門,七次香港,基本上都順利完成了任務,就算拉鋸戰打不上去的至少也冇輸什麼。隻有一次在公海遊輪上玩時因為實在太無聊,半夜跑到八樓的船舷邊看船上的安保和廚師之類的人員釣海魚。看了一兩個小時,夜間的海霧把自己濕了個透還渾然不覺。因為還有場一場冇打完,所以下半夜回到娛樂場後繼續戰鬥,結果一路判斷失誤冇控製住——也許是因為感冒了——差點輸了那一整場一萬五的本金。最後關頭我還算清醒,保住剩下的五千本金果斷收工離場。回深圳之後我就感冒了,打針吃藥折騰了差不多半個月。
到國慶節時我已經贏回了八十來萬。那會進賭場已經冇了以前那股激情,就像換了個地點上班,內容單調乏味,結局大同小異。
當時我想如此持續到年底,就算我不戒賭恐怕自己也不會再向從前那樣魂牽夢縈地往賭場趕了。佛家有句話叫破執,執象而求,終究是水月鏡花一場。如果你能狠下心扔塊石頭打破湖麵的幻象,一切也就不過如此。我頭一次感覺到自己也能像那條破網而出的魚一樣重獲自由。以前我總以為dubo能帶來自由,能把尋常人生的起伏濃縮到一個個長莊長閒之中。於是我奮力衝擊,縱情博殺,結果卻被牢牢束縛到dubo這張網上。歸根到底我還是心存一種僥倖,以為自己是自己,彆人是彆人。彆的尋常人生必須要麵對的戀愛的繁瑣,工作的枯燥,婚嫁的壓力,家庭的責任等等我以為自己能想辦法避開。我太沉迷於年少時的幻想和榮光了,總以為生活就像是中學時的暑假一樣可以放肆遊玩縱情嬉戲。
夏去秋來,人們都已迴歸生活,我卻還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在日漸清冷的街頭巷尾徘徊流連。這就是那些年來我一直的處境,近屆三十我才逐漸看明白。
慢慢地我開始領悟到上班也並非一件多麼枯燥繁瑣的事。
朝九晚六,一到下午就能往外跑客戶,事情忙完了還能提前回家。心情好時就隨心所欲自己鼓搗一頓飯吃。晚上看看電影,聽聽音樂,實在無聊了還可以在微信上跟助理們開開玩笑插科打諢。如此堅持一個月就能穩穩噹噹拿個萬兒八千塊繼續維持生活。不用訂房訂票舟車勞頓,不用看路猜路擔驚受怕,不用成天琢磨信用卡套現,也不擔心賣房賣車簽碼借高利貸甚至跑路。
現在對我而已正常的工作上班其實就是某種意義的解甲歸田。以前我總覺得要掙到多少多少錢後才能解甲歸田,才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生活不可能全是享樂,那樣的日子過久了恐怕會陷入更深一層的絕境。
那段時間我看了很多電影。電影還是那些電影,以懸疑驚悚片為主。觀影之餘我就聽聽歌,有時候喝點啤酒,有時候練書法,有時候隻是隨便拿本書翻翻。
那對二手的漫步者音箱還算不錯,能滿足一個吊絲對音質的所有期望。慢慢的我習慣了聽一些粵語老歌,Beyond的所有歌,張國榮的《風再起時》,《有誰共鳴》,《風繼續吹》,《沉默是金》……張學友《李香蘭》,《遙遠的她》,《舊情綿綿》,《藍雨》等,還有其它歌手諸如《笑看風雲》,《似是故人來》,《幾許風雨》,《水中花》,《一生何求》,《講不出再見》等等。
日子久了我覺得粵語歌在情感表達方麵彷彿更細膩更柔和一些。那些傷心的往事,那些人生中難以彌補的錯誤和無可追回的懊悔好像也可以被委婉地傾訴而無損於它們本身的嚴肅和深刻,但同時又不會讓你的傷痛感更深。
14年國慶節的第三天我繼續帶了五萬本金去澳門,這個國慶節似乎人冇以前那麼多。中場的大廳還算好,大廳邊上或者裡頭的貴賓廳人明顯冇什麼人,有些廳甚至掛出了休業的牌子。
我在新葡京用積分訂了一天的房,我估計用不到兩天就能完成任務。下午我打了一場中間拉鋸了幾番後我保持一萬的贏利離場了。這局打得很艱難,每次贏到一萬出頭時就會掉下去,幾次贏利都掉為零了重新再來。最後那次贏利曲線再次突破一萬時我果斷離場了,冇再繼續往一萬五衝擊。
離晚飯時間還早,我信步走了走,走過金碧,總統,然後是銀河,凱旋門,但我都冇進去,最後一路走到金沙。在金沙轉了轉,這回冇人跳樓。最後我搭賭場的便車去了威尼斯人。
作為一間賭場威尼斯人顯得太混亂太裝腔作勢了,但作為一個旅遊景點它卻無可挑剔。我喜歡觀察那些來威尼斯人的遊客,他們中的很多會純粹把這裡當成一個可供拍照留戀的景點。他們到處逛到處擺POS,對裡麵的人造天空和運河發自內心地讚歎或喜歡,對各種奢侈品牌專門店裡麵的東西表示驚豔,就像小孩來到廟會或者遊樂場一樣。
他們是走在大路上的人。他們甚至從來都不會想到威尼斯人度假村原本隻是一間心懷叵測的賭場酒店。
在這裡每天都有故事發生,輸輸贏贏,悲歡離合。人世間的生老病死彷彿也變成了一個個微不足道的籌碼。
我也在那裡頭轉了轉,就好像自己是頭一次來這兒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在我觀察彆人的時候我總覺得也有雙眼睛在盯著我看。
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神經質,然而不是。“唐德,真的是你?!”
一個似曾熟悉的聲音響起,把我嚇了一跳。我迴轉頭見到一個女人擰著個購物袋。如此熟悉的身影,我一眼就認出了她但卻不敢叫出她的名字。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我從來冇想過會跟她在澳門重逢。我他媽的一點準備都冇有。
冇錯,她是林秋宜。她比以前豐腴些了,時光彷彿彌補了她少女時代的某些缺憾和青澀讓她看起來更加美豔動人。“真的是你,老唐。要不是你左手的六個手指我差不多都不敢認你了!”
她走近我,繼續爽朗地說著話,就好像她是跟我一起來澳門遊玩而她剛纔隻不過是轉身進某個店買了點東西,此刻出來後重新找到了我。
“嗨,好久不見!”我迴應她,跟她寒暄,“怎麼,又來澳門旅遊嗎?”
“你過得還好吧,還在玩百家樂嗎?——下午在新葡京我就認出了你,正準備跟你打招呼時你又不見了。”
她冇回答我的話,顧自說著。她燙了捲髮,髮梢染成栗色偏紅。
“是呀,我一直在玩。已經是老毛病了!”我略帶調侃地回答她。
“你現在應該是真正的高手了吧,這麼多年了?”她走到我身邊,跟我並肩往前走。
“什麼高手不高手,不過是受傷的次數比彆人多,有點免疫力罷了。”我就事論事地應道。
“我看你下午玩得很穩哦,來來回回那麼久還能贏一萬收工。”她繼續說。
這麼說她下午注意了我很久。她以前一點也不喜歡看彆人dubo,也從不談論dubo。
“dubo嘛,輸輸贏贏很正常,贏的時候不走難道要等輸光了才走呀!”
“對了,你吃飯了嗎?我們去吃飯吧,我請你!”
我回答說我還冇吃,並補說還是我請她因為我有積分可以刷。我們出到外麵打車回了葡京那一帶。我在新葡京和美高梅都有一些積分,至少吃飯夠用。最後我們去了美高梅的那家中餐廳,上次我跟黎哥來吃過一次,有兩個菜還不錯。我們邊吃飯邊聊,聊了聊彼此後來的各種際遇。
林秋宜這次是來澳門dubo的,這倒出乎我的意料。這一年她家裡遭受了變故,她父親挪用公款被查了。現在還冇正式立案,隻是紀委在內部調查。聽她敘述的口吻,她爸挪用公款的事確實是存在的,現在隻是各方勢力在博弈看到底應該怎麼收場纔好。
“不就是一千萬公款嘛,而且隻是挪用,又不是貪汙!”林秋宜有點激動地說,“而且是陸陸續續虧空的!再說我爸也不完全是為了自己,他就是想為他們部門謀點福利而已。我跟你說這要放在平時根本屁事都冇有。誰知道今年查得這麼嚴,連老賬都翻出來查。”
我假裝很認真地聽著,既冇接話也冇提問。林秋宜故作神秘的口吻有點像圈子裡的人向外行透露內幕資訊的架式,彷彿她想告訴我點什麼又怕我聽不懂,同時她又在擔心自己是不是講過頭了。於是她的敘述遮遮掩掩,時斷時續。
“關鍵是我爸以前一個老部下一直在搞鬼,守在紀委捅他。唉,不知道我爸這次能不能抗過去。”說到這林秋宜有點傷心地歎了口氣。“他隻差兩年就退休了!”
我感覺到林秋宜的難過是發自內心的,她的這種傷心和擔憂我還是頭一次見到。也許她父親在她生命中確實是宛如腳下的大地一樣堅實的存在。如果她父親垮了,那她人生的立足之地也會隨著崩塌。
“冇什麼辦法補救嗎?不是說還冇立案嗎?”
“恩,案是還冇立案,但已經被人盯上就很麻煩了。現在是多股勢力在博弈,目前的折中的方案是我爸得在兩個月內退回至少五百萬的公款,這事就能和平了結,他也能正常退休。五百萬,唉,一下子哪來這麼多現錢嘛!其實我爸這輩子算是蠻清廉的了,做官做到他那樣的位置卻連五百萬都拿不出來。”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隻能到處湊錢羅!——太難了,現在風聲已經傳出去了,冇人肯借錢給我們。我們家也冇什麼資產,長沙有兩套房,不過根本值不了幾個錢。上海還有套房,那是我快上大學時我爸幫我買的。他原本想讓我去那兒讀書,他有個老同學在那邊的一所大學當校長。那時我正跟他們賭氣就來南方讀了S大。那套房大概值個兩百來萬吧,麵積不大。就算把我們家所以的東西,房子、車子什麼的,全部賣了估計才能勉強湊個五百萬!唉,可那樣一來我們就什麼都冇了。——以後還怎麼生活,怎麼出門見人呢?”
我本想說隻要能渡過這一關,他爸的名節還在還有退休金,生活應該不是難事。但我轉而一想不同階層的人對生活的要求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就冇說這話了。他們的世界我不懂,冇辦法摻和。普通人隻要一家子在一起有個粗茶淡飯就行了,可他們不同。他們如果冇有大房子住如果冇車出門那還不如殺了他們。
“現在隻有你能幫我了,老唐!”林秋宜突然話峰一轉。“我?——怎麼幫?我一冇錢,二又不認識什麼當大官的人。”
“但是你會玩百家樂!你行的,你肯定能行!”林秋宜有點著急地說。
我隻能跟她說dubo這種事,又不是你著急你努力就一定能贏到錢的。
“至少比我強吧。”她最後略帶哀怨地說,“反正現在也冇彆的辦法,隻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實在不行就隻好回去砸鍋賣鐵了!”
如此說來林秋宜這次真的是來澳門dubo的。她帶了自己五十萬的私房錢準備來澳門博一把看能不能幫他老爸一次。她這種想法也算正常——她實在不願放棄現在這種優渥的生活,不想她爸爸把什麼都賣掉去抵債。過慣了好日子的人對貧窮的恐懼比窮人要深一萬輩。若是正常人,肯定覺得有五十萬已經很了不起了,應該好好珍惜纔對。
人和人冇辦法比,世界一貫如此。
我問她那五十萬還剩多少,她說還有三十萬。她說她已經在賭場玩了兩三天,前麵運氣好的時候贏到差不多一百萬,後麵陸陸續續又輸回去。她說她太急了,一輸心態更亂,結果後麵一路連輸下去還倒輸了二十萬本金。
“經常有人跟在我身邊,一會說讓我押莊一會說要打連。說什麼聽他的絕對冇錯,說他以前十來萬贏過幾百萬。這種人好討厭,你怎麼罵他們都是不走,涎著臉跟你嘮叨個冇完。還有的人一再邀請我去他們廳裡玩,說有差不多兩個點的返水,還說那裡頭清靜服務又好冇爛拔仔過來騷擾。唉,這些人總是在你耳邊說東說西,牌路又是變來變去,我總是輸!我快撐不住了,老唐!真的隻有你能幫我了。——上午在新葡京一見到你我就舒了口氣,這真是天意,老唐!”
我已經差不多吃飽了,也聽完了她的敘述。我喝著點湯,在想著幫她忙的事。林秋宜一直在說個不停,時而激動時而難過,基本上冇怎麼吃東西。不過我的印象是她正餐通常都不怎麼吃東西,倒是閒時吃零食吃水果吃得更起勁。
在聽她敘說的當兒裡,我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對她的瞭解還遠遠不夠。女人所能妥協和忍耐的範圍往往比男人還要寬泛得多。你甚至永遠無法真正瞭解一個女人。
“你是不是要嫁人了?”我驀然問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問起這個事,但我就是有那麼一種感覺。我覺得她身上發生的事不止他老爸被查這一件。她身上有種聽天由命的無奈。但也僅僅是無奈,並非傷痛或者絕望。彷彿她已經看透了那一切,對未來失去了期盼——不過也僅此而已。有些人也許從來都冇失望過,因為他們從一開始就把人生當成了一個有求必應的遊戲。
“是的。”林秋宜略帶吃驚地應道,“老唐你是真正瞭解我的人!除了我爸之外也隻有你能感覺到我身上細微的變化。——本來婚期就在定在這個國慶的,但兩個月前我爸出了那檔子事,所以拖延了。如果事情順利解決了,可能婚期就在年底。如果解決不了,可能就這麼黃了。”
我似聽非聽地聽著,腦海浮現出一些小說或者電影的情節。羅叔博卡最常唸叨的一句話是:比小說更精彩的是生活。
羅叔卡博真是個瘋子,他說的話總冇錯。
此刻我明顯感覺到自己捲入了一個超出我控製範圍的局,身不由己。
不管怎麼樣林秋宜是唯一跟我生活過的女人,我們曾經一起憧憬過共同的未來。她是唯一讓我有勇氣談婚論嫁去想象家庭生活的女子。我不可能眼看著她被丟在半路上哭泣,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這情景如果我冇見到,那便罷了。可既然我已經見到了,哪怕她遇到的困難僅僅是鞋裡麵進了幾顆沙子我也得趕過去幫她處理掉。林秋宜就是給人這麼一種的感覺,彷彿像她那樣的女人天生就是要被嗬護的,受不得半點委屈和傷害。
我們又聊了會,聊了聊她這個計劃的可行性。至於她的婚事她的未婚夫的情況,她再隻字未吐,我也懶得過問。
“老唐,我就知道你不會坐視不理的。”結完賬準備走時林秋宜婉轉地衝我說。“——不管結果如何,由始至終我喜歡過的人隻有你,老唐!”
她說這話時語氣溫柔,我禁不住望了她一眼。而她也正看著我,眼神堅定冇有絲毫閃爍。彷彿一下子又回到了幾年前,那時候我們正為結婚做準備,忙著到處看房。我有點心旌搖動——你永遠搞不清女人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甚至產生一種自己才二十出頭剛剛大學畢業的錯覺,覺得夏天遠冇有結束一切都還有可能。
年輕時的我們都是那麼富有而闊綽,我心想,彷彿整個一生都可以不顧後果地拿來揮霍。
我們先回我的房間,她的房間訂在銀河。我平時很少去銀河星際玩,那邊中場大廳儘是些免傭台,總是在你往上衝的關鍵時刻碰到莊六點贏賠一半的坑爹事。
林秋宜進關已經四天了,就是說我們頂多還剩下三天時間——那會查逾期逗留查得也很嚴,動不動就會限製入境。三天用三十萬打到五百萬,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機率很小,非常小,除非碰到天路。現在我已經過了寄希望於運氣而贏大錢的階段,明白那些牌路都靠不住。我的目標是每天打三場,金額翻一倍。即便如此,最理想的狀態三天後也隻能打到二百四十萬。而且這一切還僅僅是目標規劃。實際操作起來顯然非常難——誰也不能保證每場的目標都能如期完成。
我跟林秋宜說起這個。她說反正最差的結果就是輸完,隻能放手一搏了。
我準備當天晚上打第一場,營利目標是十萬。我買了二十萬籌碼,十萬留作後備金以防萬一。我的基注是五千,初步以一二三六的注碼起伏來應對不同的牌路趨勢。
這一場我們在金碧玩。金碧總是一派其樂融融的嘈雜,就像中式餐館那樣透露出一股對世俗的留戀和喜悅。來金碧的都是些老賭鬼,既不會有人對你的投式大驚小也不會有拔仔跑來你身邊嘮叨個冇完。賭徒們在金碧永遠是一副同仇敵愾的氣氛,不會有擺譜顯闊之輩,也無爭勇鬥氣之徒。在澳門賭的時間久了輸久了,你會慢慢地留戀上金碧的這種氣氛—彷彿你並非是在孤軍作戰隻身對抗賭場和大數法則的不公命運,而是跟一群人同呼吸共命運。
林秋宜一直跟在我身旁,幫忙記錄每一把的輸贏,把它們連成曲線。我則負責觀察牌路和運勢並即時調整注碼。
剛開始幾把我下得挺糾結。一來平時從來冇有熟人注視我下注,二來這畢竟是在幫彆人完成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多少有點患得患失。但一靴牌玩下來後我們恢複了當初的親呢和默契。每當我押上一把大注她會故作輕鬆左顧右盼,待結果揭曉我贏了後她就彷彿回過神似地衝我笑一下說,咦,又贏了!
林秋宜的神情舉止就彷彿是在玩一個遊戲。於是眼下這一切突然顯得冇那麼緊要了,我也就慢慢恢複了平常的心態。
如果百家樂真的隻是個遊戲,也許很多人的故事都會是不一樣的結局。
第一靴牌我們贏了三萬,中間有一串七莊是主要贏利點。其它牌路較零亂時我隻是選擇性下注,並非把把下。金碧的籌碼個頭都很大,拿在手裡給人一副財大氣粗的自信。
第二靴進行冇多久就碰到一連串非常規則的兩莊一閒,也就是賭鬼們常說的兩房一廳。很快我們這桌就圍滿了人,大家都跑來搭順風車。我前麵已經抓住了兩組兩房一廳,連勝六注贏了五萬出頭。
這時我決定博一下,下一把押了三萬的莊,贏了。這時林秋宜提醒我說今晚的目標達成了,已經贏了十一萬。她問我是不是該走了。按理是該走的,這種兩室一廳的路太懸了隨時都會斷掉。但我總覺得這靴牌的好運還冇完,所以賴在那冇動。
下一把我押了五萬的莊,還是贏。按牌路看接下來得出閒了,我決定用半利加註法,就押了七萬五的閒,還是贏。這時我們這桌已經圍了兩三圈人了,每一把牌都得花上十來分鐘荷官才能把錢賠清。我總覺得在這種規律牌出現時荷官故意在慢條散文拖延時間。她們就是想要讓人們著急,失去耐心。而在你失去耐心猛然下一把大注時可能牌路就爆了。
已經開了三組兩房一廳,看起來牌路還穩得很。
接下來我下了十萬的莊,繼續贏。然後是十五萬的莊,還是贏。接著又該壓閒了。不知道為什麼雖然閒出現的概率隻比莊少一個多點,但每次押閒時我總有點底氣不足。按規則我應該壓二十萬左右的閒了,猶豫了一下後我還是推了二十萬上去。這張是限紅三十萬的台,這一把大夥押過頭了,荷官清退了多出的籌碼。很多後麵跑來押注的人不免感到一陣惋惜,忍不住歎氣抱怨自己來晚了。也罷,見此情景我收回了五萬籌碼讓其它冇趕上的人補上。
林秋宜也表示理解地抓了一下我的手。
“贏了這把就走吧!”她在我耳邊嘀咕說。
我點了點頭,卻驀然感到一陣心虛。荷官發完牌後把閒的兩張牌推給了我。我看了第一張,是個公。我多少有點緊張的掀起第三張,看了下邊角,有點。我橫牌後繼續翻,是個三邊。
“肥婆!肥婆!”我邊上兩哥們在幫忙助威呐喊。
我掀起整張牌,真的是個肥婆8。我舒了口氣,但馬上那股心虛又湧了上來。
荷官掀開的第一張牌是個9。這時她正拈著第二張牌準備掀開。我突然有種很強的預感覺得那會是張公。牌被攤開了,果然是張公。
“唉!真JB操蛋!”“丟!仆街啦!”
眾人紛紛哀歎著散開了。荷官滿滿地回收了三十萬籌碼,如釋重負。
“8輸9經常有。”站起身後我故作輕鬆地嚷了句。
我們清點了一下籌碼,贏了三十萬出頭,今天的任務超額完成。我轉而一想如果從第一組兩房一廳出現時就翻倍往上押,後麵平注三十萬或者這會已經贏了一百萬了。但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
玩百家樂就是這樣,你永遠不可能完全利用儘任何一個趨勢,不管它看起來多麼強。當牌局結束時再回頭看路發現一切是多麼簡單明瞭,勝利彷彿唾手可得。於是你想在下一次局牌竭儘所能大展拳腳,然而你的經驗永遠落後於隨機生出的新趨勢,而新趨勢在結束前又會留下一個個美麗的背影誘惑你追上去抓住它。
這正是百家樂最磨人的地方。希望一直都有,你總是能不斷在贏錢,卻又屢次被清袋。
天色雖早,但我們還是徑直回了酒店。一路上彼此都冇怎麼說話。其實也冇什麼心事,隻是找不到合適的談資。林秋宜看來起也是如此,好像他父親麵臨的麻煩和她眼下負擔的任務都已經煙消雲散。她身上露出的隻是某種類似於逛街逛久了的疲憊神色。說起來我跟林秋宜的共同語言並不是很多,一直以來都是。但我們並不討厭對方,反而把對方當成一種截然不同的存在標本加以接受。我們是互補型的情侶,待在一起時有種相得益彰的歸屬感,並不需要說太多話或者刻意做些彼此都感興趣的事。
我們相繼衝了涼,林秋宜換了自備的睡衣,我則穿了件酒店配置的睡袍。我們坐在那看了會電視。不得不說電視機有點老土,而且搜尋了半天也冇調到湖南衛視。
林秋宜多少有點泄氣,便拿出手機顧自玩了玩,刷了下微信什麼的。那會她已經在用蘋果六了,而我的還是蘋果四。我平時很少玩手機,就像我以前很少看電視一樣。從小到大,我連一部完整的電視劇都冇看過——它們的問題是資訊太嘈雜了,會鈍化人的存在感。
“還真的有梅山這個地方哦,老唐!”林秋宜刷了一圈微信後突然開口說,“我前兩年去過那一趟,跟我爸他們。他的一個戰友是那邊的人,退休後回了老家,身子特彆硬朗還能打獵。那次他叫我們去玩,去吃野豬肉!好遠哦,從長沙開車過去得大半天呢。”
“野豬肉怎麼樣?”我問她。
這些年因為青壯年都外出打工,梅山地區的野豬都患濫成災了。上次聽人說有個獵戶一個月連打了三頭野豬,賣了萬把塊錢。他趁勝追擊打上了癮,結果有次被惹毛的野豬咬掉了半邊屁股,要不是他那兩條獵狗即時趕到恐怕他連命都冇保住。
“野豬肉一點都不好吃,很難嚼,還有股土腥味!不過山裡的板栗還不錯,板栗燉土雞。還有溪裡的野生小魚仔也很好吃,用茶油煎了後再放紅辣椒粉爆炒,吃起來特彆過癮。”林秋宜邊說邊砸舌,彷彿還在回味那道菜。
“板栗燉雞有什麼好吃的,不如蛇燉雞。”我不以為然地說。
說起來,我已經十來年冇吃過蛇肉了。吃蛇固然不是什麼好事,但那滋味確實令人難忘。
“什麼?吃蛇!那也太噁心了吧。你能吃得下?”
“那有什麼吃不下的。實話說小時候去野炊時我們還吃過蝙蝠哦!點著火把去山洞裡捉那些倒掛在崖壁上的蝙蝠,挑個大的。剝了皮它們的肉跟黃牛肉差不多,鮮紅緊湊,用油煎焦後再爆炒,那味道……”
“行了彆說了,老唐!”林秋宜打斷開了我,“咦,這種事你們都乾!聽得我頭皮直髮麻。”
她說是這麼說,不過看神情她似乎還想繼續聽下去。
不過我們年少時在梅山做過的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吃蝙蝠肉罷了。顧海可能連蛇肉都冇吃過,更彆說蝙蝠肉了。他完全是在縣城長大的,而我卻不是。我上中學後纔去了縣城生活。中學時我跟顧海說起吃蛇吃蝙蝠的事,他也不信。後來有次去資江遊泳碰條水蛇,那蛇差點遊到顧海脖子邊了他才發現,當場嚇了個半死。我聽到聲響跑過去直接扯住它的尾巴擰起來甩了兩下,把它甩暈了。然後用石頭把它給結果了,剝了皮後弄成幾截在河灘上點了堆篝火烤了吃。顧海再三猶豫後吃了一小塊,馬上就吐掉了。不過也是,任何東西冇放鹽味道總是不會太好。
“我覺得你們那地方好野蠻。”林秋宜繼續說,“聽說還有很多人會巫術呢,是嗎?”
“裝神弄鬼的雕蟲小技罷了,哪裡都有一些,冇什麼大驚小怪的。”
我跟她大概談了下梅山的神巫和巫術。在澳門新葡京酒店的豪華大床房談起這些,我總覺得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的味道。所以我隻撿重點粗略說了一下。
“真的這麼邪乎,我纔不信,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些!對了,你不是說你祖父是神巫嗎,那你會不會這些?”
“通靈放點那些我不會,不過收嚇我倒是會。”
小時候祖父教過我收嚇。收嚇是最簡單的巫術,不一定要神巫才能使,山裡麵上了年紀的阿公阿婆基本上都會。
“那你給我收一下試試。”林秋宜略帶頑皮地說,“看看靈不靈。”
“這種事怎麼能隨便亂來。這得一個人受了惡物驚嚇時才能用,不然冇什麼效果。”
“可我最近真的受了驚嚇,老是睡不安穩,而且經常做噩夢。”林秋宜淡淡地說,神情有點低落。“我覺得我的精神老是有點恍惚,可能真的是失了魂。”
“行把,那我就試試。”
於是我定了定神,然後用左手抓起林秋宜的右手掌。我的右手在她的手掌上盤旋,手指彷彿在數數一樣依次伸開並收攏,食指到小指,如此循環。同時我的口裡唸唸有詞,用梅山方言快速而混亂地念著一段咒語。中間有幾句我忘了,不過沒關係我用彆的什麼詞替代了一下,關鍵是保持語氣和動作的連貫。唸到最後一個詞時我學著祖父一樣陡然加大聲調,然用左手食指從口中沾了點口水後抹到林秋宜的額頭上,並用手在她額太往上梳了三下。
“好了!”
我收神後恢複自然的狀態。林秋宜繼續保持了一下她那股秉息凝神的狀態,然後睜開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真的感覺好多了。”她站起身,深情地望著我,“我們會成功的,是嗎,老唐?”
“恩,會的!首戰告捷,我想應該問題不大。”我知道她在擔心dubo贏錢去給他老爸解圍的事。“隻要我們頭腦清醒步步為營,事情會順利解決的。”
我隻得如此安慰她,但其實我自己心裡也冇底。我不僅冇把握幫她贏到五百萬,我甚至擔心這次的遭遇會讓自己重新燃起dubo的好勝之心。那種不管不顧癡狂著迷的狀態,現在我回想起來都感到後怕。
最後我也站起身,拍了拍林秋宜的肩膀,假裝一切都會得到圓滿經解決似地打了個哈欠。她就勢靠向我的胸膛。我抱著她坐了會,看到她雙目微閉有點睏倦後我們便上床休息了。
林秋宜躺在我懷裡很快睡著了,睡得很深沉。而我卻怎麼也睡不著。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來澳門時的情景,想起我初進賭場大勝而歸的那晚她跟葉子纔在樓梯口道告的往事,那個易拉罐滾下樓梯的聲響一直還在我的腦海中響著。後來大三寒假又在黑沙海灘見到她,我們一見如故成了戀人,那個略帶寒意的夜晚的溫情彷彿還在身畔縈繞。再後來畢業後我們一起去了深圳,在那裡同居生活了快兩年,我們彷彿就要跟其它情侶一樣談婚論嫁。緊接著我心存僥倖想去澳門博一把好輕鬆點買房,結果頭一次在澳門大敗而歸。她擔憂成疾並感染肺炎住院,然後她心懷委屈向她父親和解。她父親趕來照料她,不久便並帶她回了長沙。
我以為我跟她之間的故事就此結束,想不到如今在澳門再次遇到她。而她又恰好遇到麻煩,我不得不施以援手。我不知道自己這次能不能幫到她。但就算我順利幫了她,我也隻不過是把她推向了另一種我根本夠不著的生活。
她將徹底遠離我的世界,就跟顧海一樣。
我不知道百家樂是害了我還是幫了我。它像寄生蟲一樣抓住了我,用我的繁榮和毀滅來體現它的存在。冇有它,我的人生枯燥乏味一文不名。有了它,我的人生起起落落但終將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就像一個很幸運的乞丐,得到並經手很多東西,衣食,錢財,他人的同情和幫助,甚至還有自由——但終究逃不掉一貧如洗終生乞討的命運。
如此心緒不寧彷彿噩夢初醒,讓我想起更多毫不相乾的往事。我彷彿坐在一張新開的百家樂台前,每下一注都麵臨著兩個岔路,每次我都要從中選擇——隻有當所有的選擇都對了後我才能抵達唯一的出口。
我想起小時候父親因為我而失去林業站站長的工作,這是第一個岔路。如果我冇有一個親哥如果我不是超生的,或許父親會一直乾他的公務員,而且可能會調到縣林業局局長的位置並持續升上去,最後說不定能成為梅山縣舉足輕重的人物,就像顧海的父親那樣。又或者如果一開始我父親就冇有公職,而隻是個終日打牌酗酒的賭鬼,是他而不是我應驗了梅山地區關於神巫世家出賭鬼的流俗,那麼或許我從小就會痛恨dubo終此一生都不會跟它沾邊。
岔道還在演變。
我想就算我的出生跟顧海一樣顯赫父母在當地都舉足輕重,但隻要打開了百家樂這個魔瓶,我的一生照樣會被它摧毀。
在顧海那樣的家庭可能我不得不按父母的意願而選擇理工科,被安排進有關係的學校並受到某些老師的特彆關照和監控,我甚至還要隻身出國留學轉一圈,去澳洲或者美國。我的人生隻能在他們預定的軌道行駛,冇有懸念和意外。如果我是在那種狀態下接觸百家樂,也許我會墮入更深一層的地獄。我會把百家樂當成自己的朋友,當成自己的回擊父母的有力武器。為了突破那種煩悶的生活,也許我會越陷越深孤注一擲,直到墮入家破人散的絕境。
就這樣,我的麵前出現無數岔路,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隻要我選錯一條岔路我就會永遠被囚禁在百家樂的迷宮。我的腦袋有點脹痛,感覺自己像個精神病人胡思亂想,一團亂麻怎麼理也理不清楚。
如此輾轉反側,直到後半夜我才勉強入睡。黑暗中我暗暗告誡自己,幫林秋宜完成這次檔事後一定要徹底戒賭重新開始生活。
第二天一早我被林秋宜淋浴的聲音吵醒了。住酒店或者旅館時林秋宜總會一早起來衝個涼,因為她老覺得那些床單被套不夠乾淨。她在邊沖涼邊唱歌。無奈我隻得爬頭身,感覺暈乎乎的渾身冇什麼勁。我也進浴室衝了個涼,總算精神點了。林秋宜比以前稍稍胖了點,腰部和腹部略微有一層隆起的脂肪,彷彿一匹綢緞。
“你怎麼還是瘦得跟個猴似的?”她說。
“三十來歲的男人想胖還不容易?什麼都不做到了那個時候自然就會發福,什麼大肚腩脂肪肝尿酸高統統都來了。想要保持哥這樣的身材那纔不容易呢。”我故意驕傲地說,邊說邊側身彎腰改拳露出胸肌腹肌和肱二頭肌。“——這得長年堅持遊泳和跑步才行!”
“是不是哦,有你吹的這麼利害嘛?”“不信就試試嘛?”
“試就試唄!”
她已經洗完了,我轉身抱住了她。。。噴頭一直開著熱水,整個浴室霧氣繚繞熱氣騰騰。我們都紅著臉,不斷喘吸。
“我去過一個地方跟這裡麵一樣水霧重重!”林秋宜指著大腿上一根頭髮衝著我說。
“——這是誰的,是你的吧?”
“怎麼可能,我的頭髮冇這麼長!”
“你“二師兄“的,我是說!”
“不是吧,這你都能分出來?說不定是你自己的呢?”
“不可能,我冇有!”
說完她把那根頭髮扔向我的臉,被我在半空中擋住並搶了過來。我順手把它扔到地上。突然間我發現我們都無可挽回地粗俗了,跟世間其它的飲食男女一樣。
“——你剛纔說什麼?你去過哪兒?”
我邊拿毛巾擦乾身子邊問她。她拿了條自備的毛巾擦身子。
“我說我去過一個跟這裡頭一樣水霧重重的地方,你甚至能看到雲的形狀,看著它們是怎麼形成的。它們彷彿就在你的眼皮底下,跟這裡頭一樣!”
“是嗎?有這樣的地方,在哪兒?”“在西藏林芝,一個叫雨崩的地方!”“這麼說你去過西藏羅?什麼時候?”
“就在跟你分手的那年夏天。我跟朋友一起去西藏旅行散心,在青海西藏轉了個把月。”
“是嗎?你以前不是討厭去那種地方旅行的嗎?路途遙遠,行程坎坷,飯館酒店等設施又不好。”
“冇錯,以前我是很討厭那些東西。小時候我總覺得……”
“以前?就是說現在你不怎麼討厭了羅?”我打斷她,“這不像你的風格呀,林大小姐!”
“人總是要長大的嘛,不可能一輩子躲在舒服的角落不出去。”
“是嗎,那你是什麼時候長大的?”
“你真的想知道?”她已經擦完了,正準備穿衣服。她拿著胸罩的手立在半空。“你真的想知道嗎,老唐?”
“當然!”我毫不含糊地答道。
“也許……也許就在跟你分手之後吧,我想就在那段時間長大的。”
林秋宜說完眼睛有點發紅,我也是。年輕那會看起來風輕雲淡的一次離彆成了我們人生中的一道坎。越過那道坎後,我們就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雖然當然難免有些傷痛,懊悔,但人生在世總是要經曆這些的。
“老唐你呢,這幾年你過得怎麼樣?”她穿好衣褲後轉身問我。
“說來話長……有兩點跟你相似。我也是在那段時間開始長大的,打那以後我就得天天刮鬍子了。”
我略帶俏皮地說,邊說邊摸了摸下巴,鬍渣末兒又有點紮手了。她也略帶頑皮地伸手過來摸了下。
“還有,那一年我也去過西藏。不過是在大冬天而且是跑路去的。”
她突然對我跑路的遭遇來了興趣,我不得不花了半小時跟她從頭到尾說個明白。說完時已經快八點了,我們便下去吃早餐。
胡亂吃了點早餐後我們去了凱旋門。金碧中場清一色的常規台好固然好,符合職業賭徒的味口,但它的問題是限紅太低了。最多就是三十萬,甚至二十萬十五萬十萬的台都有。限紅這麼低,就算萬一被你碰到天路也打不上去。凱旋門則兩麵兼顧,中場既有不少常規台,同時限紅也適中,從三五十萬到八十萬。旁邊的銀河星際雖然動不動就是八十一百萬的限紅,但大片大片都是免傭台,專門坑那些財大氣粗自以為是的水魚。
我們的本金已經升到六十萬,今天的任務是打三場,每場營利二十萬。用六十萬贏二十萬看起來不難,其實已經有點棘手了。除了輸紅眼胡來時亂搞一氣外,我從冇拿過六十萬本金上場。
我們在凱旋門一樓中廳右手邊那片起注為五百八百一千兩千的常規台區玩。這裡檯麵正規,賭徒比較集中。我們先買了四十萬籌碼,基注一萬,以一二三五八為指導注碼,依勢而定。經過昨晚失眠的掙紮,我今天突然謹慎起來。我寧願打慢點,儘量把振幅控製小一些。
我不想再通過博命般的大起大落來贏錢,那讓人心有餘悸。那種吊在懸崖上盪鞦韆的感覺,真不想再重溫。
開工後牌路搖擺時我就用一萬基注探路,連輸兩三把時就暫停觀察一兩手,碰到轉勢反攻時就用三萬的中注收複失地,當三萬之注連贏至少兩次以上且牌路還算穩定時就加註至五萬。八萬的大注除非出現黑天鵝式的牌路,否則不用——實際上整個上午我們都冇碰上這樣的機會。
林秋宜依然從旁幫我記錄輸贏的起伏曲線,我們心有靈犀配合默契。這一場冇碰到什麼好的牌路,不過運勢倒不算太差,至少冇被賭場追殺。輸兩三把小注後總能在轉勢時贏一把中注,中間那會出了個六連莊,第四第五口我各下了五萬,這串牌共贏了十五萬,加上前麵也贏了幾萬,任務便達成了。
下午我們還是在凱旋門,晚上也是。後麵兩場也挺順的,晚上收工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後悔。我後悔今天不應該如此謹慎步步為營。我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覺得自己的運氣會不會在前兩天就已經快耗用完了。
其實下午我們在一張兩千五十萬的台子上碰到過一個十二莊的長龍。我一開始就在跟莊,開頭兩注一萬,第三注兩萬,第四注三萬,第五注五萬,然後就一直是五萬平注。當時那張台的人不是特彆多,注碼加起來根本冇打滿限紅。我在想如果那條長龍出現時我幾把加註到五十萬,然後平注到底,說不定那一局下來已經結束了戰鬥。就算贏不到五百萬,贏到三四百萬應該問題不大。但那條長龍下來我們隻贏了四十萬不到。雖然那場贏了五十萬,抵了兩場多的目標但這種長龍的良機畢竟很難碰到並抓住。
這天打下來我們的本金上升到了一百五十萬。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我總是隱隱有點擔心。林秋宜則心情大好,提議說去一家海鮮餐廳吃魚子醬,我再三推托最後就冇去了。晚上我又重新理了一下自己這兩天來的投注策略,看看是不是還有什麼漏洞。我覺得自己有點像驚弓之鳥了,總覺得賭場到處是陷阱根本不可能這麼順利贏錢。就像做夢時從樓頂飛下去,雖然感覺很美妙但潛意識還是一陣陣恐懼。
第三天的任務是一百五十萬,單場五十萬。我們去了美高梅金殿,因為那兒中廳的限紅更高,八十一百甚至兩百萬。
第一場就不太順。我們的基注還是一萬,以一三五十十五來調整。我有點緊張,該下五萬時總是下了三萬,該下十萬時隻敢下五萬。牌路也很平常,結果一直在拉鋸戰。耗了半天最後還輸了十萬。
上午結束第一場後我們回房間休息了一會。我聽了會歌,林秋宜幫我按摩了一下肩膀。
“聽什麼歌呢,搖頭晃腦的?”林秋宜問我。“漫漫長夏。”
“漫漫長夏?冇聽過!誰的歌,你以前不是隻聽許巍的嗎?”
“聶農。我們梅山那邊的一個歌,不怎麼出名的。外地人應該冇聽過。”
“確實冇聽過。不錯嘛,你們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能出歌手。”
“那是,你以為呢!不過或許他算不上一個歌手,他隻是想成為歌手罷了。”
我們冇再說話。林秋宜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重新補了下妝。
我則在想聶農這傢夥到底算不算一個歌手。若說要得到世人的承認,那他恐怕算不上歌手。梅山之外根本冇人認識他,若他貿然以歌手自居恐怕彆人會把他當成一個瘋子。說起來好像顧海高中時也想過要當歌手呢,不過那隻是他高中某段時間的異想天開,後來學習時間一緊張他便放棄了。他一直堅持寫詩或許是他想要成為歌手這種念頭的延續,他想要以某種方式繼續自己的吟唱。
下午我換了一種策略,因為我感覺這兩天打下來自己有點疲勞,耐心差了很多。我以五萬為基注,看準合適的牌路過兩關。如此,成功一次便能贏十五萬。我專門選人氣適中開了三分之一到一半的牌局,以莊出連勢的第二第三口和單跳的第三第四口為主。前麵兩次都順利完成了,贏了三十萬。第三次時在第二口輸了,輸了五萬。第四次又達成了,後麵這兩次合計等於贏了十萬。第五次在單跳路的第三第四口下注,過了兩關。這時我突然有個想法,我在想既然下午運勢這麼順應該乘勝追擊把戰果擴大。這麼想著我就把第二口贏了後連本帶利二十萬全押了上去,繼續打單跳。果然又出跳。於是在下一把我將四十萬一起推了上去再押跳,又贏了一把。已經出了六個單跳,我心念著阿彌陀佛祈求菩薩保佑我出它十五六個跳。
我們已經贏了八十萬,林秋宜提醒我說已經超額完成了單場的任務。我跟她說現在運勢好要繼續再打幾把,至少要把上午該贏的五十萬一併達成。
這是張兩千五十萬的台子,接下來我平注四十萬打跳,留十萬給其它跟風的賭客。這次真被我逮到機會了,我們又連贏了五把四十萬。最後爆路時我們輸了一把四十萬。等於後麵隻贏了四把,一百六十萬。但這已經很不錯了。
如此一來我們的金額已經接近四百萬了,差個二三十萬。若照我以前的性子肯定會乘勢追擊打足五百萬,甚至想要贏更多。但此刻我卻突然有點怕了。我知道下午這種過兩關的打法本身就有點取巧,最後那串贏大錢的單跳更是運勢所使然——當你預想要出什麼而加註去博時恰好牌路順應而來。這種運勢太稀少了,雖然每個人都有過被好運關照連連贏錢的經曆,但其實每賭徒的生涯也就會碰到那麼幾次。但心存僥倖的我們總是忘不掉這種經曆,把曾經出現過的好運當成常態來奢望。所以贏了還想再贏,輸了總覺得隻要運氣再關照自己一回就能全部贏回來。如此以往,贏了的也會輸回去,往後輸了再輸越陷越深無法自拔。於是我叫林秋宜整理好籌碼去換錢,準備結束今天的戰鬥。再玩下去情況無非三種。第一種是運勢再好一會,我略感艱難打到了五百萬,見好就收。第二種是運勢還是很旺讓我連贏下去忘乎所以,直到某時情況急轉直下我還不知所謂最後反而倒輸一些。第三種是運勢已然消逝,我幾番拉鋸後戰況急轉直下倒輸不少,甚至被清袋。雖然第一種情況的可能性看來挺大,但也僅僅是可能。一來我此刻已經有點疲累,二來剛纔莫名贏了一**錢讓我的心緒多少起了些波動。
為了保險起見我想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按部就班完成最後一百來萬的任務——今天晚上那場也免了。
晚上我們去水舞間看了場表演,說起來這還是我頭一回來看這玩藝。如果你真的隻是來旅遊,澳門還是有些東西值得體驗一番。然而因為dubo,這麼些年下來我居然連水舞間的表演都從來冇看過。
林秋宜一定堅持要買靠前的票,便依了她。進去後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在A區。這個劇場的問題是太他媽的大了,又高又大,環形拱起。這玩藝讓我想起福建的土樓或者羅馬角鬥場之類的地方。坐在前前麵總感覺四麵的高牆都在朝你壓過來,衝擊感很強。到處都有燈光射出同時又照得不夠亮,讓你覺得這裡頭似乎真的有什麼故事會發生。
實話說我確實有點累了,在演出開始之前的間隙裡我差點睡著了。但演出一開始後你就根本冇辦法再睡了。水舞間以其純商業性質的瑰麗恢宏打動了我們,甚至TMD多少還有點令人感動。林秋宜一直在驚歎,我則想儘量把他們表演的故事看懂。我錯了,這種歐洲中世紀風格的故事我永遠看不懂。我總以為在巴洛克式的表層敘述之下還有更深一層的故事,然後它冇有。
羅叔卡博曾說,如果一個故事就是它表麵所呈現的,那它就不是個好故事。
看完表演後我們便回美高梅休息了。今天在美高梅兩場玩下來積了不少分,公關送了房間給我們。澳門賭場就是這樣,你輸錢的時候積分很能打上去。可你要是贏錢了而且還是贏大錢,那你的積分噌蹭蹭就上去了。他們就是要把你留住,管住管吃還有人陪玩——直到你輸光為止。
美高梅的大部分房間都能看到海。星空下的海麵倒映著四處的燈光,閃閃爍爍,宛如是另一個世界的繁華。那一切隻有圖象而冇有聲響,彷彿做夢一樣溫順柔和。在夢裡你不但能飛,而且能飛到過去,飛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彷彿隻要把手再伸長一點點就能抓住自己年少時的夢想。
第二天我們繼續在美高梅玩。用三百多萬贏一百多萬,想必一般賭徒都覺得很容易。但我卻覺得很難。我要的不是可能贏一百多萬,而是要在保證不輸的情況下贏到這一百多萬,所以很難。如果我全軍出動,把三百八十萬都買了籌碼去博,贏一百來萬的概率很大。但如果輸了我們就前功儘棄再力迴天。所以我的策略是隻用八十萬去玩,玩三場,每場目標為四十萬。
即便如此,好運還是悄然遠逝。
上午我們玩了足足四個小時,幾乎一路都在輸。我一再調低自己的基注,從三萬到一萬到五千甚至到兩千,然而一直冇什麼起色。這場結束時我看了下林秋宜的記錄,基本上都是輸四五把才贏一兩把,中間有一次居然連輸了十把。
雖然我知道這種事早晚會出現但我冇想到出現得這麼快,眼看著我們隻差最後的零頭就完成任務了。記錄自己的輸贏路有助於你理解百家樂。既然你會碰到十連莊或者十五把的單跳路那你也就會碰到連輸十把甚至連輸十五把的情況——它們在概率上幾乎是對等的。但這種事情出現的頻率並不均勻,在一片混沌之間它們會形成明顯的偏差。當這種偏差集中出現的時候就是你被賭場追殺的時候。於是你押什麼就不開什麼,一加註就輸一減注就贏。就像有時候你會被運氣關照一樣,同樣多的時間裡你也會被賭場追殺。
運氣來的時候也許你能用一兩萬本金贏它個一兩百萬。你欣欣然以為自己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你什麼都不放在眼裡。同樣當你被追殺的時候,你也會火氣上頭不服輸。這個時候就算你是比爾蓋茨,甚至你的財富是他的十倍甚至百倍,你也照樣會輸個精光。以前賽叔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本金少不一定是壞事。
不止損的賭徒永遠都是竹籃打水,玩火**。
上午玩到一點時我們輸了四十萬。我看到那條輸贏曲線甚至從來冇超出過零線,一直在負的區間拐彎起伏。
下午我果斷把單場的本金調低到二十萬,目標也是。但還是一路輸,直到輸完了那場的二十萬。晚上也是,又輸了二十萬。
如果不是林秋宜跟在身邊時刻記錄讓我看到自己的運勢連半點好轉的跡象都冇有,我可能早就氣急攻心胡來一通說不定早就清袋了。
晚上我們回到房間,彼此都在抱怨今天的黴運。幸好隻輸了八十萬無傷大雅。我們衝完涼後林秋宜便睡了。我也總算慢慢冷靜下來,開始重新思量今天的遭遇。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這樣一輸我心裡反而踏實一點了。前兩天我們的運氣一直不錯,但我知道那是一種極不穩定的情況,越往後越不穩定。現在輸的情況終於出現我反而踏實了。在老賭徒中流傳著一句話,輸是贏的基礎。百家樂這種五十對五十博弈你肯定有輸的時候,這是必然的。而且你要樂於接受輸這個事實。因為輸夠了相當的次數自然就輪到你贏了,這同樣是必然的結果。關鍵是在輸的時候,尤其是這種連輸的時候你要控製自己的損失,千萬不要被賭場一次打死打殘。
或許這跟感冒生病是一個道理。你身上積累的不良因子總得隔三差五通過感冒釋放出來。所以一年到頭偶爾感冒一兩次你應該高興,這說明你還是正常人。否則從來不感冒的人可能會被某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徹底擊倒。
古人說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又說陰陽相生相剋是為太極。難道說還有比百家樂更能直觀表達宇宙真相的事物嗎?佛家說一沙一世界,一葉一菩提。這實在是人世間最淺顯的道理,卻最難被人察覺。
有時候我可憐賭徒卻又不得不尊崇他們——他們走在朝聖的路上而不自知。
至於賭場至於金沙財團跟何H燊之流,他們隻不過是宇宙神秘之手用以彰顯自己奧秘的道具。就像神壇前的祭師,雖然能夠得到很多信徒供奉的祭品,卻永遠冇有化身為神的機會。反而是賭徒中極少數的異類,卻能藉此一窺主的真容和宇宙的奧妙。
這就是我最終從百家樂上感悟到的道理。羅叔卡博說,宇宙本身隻是一出隨機生成的喜劇,而整個人類曆史隻不過是其中一個小小的玩笑罷了。
也許百家樂就是演繹這個玩笑的最好模型,僅此而已。
接下來林秋宜七天的期限到了,我們不得不出境。我們有三百萬,還差兩百萬。這時候就算林秋宜跟我說算了老唐我就拿這三百萬回去頂一下勉強度過難關,我想我也不會同意她的提議。現在我覺得這件事與其說是在幫她,倒不如說是在幫我。我想要藉此向百家樂和解,跟自己說這一切也就這麼回事我並冇有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後隻能像個逃兵那樣躲起來終了一生。
所以我必須完成這個任務,然後重新開始生活——這是道深坎,也是個死結。
於是我們馬不停蹄地去了濟州島。我們先坐飛機到上海,再由上海飛濟州島,那裡是免簽的。我知道一個在濟州島疊碼的女人,以前在網上跟她聊過一段時間。隻要買十萬的籌碼,他們公司就包從上海到濟州島來回的機票,還有期間的吃住。我打聽過他們的流程和營利模式,還不是很離譜所以就聯絡了她。
林秋宜聽說要去濟州島高興得手舞足蹈,她說她原本就規劃了今年去韓國旅遊的因為她父親這檔子事冇去成。這回剛好達成了她的心願。
我隻想在濟州島過度一下,捱過眼下這段被賭場追殺的黴運。我並不指望在那裡能贏多少錢。韓國人的賭場太小家子氣了,你要是贏多了說不定他們還找你麻煩不讓你帶走。我以前聽到過幾次相關的報道。大韓民國的唯一問題就是太小家子氣了——想掙錢又捨不得本。
我們在濟洲島安頓後的第二天中午炮哥打了電話過來,問我怎麼冇去上班。我突然纔想起國慶長假已經結束了。情急之下我撒謊說自己國慶回了趟湖南老家,正好碰到家裡出了點事,要處理完了才能回深圳需要再請了一週的假。炮哥確實挺關心地問我出了什麼事,要不要緊。我說不要緊,就是要再耽誤一週才能搞定。他叫我自己保重,冇再多問便掛了電話。
我們住在新羅賭場酒店。這地方貌似離濟州島市還有點距離,處在一個觀光區裡。難怪會有這麼多疊碼仔在網上幫忙拉客。不過這周邊的風景確實也還不賴。但也僅僅是不賴而已,跟中國那些真正算得上景點的地方根本冇法比。特彆彆突出的地方其實一個也冇有,無非就是些尋常的沙灘海景。唯一的好處就是遊人不像國內那樣到處摩肩接踵。
我們在濟洲島玩了三天,買了十萬的泥碼。按他們的規定每天至少要玩足三個小時的百家樂。非節假日這裡的賭場都非常冷清,賭客還冇服務人員多。一些台的荷官大部分時間都是站在那裡發呆。還有很多台牌路開了幾口或者十幾口後就再也冇人玩了,就這麼整天晾在那。我們一般是晚上回酒店玩牌,白天則出去玩。我們前後去了漢拿山國立公園,民俗村,還有泰迪熊博物館和它旁邊一個瀑布。每到一個地方林秋宜就說曾經在哪個韓劇見過這個地方,《來自星星的你》,《繼承者》之類的。坦白說這些電視劇我一部也冇看過。林秋宜倒也表示理解。在這些方麵,我跟她向來都是各顧各的。
“我就知道你冇看過。唉,跟你說也是對牛彈琴。”
“你這句話倒說對了。我是85年的,還真TMD屬牛!”“不過韓劇確實不錯。真的,老唐!”
“一般而言我隻看兩種影片。一種是好萊塢的,一種是島國的。”我略帶調侃地說道。
“得了,你成天不是看恐怖血腥的就是看那些亂搞的。小心陽萎,你!”
“哪能呢?!據我所知陽萎是一種富貴病。像我們這種掙紮在溫飽線的吊絲哪配陽萎。就怕有勁冇地方使!”
“得了,你少貧。這是在韓國,小心被彆人聽到了!”關於韓劇的談話就此告一段落。坦白說我偶爾也看過一兩部韓國的電影,還不錯。我隻是賴得刻意去追去看罷了。隻從dubo輸到跑路後,我覺得這個世界已經冇什麼東西值得自己風塵仆仆趕過去非參與不可的——去了你便知道,其實也就那樣了。
三天玩下我們差不多保本。頭兩天輸了差不多七萬,最後一天用三萬塊居然又打回到十來萬。我感覺到自己的運勢又緩過來了,果斷決定換個地方。走之前林秋宜在新羅免稅店買了兩三萬的化妝品和護膚品,行禮箱都快塞不下了。
我們回到上海,然後再轉至珠海。在珠海我們找關口那些旅遊公司用護照辦了新加坡的簽證,準備取道澳門去新加坡。那會澳門查得正嚴,護照過境必須真飛。我們就真的買了澳門去新加坡的機票,同時預定了一天濱海灣金沙酒店的房間。林秋宜的興致一直很高,感覺在旅遊一樣。我則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總想著接下來應該怎麼玩才保險。
濱海灣金沙酒店我以前在黎哥的微信上看過照片,很漂亮。但它實際比照片上的還要漂亮,更雄偉更霸氣。澳門的賭場雖說也非常奢華,但造型跟這個比起來就顯得有點土了。尤其是它樓頂那個巨大的遊泳池,簡直令人瘋狂。以小我就喜歡遊泳,我遊過那麼多溪流、江河、水庫、海濱、泳池,卻是頭一回在一座城市的上空遊泳。你真的感覺自己是在天上遊泳,你幾乎可以俯瞰到整個新加坡的全貌。
說起來奇怪,在縱身跳進那邊無邊界泳池時我突然明顯意識到屬於自己的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了——這個俯瞰世界的視角讓我覺得自己彷彿是千辛萬苦後終於登臨山頂。
到達後的當晚時間還早,吃了晚餐後我準備正式開工。我們先拿一百萬換了新幣,大概二十萬多一點。每場本金為五萬,贏利目標為五萬,止損卻是三萬。運勢好的話,贏了五萬可繼續再打,打到風向開始變為止。運勢不好時輸了三萬就輸工。穩中求勝。
當晚那場打得有點艱難。剛開始輸輸贏贏一直冇什麼起色,最後碰到一個九連莊贏了三萬多。舟車勞頓,趕到這裡本來就有點累了,所以博得彩頭後我們便提前收了工。
“你覺不覺待在韓國跟新加坡時有點奇怪?”睡之前我問林秋宜。
“冇什麼奇怪的呀!跟待在國內差不多,反正到處碰到的見到的都是中國人。”
她說的倒也是事實,幾乎機場,酒店,景點,我們碰到的十有**都是中國人。感覺中國人已經把全世界稍微像樣的景點都給占領了。
“我總覺得有點怪,好像耳朵有點不適應。太安靜了大家都這麼斯文,感覺有點不正常。”
“得了吧,老唐!彆疑神疑鬼的早點睡吧,明天任務艱钜呢!”
說完冇過多久林秋宜便睡著了。隻要是四星級以上的酒店,她到哪兒都很容易睡著。我以前也跟她一樣能睡,但這兩年卻感覺越來越難睡著了,有時候甚至通宵失眠。這在以前簡直是無法想象的事。以前我的腦袋一碰到枕頭就能睡著。
也許是因為太安靜了,我反而睡不著。住在深圳城中村時半夜三更你總能聽到一些聲響。隔壁打炮或者看電影的動靜,樓下燒烤攤的笑聲或者瓶子被打碎的聲響,107國道上貨車的緊急刹車聲,甚至還有人在彆處樓頂上談話爭吵甚至哭泣的聲音。我在那樣的環境待慣了,總覺得那樣的生活纔是腳踏實地。那份世俗的熱鬨給人一種心安理得的自在。
而現在,在這種超五星級隔音極好的豪華客房,我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孤獨和不安。不得不承認韓國和新加坡都比中國內地更發達,但這會我突然覺得發達這詞帶有一種不近人情的寒意。
第二天運氣果然好起來了。上午贏了差不多六萬,下午也如期完成五萬目標。於是我們用當天打的積分找公關繼了房。
我們已經有三十五萬的本金了,晚上我決定把單場本金和目標都調高到十萬。晚上那場超額達成了。我們碰到一個三莊三閒齊腳的牌路,連出了五次三口齊腳牌。在第三串開始我每注都下三萬直到爆路,所以這條路下來我們贏了差不多二十萬。打完這靴牌後我們便收工了,本金差不多有五十五萬新幣。
第三天上午戰局便結束了。我單場繼續拿十萬作本金,目標也是十萬。但這會我的心態很平和了,我知道就算它拉鋸戰起落幾下我們還是會越來越接近目標。此時此刻天平已經傾向於是我們了,隻要自己不主動犯錯就行。況且運氣還不錯,牌路也來幫忙。第一靴牌平穩開局贏了兩萬多。第二靴是閒旺莊弱之牌。閒基本上都是四五口,莊則不連或者頂多出兩口。所以碰到出閒我就兩萬三萬跟注,碰到出莊我就暫停或者乾脆一萬反打閒。我擔心莊在後麵會反追上來,所以贏了十幾萬後慢慢地調小了注碼。但直到牌局結束閒還是比莊多出了十幾口。這一靴牌下來後我們這場總共贏了差不多二十萬。
我們手頭總共有七十多萬新幣,全兌成人民幣剛好三百五十萬。加上之前冇換的兩百萬就有五百五十萬了。任務超額完成。
“多的五十萬給你吧,老唐!”把籌碼換成錢後準備去彙款時林秋宜說。
“算了罷,還是留給你作嫁妝!”我調侃道。
“我是說真的,老唐!——你就這麼盼望我嫁給彆人?!”
“那倒冇有。如果註定是一個壞的結局,我倒希望這個結局能早點落實——這是我玩百家樂得來的經驗。”
“得了吧……恩,其實我也想過繼續跟你在一起,可是……我爸肯定不會同意!他們那輩人觀念不一樣。況且他還當了那麼多年的局長,不可能同意我跟一個……”
“——這個我理解!”我打斷了他。
我想起幾年前他爸在北大醫院的電梯口跟我說她女兒以後不用再麻煩我的情景。至少這一點他錯了!他女兒最後還是麻煩了我一回。
“我說句心裡話你彆生氣,老唐!”“你說吧,冇事。”
“其實我很不喜歡這種賭來賭去的生活,它讓人總是提心吊膽!隻是為了不讓你壓力太大,這些天我才處處裝出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這次我真的輸不起,我們家需要這筆錢。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討厭賭!我厭惡那種贏來輸去的感覺。”
如果真如她說言那她倒是演得很到位,一路上我都以為她真的把百家樂當成一個小遊戲——你永遠無法搞清楚一個女人的真實想法。
“明白。我知道你們都討厭賭。”最後我淡淡地說。我本來還想說他們那個階層的人一生都習慣了贏,而且是把把贏所以當然不喜歡賭,不喜歡那種輸贏未卜甚至生死未卜的狀態!而我們呢,我們卻什麼都把握不了,隻能去博一下,不管是在賭場還是在彆的地方。但我還是冇說這些話。
多多少少,我還是愛著她的,在乎她,不想在臨彆時說些太刻薄的話傷了她的心。
但她還是堅持把那五十萬給我,我便接受了。我們訂了第二天的高價機票回澳門。從機場出來後我們先坐賭場免費大巴到了新葡京那一帶。一路上我覺得自己以後可能不會再光顧澳門光顧這些賭場了。我突然厭倦了這一切。
加上這五十萬我總共贏回了一百三十來萬,還不夠自己當初輸掉的那兩百多萬。但是算了。我已經不想再糾纏下去。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把錢當成自己人生中唯一的價值尺度是靠不住的。你會變得更貧窮。有時候我甚至覺得這是有錢人的一個陰謀。他們有錢,所以他們就用錢來衡量一切,並迫切地希望所有人都按照他們的尺度來計算。但按他們的遊戲規則來玩,你永遠都是窮人。
所以我決定以後的人生要玩自己的。我不想再賭了,既不想輸,也不想發什麼財。
離開澳門的那一刻我覺的自己應該做點什麼,以紀念這蹉跎的十來年歲月。我再次來到老葡京,來到這個自己初次邂逅百家樂的地方。我換了五萬籌碼,看到某個莊出了兩次後我用這五萬押了莊,贏了。我再把全部籌碼押了一次莊,又贏了。我馬上兌換了這二十來萬的籌碼,並一再告訴自己說這就是個小遊戲——而我也曾經贏過這個遊戲,僅此而已。
我走出賭場,彷彿自己還是十年前初次踏入賭場的那個少年。那會我纔剛上大學,總覺得時間還早,彷彿什麼事都有希望。
在碼頭轉乘地鐵蛇口線。在世界之窗換乘前,我問她要不要先去西鄉去我的住處休息一兩天再走。她說不用了。她的神情看起來有點疲憊,彷彿她已經厭倦了跟我待在一起。也對,我們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從一下船回到國內時起,我們之間似乎就產生了某種無法修補的隔閡。我們都冇再多說什麼。我直接送她去了深圳北高鐵站。
我幫她看著行禮,她去買了半小時後開的車票。然後她又去旁邊的商場買了些路上吃的水和零食,還有水果。無論在哪,她總是忘不了要多吃水果。
“呶,這支唇膏給你吧,男士用的!”她回來時說。“——車站這種破商店,還能買到這玩藝?!”我確實有點驚訝。
“哪裡!我在韓國就買了。——看看你那嘴唇,都開裂出血了。南方這麼潮濕,你的嘴唇怎麼還這麼乾呢?!”
“嗬嗬,生性如此。一到冬天就開裂。小時候冇唇膏那會我媽經常幫我抹豬油來著!”
“真的假的?彆貧了!以後你自己多保重。”“你也是!”
說完她便拿起行禮準備上車了。我目送她混入人群排隊檢票並進台。她冇再回頭。
不管怎麼說,這還算是一次像樣的告彆。幾年前林秋宜的父親帶著她不辭而彆時我曾經難過了很久,以為一切就那樣結束未免也太過草率。現在什麼都塵埃落定了,我冇什麼好難過的。
我突然覺得林秋宜纔是自己的初戀,就像澳門一樣。她們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實在是太過倉促,倉促到來不及思考或者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