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人生 第20章 未完成的旅行（結局）

（結局）未完成的旅行

“故事有了一個近乎無懈可擊的結局，但在收尾那一刻作者又說了幾段模棱兩可的話，於是人們不得不重新再讀一遍，發現一個更深的故事纔剛剛開始。”——羅叔卡博《事未了》

說起來奇怪，年少我想過要去很多地方旅行，想去雲南四川西藏青海，或者去杭州西湖泰山長城，甚至是去日本去印度去南美洲，但我從冇想過要來珠三角。事實卻是我在珠三角耗掉了自己的整個青春，在這個我以前從冇嚮往過的地方。

所以當我準備帶母親在這附近轉一轉時我真不知道該帶她去哪兒好。我們收拾了一些東西，從深圳來到東莞，去鬆山湖玩了半天，然後去了下可園。以前我不知道在廣東居然也有這種江南水鄉風格的園林。我們在裡麵轉了會，在那些水榭樓台邊坐著立著看了看。

還不錯，母親說，比我們梅山老家的木屋修得要別緻些。母親以前冇怎麼出過遠門，見到什麼都喜歡拿來跟老家的東西比較。我隨意應和了她幾句。母親年紀大了，加上父親入獄的事一折騰她整個人都垮了。她以前那種麵麵俱到的精明能乾終於消停了，不再對什麼事情都求全責備。

吃了午飯後我們來到虎門，去沙角的炮台看了看。除了幾架造型古式的炮台外，冇什麼可看的。園子管理得也淩亂，冇什麼遊人。

海麵泛黃，水天相接。不遠處就是珠江在虎門的入海口，一幅波瀾壯闊的景象。母親以前在深圳看過海，所以不以為意，隻覺得這邊的海水比深圳南澳要臟許多。我們找了個石凳坐著休息了一會，吃了點零食。驀然間我想起大學那會讀過的一本美國作家的小說，書名忘了。那本以大膽直白的性描寫而著稱於世的小說，現在我我已經完全忘了那裡麵到底寫過些什麼。敘述零亂情節破碎，措辭草率結局倉促。現在我唯一記得的是它那個結局，雖然也記得不是很真切。在結尾處作者提到過平原上的一條河，好像是法國的塞納河，提到了它那被固定的河道和早已註定的流向。那個結尾顯得溫暖而柔和，彷彿一切都找到了各自的歸屬。

我喜歡那個結尾，覺得人生的一切好像都是註定的，不應該太過珍惜或者悲傷。就像我們應該平靜地看著眼下這條珠江彙入大海一樣，它的流向和宿命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經註定了，不會因為它路過的萬嶺千山而改變。

而我也隻是隱身其中的萬千水滴之一，就像我們隨時都可能消失在茫茫人海那樣。

我們坐了好一會，原本燦爛的陽光忽然暗了下來。我抬頭望了一眼，西邊起了一大片烏雲，將太陽整個都遮住了。也許要下陣雨了吧，我心想。馬上就是五月了，又是一個新的夏天。我突然想起以前梅山關於洪水和龍的說法，忍不住問母親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回事。

“唉，乾嘛還提那些東西！現在都什麼時候了，那些都是無稽之談！”

“小時候你們不都是這麼跟我說嗎，說發洪水是岩山下的龍要出走入海。”

“我也是聽你外公說的。他們那輩人信這些，所以我也跟著聽了不少！彆提了，都是些陳穀子萬年的舊事了。”

我略感失望地望瞭望天邊，看起來真的要下雨了。我想起自己年少時寫的那首《抑鬱症》，突然間覺得人這一輩子真的是太倉促了。

“走吧，快下雨了！我們要在天黑前趕到那裡呢。”母親站起身說。

我們走到外麵的馬路，準備打個車走。廣州那家以環境清寧和收費高昂聞名的康寧醫院離這冇多遠，我打算去那裡住一陣子。其實我冇什麼大問題，多數時候我都思維清晰，情感剋製。隻不過有時候我會自己跟自己玩一些類似於捉迷藏的遊戲——當然是心理上的那種。這是抑鬱症的後果之一。

我們打了車，大概個把小時就到了那家醫院的門口。這是家花園式的療養院，院門口是一片主要由熱帶植物構成的花園，大王椰子，雞蛋花，旅人焦，還有木棉和鳳凰花。此可鳳凰花正是將開未開，點點淡紅。

付錢下車後，我們朝大門口而去。

“病曆冇忘了拿吧？”母親邊走邊問我。

“冇，怎麼會忘呢！——其實我還寫過一個更完整的病曆，當時北大醫院的黎哥建議我寫的。”

“恩，我聽黎醫生說起過。不過那個東西主要是想讓你疏理釋放一下自己的情緒。那種東西怎麼能真的拿來當病曆呢？”

“那可不一定。我覺得那個纔是真實的病曆，關乎生死！”

母親聽後冇再說什麼。自從我患病後她就不再像從前那樣處處嚴格要求我了。

這時她的電話響了，她停下來從挎包裡掏手機。

我抬頭望了一眼這家醫院的大門，心裡暗自嘀咕但願這不是我旅行的終點。我覺得無論自己以前經曆過什麼遭遇過什麼，隻要旅行還冇有結束一切就還有希望。

“怎麼是唐德的電話。”母親嘀咕著說。“有事嗎，二寶？”母親問他。

我聽到電話那頭猶豫一下後叫了聲媽，母親嗯了一聲。唐德是我表弟，但平時我都叫他老唐，其實他比我小兩個月。舅母早年因為舅舅嗜賭如命離家出走了，一去不返。老唐從小就是被裝神弄鬼的外祖父帶大的。舅舅在老唐七歲那年因為dubo時抓到彆人出千打死人而被判了死刑。十二歲那年外公過世後我爸媽收養了老唐，他在我們家落了戶。但他還是習慣叫我媽叫姨。有時候就算他叫了媽，我媽也不一定會應他。我爸媽以前對他有點偏見，認為他也會跟舅舅那樣成為一個賭鬼，所以根本不怎麼管他。但老唐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他隻記著爸媽對他的養育之恩，記著大家對他的好。老唐後來把這種好回報在我身上。

一直以來我爸媽都把精力全花在了我一個人身上，要我學理科，留學，將來好回梅山從政子承父業。小時候我真希望自己是老唐，那樣就不用把每門功課都學得那麼好了，可以騰出時間去鼓搗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老唐高中畢業就去了深圳，跟一幫人搞山寨手機，反正混得比我強多了。

這時母親把電話遞給了我，說老唐是找我的。

“哥，怎麼你的電話又停機了？你們最近還好嗎，你跟媽？”

“還好，一切還算順利。我準備換家醫院複查一下，可能再休養一段時間就能痊癒了。”

“哦，那太好了！”

“你呢，你最近還好嗎？聽說你也開始玩百家樂了，是真的嗎？你不是一向最痛恨dubo的嗎？”

“冇錯，我是從小就痛恨dubo，恨之入骨。可我真想知道這一切到底他媽的是怎麼回事！我爸，還有你，為什麼你們會如此沉迷於賭！……我想親自跳進去試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這麼著魔。——真的怎麼也戒不掉嗎，難道？！”

“對不起，唐德。是我連累了你，還有你的公司。”

“哥，那些事都冇什麼連累不連累的。都是大勢不好，冇辦法的，怨不得誰。”

“——怎麼樣，你玩百家樂玩得怎麼樣，成功了嗎？！”“唉，成功個毛線！跟一種隨機生成的命運戰鬥，真他媽的殘忍！每當我覺得自己對百家樂有所領悟而衝進賭場去驗證時，隻會是新一輪輸錢跟挫敗的開始！”

“也許有什麼訣竅我們還冇把握好，如果能按照《百家樂輯要》的方向努力，或許……”

“醒醒吧，哥！根本就冇有什麼《百家樂輯要》！——黎醫生給我看過你寫的那個病曆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隻不過是你的臆想和願望罷了……彆太自責了，哥！你應該學著看開點，放鬆放鬆。有些事情是註定的，不一定全是你的錯。爸過不了多久就能出獄了，再說爸媽也冇怨你！彆再成天想著去破解百家樂了，哥！”

“可是我覺得自己真的能理解它的理念，難道不是嗎？難道你理解不了我那裡頭的邏輯？——況且賽叔也通過這些方法贏回來不少錢，他搞成過！”

“賽叔？！——你是說在北大醫院跟你住同一個病房的的那個老頭嗎？聽說他已經死了！他說的那一切也許都是在吹牛，也許他隻是想在臨死前讓自己的人生看起來冇那麼糟糕冇那麼悲慘罷了……他希望自己的一生看來起波瀾壯闊一點，不想讓彆人覺得自己到頭來隻是個Loser，僅此而已！

——何況僅僅理解並不能解決什麼問題！也許存在戰勝百家樂的理念，但我們永遠無法百分之百地控製好我們自己。—

—這纔是問題的根源，哥！我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也許我也隻能戒賭，雖然看起來好像已經太遲了。最近幾個月我在打積分換房間，然後把房源按市價賣給那些遊客。這讓我掙回來不少錢，至少冇再輸。但有時候看到路好人多時我還是忍不住會介入賭局，那樣一來什麼都白搭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對了，我把深圳最後那套房子也賣了，轉了五十萬給媽，還是她以前那張建行卡。你這次轉院複查還有過幾個月爸服刑滿一半後辦保外就醫什麼的都得花錢。

你記得跟她說一聲！”

“恩，好。……唉，我好恨，老唐！……唉，有時候，有時候我真的希望自己是你就好了。老唐，這幾年一直是你在關照我們。”

“哪裡，彆這麼說哥，我們畢竟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再那麼自責，悔恨有什麼用？！隻會讓你的精神壓力更大！”

“我知道，我會努力的。也許我隻是太內向了，一直都是！——對了，聽說你女朋友跟你分手了，是真的嗎？”

“是的，我們在一起不會有什麼結果。我不是那種適合結婚成家的男人，我對這個心裡有數。”

“歸根到底還是我拖累了你，老唐！害得你賣房賣車，唉！”

“哪裡！跟這些冇什麼關係。一碼歸一碼。況且我賣房也不全是為了你，當時公司情況不好我也想博一下。——我跟她分手是早晚的事，我從來冇想過結婚這碼事。不管是跟她還是跟彆的人。我TMD怎麼也忘不了小時我媽跟我爸天天對罵撕打的情景。我那個多餘的手指就是在一次大吵我媽離家出走後被我爸拿柴刀砍掉的。那個痛，當時我差點……”

“彆說了，老唐，這些我都知道！……唉，我是冇戲了。我還指望你能早點成家，爸媽也多少有許安慰。——我知道小時候舅舅舅媽的事對你影響很大，但我還是希望你能邁過這道坎！你行的，老唐，你一直都很強！”

“彆說了，哥！好的，我會儘力的！哥，一說到彆人的事，你總是頭頭是道。”

“我的頭腦一直都很清醒，真的。跟熟人我很能聊，頭腦也清醒。我隻是不太擅長跟陌生人打交道。我隻是有點內向，真的！……老唐，有時候我在想要不是因為還有你一直在鼓舞支援我，也許我早就，早就……”

“行，彆說了，哥！你的處境我理解，抑鬱症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冇事的，哥！”

“搞笑的是他們居然說我有精神分裂的傾向，這不是扯淡嘛！老唐，我就快完成《百家樂輯要》了，你放心……”“——行了，哥！我知道。你再靜養一段時間吧。會好起來的。先忘了百家樂，反正你已經戰勝它了！”

“冇錯！我已經戰勝它了。以後冇必要在這上麵花太多時間。也許我可以看看羅叔卡博的書，反正這段時間也冇什麼事。或者聽聽聶農的歌也好，我還可以幫他寫寫歌詞……”

“唉，好吧，哥，你喜歡什麼就去做，不要再勉強自己！

——對了哥，最近我覺得好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去旅行放鬆一下。還記得小時我們經常說要搞一輛二手吉普車去西部旅行的事嗎？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連這麼一點小小的心願都冇完成。這回我真的要去了，我可能會去很遠，也許短時間內不會再聯絡你們了。你跟媽多保重！”

我也叫他多保重，說完這個我們就掛電話了。

我立在那裡精神恍惚了一下，感覺頭有點痛。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又把什麼東西搞混淆了。我的腦子很亂，腳下的地似乎在微微顫動令我感到一陣眩暈。這就好比你花了很長時間幾經辛苦才把一堆多米諾骨牌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排列起來，擺出一個自己滿意且便於理解的圖案。最後吱呀一聲門開了，風灌進來吹倒了第一張骨牌。於是你的眼前又是一片淩亂。

你又要從第一張開始重新再擺一遍，這真是件令人頭痛的事。

我覺得自己又快要瘋了。

我叫顧海，真希望你們能記住這個名字——除此以外，我已經輸得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