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百家樂輯要
“所有的書都是同一本書,所有的故事都指引同一個真相。”——羅叔卡博《一千零一千夜雜談》
五一節那天我去參加了阿添的婚禮。婚禮在福田車公廟朗廷酒店二十四樓的海景宴會大廳舉行。整個大廳都是落地窗戶,白天拉開窗簾能看到深圳灣那一帶的海景。大廳一派富麗堂皇的裝扮,到處是紅色的飾品以及由鮮花和氣球搭成的拱門。阿添跟果果在二十四樓的電梯口迎賓,阿添穿著定製的毛料西裝,果果是白色蕾絲婚紗,一副郎才女貌的陣仗。阿添拍了下我的肩膀,說我能來他非常高興。果果驀然回過頭,彷彿第一次見到我似地十分熱情地跟我寒暄起來。我祝他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之類的。
阿添說大家一起拍張照片,攝影師把境頭對過來時我假裝要繫鞋帶彎了下腰。果果就勢轉身去招呼她的一個女友了,拉著說她們要一起拍照。我給了個六百的紅包,心想這錢算是打了水漂了,在可預見的將來冇什麼機會能收回來。
給了紅包後我便進去大廳了,在窗戶邊找了個位置坐下發了會呆。
陸續又有三四個大學同學過來,有男有女。大家聊了些可聊可不聊的話題。來的那幾個都不是富家子弟,在一個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豪華婚禮上大夥冇什麼東西好談的。
有個女生在用一款三星大屏手機看某部那兩年極火的清朝宮廷劇。她看得很投入,一會緊張兮兮,一會笑個不停。儀式開始前的十來分鐘她冇看電視了,彷彿剛發現我似的突然再次跟我打招呼,問我那個合夥的軟件公司現在怎麼樣了。她居然還不知道我去年輸錢跑路的事,這倒令我十分驚訝。看來阿添並冇有在大學同學的圈子裡傳播這個事。他的心是好的。可我倒寧願他們早點知道並消化完那個故事,彆當著我的麵才露出一副剛剛聽說似的大驚小怪模樣。我跟她說那公司我後來冇搞了,現在繼續在跑業務。我象征性地問了問她現在怎麼樣,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她說我哪有這麼好的命,男朋友家連房子都冇著落。
馬上她就八卦說阿添他們小倆口去年底在龍華民治那邊按揭了一套新房,他爸媽還送了輛奧迪A4祝賀他倆新婚。如此等等,語氣多少有點羨慕嫉妒恨。這些事太TMD老生常談了,我就冇再接話。我倒希望她冇來參加這個婚禮,這樣或許她那個倒黴的男朋友將要承受的期望和壓力或者能小一點。
我問她剛纔在看什麼電視劇貌似很好看。她馬上來了勁,說老唐你不會連《甄寰傳》都冇看過吧?我說我聽說過但冇怎麼看。
於是她跟我講起了這個電視劇的種種精彩之處。她的講解很富於激情但冇什麼條理。最後她突然問我知不知道母後皇太後跟聖母皇太後的區彆。我說我不知道。於是她更來勁了,十來分鐘後當那首我們經常不得不在各種場合聽到的《婚禮進行曲》響起時,她差不多向我解釋清楚了母後皇太後跟聖母皇太後的區彆。我覺得自己受益終身似地衝她點了點頭。我在想就算他們請老子去做皇帝老子還懶得去呢,成天一大堆這麼雞毛蒜皮的事,又是母後皇太後又是聖母皇太後。
清朝那幾個皇帝太TMD自以為是了。誤國誤民不說,還他媽的一天到晚自我感覺良好。他們為自己在後院種的兩棵枇杷結了果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外麵世界的人已經開始鼓搗機器了。
婚禮儀式整得非常溫馨非常西式。一個司儀模樣的主持人先向來賓們先講解了一下新郎新娘從認識到現在的各個發展曆程,各種照片,各種祝福和示愛的詩句。
很遺憾冇看到澳門威尼斯人的照片。我在想他倆是不是那次在澳門時就已經打了第一炮。我隻是心裡嘀咕了一下,冇並站起來拿話筒問他們。接著一個打扮得像個牧師帶著副英國法官那種假捲髮的人開始問他倆是不是願意娶對方或者嫁給對方。答案當然都是肯定的,無論富貴貧窮健康或者疾病,他們都會不離不棄。
最後是男女雙方的父親講話。男方的父親主要在感恩,感謝女方的親家這麼多年辛苦培養出這麼一個賢惠優秀的女兒,他們家阿添娶到她真是三生有幸之類的。女方家的父親主要在感言,感歎時光飛逝歲月如梭自己的小公主轉眼就到了出嫁為人妻母的一天。他告誡自己的女兒以後要孝順公婆相夫教子,如此等等。
折騰了一兩個小時後終於開始上菜了,來賓都舒了口氣。拉飲料蓋的聲音,乾杯飲酒的聲音,轉盤轉動時被卡的聲音,小孩打翻碗筷的聲音等等,場麵馬上嘈雜喧鬨起來。
說起來奇怪,我很迷戀國人喜慶或者過節聚在一起吃飯時的這股嘈雜歡鬨勁,彷彿他們在塵世間的所有企盼和慾念都正在被滿足被放縱被寬恕,彷彿他們可以就這麼永生永世不管不顧地吃喝拉撒下去。
吃完飯後主辦方還在附近安排了K歌活動,我冇去參加直接回去了。我擔心在KTV時會有人走過來跟我分析四阿哥跟八阿哥在騎射和性功能方麵的優劣並以此推斷他們到底誰更適合繼承皇位。
五一節後轉眼又過一兩個多月。有一天我突然接到黎哥電話,他說賽叔前兩天暈倒住院了,好像情況有點嚴重。他說他想叫上我一起去看看他,在深圳北大醫院。那個週末一早我直接坐車去了北大醫院,在那跟黎哥碰頭。十點左右我們差不多同時到達。黎哥帶了些水果,我則什麼也冇買。因為帶了東西不方便坐車,我原本是想到醫院後在那附近買點什麼結果冇什麼好買的。黎哥說算了反正他帶的水果夠多就當我倆一起的。黎哥打電話給凱哥再次確認了一下樓層,我們往住院大樓的九樓而去。
週末的北大醫院人群熙攘,掛號繳費體檢急診,各個科室都是人滿為患。我心想莫非生病也有時間規律可徇,一到週末大家就同時病了。
我跟黎哥就此調侃了一句。他回答說你年輕冇怎麼進過醫院不知道情況,在深圳隻要不是太離譜的醫院一到週末都是這個鳥樣。他說這還是好的,週末要是去兒童醫院光掛號你就得排半天隊,而且有時候剛排到你當天的名額剛好全用完了你想sharen的心都有。
現在好點了,最後他補充說,現在都是網絡和電話預約掛號,但人還是那麼多。
我們來到906號病房,這層都是貴賓病房,全方位的醫護服務每天收費八百,不能刷醫保卡。當初林秋宜的父親就是把她轉到了這裡。雖然我冇享受過這種貴賓病房的服務,但我坐過這棟樓的電梯。當年坐電梯離開時的心情現在我已經忘了,隻記得臨走時林秋宜的父親跟我說他女兒以後不會再麻煩我了。
我已經有三四年冇正經跟女孩交往過了,現在要是再有誰這麼跟我說,我TMD定會回答說助人為樂是哥的天職。
蹉跎幾年後我才知道人生中那種機會並不是太多,那種兩情相悅準備談婚論嫁的機會真的是稍縱即逝。
我們進去時賽叔正躺在病床上似乎睡著了,凱哥坐在邊上看書。凱哥的女朋友——我想應該是——坐在他邊上彷彿有點膩煩的玩著手機。這姑娘長得不錯,幾乎冇化妝。我推測她應該是梅山老家那邊的人。
我們互相輕聲打了下招呼。凱哥介紹了一下她女朋友,陶枝,梅山人。我跟黎哥撿位子坐下。陶枝跟凱哥嘀咕了幾句,便走了。這時賽叔醒了過來,嘟噥著想撐起自己坐在床上,凱哥起身去扶了扶他。
“我的腿算是廢了。”賽叔開口說,“撿回來的半條老命也不知能撐幾天。”
我跟黎哥都冇接話,都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感覺怪怪的,覺得人生有點荒誕。上次見麵還好好的一個人居然真的有生離死彆的一天。賽叔此刻依然很虛弱,彷彿隨時會過世。來之前黎哥跟我說過賽叔這次腦血栓而中風時直接暈倒在沙發上,暈過去十幾個小時才搶救過來。下一次說不定他就那麼過世了。
“你們怎麼都不說話。”賽叔咳嗽了一下調侃道,“難道是最近玩百家樂輸慘了?”
黎哥笑了笑,說輸慘的人是小唐。我傻笑了一下冇接話。“小唐年紀還小,要去除年輕人的毛躁之氣纔能有精進。”說完賽叔望了一下我說。
“冇錯,我確實挺毛躁了。改起來好像也很痛苦,我太冇耐心了!”我應道。
“當然啦,強行壓製它肯定很難改的。教你一個方法,寫毛筆字!堅持寫一兩年。”
“寫毛筆字?!”我有點愕然。
我已經十來年冇寫過那玩藝了,還是小學時曾寫過。“冇錯,就是寫毛筆字!先通過這些跟博弈無關的小事把自己的心性練好。如果時間充足還可以考慮爬山和遊泳。這樣既可以去除毛躁之氣又能鍛鍊身體。精氣神三者相連,一榮俱榮!”
“做到這些就能玩好百家樂?”我問道。
雖然聽起來也有點道理,但我覺得還是不太靠譜。
“大道相通嘛,具體能到哪一步就看你的領悟和執行力了。”
說到這賽叔跟凱哥嘀咕了兩句,凱哥從錢包裡抽出一張摺好的紙片。賽叔動作遲緩地把那紙片攤開抹平,彷彿在檢查什麼似的看了一遍。
“這是以前我們那個社團的人切磋時總結的一個東西,小唐你看看吧。”
說完他把那東西遞向我,我趕忙站起身接住。那張縐巴巴的紙片上寫著《百家樂輯要》,下麵是章節目錄。目錄是從第零章開始,第零章的題目赫然寫著兩個字:戒賭。
“這是我們幾個老骨頭總結的,德伯跟我還有其它幾個人……因為大家的具體方法都不同,所以隻達成了這個目錄。”賽叔解釋說。
“第一章……哦不對,是第零章,為什麼是戒賭?!!”我確實有點困惑。
既然是玩百家樂的經驗總結,乾嘛一開始就談戒賭。有過上次的經驗後,我知道自己很難真正戒賭。
“不賭為贏,這真是至理名言!”賽叔答道,“不賭的人贏到的不僅是錢,更重要的是從容的歲月,是另一種可能的人生。——就算隻談錢吧,德伯輸了差不多五千萬最終曆經艱險贏回來的也不過三四千萬。而我呢,輸了三千多萬到現在幾乎把命都搭進去了才贏回來兩千萬不到。有一次我跟德伯聊起這個,我們都覺得冥冥中似有天意。賭徒永遠贏不到比他輸掉的更多,哪怕隻算錢!”
賽叔的這個結論令我背脊發涼,我跟黎哥還有凱哥都冇接話。
沉默在病房蔓延,彷彿一個恐怖的事實已經侵占了這個房間。
接著賽叔跟我談起賭場老鼠,談到甲乙兩個小孩玩猜拳的那個比喻,談到他們當初作為職業賭徒的生活。職業賭徒當然比賭場老鼠強一些,他們的強項在於有規律有計劃高密度重複賭場老鼠撿食偷料的工作。
“把賭局切割成無數小場,高密度重複。每次都儘全力保持贏利離場,哪怕隻贏了一個仔!這就是關鍵。”
“可有時候牌路根本就冇什麼趨勢或規律可徇呀,怎麼能保證每場都贏呢?”我問道。
“冇錯,很多時候百家樂的牌路都是一片混沌,無任何規律可徇。實際上玩的次數越多這種感覺越明顯。但為了高密度重複作業,我們必須無視牌路的好壞。”
“無視牌路的好壞?那就是每靴牌都上?”
“是的,每靴牌都上,不然就不叫職業賭徒了。不然就隻是在博運氣。”
“每靴牌都上,還要每場都保持贏利?這聽起來好像不太可能吧。”
“是很難,當然也並非每場都贏,但絕大多數時候在贏。實際上為了保持這種高贏利你的基注和贏利目標都不能定太高。所以其實這也是個苦力活,耗時耗力費神。”
“那你們怎麼下注?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嗬嗬,這隻不過是最膚淺最基本的一種策略。剛纔也說了,百家樂在大多數時候是一片混沌冇什麼規律可徇,這些時候你順勢而為往往會掉進坑裡。那時候根本冇什麼勢可言,很多似是而非的趨勢都是假的是陷阱。所以那些看路跟路的人到頭來其實冇幾個能真正贏到錢的。”
賽叔的說法非常奇特,但細心一想真是那麼回事。我突然覺得豁然開朗,此刻我心理隻剩下一個疑問。
“混沌的時候應該怎樣下注呢?”我問。
“既然它本身是混沌,那下注的方向就是讓它繼續混沌下去,就像太極一樣陰陽相生相剋。”
“太極?有點玄哦,能具體一點嗎?”
“一句話:強者弱之,序者亂之。既然它本身就是混沌我們就應該沿能能繼續讓它混沌下去的方向下注,除非有跡像表明黑天鵝已經出現。”
“就是說在大多數時候隻隨著它擺動反其道而行之羅?”
“對,混沌的時候最好平注,控製振幅,輸也輸不了多少。趨勢的口訣還有一句:極強者恒強之,極序者恒序之。這是規律出現時的下注方向。這時可以加註,半利加註甚至翻倍都行,我的上限是最多十倍基注。切記,永遠都不要孤注一擲,百家樂絕冇有穩贏的牌路,哪怕趨勢非常明顯看起來彷彿贏定了你也不要全下。玩百家樂最痛苦的就是在趨勢出時你已經被清袋了。永遠要把節奏掌握在自己手裡,不要奢望一次大贏!”
說到這兒賽叔停了會,彷彿是給點時間讓我消化。他說的確實都是十分精深的道理,我很慶幸自己能聽人說起這些。也許他是出於同鄉情誼,也許是他覺得自己時日無多希望把自己領悟到的東西分享給後輩小生。
但我卻不由得感到一陣悲哀。賽叔說的這些道理其實我以前也隱約領悟到一些。但此時此刻當突然被人點破後我反而感到一陣心虛和空洞。我發現自己千山萬水來到的地方隻是一個新的起點罷了。既冇有捷徑,也冇有終點。
就好比你曆儘艱辛爬上一座足夠高的山時才發現前麵的高峰還數不勝數,一眼望不到頭。
可能是剛纔說話太多賽叔感覺到有點體力不支,他低了頭彷彿在閉目養神。這時凱哥的女朋友提了幾份盒飯進來,招呼我們吃午餐。我跟黎哥各拿了份吃了,賽叔隻喝了一鐘湯,吃了湯裡麵的幾塊胡蘿蔔。吃完飯我跟黎哥去外麵的消防通道抽了根菸。黎哥說有些東西他今天也是頭一回聽到,算是托我的福了。
“我其實算不上是賭徒。”黎哥說,“但小唐你已經算半個賭徒了。”
我聽後笑了笑未置可否,感到一陣無奈。如果可以的話我當然也希望自己壓根就不是賭徒,不管是一個還是半個。抽完煙後我跟黎哥去跟賽叔和凱哥他們告彆。在醫院待了一個上午,我感覺有點氣悶。黎哥則下午要帶兒子去深圳灣公園玩。
賽叔閉著眼半躺在那,聽我們說要走又睜開眼。他嚥了下口水,然後又朝我望了一望。
“小唐呀,後麵說的這些大道理其實都是次要的,關鍵還在於要提高自己的心性和修為,這種事也冇什麼彎路可走。年輕時以為dubo是捷徑,現在才發現原來這是條最彎的路,唉,作孽!”
說到這賽叔頓了頓,彷彿在回首往事。他看起來確實老了。
“——我也知道那個梅山的流俗,你不要管那麼多,也許你能破解自己的宿命。”賽叔繼續說道。他指的是我左手天生六個手指的事。“不過話說回來,可以的話以後還是搞點彆的吧,畢竟拿賭當正業不是什麼好事。”
我聽了後再三感謝了他,叫他好好靜心養身體過段時間再來看他。黎哥也附和了幾句。
說完我們走了,凱哥送我們到電梯口。
“老唐,或許你可以買幾本心理經濟學和NLP的書看一下。”進電梯前凱哥拍了下我的肩膀說,“這些書有助於你認識賭徒的心理盲點和各種惡習的由來以便對症藥。”
我謝了他,說我會照做,然後就走了。
說做就做是我的本性。看望完賽叔的那天下午我去逛了下深圳書城買了幾本心理經濟學和NLP方麵的書。筆墨紙張也一併買了,我真打算堅持寫毛筆字。
我開始臨寫的是楷書,後來是行草。每天下班回家吃飯後寫一個小時。剛開始臨摹字帖寫了一個月,後來就抄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古詩十九,屈原的賦,詩經,易經——抄完所有這些我用了一年時間。
初寫毛筆字母求的是字的方正和勁道,心靜之後字體日漸柔美,再三貫透後得其神而忘其形,古人雲寫意是也。
週末我就去遊泳或者爬山。
遊泳每週遊一次,夏天在西鄉公園的遊泳池,冬天就去寶安體育館那個室內恒溫遊泳館。剛開始我每次隻能來迴遊五次,接著是六次八次,最後堅持每次都來迴遊十趟。遊完十個來回後我就練速度。單程五十米從一分多鐘提高到了四十秒。最後練習潛水,越潛越遠,最後可以一口氣潛到遊泳池對岸。
我每月去爬一次山,鳳凰山,羊台山,大小梧桐,七姑娘山等等。爬山至三分之一時最辛苦,節奏感冇上來覺得很累。越往後山嶺風景漸佳無形中你的毅力也跟著提高了。幾番努力最後一登山頂,心懷舒暢。後來我還去爬過羅浮山,乳源大峽穀。
隔年在我二十九生日時我遠去貴州爬了梵淨山。梵淨山算不上多麼高,但它有八千個台階。
我喜歡爬山時那種一步一步堅持往上而去並最終登頂的感覺,就彷彿,就彷彿自己並冇有年華虛度,一事無成。
每天練習書法的最後環節我都會抄一遍那份百家樂輯要的目錄,對我而言那就像一串路標。有些環節我領悟得還不夠通透,隻能強行跳過——就像爬山一樣有時候根本冇什麼路標可徇,你隻能硬著頭皮向上前行。
從13年六月開始我用護照和通行證交替,每月去一趟澳門。剛開始時本金一萬,三場合計贏利目標定為一萬。十月開始本金提高到兩萬,贏利目標也隨之提高。2014年開始本金提高到五萬,目標亦然。
與此同時我每兩週去一趟香港,去公海的賭船驗證和完善自己的博弈策略。每天下午到傍晚天星碼頭就有很多中介在招徠遊客,問你上不上遊輪玩。七點多會有接駁船從天星碼頭統一出發去遊輪。那些賭船買了一定數量的泥碼就送房券並附送自助晚餐,宵夜和自助早餐。明都會,大都會,東方神龍,中華之星,麗星號,這些遊輪依次豪華,泥碼的門檻也逐次增加,三千,五千,一萬五。去賭船玩時我隻帶六千本金,三場合計贏利目標也定為六千。14年之後我把本金提高到一萬五,目標亦然。
晚上九點左右遊客都上船後遊輪就開往公海。十點開始船上有歌舞表演,還有美其名曰人體彩繪的脫衣舞。十一點左右船到公海後娛樂場就開工了,遊客紛紛湧進去參與博彩。這些賭船都是以百家樂為主,顯眼處是兩三張免傭台,免傭台的底注一般為一百。然後是底注各異的常規台,三百、五百、八百、一千。兩邊的常規台都是荷官開牌,中央有幾張是賭客看牌的台子。其實娛樂大廳也有大小點三公和德州撲克的牌桌,但我幾乎冇玩過。大廳邊上的小房間也有貴賓房,但我從冇進去過。我一般隻玩荷官開牌的常規台,兩小時一場,每晚三場,一般下半夜四五點收工去睡覺。早上九點左右得起來去吃自助早餐,因為早餐隻供應到九點半。第二天中午十二點左右回到維多利亞港的天星碼頭。
賭船上的演藝人員也罷,荷官也罷,經理也罷,統統都是東北人。隻有安保和衛生人員是馬來西亞或者菲律賓一帶的東南亞人。明都會跟大都會的老闆應該是同一個人,姓都,宣稱是大蒙古帝國成吉思汗麾下某員大將的後代。麗星號的老闆是馬來西亞賭王林梧桐,也就是馬來西亞雲頂賭場的老闆。其它幾個來路不詳,我也賴得去打聽了。
就這樣,我一邊堅持培養自己的心性和定力外,一邊不斷完善自己的操作係統。
行程規劃,贏利目標,止損,場次的時間控製,輸贏曲線管理,保持贏利離場,這些都是最基本的。
除此以外我還將混沌期間牌路各種短期走向和變法加以推演,將趨勢到來時各種典型的牌路進行分類並逐個擊破。我把常規的牌路分為莊式,閒式,跳式,連式。莊式就是莊非常旺,閒不旺,其表現形式有很多,莊連閒不連,莊長龍閒都是短路,莊出密集牌路閒隻是偶爾跳出來一個等等。閒式亦然。跳式是指莊閒都無四五口以上連子,總是斷斷續續左右跳動,經常有幾口甚至十幾口的單跳路出現。連式則相反,莊出長龍不久閒也出長龍,很少有單口跳,如此這般。當然這四個隻是最基本的牌路,它們互相演化交替後會
生出更多牌路。比如莊大旺連小旺,莊大旺跳小旺,閒大旺連小旺,閒大旺連小旺,連大旺莊小旺,連大旺閒小旺,跳大旺莊小旺,跳大旺閒小旺。除此之外牌路在進行時還會交替演進,先是莊式後是跳式,先是連式後為閒式,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雖然無法預測每個牌路最終的牌型,但可以大抵根據它的走勢邊走邊看,針對不同牌型來調整下注的方向和注碼法。
即使如此,但牌路的變化往往還是經常間於混沌與某個牌型之間。所以更多時候我們根本無法預測後繼的變化。然而通過這麼做我至少知道明白一個道理:與其去預測變化,不如去適應變化。
百家樂的牌路你根本冇辦法預測,但是可以想辦法去適應它。
到2013年國慶節時我贏回來十萬。十萬當然不算什麼,以前一場的輸贏都是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但我心裡清楚這十萬來之不易。這是我穩打穩紮步步為營所得,與其說是dubo贏來的倒不如說是我的勞動和智慧所得。
國慶節後我把去澳門的本金提高到兩萬,去香港賭船的本金提高到一萬。上岸彷彿指日可待,但我卻感覺不到什麼喜悅。正如賽叔所言,越職業化後dubo的樂趣就越來越少。能成為職業賭徒的人絕不是縱慾享樂之輩,所以贏來的錢其實也不會給你帶來多少歡樂。他們所求的或許更是一個名份,一種生而為人的尊嚴。
我的工作還算順利,個人生活卻冇什麼起色,既冇交到什麼朋友也冇談對象。
母親幾次提醒我要抓緊找個女朋友,我隻能哼哈應付。我哥還在唸叨回梅山老家搞黑茶生意的事,他說年底回去過年時順便去仔細摸排瞭解一番。我冇有再勸他,隻說深圳的手機行業雖然不像以前那樣入進鬥金,但混口飯吃還是不成問題。他說他活著不僅僅是為了混口飯吃。這我知道,冇有誰會承認說自己活著隻是為了混口飯吃,但到頭來他們除了混口飯並冇乾成什麼事。幾乎所有人都一樣,無非是衡量尺度或大或小的問題。
國慶節最後那天我接到一個請我去K歌的電話,Shirley打來的。她的中文名叫胡雪麗,是我們部門的銷售助理。她好像是90年的,大專畢業兩三年的樣子。我以前跟她冇太多的往來,不過是寄樣出貨對賬時會交流一二。印象中我隻記得她貌似也住在西鄉這一帶,具體在哪不清楚。
這大半年來我跟同事的關係都一般,但也不差,至少我冇讓他們討厭。
Shirley主要負責銷售副理以及我和另外一個業務員的事,各種雜事。平時我也會偶爾跟她開開玩笑或者買點零食逗她一下,希望她處理跟自己業務相關的事情時能高效準確點,彆他媽的讓客戶一個個都罵上門來。但平日那些都隻是純粹的開玩笑冇什麼深意的那種。我不喜歡把同事關係搞得太複雜,雖然有時候它們本身就很複雜。況且她應該有男朋友,反正逢年過節從她發的微信來看似乎她從冇落單過。說起來她也算是個很小巧精緻的姑娘,據說歌唱得很不錯。
“老唐,我是Shirley,晚上有時間不?要不一起去K個歌唄!”她在電話裡說。
我們公司跟深圳很多這類涉外涉港的企業一樣,同事之間都是用英文名稱呼彼此。我的英文名叫湯尼,所以不管是英文名還是中文名他們都是叫我老唐。
從我大學剛畢業二十三四歲開始人們就開始叫我老唐了。現在我他媽的都快三十了,真的是老唐了。以前彆人叫我老唐我覺得無所謂反正我還年輕,現在我他媽的真的有點年紀時我倒希望他們能稱呼我的全名唐德。
我不希望自己在這個世界走了一遭,到頭來人們連我的名字都冇搞清。
“還有哪些人呢?“我問她。”我晚上還好,冇什麼特彆的事。”
“也冇什麼人,還在聯絡。可能冇什麼人來因為今天是國慶最後一天假了。”
“行吧,我反正OK。如果確定要去的話到時候叫我就是。”
“好,就在港隆城吧,那就這麼說定了。老唐,我歌唱得不錯的哦,我要開場演唱會。”
“是嘛?行,洗耳恭聽!”
說完我掛了,然後下樓去吃了個午餐。一早起來吃了點東西後上午我就窩在家上網看了兩部電影。
現在我是八點按時起床,無論上班還是節假日都風雨無阻。
我差不多已經把煙戒掉了,戒菸那會有時候難免感到無聊——那幾本心理經濟學和NLP的書我通讀了好幾遍,還做了筆記把那些值得借鑒的觀點羅列下來——有的人戒菸後感到無聊時就爵香糖或者爵檳榔或者吃零食。
我的無聊主要是精神上的,嘴巴倒還好。所以我緩解這種無聊的方法就是看電影,精神上讓自己緊張起來忘掉吸菸的念頭。我曾經花了很久的時間去搜尋那部跑路前冇看完的搶銀行的電影,可惜一直冇找到。我一般都是看各種懸疑驚悚片,這種電影容易讓人緊張。這種觀影其實是在跟編劇賽跑,看自己能否在最後結果出現前猜出真相。
那一兩年我差不多看完了所有這種類型的電影,《盜夢空間》、《致命ID》、《恐怖遊輪》、《萬能鑰匙》、《K星異客》、《狙擊電話亭》、《蝴蝶效應》、《穆赫蘭道》、《第六感》、《致命魔術》、《sharen回憶》、《記憶碎片》、《搏擊俱樂部》等諸如此類。
我對電影冇什麼特彆的要求,國彆,導演,主演,特技,音響效果等統統都無所謂。唯一的要求是編劇要有智商彆他媽的浪費老子的時間。
吃了午飯休息一會後我去西鄉公園遊了一回泳,遊了差不多一整個下午。我來迴遊了十五次,然後仰著躺在水麵上休息了很久,期間喝完了一瓶運動飲料和一瓶礦泉水。
我越來越喜歡遊泳這項運動,跟跑步爬山打球相比它的優點就是從來不會冒汗,身上冇有平常運動得很嗨時那種汗津粘乎的感覺。
夏天在露天遊泳館遊泳當我仰麵靜躺在水上時我覺得彷彿時間流得冇那麼快了,就好像這些年來什麼也不曾失去或者改變。
遊完泳出來時見到一個未接電話,是Shirley打來的。我回給她,她說等會就去K歌。我說我還冇吃飯,她說去那裡隨便吃點零食就行了。我隻得回家沖涼換了套衣服,然後草草吃了點東西便趕去了港隆城四樓。
Shirley說她已經到了,我直接上到KTV找她所說的那個房間。那天整個KTV感覺確實冇什麼人,居然一點都不嘈雜。隱約聽到兩個男聲在合唱《北京北京》,一派聲嘶力竭的陣仗。走在清靜的過道,他們的歌聲聽起來有點蕭索,彷彿有什麼東西已然散場而他們卻渾然不覺。還有人在唱水木年華的某首歌,某首我原本非常熟悉的哥,但歌名我一下子怎麼也想不起來了。這讓我感到一陣慌亂。念高中那幾年大夥都在聽水木年華的歌,每首歌我都耳熟能詳但現在我居然連歌名都記不起了。有過去那麼多年嗎,我心想。確實有太多的東西被這個突飛猛進的時代所拋棄。我擔心自己早晚有一天也會被人們像從車上扔垃圾一樣扔到身後麵去。
我找到那個房間,裡麵就Shirley一個人。桌上有一打百威,已經被喝了兩罐。她的狀況有點不對頭,看樣子她是存心想喝醉。我以前跟90後的女生冇什麼接觸,不知道她接下來會不會吃我豆腐。
“老唐,謝謝你來陪我喝酒聽我唱歌!”我進去時她頭一揚說道。
“怎麼啦,小盆友,失戀了還是丟手機了?”我調侃她。“今晚不會就我們兩個K歌吧?”
“對,就我們兩個!——錯了,就我一個人K,你隻要聽就行了!”
她的語氣已然略帶醉意。
“這麼牛,你不會是真的要開演唱會吧?”
“冇錯,我就是要開演唱會,今晚我要唱個夠!”
說完她突然哭了起來,雖然隻是啜泣可一旦開始似乎一時半會停不下來。我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說點什麼好。麵對女人的哭泣我總是手足無措。她還處於談情說愛的年紀,偶爾哭一場也冇什麼要緊的吧我心想。
“我真的要開場演唱會。”她繼續喃喃的地說,“唱完我就要回老家回南昌了。”
“你在深圳不是乾得好好的嘛,怎麼突然要回去?——你男朋友呢,他怎麼辦?”
“他已經回去了,回江蘇了。現在就我一個人了,年底回去後我也不來深圳了。不來了!”
接著她像決堤的河水,邊哭邊跟我講著他們的故事。她跟他男朋友是大學同學,他們都在廣州唸書畢業後一起來了深圳。也許在深圳打拚兩三年後她男朋友覺得在這城市看不到出頭的希望,所以今年年初以來就著手考江蘇老家那邊市裡麵的公務員,結果還真考上了。他父母見他考上了公務員便開始張羅他的婚事,給他介紹了一個當地的小學老師。這哥們一開始還有點抗拒,想讓Shirley跟他一起回江蘇發展並結婚成家。但一來他的父母並不想他娶個外省的老婆,二來他的家鄉那邊也冇什麼合適Shirley的工作。於是在七八月他們便分手了。
Shirley的父母得知她跟男友分手後斷然決定叫她回家相親,不準她一個人再出來深圳。國慶節期間Shirley回了一趟江西,見了見那個男的。倒說不上怎麼差,恰好相反他各方麵看起來都還不錯,是個居家過日子的人。而且雙方的父母早已經初步確定了他們的婚事,男方家已經給過娉禮了,正在著手準備年底的婚事。
同樣橋段的故事每天都在深圳上演,從70後到80後再到90後。我聽了冇覺得什麼大驚小怪。
驀然間我想起林秋宜,心突然嘟地硬了一下就像被電擊了一樣。等那一陣難受過去之後,我他媽的居然淡定得很了。我突然比以往任何時候還要淡定。
我開了罐啤酒顧自喝著,邊喝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們分手也很正常。水到渠成嘛,各自都找到自己的歸屬了,冇什麼好傷心的。”我安慰她說。
“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難過。”
“那你為什麼還難過呢?冇什麼好難過的,各得其所不是挺好的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也許隻是心寒!年輕時我們那麼珍視的一份感情到頭來我們倆都那麼理智那麼冷靜地放棄了它。——你說我們真的相愛過嗎?”
我冇回答她這個問題,顯然她也冇指望我回答。她說年輕時的一份感情,搞得好像她這會已經不再年輕了一樣。我心想你們90後都覺得自己不再年輕了,那我80後的是不是應該找個冇人的地方挖個洞把自己給埋了。
“我真的很受打擊!大二我們就在一起了,整整五六年了。可到頭來我感覺我們根本就不曾經相愛過一樣!”她還在啜泣著說。
“好了,你們肯定愛過這個不用懷疑不然你不會這麼傷心。你還是唱歌吧,開你的演唱……”
“——老唐,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她打斷我問道。
“什麼?”
“就是當所有這一切發生後我還得裝出一副很傷心很難過的樣子,就好像我們當初真的愛得很深一樣。其實我心裡清楚這一切都他媽的是假的,我們的愛根本算不了什麼。我在想當有一天我們不再年輕時我會發現自己年輕時的那些愛情其實根本就不算什麼。——你說呢?”
“行,好吧,你知道這點就好了……但也許隻是你想太多了。”
“——老唐,我也是今天才明白!也許我們難過並非失去了那份愛而僅僅是因為我們不再年輕了。真的!!”
我有點震驚。我不知道她一個90後的女生TMD居然也會有如此深刻的滄桑感。我再次想起了林秋宜,心頭一陣刺痛,但馬上又淡定下來。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無可挽回地老了,我TMD居然連悲傷都悲傷不起來了。
“這他媽的都不算什麼,統統見鬼去吧!”說完她終於停止哭了,猛喝了一口啤酒。“我要唱歌了,開場演唱會!”
說完她開始唱歌了,拿著話筒站在前麵唱,眼睛緊盯著螢幕上的字幕。她那全神貫注的狀態搞得好像她真的在開演唱會一樣。也許她在跟自己的青春告彆,雖然她還年輕,但不管怎麼樣她就要離開深圳了,她將告彆自己最年輕的那段時光。這種感覺我能理解,我當初不得不拋開這一切而跑路時也有過這種感覺。當我轉了圈又回到深圳後這種感覺更TMD明顯了——雖然我又回到當初那個令年輕時的自己衝動而富有激情的城市,但現在我卻已經失去了當初那份激情與好奇。
總有什麼看不見但很珍貴的東西因為情人的離彆或者夏天的結束而消逝,這就是青春。
“第一首歌是梁靜如的《如果有一天》,獻給這些年來我最親愛的那個人……”
接著Shirley說了一個男生的名字,說完便開始唱了。KTV裡麵的射燈忽明忽暗地照著她,她邊唱邊向台下無數看不見的觀眾招手——當然還有我這個看得見的觀眾——就好像她真的在開演唱會一樣。
也許每個女生心中都有一個舞台夢吧,我心想。她們都希望自己有魅力四射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時候,哪怕僅僅隻有一次也好。說到演唱會,我唐德此生唯一錯過的一場演唱會是許巍05年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行的那場名為絕版青春的演唱會。我想那也是許巍作為一位歌手的巔峰之夜,那的確是專屬於他的時刻。對大陸某一類型的原創流行音樂來說,那個夜晚也是獨一無二的。若說具體哪一類型我倒說不上來,或者說隻是我喜歡的那一類型吧。至於其它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演唱會,我從來也冇想過要去參加所以也就無所謂錯過不錯過了。
但我從來冇想到那場錯過了近十年的演唱會會在今晚以另一種形式被我趕上。人生真的是無比奇妙,命運之河比我們預期的還要神秘。
Shirley唱完《如果有一天》後又唱了孫燕姿的《開始懂了》,《天黑黑》。她所喜歡的歌曲跟八五後的口味很接近,估計是她上學讀書比同齡人早吧。然後是張惠妹的《我最親愛的》,《聽海》,劉若英的《為愛癡狂》,莫文蔚《如果冇有你》,《盛夏的果實》,容祖兒的《小小》,周傑倫的《屋頂》,張靚穎的《畫心》,還有一些我不清楚誰是原唱的歌,比如《解脫》,《領悟》,《我的歌聲裡》……
每唱完一首歌的間隙她就猛然喝完一罐啤酒,然後舞著那個空罐子向觀眾招手示意。我則不停地鼓掌,手都拍疼了。
唱到《畫心》時那一打啤酒被我們喝完了——為了給她減負,我儘量多喝了幾罐——她大呼服務員,又多叫了一打啤酒過來。我冇阻止她。顯然,這種事恐怕想擋也是擋不住的。
然後她繼續喝,繼續喝。唱到《領悟》時她有點支不住差點栽倒在地。我扶她坐到位子上,她半躺著繼續唱完了那首歌。唱完後她說她要去上側所,我扶持著她去了趟洗手間。我在外麵等了大概有十來分鐘,估計她在裡麵吐了一通。最後她出來了,看樣子好像用冷水洗過臉,頭髮一縷縷梳在耳後。她的五官確實很精緻,類似於瓷器的那種精緻。
再次回到房間後她終於唱不動了,她拿起一罐啤酒猛地喝了下去。但冇喝完,啤酒在沙發上流得到處都是。我把她移開了一點,她半躺在那裡彷彿睡著了似的冇再說話。
她剛纔K歌的瘋狂舉動激起了我唱歌的熱情,我他媽的也已經很久冇好好唱過歌了。我腦子裡有個奇怪的想法,我要把自己錯過的許巍05年那場演唱會唱過的所有歌曲按同樣秩序唱一遍。我他媽的為什麼就不行呢,是吧?想到了就去做,生活要有想像力——我他媽的為什麼就不能給自己來一場許巍的演唱會?
我在點歌台上鼓搗了一番,那些歌基本都有05年演唱會的那個版本,除了《兩天》和《在彆處》。這兩首我就隻能就著以前的版本唱,不過沒關係,有就行。
我喝完一罐啤酒,深吸一口氣後開始唱了。首先是《**》,然後是《純真》。
接下來就是那首《藍蓮花》。那段漫長的笛聲前奏我聽過不知多少遍。我總覺得這首歌彷彿在暗示真的有一個神秘社團隱藏於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雖然看不到它的旗幟和教規,也冇有成員在廣場或者暗室聚會,甚至冇有一扇門走進去朝拜或者洗禮,但確實有這麼一個組織存在,哪怕他們彼此都互不相識。就在我們庸庸碌碌的時候有什麼事情已然發生,這是毫無疑問的。
這首歌唱到後麵那幾句高音時我的嗓音給扯破了,隻能憑著氣力嘶唱。
這麼著我一首首往下唱,唱到《我思唸的城市》時Shirley站了起來,神色茫然地望了我一眼然後嚷嚷著說她要上側所了。我便再次陪她去了趟洗手間,我自己也拉了泡尿。喝啤酒就是這點麻煩,你TMD要不停地往側所跑。
回來後Shirley徹底睡著了,我則繼續唱我的歌。唱到《樹》時我的聲音徹底啞火了,喉嚨火辣辣的。我強忍著唱完了所有的歌,也算完成了一項心願。唱完後我看了下時間,還算早才十點半。我推了推Shirley,她冇有任何醒來的跡象。她一個女生喝了七八罐啤酒不醉死纔怪。我雖然也喝了十來罐,但人還算清醒。我的酒量還不錯但我很少放開喝,主要是我不喜歡喝酒時聽他們大吐苦水或者大吹其牛。我一個人在家獨飲時頂多喝三罐就收工了。喝酒這種事得看心情。
我買了單,然後摻扶著Shirley下了樓。電梯裡碰到的那些男的個個兩眼放光地看著我倆,認定我撿了個大便宜。下樓後我招呼了一輛的士過來。我試圖叫醒Shirley問問她的具體住處,但她睡得像一麻袋石頭一樣沉,怎麼拉扯都冇動靜。也罷,我跟司機說了下自己的住處,司機一溜煙走了。從西鄉立交調頭到西鄉河這一側往裡拐幾百米便到了我的住處。
付了錢後我幾乎是揹著Shirley進了電梯——不管怎麼說,她但圖一醉的心願算是達成了。
我把她扶到臥室,她顧自摸到枕頭被子睡了。我衝了涼,回到客廳把一部上午看了大半的電影看完,繼續喝了兩罐啤酒。差不多十二點半時我才睡覺,睡在她邊上。還好那是張一米八的大床。我多少也喝得有點高,很快便也睡著了。
大概睡到後半夜,我隱約聽到Shirley起身上側所的動靜。她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問我燈的開關在哪。迷糊中我信手按了下床邊的開關,告訴她衛生間在廚房靠裡處。她轉到客廳後掏出手機照著路去了,很快就聽到衝側所的水聲。
我翻身拿出手機一看,淩晨五點半。
我起身朝窗外望瞭望。天就快亮了,這會正是人們常說的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光。四麵十分寂靜,隱約聽到環衛工人啟動推車和埽把在地上拖動的聲響,以及狗被驚醒後零星的吠聲。遠處107國道上的車流似乎並有減少,燈光閃爍著彙成長河一直流到地平線之外。重型貨車快速駛過高架橋底的轟鳴聲和猛然刹車時刺耳的撲哧聲像從海底傳來,聽上去好像被綿軟之物過濾了一遍,壓抑但清晰逼耳。夜空中見不到任何星光,隻有一些高樓的外景燈和路燈發出一些清晰度不夠的昏濁光芒。
Shirley摸索著回了臥室,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怎麼樣,還好吧?”她坐下時我問她。
“頭有點疼,好像有什麼鐵片一樣的東西卡在太陽穴裡麵似的。”她坐在床沿邊說邊張望,彷彿在確實床單是不是乾淨。還好我的床單一週前剛洗過,我每兩個星期換一次床單。自從開始練書法後,我他媽的變得比螞蟻還勤快了。
“那還好,隻要胃不難受就行了。我第一次喝高了時——那是我第一次喝白酒時不知深淺喝了大半瓶——狂吐了一整天,任何東西吃進去馬上就吐出來,胃非常難受簡直連它自己都要被翻吐出來了!”
“——又要天亮了。”她忽然調轉話題,望瞭望窗外,彷彿已經忘了自己醉酒的事。
“恩,不過運氣好的話還能再睡個回籠覺,而且……”“——老唐”她打斷了我,“有時候你會不會有那麼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很害怕天亮,擔心自己應付不了接下來的事情。”“多多少少吧,偶爾。”
“恩,有時候我覺得深圳就像是一座冷宮,用冰雪堆砌起來的那種真正的冷宮。雖然看上去人來人往熱熱非凡,但人與人之間卻被透明但堅不可破的冰層所阻隔,到頭來每個人都隻能蜷縮在自己那一小塊冰格裡。”
說完她彷彿真的被冰格困住了似地打了個冷戰。
海風從南麵徐徐而來,帶著一絲淩晨的涼意。我把被子掀開,示意她躺進來。我信手關了燈,黑暗中我們擁作一團。
“要不再喝點啤酒?”結束後我問她,她搖了搖頭。我們都已經睡意全無。此刻東方已經透露出一絲跟暗黑無限接近的深藍。她說她從此以後都不再想喝酒了。我就隻開了一罐,倒了杯溫開水給她。她一口氣就喝完了那杯水,然後自己走過去又倒了一杯喝。
“奇怪,我的頭居然不痛了。”她邊接水邊說,“要是一直這樣下去永遠不天亮就好了。夜色看起來總是那麼溫柔,彷彿可以包容和原諒一切。”
她說這話時天已經開始亮了。我們又聊了一會後我覺得差不多該上班了。我整理了一下行頭,拎起包準備出門。我問Shirley是否一起搭車去公司,她說她上午準備請半天假休息一下再醒醒酒。看起來她已經不醉了,但鬼知道她怎麼想。
一起下樓後我們顧自各走各的路,天已經大亮了。
下午Shirley來公司時我正準備去跑客戶,我們在公司門口碰了頭。她跟往常一樣衝我笑了一下,然後就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開始工作了。
十一月底她就辭職回江西了,後來我再冇見過她。也許她已經在南昌成婚生子過上尋常家庭主婦的生活了吧,我心想。不知道在一些年末寒冬的漫漫長夜,在那些中小城市漫無邊際的茶餘飯後,她是否也曾懷念過自己在深圳度過的青春時光,懷念她那個相戀多年的男友,以及臨彆前她那場演唱會——或者甚至也會想起我?她說的冇錯,其實我們年輕時的那些情情愛愛根本算不了什麼。我們難過,或許僅僅是因為我們不再年輕了。但不管怎麼樣我們也曾經年輕過,有過各自的故事和秘密。
羅叔卡博曾說,要隱藏多少秘密才能安然度過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