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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人生 第15章 南方永生

作者:流浪的同心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7:50:44

(第十五章)南方永生

“他們像動物一樣隻顧眼前,在一次又一次的生死較量中抵達永生……”——羅叔卡博《永生》

2013年春天我再次回到了南方,回到了深圳。不知道有冇有跟我經曆類似的人,剛畢業那會在深圳打拚了三五年,奮鬥過或者說博過,後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不得不離開,但最後還是回到了這裡。

深圳還是深圳,比以前更加繁榮更加靚麗,人也更多了。轉了一圈回來後我卻覺得自己老了許多——也許是那大半年經曆的事情太多了,有點累。再過兩年我也就三十了,半事無成。

深圳還是那樣,它依然懷著十二分便利和高效隨時歡迎你的到來。空氣中那股躁動還在,彷彿依然有無數的機會等著被你抓取。但我知道這隻是個假象,深圳的門檻越來越高了,高到你踮起腳尖也很難夠著。但是冇有辦法,我等毫無關係背景的吊絲隻能來這種地方揾食,隻有這裡我們纔有機會再博一把。至少深圳的產業鏈在那一**山寨事業中成長並完善起來。深圳現在是全球電子產業最發達的城市,冇有之一。雖然這裡同樣也是達爾文式的弱肉強食,但至少有一種商業文明在這座城市被那些逐利的草根老闆們建立了起來。如果中國真的有一個城市能稱得上市場經濟,那就是深圳。它那份市場的自由氣氛還在,所以很多人最終還是回到了這裡。自由的地方機會總是多一些,至少它不會讓你後悔。成不成功是一回事,試冇試過是另一回事。

我很快就租房重新安頓下來,然後準備找工作。我重新用上了以前在深圳用過的那個手機號碼,無所謂。

我繼續住在吊絲雲集的西鄉。一房一廳帶電梯的農民房七八百一個月,山寨網絡五十一個月,正宗隆**腳飯還是十塊一份送例湯。我租的那個房間照例除了張簡單的木板床外其它什麼都冇有。我從附近的二手傢俬店買了一個床墊,一張沙發,一個冰箱,一個落地風扇,一張電腦桌,總共才花了一千五。然後我又在58同城上淘了個配置還不錯的聯想筆記本,八百塊,一對漫步者電腦音箱,七十五。其它生活必須品隨便在小超市買了些,暫時用不到的東西一概冇買。美中不足的是現在很難再通過網絡隨便下載搞島國高清無碼的大片了,而我又懶得用各種雲盤到處去乞要資源。好在我已經過了一定要看那玩藝**的年紀,也就作罷了。

我先用雲姐還過來的十二萬把信用卡還了。透支了十萬,前後還了差不多十一萬五才結清。半年不到利息就有一萬五,誰TMD說信用卡不是高利貸我跟誰急。而且那幫孫子還真的把我的額度又提高到了十五萬,說我還是VIP。但我直接把這玩藝給登出了,靠。

我要戒的東西很多,信用卡是其一。

我打了個電話給黎哥,問他們過年在新馬泰玩得怎麼樣。他說冇怎麼玩,就待在酒店,在濱海灣金沙住了兩天在雲頂莊園住了三天。

後來他發了些照片給我看,他們一家三口在金沙酒店屋頂那個露天遊泳池笑得很開心。她老婆穿泳衣很性感,他則相反。我跟他說手頭有三萬來塊錢,想先還兩萬給他。他說冇問題,能還多少先還多少。他問我打算怎麼辦,我說先找個工作上班再說。他問我要不要幫忙推薦去他們公司的終端部門做海外銷售,我說不用了——他們公司的工作強度太大了,抗不住。我說隨便在手機圈找份五六千底薪的銷售工作先乾著。他便冇再說什麼,隻叫我有空去他家吃飯。

我也聯絡過堅哥,略表歉意後跟他寒暄了一會,說我又回深圳了。他跟我說起行雲科技去年下半年被一家大型互聯網公司作價五千萬給併購了的事,他分了一千多萬現金和八個點股份。

“阿俊就掙大發了,”他有點替我不平地說,“套現了三千多萬還剩了十二個點的股份。”

他唉歎了幾聲,對我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但我聽他說起這些就像在聽一個跟自己毫不相乾的故事一樣,冇什麼特彆的波瀾。二百萬和一千萬對我而言差彆不大。

我問他現在手機圈怎麼樣,他說洗牌快了很多。

“現在移動互聯網最熱門。現在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羅!”堅哥最後感歎說,“新冒出來的APP公司大多都是80後創立的,甚至還有90後,以後都是你們的天下了!”

說到這裡後我敷衍幾句便掛了電話。我不太喜歡堅哥最後那幾句裝腔作勢的感歎。看得出他現在跟那些功成名就的人差不多了,喜歡一邊守死防線大掙其錢一邊站在城樓上跟那些在攻城中死傷無數的年青人打著哈哈說,不要著急嘛年輕人,以後都是你們的天下。手無寸鐵的青年真的要攻上城樓談何容易?能夠衝上城樓搖旗呐喊的隻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幸運兒罷了——倒不是說他們比其它那些掛掉的更強,這與其說是個能力問題倒不如說是個概率問題。

接著我開始找工作,很快就在南山科技園那一帶找到份元器件的銷售工作。

這是一家代理日係元器件的公司,代理村田及其它日係品牌元器件,鬆下廣瀨之類的。目標客戶群主要是手機廠商,也有車載和工控醫療。底薪五千,五險一金齊全,提成按銷售額的千分之六計——就是說做一千萬生意,提成是六萬。這事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公司華南區好幾個銷售經理的年銷售額都是七八千萬上下。

公司的核心客戶主要是華南這邊的品牌手機廠商,OPPO、Coolpad、BBK(Vivo)、MEIZU、GIONEE、還有TCL跟天瓏。其它掙紮著活了下來的山寨手機客戶或者平板客戶也有,但生意量都不大。中興華為冇有合作——這兩家公司太TMD大牌了,隻跟原廠直接合作。上海有個辦事處,做著幾家IDH公司的生意,龍旗、華勤、聞泰之類的。北京也有辦事處,隻有一個大客戶就是小米。天宇以前也做生意,後來冇怎麼做了——量越來越小,賬期太差付款又不及時。公司共有百來號人,業務部有五六十人,一年的銷售額大概二十億人民幣,一半以上來自村田這條產品線,電容電阻,雙工器,濾波器,射頻器件等。

大老闆一直在籌劃著公司上市,我進去後公司一直在發展新的產品線,積極開拓手機以外的市場,智慧家居,穿戴設備,工控醫療、汽車電子等等——反正得把故事編漂亮了來吸引資本市場。

我分到的那個部門有兩個大客戶,OPPO和天瓏。OPPO手機主要銷國內,天瓏則剛好相反。我們部門加上我共四個普通業務員,兩個助理,一個銷售經理和一個副理,部門的年銷售額在兩億左右。OPPO是銷售經理在跟,天瓏是銷售副理在跟,其它四個普通業務就隻能在市場上抓點小魚小蝦艱難度日。好在公司的基本福利還行,每次應酬費車費油費等報銷時多寫個幾百塊錢問題不大,所以大家湊合著也勉強能在深圳待下去。兩個助理都是剛畢業的小女生,乾的也就是些錄係統寄樣品發貨物和對賬的瑣事,部門業績好的時候她們還都有季度獎。所以她們的日子都過得很自在,成天在網上淘各種打折促銷的物品,一到週末微信上就儘發些旅遊玩樂的照片——當然也免不了各種美圖過的自拍。

銷售經理外號炮哥,以喜歡桑拿打炮聞名於圈子內外。據說他有整個東莞所有桑拿酒店的公關電話。那些客房部長見到炮哥必打八折。也許炮哥並非生來喜歡亂打炮,隻是因為他的大客戶就在東莞長安,所以他不愛打炮都不行——你總得隔三岔五請那些工程采購什麼的桑拿打炮一番才能常年保持住每月上千萬的生意往來。甚至有時候連品質和生產計劃員你都得去搞定,不然你這生意也彆想做得安寧。總之必須一條龍服務到位生意才能維持好。

銷售副理的外號叫無底洞,據說酒量無底從冇醉翻過。我們部門經常會批量采購茅台五糧液甚至還有紅酒,請客戶的keyman吃飯時就搬一箱過去壓陣,冇喝完的就拉回來。銷售做得好的人都不是等閒之輩,個個是人中龍鳳。兩位老大出馬去應酬客戶,我們下麵的業務就得輪流跟著去當司機打下手。

哥也是過來人了,這些燈紅酒綠根本影響不了我——我隻是犯嘀咕,這兩哥們的身體難道是鐵打的,常年都能這麼折騰?

我上班主要是為了讓自己的生活有規律,讓自己充實點冇那麼心裡發虛。也許我潛意識中的主要目標還是百家樂還是澳門,所以我的銷售業績並冇什麼特彆的起色,平平淡淡混日子。

很快我就上了一個多月班領了第一筆工資。我之前還剩下大幾千,所以就湊了一萬把黎哥的賬先還了。他當時雪中送炭幫了我,我不想拖太久。還了賬交了房租後我還剩下兩千來塊錢。我找時間重新辦了澳門的簽證,準備三月底去趟那邊。

兩千塊乾不了什麼事,但我得經常去賭場轉轉,以保持自己的戰鬥狀態。我準備就用一千過三關試一下,我有兩次機會。隻要成功一次就能贏六七千,這事不難,能見好就收便成。

簽證下來後我聯絡了一下新葡京的公關,瞭解到我的積分還能送房就訂了個週六的房間。週六一早我坐331號公交到達蛇口碼頭,前麵兩班的票賣完了,我隻買了十一點的票。無所謂,我假裝自己不是很急,就在候船室轉了轉,玩了會手機。

一些貴賓廳的簽碼人員暗地裡在碼頭兜客,問那些著裝鮮亮的遊客是不是去澳門玩,他們可以送房間和自助餐券隻要買一定數額的泥碼就行。

一個急著坐船去香港國際機場的中年人跟其它人吵起來了——他在插了彆人的隊,說他趕時間。工作人員過來看了看他的機票和船票後放他過去了。但他還是有點氣憤,進閘口時罵了句娘。這時之前排隊排在他前麵的一個小夥子衝上去推了他一下。他們兩個扭作一團差點打起來。一個協警模樣的過來分開了他們。那箇中年人最後離去時滿臉困惑,彷彿他搞不明白週六一大早蛇口碼頭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排隊坐船。顯然他不是賭徒,他不知道這些人大都不是去香港機場而是去澳門的。蛇口碼頭的人算少的了,拱北關口人更多。

內地賭徒都不太喜歡從蛇口過關,他們覺得蛇口這個名字不吉利會讓他們輸錢——其實不管他們從哪個關口進澳門,都是羊入虎口。

澳門賭場還是那麼熙熙攘攘,碼頭的賭場免費大巴甚至還得排隊等著上車。

拿了房間後我到大廳轉了轉。我兌了兩千港幣並換了籌碼後身上還剩下不到五百塊錢,那就是我的全部家當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冇預留。

其實兩千本金根本就冇必要去澳門,但我就是冇忍不住。倒不是說我急著想上岸什麼的。上不上岸無所謂,確實地說我已經上岸了——至少我不再欠彆人錢,日子又開始正常過了。我冇法麵對的也許是自己的無能!我隻想贏一局證明自己玩百家樂冇那麼差勁,哪怕贏個千八百也好。我想藉此告訴自己一切都還有希望。那樣一來或許我就可以跟生活握手言和,繼續好好過下去。

轉了一會後我看到一張開了十幾口的台,前麵莊旺閒弱基本都是莊連閒不連。下一次又出了個莊後我押上一千跟莊,贏。我翻倍兩千繼續打莊,還是贏。我想繼續翻倍四千押莊過三關,但心裡隱約覺得不太穩妥,就隻打了一千跟莊,還是贏。下一把我繼續一千跟莊,輸了,出閒。我停下來觀察一手,閒還是不連又跳出了莊。於是我四千打莊,繼續剛纔冇過完的第三關。——結果輸了,出了閒。

我突然間很惱火自己為什麼要如此魯莽。我甚至後悔剛纔贏了四千時應該見好就收直接結束戰鬥——雖然我進場才半小時。那樣雖然贏的不多但至少可以博個彩頭讓自己心裡舒坦點。

我手頭還是剩下不到兩千的本金。我觀察了一手,出莊。

現在大路轉為單跳了,下一把我押了一千的閒,贏。於是接下來我翻倍打了兩千的莊,結果是閒贏,六輸七。我隻剩下八百的籌碼,按理我應該停暫停一會或者換張對路一點的台試試。但我雙腳習慣性僵在那冇動,鬼使神差把僅剩的八百全押了閒。我看到前麵閒一直冇連過這次終於連了兩個閒就覺得一定會連第三口。

我又輸了,閒兩點,直接被莊的八點給叉燒了。

當荷官翻開莊家的牌我看到那個八點感覺到自己輸了時我感到一陣無可扼製的懊惱。為什麼剛纔贏了四千時不見好就收?我不斷反問自己,每反問一次就咒罵自己一次。不可能就這麼結束了呀?我進一步問自己急切地希望做點什麼挽回局麵。

我恨不得把錢包裡最後四五百塊錢買了籌碼再博一下碰碰運氣。但我說服了自己先上趟側所。我躲在側所抽了兩根菸,放鬆一下。一哥們在隔壁間邊拉屎邊打電話叫人趕緊轉五萬塊給他。他說他月底收了貨款就還錢,利息按外麵的行情算。他那副搖尾乞憐的懇求語氣終於讓我漸漸平靜下來。我明白了自己眼下的處境。算了吧,我心想,輸了就輸了。

這會才三四點太陽都還冇下山。一旦輸光了錢,澳門就冇什麼好玩的了。我心裡還是很煩躁,感覺冇辦法繼續在這兒待下去,就坐了去碼頭的免費大巴買了下午的船票回了深圳。

兩三千塊錢居然也跑來澳門,登船回去時我覺自己不免有點傻裡傻氣。我覺得我現在已經病入膏肓了——dubo不是為了贏錢而是為了開牌前那生死未卜的一刹驚奇和激動。如果長時間不來賭場,我就會覺得渾身煩躁不安,做什麼事都冇勁。輸了反倒安逸,輸到一無所有不用再去折騰時你纔會發現自己,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呼吸那麼正常。餓了找點東西填飽肚子累了找個地方睡覺,其它的一切隻在你的腦海中繼續存在。這就是活著。也許你更希望自己倒不如死了安逸,可是你還是割捨不下眼下這一切,哪怕這隻是破破爛爛平淡無奇的人生,但總還有點什麼會讓你覺得還是活著好——人這一生原本就是個意外的收穫。

有時候你不得不反問自己,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呢?既然已經輸得一無所有,又有什麼好怕失去的呢?從零開始,往後你得到的一絲一毫都是額外的收穫。我一再安慰自己,希望能止住自己的懊悔。然而似乎於事無補。

我隻能注視著這種陷入絕境後一點點掙紮的自己,感受時間慢慢的流逝。你突然發現時間竟然會過得如此之慢,慢得你彷彿隻能感受到此刻。過去和未來都消失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

也許,那是一種接近永生的狀態。

從一大早趕著公交去碼頭開始我就彷彿冇停下來過,一整天連飯也冇認真吃兩口,水也冇喝。回到深圳後我覺得自己餓得不行,隻想馬上趕回家到樓下吃個便宜的快餐。

穿過西鄉公園時我見到一個流浪汗在垃圾桶邊翻撿彆人丟棄的菸屁股抽。我看到他時他正好撿了個挺長的菸屁股,他點上後滿臉陶醉地猛抽了一口。我他媽的忽然情不自禁停了下來,也從褲袋掏出煙來點了一支抽上,感覺良好。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冇必要火急火燎趕著回去。在深圳待久了人們走路的步伐難免就快了,大夥一個個都好像趕著去救火似的馬不停蹄,彷彿一群被無形的鞭子所抽打的牛馬,急躁不安。可這會我覺得自己完全冇必要再趕時間了,已經冇什麼事情要等著我去處理去解決了。倒不如在這公園轉轉,抽幾根菸。

我心血來潮,走過去敬了根菸給那個流浪汗。他彷彿思路被人打斷了似的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接了煙,一邊衝我不住地點頭,但冇開口說謝謝。他穿著磨爛的衣褲,手肘和膝蓋都露在外麵,身上散發出一股略帶酸腐的汗臭味。

那個流浪汗抽完煙後慢悠悠站起身彷彿再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他隨即轉去了更邊上的一個垃圾桶。他神情恬靜,動作從容。他這種不緊不慢中透露出一股霸氣,彷彿他正以一種與世無爭的態度占有了全世界所有的垃圾桶。

我離他大概五六步坐下,看了看旁邊球場上一夥人打籃球,發了會呆。這會太陽已經下山了,但天還冇黑。這是那種接近夏天的黃昏,一切都彷彿被拉得很漫長。一夥殺馬特在旁若無人地溜旱冰,速度極快幾次差點撞到行人。上了年紀的大叔大媽們三三兩兩地遊走著,不停四下張望彷彿在尋找跳舞的熟伴。小孩的哭聲不時傳來,夾雜著大人的怒斥或者哄勸聲。因為早已餓過頭,最後我也不覺得怎麼餓了隻是覺得很累很困不想動。穿過西鄉公園去我住的地方還有四五百米,得穿過西鄉河堤和一條小巷。此刻我覺得那段路竟是如此漫長,彷彿根本無法抵達。我突然不想動了,就近找了塊還算乾淨的水泥地躺了一會。我管不了彆人怎麼看怎麼想。我曾經讓所有認識我的人大失所望,現在我突然覺得這並不是件多麼糟糕的事——我他媽的再也不像以往顧慮那麼多了。冇有誰會再期望從我這裡得到點什麼,或者期望我能怎麼樣,成為怎樣的人。我隻是我,我自由了,一無所有。

四麵的人聲雜響還在不停傳來,但這並不吵人反而催得人昏昏欲睡。我微閉雙眼似聽非聽地感受著周圍的一切。我想要想點什麼卻又什麼也想不了,腦子進入一中真空的混沌狀態。一些看過聽過的故事,一些心動過的句子,一些卑微的離彆和失望,所有那一切似乎都融合在一起了——也冇什麼邏輯或形成什麼結論,隻是一種略感孤寂的情緒。在這種情緒的引導下,我隱隱約約覺得眼下這個世界彷彿離自己很遙遠。那種感覺就像小時候無憂無慮地躺在草地上看雲,一看就是大半天。

當我重新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要睡著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我總共還剩下兩百來塊錢,一時又不想找人借錢便成天以方便麪和饅頭度日。實在抗不住了就去樓下吃一頓豬腳飯,吃最肥的那種五花肉飯,外加一個鹵蛋。房租被我拖欠了十來天,最後二房東說我再不交他就強行把房子轉租給其他人。我再三想了想,隻好在月中跟財務報銷車費和客戶應酬費用時狠狠心多報了六七百塊錢來應急。

我拿著報銷單找炮哥簽字複覈時他看了看冇說什麼就簽了。

“多跑點非手機的客戶,老闆現在注重這個。”他把簽好的報銷單給我時說。“對了,上次原廠的FAE跟你一起去拜訪邁瑞的情況怎麼樣?”

邁瑞是深圳一家做醫療器械的公司,是該行業的標誌性客戶。老闆也罷原廠也罷都很重視。

“還行吧,有個新案子可能會用到射頻的東西,一款帶無線數據傳輸功能的看護儀器。”

“那不錯,好好努力!——必要時公關一下他們的采購開發。”

我點了點頭。炮哥對業務員的要求就是要不斷去公關。男的帶他們去打炮,女的陪她們去逛街。

四月的工資我照例又輸了,簡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我發現自己以前有錢時還能隔三差五贏幾回大的,現在冇什麼本錢了贏個三五千都很難。我彷彿在重複不斷洗白的命運,每次都是不一樣的路徑。上次是因為冇有見好就收,這次是因為孤注一擲,下次可能是運氣太背。每次一輸完我就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覺得下次在某些方麵加以改進就能止損回贏,結果卻還是照輸不誤因為總有新的錯誤不斷冒出來。

即便我心裡隱約清楚自己避免不了被洗白的結局,可我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往澳門跑。因為取勝的希望一直都在,而且每次去澳門實際上我都有贏錢的時候,並非一進場就從頭輸到尾。隻是當我踏進賭場那一刻我就進入了忘我的境地,身後的一切都黯然失色,腦子裡隻有莊閒和輸贏。我彷彿在做一件跟輸贏毫不相的事,而是在自己跟自己玩捉迷藏。

有時候我明明贏了不少,甚至是本金的兩三倍,可我就是停不下來——我覺得隻要自己足夠清醒就能一直贏下去。但最後還是輸光。或許真的隻能戒賭了,我心想。

這次輸完後我冇有馬上離開。我到處轉了轉,想看看其它人是怎麼玩的,是不是真的能贏錢離場。反正我用以前的積分在新葡京訂了房間,乾脆待下來看彆人玩一通好了。

新葡京的娛樂大廳一派喧鬨,彷彿每隔十分鐘就有人玩加勒比撲克中了幾百萬的同花順大獎。連往常一向清雅的永利都人流穿梭不止,裡頭的德州撲克廳劍拔孥張氣氛緊張,搞得好像有高手在決戰紫金城之巔。最要命的是各個賭場大廳最方便顯眼處的免傭百家樂,桌桌人滿為患。這種免傭台賭場的優勢比常規台要高出兩三倍,我不禁納悶明顯是送錢的事為何大家如此興高采烈而且個個急不可待。吃的喝的應有儘有,還有各種各樣的表演,歌舞,模特,脫衣舞娘,白人黑人——賭場製造出一副歌舞詳和的氣氛,溫柔一刀滴血不沾。

我突然在想自己跑路的那段時間想必賭場依然是跟往常一樣熱鬨。一批批人輸得傾家蕩產,但馬上又有一波新人如潮水般湧來。而賭場隻需要守株待兔就行了,它們二十四小時張網埋伏,日夜捕撈。

賭場的這種漁獵,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小時候我經常去外婆家消暑,一待就是一個夏天。他們村在資江上遊的一個水庫邊,剛好是一個溪口跟水庫交界的地帶。碰到雨水稀少水庫退水時人們就在退水前夕張網圍住溪水口,無數跑來溪口逐求鮮食的魚蝦順水而下時統統被圍在網裡。他們就那樣隨便把網張在那裡,第二天早上一收網動輒就是兩三桶新鮮的魚蝦。各種各樣的野生魚,味道鮮美無比。可是因為捕得太多一時吃不完,他們就隻挑出一些個頭大好吃的比如鱖魚青魚等,其它的全部未加處理直接曬乾磨成粉拿來餵豬。每次見到這種事我都不禁大為惋惜。平日裡我跟小夥伴們在資江釣魚捉魚費了老半天才能撈到一條

——且不管是什麼品種大小如何我們都會樂不可支。

我頭一次見到外婆他們那個村的人如此坐收漁利暴殄天物時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年幼無知的我不得不承認那樣一個事實:這個世界註定是不公平的。對他們那個地方的人而言張著網坐收漁利是天經地義的事,彆處的人們可能為此得大費周章。

最可憐的卻是那些魚蝦,它們隻不過為了圖一時口舌之快結果成群結隊送了性命——自從水庫修起後,它們世世代代的這個宿命就牢不可破了。賭場跟賭徒,註定也是這種不公平的關係。

轉了一會後我在新葡京吃了個自助午餐。然後在永利轉了會,在最裡頭的撲克牌室遠遠地看彆人玩了幾手德州撲克。最後我散步來到金沙,金沙照樣人群洶湧。

一樓明珠坊的機台百家樂區有個前額一撮頭髮染成白色的哥們好像輸了不少,一直在打電話叫他一個朋友彙點錢過來。剛開始嚷著要五萬,後來說冇五萬三萬也行。這個世界無奇不有,有些人就算已經到了澳門他都不去有荷官的常規台玩而寧肯獨自守著台機器玩。以前我覺得玩這種百家樂機台的人應該都是在熱身,玩的都很小。但這個白髮哥們倒讓我開了眼界。

我反正冇事,就在邊上瞎轉悠想看看他這事怎麼收場。過了冇多久應該是他朋友把錢彙過來了,他去邊上的商鋪直接刷了出來,都是一千港幣一張的應該有二三十張。那種機台不用買籌碼可以直接放港幣進去刷分玩。

白髮哥直接放了五張,然後開始押牌。在這種機器上玩你可以同時在多個牌局下注,白髮哥同時下三張台,三百五百八百的下。這種機台的特點就是快,每次下注的間隔時間就三五秒,搞法有點像網絡百家樂不過聽說比網絡的靠譜點。

輸輸贏贏,白髮哥很快輸完了那五千。他又放了十張千元的港幣進去繼續押。這回他隻押兩張台了,八百一千地下注。有個牌局出了個長莊,他成功過三關後把把押四千又連贏了五把。此時他差不多贏了兩萬五。接著他隻押剛纔出連的那個牌局了,把把五千,又被他碰到個六連的小長閒。他贏回了差不多五萬,估計半小時不到。這時白髮哥雄起了,把把押一萬。結果五分鐘不到就洗白了,輸四把贏一把,後來又連輸了兩把。白髮哥非常不服氣,把剩下的十來張港幣全放進去了,一把梭哈,掛了!

他又準備打電話找錢,撥號前狠狠地瞟了我一眼。我隻好閃人,坐天電梯上了二樓。

二樓的百家樂台群情高漲,有張台出了十五個長莊,還在出。那張台密密麻麻圍了幾圈人,還不斷有人衝上去。這情景讓我想起小時候跟人去割蜂蜜的事。把蜂窩的蓋子揭開時隻見一團蜂槽上麵密密麻麻全附著蜜蜂,還不斷有外麵的蜜蜂飛進來。這些蜜蜂忙了大半年辛辛苦苦釀出來的蜂蜜被人一刀就割完了,隻留點蜂槽末子給它們勉強度日。

我觀望這張台的盛況看得正起勁。這時聽到四樓彷彿有什麼騷動,一二三樓都有人跑到電梯天井往上看。我下意識地跑過去湊了下熱鬨。四樓欄杆邊有個女的在哭喊著要跳樓,被安保人員攔住了雙方正在拉扯。她的包就在拉扯中掉了下來,砸到了一樓一個遊客,騷亂最初就是由這個遊客發現並傳播開的。這個被砸的遊客估計也是個賭鬼,一個勁在跟邊上的人說快看快看四樓又有人要跳樓了。金沙一到四樓的電梯不是封閉的,而是像個天井一樣是那種開放式手扶式滑梯。這種設計的好處是一到四層的視野都很開闊,整個娛樂大廳看起來非常高大上。唯一的壞處是隔三岔五就有輸慘了的人跳樓——儘管他們知道跳下來也未必能摔死,但他們確實已經悲憤到了極點,寧可魚死網破鬨出點動靜讓人們知道他們輸得有多慘。

賭場就是這樣,天天有好戲上演,不是有人發了橫財就是有人跳樓。如果你對國產電影已經失望透頂那就去澳門賭場轉轉,不要門票而且保證你看到的故事更精彩更真實更深刻。

坦白說見到這個突如其來的跳樓場景我多少有點兔死狐悲的難過,趁熱鬨還在繼續時就一個人默默走開了——我在想如果某些因素稍微變換一下,站在那欄杆邊上想往下跳的人會不會是自己。

轉了一大圈,不知不覺間夜色已濃。晚上老葡京附近的流鶯飛燕依然如故,不過看起來好像比以前要少點了。據說很多去去妹現在根本不會拋頭露麵,她們隨便找個舒服的地方坐著或者躺著發發微信就行,自然有贏了錢想消遣的賭客找上門。這次重回深圳後我也開始用微信了——你他媽的不用都不行,那些女采購聽說你連微信號都冇有時看你的眼神就像在看土星人。我刷了刷微信,跳出來的全是些麵容靚麗身材火爆的年輕女子。但我冇打算嫖也冇錢嫖了,所以隻是挨個翻看她們照片消磨時間。有那麼一兩個光看照片你覺得簡直非上不可,花多少錢都不在乎根本無法抗拒。但我知道這種照片隻是個幌子,要麼是挪用明星的要麼就是被嚴重PS過。女人不要說PS,光是化個妝就能從鳳姐變成張柏芝。有時候你一下冇忍住從夜場或者髮廊什麼的地方帶了個女的回去過夜,第二天一早你定然會為自己的行為後悔——你覺得無論從哪方麵來講該收錢的人應該是自己纔對。

我在永利的噴泉附近轉了會,找了個地方坐下。海麵的夜空被左近的燈光點亮,看起來好像包羅萬有但細看時卻又似乎空無一物。一片空虛的繁華。

不知為何對著夜空看呆的時間裡我突然想起了正在坐牢的老爸。我在想此刻他是不是也獨自一人麵對著人生的孤獨和虛無。以前我對老爸所知極少,我甚至從來都冇好好跟他說過一次話。往常我們交流時總有點像兩台機器在互相讀取數據,螢幕顯示什麼就是什麼,既冇有感**彩也冇有題外話。幾點了?——十點半。吃飯冇?——吃了。

考試怎麼樣?——還行。

生活費夠用嗎?——差不多!

他從不過問任何我私人性的事情,我也從不打聽他的生意怎麼樣,身子骨好不好,夫妻生活是否和諧。他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會搞定自己在學校遇到的任何問題,除了錢。實事上我也做到了。我從來也冇讓自己遇到的麻煩傳達到他那裡

——除了上次張勇他們去要賭債。

儘管如此,此刻我卻突然很想他,希望能跟他好好聊上兩句。

這會我覺得自己跟老爸的關係好像更近一步了,至少我們都同樣孤獨過。我們都需要渡過各自人生中荒無人煙的沼澤。說起來奇怪,哪怕是在他生意最紅火的時候我也從冇想過子承父業之類的事。其實也冇什麼好繼承的,我隻是我。我既不能幫他分擔壓力也無法分享他的積累。就像小時候玩魂鬥羅我喜歡的是逐步進階一條命通關,不喜歡那種通過更改設置把自己變成三十條命的玩法。

父與子,以前我覺得這是一種你死我活的關係,互相對抗或者隔絕。每個父親都期望通過某種程度的複製在自己兒子身上來實現永生的邪惡慾念。你得跟自己的父親保持一段距離,就像要跟這個世界隔開一道fanghuoqiang一樣。

但現在我隻希望父親能原諒我。原諒我最終隻是我,冇能達成他的任何期望。

轉了一圈後我早早休息了。在澳門我還是頭一次十二點前睡覺,而且還他媽的睡得特踏實。我覺得自己跟澳門之間也要建起一道fanghuoqiang,就算身處其中也要想方法讓自己留在岸上。

坦白說澳門已經冇什麼令我留戀的了,我的那股好奇心已經過了。現在我隻是想再插一杆子下去看看是否能探到百家樂的底。如果能做到那我對自己對以後的人生也許更有把握更從容一些。

第二天清晨我醒了,一看手機才四點半。但我怎麼也睡不著了,起身洗刷整裝後就下了樓。

娛樂大廳依然有一幫子熬夜賭通宵的傢夥,個個一副輸紅眼後妄想運氣好轉而力挽狂瀾的不甘模樣。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還會有什麼好運能挽救他們,但他們就是不願意就此認輸結束戰局。有的人就算已經徹底輸光了但還是不肯走,留在各個台前流連觀戰。彆人贏了他們幫著高興,彆人輸了他們也跟著沮喪罵娘。

有個大嬸輸光後在檯麵上睡著了,被荷官叫醒後她突然破口大罵。這時一個安保人員走過來想架她離開,她突然痛哭起來嚷嚷著說自己輸光了連房費車費都冇了現在連趴台上睡一下都不行。她操著廣東話,但我基本能聽懂。以前我覺得廣東人性格都挺溫順想不到也有急了的時候。看來她確實輸慘了。

“小夥子要不要再搞點籌碼扳本?”一個三十出頭的哥們問我。

他是簽碼或者放高利貸的,以為我也是賭了一晚輸光的賭客。我麵無表情地望了他一眼,冇搭話。他們都是賭場周邊的腐食動物,看到有賭徒快支撐不住時就圍過來噬血分屍,就像禿鷲那樣。看著他彷彿要吃定我的神情,我斷然發誓自己以後一定要嚴格自律,無論如何也不能再次淪落到被他們這幫低級食腐生物啄食分屍的可悲境地。

看著淩晨四五點賭場大廳的眾生百態,我突然覺得戒賭的最好辦法就是強迫自己一遍又一遍仔細目睹賭客輸錢後的各種醜態和悲涼——難道你真的要到那一步才肯罷手?

中午一兩點我就坐船回深圳了。我覺得再看下去自己快撐不住了。我多少還有點慈悲之心,不可能目睹著血淋淋的殺戮而完全無動於衷。dubo真的是生死勁量,而且是一場力量懸殊的戰鬥,九死一生。

我有點戒賭的意圖了,指望自己還能迴歸正常的生活。

這次我從澳門回來冇多久,阿添突然打來電話給我。不知道他從哪兒打聽到我又回了深圳,總之他以一副什麼也冇發生過的口吻告訴我一個喜訊。他說他準備五一節結婚,新娘是果果。恩,故事的發展雖然冇超出我的想象但進度畢竟快了點。因此我無端沉默了幾秒。

“老唐,冇事吧?你會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嗎?”阿添問我。

“冇事。行,冇問題,有時間我一定來。”我隨口應道。“我知道這事對你來說可能有點突然,不過我希望……”

阿添彷彿要解釋點什麼。

“彆,兄弟!這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突然,祝福你們。”“謝謝你老唐,其實還真的要感謝你!那次我們一起去

澳門玩後我跟果果發展得很快。”

我又附和了幾句,問了下婚禮舉行的酒店後就掛了。我不知道大家為什麼在談到男女關係喜歡用發展這個詞。搞得好像戀愛婚嫁跟修高鐵建工廠一樣也是可以按部就班往前推進的。若說兩性關係也是一種發展,在這點上官員的先進性倒是保持得相當不錯。他們天天在台上大談複興中華勵精圖治,一回到台下就亂搞男女關係——原來都是在謀發展。阿添這人其實還不錯,所以如果有時間我真的會去參

加他的婚禮。至於果果,我跟她之間其實也冇什麼。老實說我現在有點怕果果這種人,她們會以最快的速度把握住所有夠得著的資源,牢牢控製。這個世界終將是她們的天下。

我的銷售工作還算順利,公司陸續轉了兩三箇中型客戶給我,半年後工資也漲到了七千。平時我就去拜訪一下老客戶,推推新的物料或者跟進量產機型的訂單。有時候實在冇事就開發一兩家小的新客戶。

國內各行各業都產能過剩,做銷售工作其實蠻難的。已合作的客戶吧,隨時有競爭對手去挖牆角,亂報低價或者大搞關係。新客戶吧總是詢價打樣就是不見下單。道理其實我懂,那些采購也是為了costdown或者開發第二供應商什麼的,關係冇到位前不可能真有訂單。剛開始手機行業做生意隻要東西冇問題交期好就行,後來是關係要到位,再後來是關係到位價格也得有優勢,最後大客戶乾脆每季度競標誰價格最低誰接訂單而且你還得把關係做到位。

以前銷售是門檻最低的工作,是個人都來跑業務了還動不動就能炒單掙外快。現在銷售成了門檻最高的職業。國內中低端製造業的形勢已經大不如前,產能全麵過剩,擠泡沫的日子到了。

所以有時候我都懶得出去瞎跑——你辛苦折騰幾個月才下了兩個訂單錢還冇付客戶自己又不行了,你還得麵對庫存和死賬。忙完事情下午我便早早回家,看看電影或者去公園運動一下,實在無聊時就看看廣場舞。

四月底老媽也出來了,她在我哥家幫他們帶小孩做飯什麼的,這樣嫂子也能在她家附近找個工作上班了。老媽過來後我去哥他們家玩過一兩次。小侄子已經上一年級了成績特彆優秀,人聰明得連奧特曼都無可奈何。嫂子在附近一家公司做財務出納,貌似她以前學的就是財會類的專業。我哥在那家手機公司不溫不火地做著項目經理,他幾次提出說再積累點錢後就回梅山發展,去跟人合夥搞黑茶生意。

他們家房子挺大的,三房兩廳,離深圳北站開車十分鐘。我心想你一個高中都冇怎麼畢業的人在深圳搞了一套大房子開著寶馬五係老婆賢惠兒子聰明你還想怎麼樣?

但我並冇挑明瞭反駁他。我隻是說回去搞黑茶生意也未必能掙錢,因為梅山縣城個個都在搞黑茶。一項生意一旦透明公開化了,最後拚的是實力跟資本。他說他有好幾個以前連飛機都冇坐過的高中同學搞黑茶發了大財,現在個個一副土豪的派頭,動不動就說要換輛跑車。

“他們是搞傳銷的吧?”飯後無聊時我問他。“什麼傳銷?!人家那是合法直銷!”

“反正我覺得他們那搞法最後會把梅山的黑茶產業搞臭搞死,他們也就是表麵風光,說不定心裡還在打你的主意,想拉你入夥呢?”

“得了,怎麼可能,人家開保時捷911我他媽的纔開個破寶馬!”

看他這架式顯然還是放不下自己前幾年搞山寨手機大發橫財的那份榮光,我就懶得跟他扯了。夏蟲不可語冰,就像你跟冇跑過路的人談信用卡有多凶險他們隻會發笑。我哥還要再跌倒一次,他才能意識到問題到底出在哪。

也許無所謂戒賭不戒賭,活著就是一場賭。至從宇宙**aozha以後這就是個不平等的世界——隻要有落差,資本就會自行流動。

可以選擇賭或者不賭,但卻冇辦法逃避賭。不賭也是對賭的一種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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