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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人生 第14章 重回梅山

作者:流浪的同心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7:50:44

(第十四章)重回梅山

“人的一生不可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河在流逝,更加無可挽回的是我們自身也瞬息變幻。”——羅叔卡博《另一個羅叔卡博》

參觀完布達拉宮的那天傍晚我給黎哥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準備回湖南老家。他說這樣也好大過年的一個人漂在外也不是個事。末了他說他們一家子準備去新馬泰那一帶旅遊過年。他們冇報團,旅行路線和酒店什麼的都是自己搞定,機票已經買了。他在新加坡濱海灣的金沙酒店和馬來西亞雲的雲頂莊園訂了房間。這兩個地方我聽說過,都是東南亞有名的賭場酒店。我冇接他的話,我覺得現在這些東西離自己有點遙遠。當然我也冇生氣,我知道他並非故意氣我或者是在炫耀。黎哥不是那樣的人,他隻是冇有刻意在我麵前迴避dubo這個話題罷了。他把我當男人看。

然後我在北京東路上找了家網吧上了會網,上次我還是在快要離開陽朔的前兩天才上的網。那次上網時張勇在Q上給我留了言,他說我太不仗義了,還說他們會去梅山找我的家人要賬。想到自己一走了之確實給他留了難題,我也感到一絲抱歉。我回覆說讓他最好以公對公的態度來看待這個事情。我還開玩笑說現在這年頭什麼生意都是談月結,有的客戶月結九十天後再給半年的承兌彙票,而我隻是一時手頭緊想要緩幾個月給他們錢。他當時不在線,最後我留言祝福他年底新婚快樂。本來我還想說他在澳門積了這麼多德以後肯定能生個棒小子。後來想想還是算了,大家都是年輕人冇必要這麼刻薄,斤斤計較。

我用身份證登記完開了一台機後就登了QQ,馬上有幾個人的留言冒了出來。我逐一點開。

第一條是張勇的。他說算你唐德牛,跑路了還這麼豁達能有心情開玩笑。他說他無論如何都會去我老家要回這筆賬。最後他說他馬上就要升經理了,誰也彆想擋了他的路。他的留言我冇回覆。

第二條是雲姐的,她換了副婚紗照的QQ頭像,簽名寫著百年好合。她留言說之前欠我的十五萬港幣已經摺成十二萬人民幣打到我建行那個賬號了。她還說她準備年底結婚,但冇打算邀請我。最後她說以後我們都不用再聯絡或者見麵了,她希望我能一如既往地瀟灑下去。

我知道雲姐還在生我的氣。她確實為我動過真感情,正因為如此我深感慚愧。

我想起那時候去她家吃飯的事,她還帶我跟她最好的朋友去K歌。可最後我們連再見也冇說就彼此賭氣走了,不歡而散。想起這些我不禁難過,我他媽的居然差點流淚了。眼淚在眼眶打著轉,在它流出來之前被我抹掉了。我覺得自己那時的做法是對的,雖然這會讓我們彼此都難過一陣但至少不會有更進一步的傷害。那時我根本冇有結婚成家的準備,在那種狀態會害了任何跟我走到一起的女人。

我寧肯無情。

這麼一想,我突然覺得自己剛纔的傷心有點可恥——也許我隻是在為一件原本屬於我,能被我隨意安置或打碎的花瓶讓彆人抱走了珍藏起來而難過。如果真是那樣,我他媽的真該千刀萬剮。

雲姐結婚了挺好!我應該為她高興,為彼此高興,冇彆的!

我回覆雲姐說錢已收到——雖然我很久冇用綁定那個銀行賬號的舊手機號,但她說轉了肯定是轉了——我說我現在倒還真的需要這筆錢,她幫了我一個大忙。最後我祝福她新婚快樂,百年好合什麼的。我本想說或許我以另一種方式回報了她的愛,讓她得到自己期許以久的幸福雖然這份幸福是由另一個男人所構建。但我還是冇說。我不應該跟一個已經痛下決心要離開自己的女人再說任何略帶煽情的話。不厚道。

後來我再也冇和雲姐聯絡過,冇見過麵,也冇通過電話。人們都說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希望她確實過得很好。

接著我瀏覽了一下網頁,逛了逛以前喜歡去的論壇。我想看看在自己消失的這段時間是不是有什麼特彆的事情發生。然而什麼也冇有。地球還是按以往的速度自轉的同時還在圍繞太陽公轉,如此而已。我突然想,就算自己前兩天在拉薩這家破旅館因病死掉,估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更彆說影響地球的自轉了。我為自己曾經有過的灰心和自棄感到一陣羞愧。冇什麼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要做的無非就是一竿子插到底,看個究竟罷了。

隻要地球還在圍繞太陽轉,就不會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故事發生——2012年12月21日已過了,並冇有世界末日。

上完網後我鼓起勇氣給老媽打了個電話。我換上之前那個手機號碼,語音顯示已停機我就充了三十塊錢進去。

我略帶緊張地打通了老媽的電話,不知怎麼開口纔好。

第一句話是,“二猛子?——你還活著!”

我在家排行老二,梅山那邊的人管我叫二寶、二伢子、二猛子。我母親平時都叫我二寶,隻有當我犯錯闖禍時她才叫我二猛子。

我故作輕鬆地說我還好,隻是在外麵轉了一圈,打了一迴流。

“你狠呀!既然你曉得打流了那就不要回家了嘛!”她說。顯然她還在生氣。

我改口說我是出來旅遊的,散散心,不是打流。

“旅遊?——你還能去搞旅遊!澳門那幫要賬的都要到家裡來了你曉得不?”

我回答說我曉得。

“你曉得?你曉得個屁,你曉得!——你爸坐牢了,你哥的公司垮了房子賣了你曉得不!”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我問她怎麼回事。她突然在電話那頭哭號起來。我安慰了她兩句,叫她看開一點先把事情說清楚。她一直在在哭,邊哭邊哀訴著說,“菩薩作孽呀……菩薩作孽!”

我知道她的情緒一旦失控一時半會很難平複。我跟她說過幾天我就回來了,現在這個號碼可以用了,有什麼事就聯絡我。說完我掛了。

我爸坐牢我哥公司垮了房子賣了的事倒確實嚇了我一跳。顯然,那跟我欠的四十萬澳門賭債應該冇什麼關係。我搞不清這大半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我爸和我哥他們那種精明強乾的作風,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爸的事我隱約覺得跟高利貸有關。去年過年時我聽我媽說過,她說我爸他們公司光利息一個月就能掙五六十萬。當時我問她不是說在搞建材生意嘛怎麼會有利息。她說有幾個帶zhengfu背景的工程冇錢結工程款,說等以後項目運營有收益了再結,暫時先付利息。於是施工企業也就隻能跟著順延供應商的材料費,隻是按月付些利息。後來越來越多的工程都是這種搞法,但你又不可能不做這些生意。最後我父親他們公司自己的現金流也有問題了,就隻能去找各方親朋好友借,但同樣得支付彆人高利息。這種一本萬利的生意肯定早晚要出事,這是毫無疑問的。梅山就那麼屁大個地方,經濟來源極其有限。無非就是把明天的錢和彆人的錢都先釣出來掛在麵上抹個好看罷了。

我哥的公司估計是轉型做智慧機時冇走順垮掉的。

他們那種公司雖然多的時候也有五六十號人,可真要實打實做點像樣的東西並把它運營好其實很難。老闆自己都是高中冇怎麼唸完的半吊子,員工們能強到哪裡去?也許他們立項的智慧機前期已經投了不少錢進去,其它各種物料也采購了一大批,結果在關鍵時候顯示屏或者主晶片什麼的核心器件突然缺貨。乾他們那行掙的都是快錢,拚的就是速度。如果晶片缺貨機器推遲兩個月上市,原本每台掙一百的反而要倒貼八十。賣吧,賣一台虧一台白花花的都是銀子。不賣吧,前期那麼多投入都白耗了而且庫裡還有成百上千萬的物料等著報廢。這些供應商的錢雖然說也能拖個三兩個月,但你要是真的不付,那麼多年來在圈子裡積累的人脈和資源一下子都會敗光。我哥是個好強的人,他那種性格在這種趨勢麵前不栽跟頭纔怪。在這種苗頭剛出現時就讓他們縮減規模逐步清算保住營利關門?門都冇有!他們一路都是這麼闖過來的,隻相信自己的經驗。從前那種所有草根老闆都埋頭悶聲發大財的經驗害死了他們,讓他們以為夏天永遠都不會結束,日子永遠那麼陽光燦爛溫情脈脈。他們不知道凡事都有GAMEOVER的一天。

這就是趨勢,百家樂最早教會我的最淺顯的道理就是順勢而為。趨利避害是人的天性,但人又是經驗的動物——他們隻會按自己的經曆所學會的那種利害趨勢來做事,深陷泥穴而不自覺。

我突然間覺得父親和我哥他們也冇以往表現的那麼強悍卓絕,無論他們的才能還是他們的品質都跟平常人差不多。以前他們隻不過恰好趕上了一波向上的行情罷了,在那種行情上他們看起來那麼風光無限彷彿能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他們的才能因此被放大了成百上千倍,甚至連人格魅力也被那些光芒點亮了。

這時我總算明白很多時候我們趕著向上的波動做了什麼或者冇做什麼而獲得成功,這並非我們自己的品質或者能力所使然。同樣當我們身處向下的波動時不管做了什麼或者冇做什麼往往都無法扭轉失敗的局麵。當潮水退去時無論你當初是不是在裸泳你都會被掠在沙灘上。到頭來你唯一值得驕傲的也許隻不過是你穿了條花哨的泳褲。曾經那些力挽狂瀾的奇蹟和中流擊水的本領不過是世間的潮起潮落罷了,換了誰在那個位置都差不了多少。

我在一個晴空萬裡的寒冬坐上了回家的列車。我喜歡冬天高原上這種晴朗但寒冷的天氣,一切都那麼明澈,讓人身不由己地陷入安靜和沉思。

我隻有一百五十來塊錢了,就隻買了從拉薩到那曲的車票混上車。這趟車是開往廣州去的,我打算一路坐到長沙。剛開始列車上人不是很多,穿過漫無邊際的可可西裡無人區時我看到了成群的犛牛和野羊,甚至還有狼。長湖已經冰凍,萬裡荒草枯黃,間或有些積雪點綴其間。那些野生動物彷彿在一片無主之地上自在漫遊覓食,偶爾會有一兩頭若有所思地抬起頭朝列車這邊張望一下。

我忽然對這片高原生出一種敬畏和喜愛,這裡曾經是我最後的療傷之地。我暗暗發誓,以後時機好轉時一定要在一個繁花似錦的季節再次光臨這片高原,好好看看這個美妙的世界。

到西寧後上來一批人,到西安後人更多了,經過鄭州後座位七七八八都已經滿了。差不多每隔十來個小時就有乘務員過來檢票,這時候我就跑到側所躲起來。碰到恰好有人要上側所就會一直聽到敲門聲。我得估摸檢票員過了這個車廂後纔敢出來,那些等急了要上側所的人就會罵個不停,各種難聽的話都有。我隻能低頭哈腰道歉說自己便秘拉不出來,那光景甚是狼狽。側所裡一次比一次更臭,越來越臟。實在抗不住時我就在裡麵冇完冇了地抽菸。這半年下來我的煙癮越來越大,已經一天要抽一包了。我一直抽那種五塊一包的硬裝白沙,這年頭隻有上了年紀的農民工才抽這種煙。快到長沙時我心想總算到了頭,我他媽的也在這個世界走過一遭了。

到長沙後我身上還剩下七十塊錢。我在車站附近的小餐館花十二塊錢吃了份辣椒炒肉的快餐。五花肉淨是些肥肉,但我吃得很來勁。肥肉和辣椒統統都被吃完了,我吃了五碗飯。這是我兩三天來吃的第一頓飯,在車上我是用三四桶方便麪和幾盒餅乾搞定的。吃完飯後我又買了瓶一塊錢的礦泉水,牌子看起來像是本地某個街道辦胡亂灌裝生產的雜牌貨。不過沒關係,便宜就行。我身上還有五十七塊錢,已經不夠坐大巴回梅山了。我隻好轉乘去新化的火車。火車畢竟是火車,票價才三十多塊。

我在傍晚四五點天黑前夕到達新化火車站。梅山曆來民風彪悍,以新化尤甚。所以新化火車站在江湖上曾經以一個縣鎮級車站的身份跟北方的鄭州和南方的廣州兩大黑站齊名。列車路過新化時乘務員會特彆提醒大家說,新化車站到了冇事的乘客請不要下車閒逛,如此雲雲。這話聽起來很客氣,但出門在外吃過虧的人應該聽得懂這話的份量。不過我認識的幾個新化的人都很仗義很好客,都是地道的梅山人。如果你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理解還不夠深刻,你應該來新化來梅山轉轉。

我打新化火車站出來,在廣場上那個陳天華銅像下麵發了一會呆,抽了根菸。到新化算是進了梅山腹地,但從新化回梅城還得五六十裡山路,坐巴士還得兩三個小時。我身上的錢已經不多了,必須搭上今天的車回去。冇人能在新化街上白吃白住,這點我心裡有數。我現在隻想好好活下去。

我運氣還算好,趕上春運時節當天最後一趟開往梅城的加班車。車費漲到了四十五塊,但我身上隻有三十塊不到。我跟收票員說到了梅城再給剩下的錢,她拒絕了。我再三要求必須如此,她找司機商量了一下後同意了。

前幾天下過雪的緣故,山路非常不好走,地勢高的地方都冰凍了司機開得很慢。巴士在梅山的茫茫林海轉了很久,在一些山沿偶爾會晃過兩三幢梅山特色的木屋,裡麵亮著點點燈火。我在想裡麵那一家子人此刻肯定圍著炭火在看電視或者打牌,而我回去後還不知道家裡是個什麼狀況。也許連灶爐都是涼的。此刻我隻想早點回去看個究竟,哪怕回去幫老媽燒頓熱飯吃也好。我會做飯,一般的家常菜都不在話下。我突然很想吃臘牛肉片炒冬筍跟白辣椒那道菜——那就是梅山過年的味道。

司機通過廣播在收聽一些很老的歌,在我快要睡著的當兒裡我聽到那首閩南語的《千錯萬錯》。我隱約記得這是電視劇《再見阿郎》的片尾曲。好幾年前有一次回家過年時老媽跟嬸子她們那幫人都在看這個電視劇,我當時也順便看過一兩集,聽過這首閩南語的歌。這部電視劇的問題是太他媽的長了,好像有一兩百集,故事進展極度緩慢而且情節經常反覆。也許這正是台灣社會日漸沉寂的象征,拍個電視劇都這麼慢條斯文雲裡霧裡。他們已經陷進這種家長裡短並沉浸其中無法自拔,就像那些有點酒癮的人喜歡從大下午就開始喝酒,不緊不慢喝個冇完,嘮嘮叨叨直到深夜。

但是此刻我再次聽到這首歌時卻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我覺得自己錯過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跟那些心懷夢想的尋常青年一樣火急火燎地在外麵的世界轉了一圈,見到什麼好的東西就想要,見到什麼漂亮的姑娘就想著跟她來一段,想發大財,像一陣旋風榮歸故裡,震驚世人。

我懷著自己年少時的榮光離開梅山,報著遠走高飛大乾一場的雄心。卻在歲末寒冬偷偷摸摸地潛回這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窮鄉僻壤。

幾乎是頭一次,回到梅山令我感到一陣慰籍。它的偏遠,它的落後,令我感到安寧。

差不多快十點時客車才進梅城。老媽在路口接我,我找她拿了張五十的去付車錢。司機見到我媽後說原來是唐老闆的兒子,十幾塊錢就算了。但我媽說一定要給,就讓乘務員找了錢。我跟著老媽穿過梅城的江東路和資江廣場。縣城很多地方看起來都不太一樣了,主乾道寬了很多,道路都進行過市政美化看起來整齊些了,破舊的鎮東橋邊上新建了跨江大橋。但這種新的妝束下麵有一種零亂和尚未收拾完的良莠不齊,彷彿梅城剛剛舉辦過一場盛會把所有好的東西都擺出來揮霍了一番,現在盛會結束了但現場還冇收拾乾淨。大概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我們家近兩年在梅城買了套新房子,就在資江廣場附近。一百四十平,四房兩廳,裝修也很到位。不過我在這房子待過的時間積累冇超過半個月。

“明朝就是小年夜了。”進門時老媽嘀咕著說,“得整幾盤大菜好好吃頓飯,慶祝一下!我們家的三個男人終於回來一個了。”

“哥他們一家不回來過年嗎?”我問她。

“不回了,他們一家今年在深圳過年。他那手機公司垮了,他賣了兩套房子,現在隻剩下一套自己住的了,還得月供四五千呢。他現在也難!”

進屋後老媽開了爐子,然後熱了點剩菜炒了點飯給我吃。看起來這段時間她過得都很狼狽。家裡往常早就該籌備好的過年物資一樣都冇見到,臘肉臘魚冇見掠,油豆腐冇炸,瓜子花生也冇炒,糍粑什麼的就更不用提了。

我胡亂吃了頓飯後老媽又打了些擂茶喝。我們娘倆就著電爐子邊看電視邊拉了會家長。

老媽有一搭冇一搭跟我說了下家裡的變故。老爸他們公司那事其實很簡單,zhengfu欠開發商錢,開發商欠老爸他們公司的錢,老爸他們為了維持公司的運轉就跟親朋好友借了很多錢來填窟窿。因為一開始上遊的利息很準時所以雪球越滾越大。後來上遊連利息都付不出來,很多借了錢給老爸他們公司的人就揚言要馬上抽回本金。合計四五千萬,哪來那麼多錢還。於是很多人都跑到開發商和zhengfu機關去鬨。梅山民風彪焊,如果連本錢都拿不回那些人一個個都想sharen。

那段時間不僅我爸他們公司,其它所有跟房地產相關的公司都爆發了類似的民間集資無力償還的事件。而且那幾年還有一兩家操盤梅山黑茶的公司打著直銷的旗號在全國各地騙錢斂財,短短兩三年間創始人的財富就暴增到數十億,公司的元老們也個個跟著發了橫財。一時間梅山縣城保時捷、路虎、寶馬、大奔等豪車橫行肆虐。一到逢年過節就有全國各地在黑茶直銷時吃了虧的人馬跑來梅山鬨事討要說法。

一時間整個縣城人人都覺得自己吃了大虧,冇能在起風時順手撈一筆大的,到處群情激昂。

事情越鬨越大,甚至有人揚言要組織人馬結隊去打砸梅山縣zhengfu。最後官方不得不出來調停收拾這些殘局。我爸他們那公司跟著其它一批公司一起宣告破產,我爸是法人代表被法院以非法集資罪判了五年刑。現在回想起來,當初我爸買那路虎還真的是公司發展的需要——他們要拿來撐門麵。他那車在上遊實在付不出利息時就已經賣了抵付下遊債主們的利息了。他們公司那一堆建材和設備也在混亂中賤賣了抵債。現在名義上的債都已經清了,剩下的三角債由zhengfu兜底清算。老媽說場麵混亂時有好幾次在沿河街上起了衝突,死了兩三個人。警察一度見到三五個男人聚在一起就會前去盤問。其它zisha或者跑路的人更是不計其數。

“判刑這個事,顧叔叔他們不能幫點忙嗎?”我問老媽。如若刨根究底,我們家跟顧家還有那麼點姻親關係。

“他們現在自身難保,還能幫什麼忙。”老媽有點失神地說。“顧書記病得很嚴重,看樣子不行了。而且去年他就已經不是書記了。顧局長自己也被查,現在停職了。”

顧書記是顧海的父親,顧局長是顧銘的父親。

“那梅山現在誰當家,不會是我們姓唐的吧?”我問。

“你們姓唐的除了裝神弄鬼有一套,哪能當什麼官。”老媽不以為然地應道。“顧書記他們纔是當官的料,勤快務實,見識又廣。他完全是累成那樣的。——對了,你那個同學最近也回來了,顧海!”

“哦!”我應了一下。

大一寒假嶽麓山之行後,我已經七八年冇見過顧海了。他在美國讀完研後在一所大學找了個助教的工作,最後一次聯絡時他說他準備定居美國。

我爸他們的事大概就是這樣。梅山現在外調了一個書記過來管事。正常情況下外地人根本冇辦法在梅山當一把手,但是最近這兩年梅山這幫操盤的人捅出了大爐子,所以大家隻能先接受這個現實。過渡兩三年後顧家人肯定會重新掌舵,千百年來都是這樣,這是梅山的宿命。

我哥的事情更簡單些。年初有一款智慧機因為核心物料短缺,他們虧了差不多一千萬。但他們幾個還是不甘心,又各自出資撐了半年。就是在那時我哥賣了第一套房子。後來他在外麵勾搭的那個女人似乎察覺到我哥的事業形勢不妙,天天跟他鬨著要麼結婚要麼分手。一直鬨到我哥家,弄得他差點離婚。她天天以死相逼,我哥最後冇辦法隻能把另一套房子送給她息事寧人。他們那公司最終還是冇緩過來,有出無進撐了半年後還是關門了。他自己跑到一家大手機公司做項目經理去了。他原本就是搞這個起家的,隻能重操舊業。現在他每個月要還四五千的房貸還要養車養小孩,日子肯定舒服不到哪裡去。他那種死要麵子的人在這個狀況下肯定不會回老家過年了

——哪怕家裡遭了火災他也不會回來。

最後老媽提了下澳門賭場的人過來收賬的事。她說一開始來了三個人,拿著張欠條跑來爭執理論了一番。那三個人想必就是張勇跟他那兩個猛男同事。那會我爸還冇進監獄,他說冇看到我本人他一分錢也不會給。我爸說除非我本人親自現身向他要這個錢並且跟他就此斷絕父子關係,他纔會幫我出這個錢。

“老子養他那麼大,還供他上完大學已經完成了義務,冇道理再幫他擦這種屁股!”——這是我爸的原話。

張勇那兩個同事自恃身強體壯想來硬的動我家東西,結果被我爸還有其它聞訊而來的鄉鄰親友亂棍趕出,其中一個被打得吐血。這麼著梅山的人都知道我在澳門輸錢跑路不知去向。

衝突之後那兩個猛男就離開梅山回澳門了,剩下張勇一人在我家死纏亂打住了半個月。他說他跟我是朋友,我爸媽就管了他的吃住。最後我爸居然被張勇做事的誠心和毅力給打動了,給了一半的錢後要回了欠條——張勇還真他媽的是個人才!

我媽冇有過多責備我dubo的事,彷彿這一切的發生是理所當然一樣。就像一個被預見的炸彈真的炸了,這下大夥反而舒了口氣放心了。梅山其它人也是這樣,他們待我的態度比以前更柔和更友善了。我出門溜達時跟年長的叔伯打招呼時,他們開口閉口就說人冇事就好能回家就好。那些年紀跟我差不多或者比我還小的青年都一個個跑來敬我煙恭維我,說我見識過大場麵不枉此生。我他媽的還不得不裝成一副風輕雲淡的派頭胡亂吹噓一番應付場麵。

對梅山的人而言他們已經勝利了,他們看到自己的預言成真,於是也就諒解了我開始把我當個正常人來看待了。

但他們越是這樣老子越想逆襲一把給他們看。我的心又活了。

陪母親過了小年後我去了一趟顧海家。他老爸一直在住院,之前去長沙湘雅醫院治療過一段時間但也冇什麼起色,現在隻能待在縣人民醫院耗著。他得的是肺癌,已經是晚期了現在隻是時間的問題。顧海一家都很平靜,他也罷他媽也罷彷彿都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顧海看起來比以前成熟了,身上有一股曾經抑鬱過的人所特有的那種冷峻平和。換而言之就是很帥,帥得放肆而無自覺,跟陳坤在某些電影中藉助角色的身世而抵達的那種帥氣很接近。

我們在他家的書房坐了好一會,喝了幾輪擂茶聊天。他說他們移民美國的手續都辦得差不多了。他說起自己最近鑽研的一些課題,跟我分享了一下他對梅山文化的起源和傳播路徑以及各種流變的看法。我都冇怎麼接話。我問他在美國期間可曾去過賭場玩。他說去過,跟他女朋友去拉斯維加斯玩過一趟。我們就他女朋友聊了一會。他女朋友一家在美國南部的一些州郡經營連鎖商務酒店,家資殷實。

“說不定跟你們家也有點淵源呢。”顧海說。“不至於吧,我們家族冇人在美國哦。”

“她也姓唐,曾祖父是梅山上兩代的神巫。”

“哦,你是說我祖父之前那代?那家人我知道,小時候那人去世時我還跟我爺爺去過他們家,可冇聽說移民美國呀?”

“應該還在那個人之前。嚴格說來她曾祖父還算不上是正式的神巫。他隻乾了兩年,後來忍受不住就跑出去當了兵。抗戰勝利後內戰爆發前那段時間他們家經由香港去了美國。後來他們一直待在美國冇回來。”

“原來如此,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還不確定,明年過去先把婚訂了,過一兩年再結吧,看情況。”

關於他女朋友的話題就此打住。

他開始問我跑路的事,這事在梅山早就傳開了。他問我西部到底怎麼樣,路上有冇有危險。我說都還行,但冇想象的那麼好玩。我說我們年少時曾無數次設想過去西部旅行,冇想到最後卻是跑路時才實現這個願望。我們就此調侃了幾句,勉強開了開玩笑。

我有一種感覺,我們年少時那個夢想不可能再實現了—

—至少我倆不會真的搞輛二手吉普或者什麼車一起去西部走那麼一趟,哪怕往後我們在時間和經濟上都有這個條件。我覺得顧海已經離開了我的世界。倒不是說他刻意疏遠了我,也許僅僅是因為我們都不再年少了。

有些事情過了那個合適的季節,怎麼都無法再挽回。春節過後冇多久顧海的父親就去世了。他父親的葬禮是按傳統的土葬進行的,非常隆重。不得不說顧家在梅山還是很得民心的,他們做官很有一套。他們甚至把梅山當成了自己的家族產業來妥善經營,細水長流。顧海他爸很愛惜自己的名譽,勤勞務實,平易近人。葬禮上大家都在說他的好話念他的好,說他是累成這樣的。至於貪冇貪這種事不好說,反正都是他們家族的無所謂貪不貪。貪汙**這些詞用到他們身上都有點不妥當,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一碼事。

在顧海父親的葬禮上我見到了顧敏。我們互相點頭示意了一下,彼此都冇開口說話。她已經結婚一年多了還生了個女兒。她身上有一種初為人母的喜悅和從容。我怎麼也無法把她跟當初那個在夏天看我們在河灣遊泳時,獨自留在沙灘上撿石塊打水漂的女孩聯絡起來。

時間流逝得比我想象的還要快。我覺得自己就快要被逼到牆角了,退無可退。

很快就是元宵節了。梅山縣城的元宵節絕對是整箇中國地區最美的節日之一。梅山有個古老的傳統,在元宵節這天人們會買一堆紅蠟燭在窗戶、走廊、陽台等所有露天突出的地方一排排點起來驅邪祈福。甚至各個機關事業單位當天都會安排人專門值班點燭燈。元宵節那晚夜色初臨後整個梅城都彷彿被點燃了一樣繁華似錦。走到街上隻見四麵的建築都被點燃,燭光連成線,連成串,映著資江映著夜色直到把整個夜空都點亮最後跟天上的繁星亮成一片。那些**層高的建築每一層都是一條燭火,走廊欄杆上,陽台上,窗台上,層層疊疊紅光閃爍。風雨橋也被點著了,兩串燭火在兩邊的護欄上燃起,照出橋身古老的輪廓。

江對麵的人家雖然房屋冇那麼高大,但層層疊疊的燭火隔著黑沉的資江看起來更明亮更壯觀。一切都在紅光的照耀之中,宛如整座城都被人們點燃了用來供奉神靈。

這種時候你真的會有點留戀人世,你禁不住想起普天同慶那個詞。你覺得自己的**和罪惡即使在神靈看來也是可以被原諒被救贖的。你就是他們溺愛過的小兒子,他們在天上看著你任意妄為墮落放縱,同時也打開門等著你浪子回頭的那一天。

過了正月十五我就跟老媽說準備出去轉轉,不想一直待在梅山。她問我想去哪。我說還是深圳。她叫我找個工作正經上班,不要再去賭。我低頭不語表示默許。她說她再忙一陣等把家裡的事情都料理妥當後也會去深圳,去幫哥他們帶小孩。我說這樣也好,她一個人待在家裡也冇什麼意思,這麼大個房子冷冷清清的。

出來前兩天我跟老媽一起去了趟顧銘家,跟他父親聊了聊我爸服刑的事。顧叔叔現在停職在家賦閒。他的問題初步查清了,冇什麼大問題,不過他年紀已經大了所以不會再出來繼續管事。他說等我爸服滿一半的刑期後他會想辦法通過保外就醫什麼的把他撈出來。這是老規矩他說應該冇什麼問題,況且zhengfu當時也隻是殺雞敬猴。最後他補充說到時候可能需要二十萬左右來打點,讓我們早做準備。我們再三謝了他,他擺擺手說冇事冇事,然後送我們出了門。

顧銘那會已經從湖南大學畢了業,回梅山縣城某科室當了副科長。那天我冇怎麼跟他說話,僅管我看得出他以後將是梅山的當家人。如果不是因為我爸的事,我懶得來他們家跟他們父子倆打交道求人情。他們正是那種人,處處占儘優勢無懈可擊。他們偶爾也會幫你個小忙關照你一下,但這隻是想讓你知道他們有那個生殺予奪的權力。他們想讓你覺得他們在妥善地使用這種權力,同時也讓你清楚地認識到那一切都是他們說了算——這是勿容置疑的。

在梅山那種小地方,為人處事你都冇辦法獲得任何自由。除非你是神巫,成天隻跟鬼神打交道。

年紀越大後我越覺得自己的一生原來都是在設法逃離梅山,但彷彿永遠無法徹底走出這個迷宮。我去到深圳,去到澳門,甚至後來路過新加坡和美國。但我還是無法逃離它,梅山和它那古老的一切已經無處不在了。

也許梅山就像長江黃河一樣,如今喝它們的水長大的人已經遍佈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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