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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場人生 第13章 說走就走的旅行

作者:流浪的同心圓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07:50:44

(第十三章)說走就走的旅行

“冇有人看見他從南國水鄉而來,黎明時分到達這個陌生的城鎮,太陽出來後他像影子一樣消失在茫茫人海。”——羅叔卡博《迷官之二》

輸完那一切後我漫無目的在大街上轉了一圈,夜色已深。冇有要見的人,冇有可去的地方。按理我輸了這麼多返水和積分拿個房間肯定是冇什麼問題的,當那會我根本顧不到這些。我隨便找了個可以坐的地方躺下休息,就在我快要睡著時張勇他們找到了我,讓我去他們那邊休息順便補一下手續。

“手續,什麼手續?”我很累,有點迷糊。“就是簽個欠條。”張勇的一個同事解道。

“冇事的,老唐,就是走個形式,”張勇補充說,“等回深圳你把錢還了就兩清了。”

前幾次簽碼我都冇寫過什麼借條,這次居然搞這麼麻煩。冇辦法,我隻能跟他們去。也許他們也察覺到了我不太對勁,知道我輸光了一切。這些疊碼仔的訊息比閻王爺還靈通。他們能嗅出什麼是新上勾的獵物,什麼是掉進陷阱的困獸,什麼是無路可走的行屍。此刻我已經屬於最後一種了。

簽了那四十萬的借條後我跟張勇去他們的員工宿舍睡了一會。我居然睡著了,靠。張勇叫醒我時我睡得正沉,就像掉進池塘的石頭那麼沉。剛醒那會我還搞不清這TM的到底是怎麼回事,自己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我還冇完全緩過神來,腦袋緊繃繃的有點痛。

“老唐,這次你是不是輸大了。”張勇問我。

“是輸了不少。”我應道。“不過我還有車,有公司股份!”“就是說這四十萬冇問題?”

“廢話,肯定冇問題。”

等我洗完臉後我TMD纔想起自己已經把公司的股份也輸完了。我根本記不起自己是怎麼輸掉那五十萬的。這嚇了我一跳。就好像這事不是我做的,而是彆的什麼人以我的名義做的,做完後草草告訴我這個結果。我覺得憑自己玩百家樂的經驗和技術不可能輸掉這麼多。我有點像那些夢遊的人一樣不願意承認夢遊時犯下的錯誤。

但我確實輸掉了那一切,我必須接受這個現實,並麵對即將到來的一係列連鎖反應。

等張勇跟他另兩個同事和我一起坐船回到深圳時,我已經瞭解自己麵臨的處境。這回跟張勇一起來的不是上回那個說話結結巴巴的口臭哥,而是兩名沉默寡言的精壯男子。我必須儘快還掉這四十萬,否則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澳門那些簽碼洗碼的貴賓廳我根本惹不起。有錢時當你是客戶是朋友,管吃管喝,一旦冇錢還債,他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在船上無聊時有那麼一會我在想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囚禁,沉海,活埋。我覺得囚禁的可能性比較大,他們綁了我後再找我家人要錢。我不知道我老爸會不會拿四十萬來贖我。我寧願他不出這個錢。他出錢贖我那就驗證了梅山人們對我的斷言——我果然被dubo毀掉了。我如此愚蠢,居然掉進一個早就被人們預見的陷阱,成全了梅山人們的笑談。這讓我感到一陣絕望。

我有一種想要逃離地球卻怎麼也無法克服萬有引力的悲哀。這就是宿命。

他們跟我一起回到西鄉的住處,張勇讓那兩個猛男先在樓下等著。坐電梯的時間裡我倆都沉默不語。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張勇身上有了那種大多數打拚成功的人所特有的殺伐決斷。無論說什麼他都儘量以就事論事的口吻道來。

“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出電梯時他說,“聽兄弟一句,儘快把這事給結了!”

我冇接話。但我還不至於犯慫,我隻是不想跟他說話。我突然對這一切失去了耐心。也許是因為無能為力。我已經無路可走了,還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當然很折磨人。

到家後我衝了個涼換了套稍微正式點的行頭,西褲襯衣皮鞋什麼的,準備像往常一樣去上班。我背了那個標有IBM標識的電腦包。平時開車上班時我隻擰個公文包,但今天我覺得有必要背上這玩藝。我的車那天K歌喝了酒後就停在了車公廟泰然九路邊上的皇冠科技園。

“你到底有冇有轍?”出門時張勇再次問我,“下樓後我就得給他們一個大概的交待,否則他們就會公事公辦了。”

“冇問題,放心好了。”我淡淡地答道,“車鑰匙在你那等會你們先在車上坐會,我去公司跟合夥人談一談隨便賣掉幾個點的股份就能把你們這賬給結了。”

張勇聽後默不做聲。也許他的經驗和第六感起了衝突,但最後他還是相信了我。嚴格說來講他相信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的經驗。他們這種人的問題是太過自信了。

下樓後張勇跟那兩個猛男點頭示意了一下。他們據此而達成了某種默契,暫時先不動我。我們一行人打了個的士去車公廟,這會已經過了上班人流高峰期,到處都是一股洪水剛退的氣息。

我把他們帶到我停車的地方,讓他們在車上等我。

“儘快,兄弟!”我離開時張勇說,“中午十二點前幫忙搞定它,不然我們就去你公司等你。——我們知道地方的,彆讓大家為難!”

他這話是對我說的,但我覺得更像是對那兩個猛男說的。既然選擇了相信我張勇希望一切都能體麵解決,所以他藉此警告一下那兩個隨行的哥們叫他們在十二點前不要輕舉妄動。這正是張勇可怕的地方,他會以某種商業性質的真誠打動你,讓你不得不信任他進而順應他的意願去合作。我差點就被他打動了。差點就想不顧一切地跟堅哥坦白請求他幫忙。如果我開口了,也許堅哥也會賣掉他的一些股份來幫我填坑。但我畢竟忍住了。我冇辦法因為自己的過錯而向朋友開刀,而且是那種真正的朋友。如果我跟堅哥之間隻是像跟阿俊那樣的泛泛之交,或許我反而會開口向他尋求幫助。

我來到公司,腦子轉得飛快。早在下船後踏上深圳時我就已經決定了跑路。做出這個決定後我反而比往日更加冷靜了。

我若無其事走到自己的位置,登錄QQ後把簽名改為QQ被盜暫停使用。接著我又給老媽發了條資訊說我準備出差去國外個把月,勿念。然後我進堅哥的辦公室跟他閒扯了兩句。我隨便找了個藉口跟他拿了八百塊錢。我說我忘了取錢等會得去見客戶但車冇什麼油了,順便還得跟客戶吃個飯什麼的。堅哥再次埋頭去更新他那個月度項目開發管理表時我轉身離開了他。自從操盤行雲科技後堅哥瘦了很多,頭髮蓬鬆一臉鬍子拉渣,這是我對他的最後印象。

我身上有差不多一千塊錢了,我估摸能頂上幾天。離開公司時我跟前台說如果有人來公司找我一定要馬上打電話通知我。我混入人群坐地鐵到坪洲站,然後幾乎是跑著回到西鄉的住處。我冇像平常那樣坐公交從107國道回來,雖然那樣更便宜下車點離我的住處更近但我覺得公交車這玩藝關鍵時刻不太保險。

到家後我火速換上牛仔褲和T恤還有跑鞋,並帶上一兩套常穿的換洗衣服。電腦我冇打算帶,隻是把裡麵跟個人相關的東西都刪掉了。猶豫一下後我把鬆島楓她們也統統刪了。我把牙刷毛巾剃鬚刀什麼的統統裝進一個塑料袋再塞進那個揹包。最後我環視了一下整個房間,看看是不是漏掉了什麼重要東西。我走到電腦桌前,那裡擺了五六本書。這些書是我大學畢業後唯一留在身邊的幾本,其中四本是羅叔卡博的文集。我抽出其中那本《羅叔卡博文集小說卷》裝進包裡就出門了。下樓後我跟住在一樓的二房東說自己準備下週退房讓他先把押金給我。他叫我退房時再來退押金。我說我剛好有點急事要用錢讓他先退一半給我。我補充說房間裡添置的那些傢俱用品我都不打算要了,到時候都留給他。他想了想後退了四百塊給我,差不多一半壓金。我隨便買了幾個包子饅頭和一瓶水後我就到107國道邊的公交站台等車了。我準備搭上最先到來的任何一班能經過廣州的大巴,然後再從廣州轉火車。至於從廣州坐火車去哪裡我一時還冇想好。

去哪兒都行,越遠越好。

在我等車的當兒裡一個在站台邊上賣早餐的大媽跟兩個城管吵了起來。大媽也罷,城管也罷都是操著外地口音,湖南話,四川話。最後城管踢了那個攤位兩腳,掉下來幾個煮熟的玉米。大媽撿起玉米後推著車罵罵咧咧地離開了,邊走邊抱怨說這麼熱的天東西白天冇賣完晚上就都壞掉了。

看著大媽離開時那兩個城管中較年青的那個信口抱怨了一句,“烏兒子!彆個做城管像官爺,老子做城管跟個孫子似的。”

這時從公交車上下來一個像是應屆生模樣穿著職業裝的年輕女孩向那個城管問路,他笑眯眯地跟她解釋了半天說該怎麼走怎麼走並建議她坐個電動車過去。這兩個城管看起來不像什麼壞人,但他們陷進來了,陷進這座城市的口臭和便秘之類的麻煩中。他們需要去解決這些問題,說不定他們的整個人生都將耗在這上麵。即便如此卻還有很多人擠破腦袋想要搶他們的飯碗,想因此而留在這座喘息日漸粗重的城市。

我突然膩煩了眼下這一切。就算我冇有因為dubo欠下一屁股債而跑路,我TM的也早該離開深圳這個鬼地方了。我為什麼不去過一種新的生活?我TM的早該行動了!我還年輕,不能全耗在這裡麵。

上大巴後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我總算舒了口氣,再次翻看了一下自己的揹包,把東西分門彆類清理了一下。我把一千塊整錢疊好後放到《羅叔卡博小說集》後麵封頁的夾層裡,錢包裡隻留了個三四百塊的小錢應急。出門在外,凡事都得留一手才行。工作日的長途大巴冇什麼人,司機也罷乘務員也罷都是一副冇怎麼睡醒的神情。差不多在我快到廣州客運站時公司那個前台打來了電話,說有三個男的來公司找我,阿俊請他們在會議室等著。我跟她說讓她告訴堅哥我有點事要出去一段時間,叫他不要擔心我。

“我的決定太倉猝了。”最後我補充道,“你幫我跟堅哥說聲對不起,以後我會跟他解釋的。”

說完我掛了電話,關機,取出電池和SIM卡。

下午一兩點我到了廣州火車站。我在火車站的廣場轉了一圈,邊走邊看大螢幕上的車次資訊,想著自己要去哪兒。下午四點有趟車去廣西桂林。我想起那句桂林山水甲天下的話,決定去桂林轉轉。我想去看看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我有種彷彿自己時日無多的錯覺,想去各種以前想去而冇去的地方轉一轉。

我買了車票,然後又在廣場上買了幾個新疆人賣的那種饢餅。這種餅我以前吃過,淡淡的冇什麼味。不過看起來樸實素潔應該還算乾淨,至少便於攜帶和儲存。我冇再買水,上午那瓶水才喝了一半。我平時喝水喝得很少,遠遠冇達到人們常說的那個標準。我冇辦法完全按他們那套標準來生活,哪怕隻是喝水。

這趟火車出人意料的整潔乾淨,又不吵。聽說這是輛旅行專列,所以大週一的人不是很多。我冇什麼心情跟人搭訕,一路睡了過去。中間有兩次乘務員查票,有個乘務員盯著我看了兩眼。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盯著老子看。不就是欠了澳門四十萬的簽碼錢嗎,我TM的還不至於上公安部的通緝令吧?但轉而一想我覺得這事也並非完全不可能。也許他們會以其它罪名通緝我,隻要澳門有人願意去打點他們公安警察什麼的就會出手幫忙抓人。我唯一慶幸的是自己所欠的數目很小,那點錢還不夠他們拿去打點的。你要是欠了個四千萬或者四個億,你看會不會被通緝。隻要你讓他們覺得這事有搞頭,那你就完蛋了。

八月,我在一個可以預見的大熱天的黎明時分到達桂林。這個從前因桂樹成林而得名的地方成了我跑路後的第一個落腳點。這裡的氣候跟湖南梅山差不多,我熟悉這種酷熱。這是那種很壓抑的黎明,冇有一絲風。東方不露聲色出現一絲紅色,紅色慢慢擴散將整個東方包圍。最後太陽出來了,萬裡無雲。

出了桂林火車站後我跟隨人流來到大街上。我在遇到的第一個報刊廳買了張新電話卡插上並開機,舊的那張取下來收好。我冇去吃早餐,甚至連碗桂林米粉都冇吃。這一天一夜我就用那幾個包子饅頭和饢餅充饑。我有點餓,口裡很冇味很想吃有油水帶辣味的食物。但我剋製了自己。我覺得自己以前似乎被某種放縱的生活慣壞了,受點苦反而心裡踏實些。

我在桂林逛了半天,去了些人們都說起的景點,象鼻山,伏波山,疊彩山什麼的。風景一般。下午我坐車去了陽朔。我以前看過一些關於陽朔的報道和描述,說那裡很漂亮有很多歐美的老外長年在那裡定居。那幫老外都很狡猾很挑剔,他們定居的地方應該不會太差勁。

天快黑時我到達陽朔西街。我在街頭隨便找了個家庭飯館點了份小炒快餐。香乾炒肉,中辣。我連吃了四碗飯,當我去打第五碗時,老闆娘望了我一眼。

“怎麼,飯不用額外算錢吧?”我有點不安問她。我怕被宰。

“不算錢,隨你吃。”她答道,“你乾什麼去了搞得這麼餓?”

我想說反正冇sharen,但我忍住了。我說我從桂林沿灕江一路走到陽朔,花了整整三天。她說你們現在這些年輕人真是搞不懂,喜歡自找苦吃,徒步,攀岩,漂流,騎單車,玩熱氣球,各種折騰。她說的那些我一樣都冇乾過。但我說這樣不是很好嗎,這樣一來你這餐館的生意才火爆。她回答說那是那是,陽朔歡迎你們,隨時歡迎。說完她轉身進廚房洗碗去了。

這個老闆娘是我出來後第一個真正搭訕的人。我很高興她跟我說陽朔歡迎你,隨時歡迎。當然就算她不說這個話,我也照樣會吃第六碗飯,絕不會因此而反胃。但我還是很高興她說了這個話。就衝這點我已經有點喜歡上陽朔了,雖然我還冇怎麼見識它的嫵媚。

因為加飯不收錢,我TM的吃得太撐,幾乎站不直了。這頓飯花了我十塊錢,付錢埋單時我彷彿看到一個沙漏什麼的玩藝在漏東西。我得省著點花錢,或者安定下來想辦法掙點錢。

我沿西街走了一遭,遊人如織。這條街上有很多酒吧、特產店、民族手工藝品店、即興創作藝術品店等等。甚至還有一家看來起像那麼回事的電影院。依次見到四五個算命的,兩三個在酒吧或者大排檔邊上賣花的女孩。吹葫蘆絲,拉二胡,彈吉它等賣藝乞討的人不計其數,有男有女,年齡各異。遊客以年輕揹包客為主,也有一家老小同行的。不過像我這樣背個IBM電腦包的倒是冇見到第二個。老外見到一打,以歐美人士為主,日韓的幾乎冇見到,黑人有那麼一兩個。

這時一個美女老外跟我說,HiMike,couldyoutakeaphotoforus.我大概聽懂了,就幫她跟她女友拍了張照片,以整條西街為背景。照完後她們跟我說了幾聲謝謝,聽得出這個詞是他們新學的。這種時候有人叫我幫個小忙我很樂意。我真冇什麼事可乾,冇什麼人可交談的。

當然隻要願意,我可以找點事乾,找個人搭訕。但此刻我就想這麼一個人遊蕩。我想近距離看看這個世界。

我問了幾家旅館想對比一下找到最便宜的。最後有個家庭旅館說他們有那種上下鋪的房間,一個房間兩張床可以住四個人,十八塊一個床位。我談了下價,說十五塊。老闆想也冇想就答應了。該死,我覺得自己應該直接殺到十二塊甚至十塊——我做事還不夠狠,這正是我混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這房間居然有個風扇,床就是木板加竹蓆連被單都冇一條。我試了一下風扇是壞的,這麼熱的天確實冇必要蓋床單。老闆真TM的考慮周全。這房間已經住了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夥子,看起來像個在校大學生。他已經睡著了,我進去後怎麼折騰他都冇醒來,簡直睡得無法無天。我隨便衝了下涼把臟衣服浸水搓了兩下擰乾掠好後也睡了。

熱固然很熱,但我也跟那哥們一樣很快睡著了。一路舟車勞頓,我感覺到一種久違的生理上的疲勞。我甚至突然覺得這是一種略帶幸福的疲勞,它讓我一覺睡到大早上。

第二早上那哥們不停咳痰的聲音把我吵醒了。彷彿他的喉嚨整個都被痰給堵住了,他死命在咳,咳兩下就吐一口,吐完了繼續咳。

“冇事吧,兄弟?”醒來後我隨口問他。

“冇事,可能有點上火。”他答道。“對了,今天你打算去哪兒玩?”

“哦,冇打算去哪,可能就在這附近轉轉吧。”

“要不跟我們一起去遇龍河玩?——我另外兩個朋友住在隔壁的單人房,一對情侶。我們上午騎自行車去遇龍橋,下午去月亮山。你要不要一起去玩?”

我回答說我不太想去。他問我是不是學計算機專業的,上大幾了,說完指了下我那個電腦包。我想也冇想就撒謊說自己剛畢業在搞畢業旅行——我不可能跟每一個剛碰上冇說三句話的人說自己欠了澳門的賭債在跑路。

他說他才上大二,學的是工商管理。他問我學的什麼。我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那些亂七八糟的專業,冇發現一個能開口的,最後我說自己學的是地球物理。他對地球物理有點好奇問我這個專業是搞什麼的。我說就是滿世界到處搞勘測,看看哪裡有礦那裡發生地震的可能性較大。他確實十分驚喜地說那樣豈不是就能到處旅行了想不到還有這麼好的專業,比他那個什麼鬼工商管理強多了。我說好是好,但這種專業工作不好找。那些勘測機構沒關係你進不去。最後他彷彿理解了我和所有我瞎編的這一切,點點頭說也是也是。也是個錘子哦,也是!

他收拾一下就走了,聽聲響他在樓梯口跟那對情侶碰了頭。我翻個身又睡了一覺。再次醒來時旅館老闆在敲門。

“冇事吧,小夥子?”他邊敲邊問。

我回過神來說冇事,他說冇事就趕緊收拾妥了下來退房。“過了十二點要多加錢哦!”說完他下樓了。

我翻身起來,感覺精神飽滿渾身舒暢。我好多年冇這麼好好睡過一覺得了。現在我已經拋開了深圳澳門百家樂欠債合夥創業等等所有那一切,或者說是我被它們拋棄了。雖然失去了那一切,說起來奇怪我TM的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往日那個不停催我上工的聲音消失了,我覺得自己有一點羽化登仙的意味——自由真好!

我決定先去西街找個臨時工作安頓下來,其它事以後再說。

我在西街的一個酒吧找了個臨時工作。我依次問了過去前麵幾家都招滿了人,第四家的老闆跟我談了幾句。他說他不知道這個工作能做多久,反正隻要客流量稍微減少他就會辭掉我。我說沒關係,包吃包住就行。他開了個價,包吃包住六百塊一個月。他說有蠻多大學生暑假時來西街這塊邊實習邊旅遊,都是這個行情。他還說乾六天可以放我一天假去周邊玩。我說沒關係六百就六百。

初步談妥後他看了下我的身份證,讓一個老闆娘模樣的少婦拿去影印了一份,然後叫一個可能跟他有點親戚關係的夥計帶我去員工宿舍安頓。員工宿舍就在酒吧後麵臨河一所三層樓的民居裡。

“叫我小強好了。”那哥們走在我前麵說。“我叫唐德。”我應道。

“老闆是我舅,大夥都叫他江叔。”小強繼續說。“他是陽朔本地的,離過婚。新舅媽也就是現在這個老闆娘,那時候是來旅遊的,在這酒吧待過一段時間,後來他們就好上了。你可以管老闆娘叫何姐,她希望彆人覺得她年輕。”

我哦了一聲冇接話。也許小強想通過這些內幕來換取一些我的個人資訊。有些人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希望自己第一時間知道,然後像個權威那樣跟其它人傳遞這些新訊息。如果你碰到過這種人你會發現他們根本不是靠空氣和食物生存而是靠各種小道訊息和八卦猛料來生存的。要是有一天冇什麼新鮮訊息供他們咀嚼,他們就會渾身不自在。當然我不確定小強就是這樣的人,但有點像。

“你是怎麼回事?”進屋時小強問我,“為什麼跑到這種酒店來打臨工呢?——看起來你不太像缺錢的人。”

“也冇什麼特彆的事。”我隨口應道,“剛畢業找工作不順利,所以想先到處旅行一番。”

我想起早上的那個哥們,突然決定此後自己的身份就是那個應屆畢業後找工作不順而無限延長了畢業旅行的地球物理專業的學生。老外們都管這個叫間隔年,現在TM的連中國也很流行這類事!我以前畢業那會冇顧上旅行,這回跑路剛好補上。

“你學的什麼專業,有女朋友嗎?”小強繼續問。“聽口音你老家是湖南的吧?”

我回答說我是湖南人,然後告訴他我的專業是地球物理,以前有過友朋友,畢業前夕分手了——畢竟我是中文係的,編故事編得飛快。如果他想聽,我甚至能告訴他我女朋友離開時是在一個什麼季節,我們最後一炮是在怎樣一種氣氛下打的,那一次是如何的纏綿悱惻而又無可奈何。

“德哥,你就睡那個床。”小強指著裡邊靠窗的一個床位跟我說。

我環視了一下,這房間環境還不錯,開窗能看到河景。“好的,外麵這個床誰住?”我邊放揹包邊問他。

“那個我住,有任何問題請找我。”說完小強走了,他說要去前麵酒吧幫忙搞衛生。

這麼著我就在這個酒吧初步安定了下來。

我每天下午兩點上班,後半夜一點半下班。我負責上酒和收拾消費完的桌麵。夏天這個酒吧主要經營啤酒,各種紮啤生啤,也有一些針對外國消費者的洋酒和雞尾酒,但老外很少來這裡。西街有兩家外國人開的酒吧,老外一般都去那,那裡的氣氛更熱烈,玩得更嗨。我們這個酒吧主要針對那些來陽朔休閒旅遊的白領以及一些比較有錢的學生揹包客。江叔自己在酒吧彈唱和打碟,各種過時的搖滾和朋克。老闆娘何姐負責收銀和招呼熟客。小強跟我一樣端酒,但他隻負責上酒,收拾桌麵的事統統由我來乾。這家酒店因為有一排臨河的位置,所以生意一直還不錯。

每天下午兩點當《加州旅館》前麵那段經典的前奏被馬士蘭的功放帶動從渾厚沉穩的JBL音響流出時,酒吧就開工了。晚上八點到十點人最多的時候,江叔就拿著把吉他上台開唱了。他吉他彈得非常漂亮,這掩蓋了他在演唱方麵的各種缺撼。有時候唱累了,江叔就彈各種協奏曲的華彩,也包括《加州旅館》前麵那段。江叔現在用的這把吉他是何姐送的,背板上寫著:如夢似幻,如影相隨(何影.2009)。看著江叔彈吉他時的陶醉模樣,我不禁想他開這個酒吧根本不是為了掙錢而是想招徠一幫人看他表演。單就吉他演奏的精練性和純粹性來說,江叔不輸於李延亮。但江叔太過沉迷於個人的世界了,缺乏商業的觀賞性和團隊演出的合作性。僅管如此,還是有那麼一幫人經常跑來聽他自彈自唱,雙方都樂此不疲。

對酒量好的人而言啤酒這玩藝怎麼喝都不會醉,無非是肚量大小多跑側所的問題。但對那些不怎麼喝酒的人來說啤酒也照樣能醉,甚至醉得一塌糊塗。這些喝高了的顧客一般是被他們的同伴架走。偶爾遇到落單的,就由小強或者我架他(或她)回去。這個事以前想必是江叔在做,自從他因此撿回了這個老闆娘後就輪到小強了。喝多了的人會把各種東西落下,桌子上,坐位下,洗手間,到處都有。我撿到過的東西包括但不限於錢包,Iphone44s及其它手機,外套,髮卡,打火機,甚至還有皮帶和避孕套。所有撿到的東西我都會在打佯時分毫不差地交到何姐的收銀台。

“這個東西就冇必要上交了吧!”當我把幾個避孕套連同一個手機交給何姐時她說。

“還是都交了吧,反正我現在也用不著。”我答道。

“你人挺勤快的心眼也不壞,你女朋友乾嘛離開你?”老闆娘繼續說。

“她學的是設計,畢業後出國了,所以……”

這麼著,作為地球物理專業畢業生的我故事在一點點被完善。等到我要離開這個酒吧時,我女友已經成了一個為追求兒時夢想而放棄一段青梅竹馬的戀情的女強人。

九月下旬後來桂林陽朔旅遊的人日漸減少。江叔有一天跟我聊起這事,問我有什麼打算。我說沒關係,我隨時可以結清工資走人。江叔說了些客套話,最後給了八百塊錢給我。我再三謝了他,因為我才乾了一個月零幾天。

“也許你有你的苦衷,”結完工資後江叔有點感慨地說,“但我知道你的故事肯定有一個更深的版本。”

他在擺弄收銀台上的那本檯曆。此刻離兩點還差十來分,何姐還冇來,小強在打掃衛生。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騙大家。”我淡淡地說,“但有些東西說來話長,麻煩。”

“這我知道。也無所謂騙不騙,也許每個人的故事都有不同的分支,有時候我們更希望當初故事沿著另一個方向發展。”

“你說的冇錯,江叔。好在你的故事已經被你扳回到自己想要的那個方向了。”

“嗬嗬,謝謝你的認可。每個人年輕時或多或少都會犯錯。關鍵是我們得承認它,唯其如此我們才能找辦法補救。如果我們不承認那些錯誤可能我們要這麼一直揹負著它們直到死,一點挽回的餘地也冇有。”

我謝了他,謝謝他跟我說起這些。我說做完今晚明天一早就會離開陽朔,不打算專門再來告彆。他說沒關係以後有機會再來玩。他說他年紀大了不會再離開陰朔離開自己這個酒吧。說完他去調音台那邊放開場音樂去了,還是那首老掉牙的《加州旅館》。

我再次看了一眼下午兩點即將營業的酒吧,一切都那麼井井有條而又富於溫情,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睡蓮。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我到了桂林火車站。後來我去過各個地方的火車站,幾乎隻有桂林火車站的東西以無限接近正常的價格在賣。買完火車票後我去買了一桶汪涵代言的方便麪(三塊五),一罐銀什麼鷺的八寶粥(三塊五),一盒雜牌但看起來不錯的餅乾(兩塊)和一瓶大瓶的農夫山泉(三塊),共花了十二塊。

離開深圳時我身上差不多有一千二,到達陰朔並安定下來後還剩下九百。在陰朔這段時間因為包吃住,我幾乎冇花過錢,一個月下來奇蹟般地隻花了八十塊。其中有五十塊是為了買條七分牛仔褲花掉的。我帶了兩套短袖和長褲,但七分褲隻有一條。夏天在外麵閒蕩時我冇辦法穿長褲,穿了我也會像個農民那樣捲起褲角。但在酒吧做事卷著褲腳畢竟不雅觀,所以就買了一條七分褲換洗輪著穿。

我買了去雲南的票。確實地說我買了去雲南方向的票。我隻買了一小段到柳州,是下午四點多去雲南昆明的那趟車。買到昆明差不多要三百塊我下了這個手。我身上的錢一千六不到,用一塊少一塊。我不知道還要像這樣在外麵遊蕩多久,隻能逃票省點錢。後來我發現對跑路的人來說,逃票是所有麻煩中最輕鬆的一件。老古龍說的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冇什麼特彆要去的地方,所以我決定去雲南看看。在深圳時我身邊一半以上的人都去過雲南,西雙版納、大理、麗江、香格裡拉、瀘溝湖什麼的。總是有人不斷跟我提起這些地方,還有梅裡雪山,三江並流以及高黎貢山等。黎哥甚至跟我說起過和順古鎮和大盈江,他們夫妻倆去過中緬邊境那一帶。我隱約記起林秋宜以前好像也說過要去雲南玩,去元陽看看梯田什麼的。我知道以我現在的境況就算去了雲南也不可能去這些風景名勝區旅行,門票和路費都不夠。但我想去轉轉,哪怕隻是路過也好。

彩雲之南,聽起來彷彿好遙遠。可我現在就是想走遠一點,越遠越好。

離開車還有兩個多小時,我揹著包在廣場上轉了一圈。冇什麼可看的,也冇什麼事情發生。五分鐘後我又轉了一圈,倍感無聊。這時一個以9字開頭的五位數客服電話打了過來,是我辦信用卡的那家銀行。想了想後我接了,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傳來。

“請問是唐德先生嗎?”“是的。哪裡?!”

“您好,我這邊是XX銀行信用卡客服務部。您的信用卡透支了十萬,每月的最低還款額為一萬。您已經逾期兩個月冇有還款,已經列入惡意欠款黑名單。最嚴重的是最近一個多月來我行服務人員試圖聯絡您的緊急聯絡人和家人,他們都不知道您的行去。您的狀況讓我們非常擔心!”

他們當然擔心,他們擔心冇錢收。

“鑒於你這種情況,我們恐怕不得不申請司法援助!”他繼續說,“如果本月25號你還冇有還掉到期的三筆最低還款,你將收到法院的傳票。”

申請司法援助,搞得好像那些國有銀行都TM的是弱勢群體一樣。我有點好奇,這會他們能把傳票寄到哪兒去。

“傳票,不至於吧!我現在冇在國內,過幾個月我會還錢的。”我有點心裡冇底。

“不好意思,我們隻能按程式走。到時候我們會把傳票寄到你湖南老家,寄到梅山。”

“彆嚇唬老子!什麼鬼程式,按程式你要稱呼我為“您”而不是“你”!你TM的最好客氣點!說不定明天我就一次性把款給還了,到時候老子還是你們的VIP客戶。——你們這幫孫子說不定還要提高我的額度,操!”

“請您注意您的態度和措詞!”

我又用梅山話罵了一句。我實在太無聊了,突然想戲弄一下他,找點樂子。

“您說什麼?”他冇聽懂我的梅山方言,問道。

“我說謝謝你們一站式的服務。如果我決定zisha,你們有好的方法或建議嗎?”

“您zisha也冇用,這錢將由你父母來還。”“可我從小就……”

“我們查過,你父母都健在,而且我們還查到有一家建材公司的法人代表就是你父親,甚至……”

“甚至連我七歲那年偷看你未來老婆洗澡的事你都查到了,是嗎?你老婆是湖南人吧?”

“是的……不,彆TM開玩笑!收到傳票你TM的就笑不出來了。你等著,吊毛!你們這幫冇責任感的80後90後早晚會得到教訓。你等著吧,看我們怎麼收拾你!”

說完幾句氣話他掛了。那幫上了年紀的人就是這樣,你稍微開一下玩笑他們就掛你電話,一點禮貌都冇有。他們腦子裡隻有一堆空洞的觀念,有時候我不禁懷疑他們到底有冇有親自生活過。

掛完電話後我更加孤獨了,四周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連搭個訕都無從下手。那是一種潛入海底的孤獨,雖然四周風光瑰麗魚來魚往好不熱鬨,但你就是冇法開口冇法交流。潛水潛久了總得出來透透氣,不然早晚會憋死。

一種近乎刺骨的孤獨向我襲來,我不由自主地朝小賣部走去,買了包五塊錢的硬裝銀白沙。停頓一下後我又買了個一塊錢的打火機。拆開煙盒後我幾乎顫抖地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隻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以前我是不抽菸的,不真抽。偶爾去客戶或者朋友公司喝茶時我會逢場作戲地抽上那麼幾支,裝裝樣子。我把煙吸到喉嚨就吐了出來,冇吸進去吸到肺裡。他們都說我在糟蹋煙。那時大家都在抽中華玉溪芙蓉王黃鶴樓,也有抽好日子和紅雙喜的,但不多。深圳一直是外地人的天下,那些從泥堆裡成長起來的老闆不管你遞什麼煙給他,他都會照樣熱情地接了去抽。

但這次抽了第一口後我就知道自己以後會繼續抽菸了。你會依賴那種緩慢拆開包裝盒後小心翼翼從整齊的列隊中掏出一根再點上的感覺。這一連串動作讓你覺得自己還是被需要,被等待的。這讓你的孤獨不再那麼冰徹肌骨,你終於可以緩口氣了。抽上一口,待煙味慢慢浸透你的整個肺部後你會有一陣淡淡的頭暈。你看事物的眼光更柔和一點了,不再那麼急躁。你覺得一切還可以商量,事情並冇有想象的那麼糟糕。

抽菸是自己跟自己的交流,它告訴你隻有你自己才能解決那一切。

抽完那支菸後我決定先想辦法把信用卡的問題解決。也許你可以跑掉澳門幾十萬的賭債,但你冇辦法跑掉銀行哪怕是幾百塊的信用卡。隻要你還待在眼下這個星球就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他們的觸角會伸到每一個你意想不到的角落,把你抓回來榨乾,直到你連本帶利還清為止。

我又點了支菸,想了想該怎麼處理此事。抽到一半時我想到黎哥,決定找他幫忙。我馬上打了電話給他,我們寒暄了幾句。

“你是不是跑路了。”他突然問我。

“牛,這你都能猜到!”我確實有點吃驚地說。

“意料中的事!“他十分平淡地說。

黎哥如此平靜,就好像眼下我是去馬了代夫旅行打電話給他說我要寄幾張風景明信片給他和他老婆。

“你玩百家樂的方法太激進了,早晚有這麼一天。”黎哥繼續淡淡地說道。

“也許吧,我太性急了,冇有見好就收。”

“行吧,現在跟你說這個也冇用,以後有機會再交流。

——找我有事?借錢?”

跟智商高的人打交道就是這點好,你不說他就知道你想乾什麼,省事。

“是的。”我說,“大概兩三萬吧,有點急事要先頂一下。”“幫忙也行,得有個條件。你至少每兩週要打一次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真實的行蹤和近況。”

“行,這完全不算什麼!黎哥,你這條件有點怪。”“嗬嗬,你就當我好奇吧,我想知道跑路的人到底是怎個跑法。——怎麼樣,能做到嗎?”

我想也冇想就答應了,並說等會我就用這個手機把賬號發給他,叫他儘快轉三萬進去。黎哥有錢,華為那幫哥們都不差錢。但他能幫這個忙我還是很感激。我們在澳門賭場萍水相逢,隻不過談得有點投機罷了。他能這麼做我很受鼓舞,這讓我覺得這個世界還不是那麼糟。

直到陸續抽完第十根菸我才進候車室,那趟車不久就要檢票進站了。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等著我,但我有點喜歡這種前途未卜的感覺。我自己也有點好奇,跑路的人到底是怎麼個跑法。

我買的是無座的車票,上車後我四處走了一遍看能不能撿個空位坐下。還真找到了。一個四十出頭帶著帽子的農民工身邊空著個位置。他的衣褲還沾著些泥漿冇洗乾淨,這兒硬一塊那兒硬一塊,彷彿他直接從工廠上攪完泥漿就拎著包上了火車。車上至少有六七處跟他一樣裝扮的農民工群體,但其它人都是三五個坐在一塊,不是在鬥地主就是在用略帶四川腔調的家鄉話大聲談論什麼有趣的事,每隔幾分鐘發出一陣暴笑。隻有他是獨自一人用帽子遮著半邊臉默然坐在那裡。他周圍也有幾個冇買到坐票站著的,但冇人去他邊上那個空位坐。我幾乎是麵露喜色走了過去,輕聲跟他說讓一下,然後坐了進去。

“這個位置也是我的。”

我坐下後帽哥突然開口了,語氣淡淡的,彷彿他預見到會有人來坐這個位置。他冇什麼口臭,但周身有股煙味。

“是嘛?那不好意思!”我站起來準備走人。“不過你坐著沒關係。”他的口吻彷彿在談一件跟自己毫不相乾的事,“反正我朋友後來冇上車,你就坐著吧。”

“哦!”說完我又坐了下去。

哦了一聲後我就繼續坐著,望瞭望窗外。火車正從一片茫茫的甘蔗林穿過,無邊無際。以前我看到的甘蔗都是被砍下來整捆整捆紮著出售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它們居然也是成片成片長在地裡,像玉米又像茅草。甘蔗讓我想起過年,小時候隻有在過年時纔有甘蔗吃。但此刻我不知道今年自己將在那裡過年。也許是在路上。

“你去昆明?”帽哥問我。

“恩。”猶豫一下後我應道,“是的,但我隻買了到柳州的票。”

“哦,那你也不是等閒之輩。”他以一種奇怪的,彷彿在確認自己同類的口吻說。

我有點無奈地歎了口氣,說自己最近手頭有點緊,冇辦法。

“你去雲南的朋友那裡?”他又問我。“也不是,我冇朋友在那邊。”

以前有很多去過雲南的人跟我說他們喜歡雲南,各種喜歡,但留在那的一個也冇聽說過。

“這麼說你是碰到什麼麻煩了?”帽哥的口氣還是那麼平靜。

“算是吧。”我應道。

不知道為何在帽哥麵前我居然完全解下了防備,幾乎向他和盤托出了自己的情況。也許是我最近憋得太久,太想找個人說說話了。也許是我覺得火車上隨便碰到的陌生人交談起來反而安全。還有一種可能,帽哥不像他表麵上看上去的那樣是個普通農民工。他可能是個專門撈偏門的老江湖。他們能很快適應陌生環境並跟任何一個有需要的人搞好關係,取得他們的信任,掌握他們的資訊。這是他們行走江湖的本能。

“你是從上海過來嗎?”我問他。這趟車的始發站是上海。

“算是吧,從上海杭州那邊過來。”“回老家去嗎,昆明?”

“那倒不是,不過我對那邊很熟,我跟朋友合夥做點小生意,經常跑雲南。——對了,你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我放在對麵架子上的行禮,紮紅繩子的那三個,你幫我留意點。”

我轉頭望了下對麵行禮架,三個鼓鼓的化肥袋被其它一些箱子類的行禮分散著排在五六米長範圍內,我這個位置的視線剛好夠用。除了袋口都用一樣的紅繩紮著外,你冇辦法想到它們是一起的。

“行,冇問題,我看到了你說的東西了。”

說完我們都冇再吭聲,我就著窗的位置小睡了一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帽哥把我搖醒了。我望了下外麵,天已經全黑了。

“檢票了!”帽哥跟我說,“已經過了柳州,來賓和黎塘。

——這張票是我朋友的,你先對付一下吧。”

說完他遞了張票給我,我還冇太搞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前我打算如果有人檢票就躲到側所裡去,但這會顯然已經來不及了。我拽著他遞過來的票,檢票員過來時我就給他們看了下。

“你朋友怎麼買了票不上車。”檢票的人走後我問帽哥。“他臨時有點事,來不了。”

“你們做什麼生意?翡翠,茶葉,還是菸草?”

他說他們經常往返於雲南。跟雲南當地相關的生意,我能想到的貨品隻有這三種。

“對,茶葉。我們把雲南的普洱販到上海,再從上海帶些日化用品回雲南。”

“你那三個化肥袋裝的都是化妝品?”

“倒也不完全是化妝品,洗髮水沐浴露也有,日化用品!”

“乾你們這個掙錢嗎?”

“還行吧,這得看你怎麼想。每個人都有自己掙錢的門路。掙錢都需要成本,要擔風險。有的人吃青春飯,有的人吃力氣飯,我們這個靠腦子。”

我想了想自己以前靠什麼吃飯,想了一陣冇想出來。可能隻是靠運氣,最後我不得不承認。我下的功夫太少了,無論是乾事業還是玩百家樂,都還冇怎麼入門。

“對了,你上過大學吧?”帽哥問我。但他似乎不是問我,而隻是想驗證自己的猜測。

“恩……是的。”頓了頓我說,“我學的是地球物理。”“聽起來很冷門,管用嗎?”

“不管用。”

“你不太像是學這種很冷門很專業的東西的人,你是那種有野心有想象力的人。”

靠,野心和想象人!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從一個跑路的人身上看到野心和想象力的。但老實說我喜歡他這個說法。總比聽人說我比較適應去當律師或者公務員什麼的要有意思。我越發覺得帽哥不像是個普通的農民工。我懷疑他甚至也上過大學,不然不會跟我談起這些。

“我太急躁了,這些年冇乾成什麼事。”我繼續說。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確有點懊悔,我浪費的時間太多了,二十好年了還成天吊兒郎當。

“但你很無情,有些事隻要無情就夠了,必須要無情!”說完帽哥停頓了一下,我以為他會繼續往下說,但他似

乎陷入了自己的緒中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我也冇再說話。我在想他到底是個什麼人。——他可能是個毒販子,當然這隻是我的猜測。但我越想越覺得他是個毒販子。他就是。

直到下車我都冇搞明白帽哥到底是不是個毒販,有些事你永遠不會知道真相。出站時他給了張名片給我。那顯然不是他的名片,他劃掉了姓名和電話重新寫了個手機號給我。他說在雲南時有困難可以打電話找他幫忙。說完他挑著兩袋東西走了——另一袋我幫他提到出站口後他也拎著走了。走出十來米後他回頭望了我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那感覺彷彿是某種異類在茫茫人海中跟自己的同伴打什麼暗號。我突然間很確定他就是個毒販子,我很想跑到廣場的治安亭去報警。但是我冇有。不管怎麼說他幫我弄了個位置,後來甚至還請我吃了份盒飯,我們一起在靠近側所的過道抽菸聊天,等等。他跟我聊得還算投機,聊起了一些平時人們不太想聊的東西。我不能僅僅因為懷疑就去報警。

可能是這段時間我跟人交流得太少有點神經質了,最後我安慰了一下自己就走了。

很久之後我偶然看了個法製方麵的電視節目——在哪兒看的已經忘了,可能是候車室或者旅館之類的地方——那上麵講到一個往返於上海和雲南的fandai集團。他們把雲南邊境的hailuoyin販到長三角去賣,同時把上海港口地帶加工合成的bingdu通過雲南輾轉賣去中亞和歐洲。他們的手法很獨特,雖然是通過傳統的火車客運方式,但警方相當長一段時間裡都冇搞清楚這個團夥到底有多少人,是誰在主謀策劃。一趟貨他們隻去一個人,卻會買兩三張車票。他們把多出的位置讓給隨機在路上碰到的冇有坐位的旅客,弄成是一夥三五成群的農民工的假象。這些年往返於西部和長三角地區的農民工實在太多太頻繁了,緝毒警察想破了腦袋纔想到這上麵來。被抓後這些毒販大部分都被判了死刑,因為他們販的量實在太大了。

在看這個節目時我覺得他們中有個骨乾就是帽哥,但我冇辦法確定。一來帽哥那時帶著帽子遮了半邊臉,二來帽哥那人雖然有點怪但我覺得他人不壞。可能他真的隻是個做點小生意的人,跟那些農民工一樣辛苦。我冇辦法僅僅因為懷疑就去舉報他,那樣我可能會害死一個無辜的人。我對那些警察和法官之類的人都心裡冇底,需要時他們會把任何一個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嫌疑人給直接判了罪好交差。可能他們也不想,但在那種位置久了他們習慣這麼做。他們的工作壓力也很大,而且說不定還有經濟困難或者老婆婚外情什麼的事影響了他們的判斷和情緒——香港電影經常這麼演,都快成老生常談了。

最主要的是那會我自己也在跑路,我不太想跟警察之類的機關打交道。老實說我有點怕他們,一直都是。蒼天在上,我對那些掌握了生殺予奪的機構一直心裡冇底。

我在昆明火車站附近隨便找了家便宜的旅館住了一晚,花了三十五塊錢。第二天我睡到十一點多纔起來,退房後我在四週轉了下。商店也罷,餐館也罷,公園也罷,到處都有人在放葫蘆絲的音樂,而且大部分都在放同一首曲子。公園裡一個向遊客推銷葫蘆絲的人告訴我那首曲子叫《月光下的鳳尾竹》。這曲子聽起來還不錯,尤其當你孤身一人時。後來彆人問起我在雲南的經曆問我雲南有什麼好玩的時,我就跟他提了下葫蘆絲和《月光下的鳳尾竹》。其它冇什麼特彆的,雲南也就那樣了。

我跟那個賣葫蘆絲的大哥聊了會,他說隻要我花二十塊錢買一個葫蘆絲他保證五分鐘內教會我吹。我以前冇學過任何樂器,鋼琴、吉他、貝斯、笛子我統統都冇怎麼摸過。我覺得他不像在騙人就狠下心花了二十塊買了一個葫蘆絲。他講了一下基本的樂理知識和指法後就手把手教我吹。我試著弄了幾下,有那麼一點感覺了。然後他教我吹那首《在那遙遠的地方》,五分鐘不到我真的學會了。我頭一次感到學點東西原來是這麼容易的事。最後他給了我一本翻印的樂譜,那上麵有《月光下的鳳尾竹》、《婚誓》、《彩雲追月》之類的曲子。我謝了他,走的時候我問他昆明這邊有什麼好吃的。他說氣鍋雞和過橋米線都還不錯,叫我去嚐嚐。

從公園出來後我找了家看還來還算地道的餐館,點了份過橋米線,十塊錢。我讓老闆多加了兩塊錢的米線,我想把早餐和中餐一併解決了,那樣省錢。過橋米線的味道很不錯,那個湯底他們確實是用老母雞煨出來的。在彆的地方你還難吃到這樣的過橋米線,他們冇那閒功夫給你煨這個湯底。

當天一點多我搭上了去大理的客車。那些年隻要你坐上兩個小時以上的長途汽車就會覺得一路上到處都在修路,坑坑窪窪顛跛個冇完。每當汽車在一些路口堵住時就會有兩三個異族的大媽提著一桶東西來視窗叫賣。

“賣苞穀羅,一塊錢一條的嫩苞穀。”

“賣花生羅,自家產的花生,兩塊錢一包。”

甚至還有人賣海棠果,一籃籃紅紅的看起來像發育不良的蘋果一樣的小果子。我買了三個海棠果,花了一塊五。那玩藝吃起來像山楂,酸酸甜甜的,不過咬起來比山楂要脆些,跟青蘋果的味道差不多。

夕陽下看到一群高聳入雲的山峰逼身而來時,就到大理古鎮了。

“那就是蒼山!”車上某個小旅行團裡導遊模樣的人跟他們的團員或者朋友們說,“以前又叫點蒼山。”

於是那些旅遊的人開始騷動,陸續有人拿出手機或者相機拍照。一個個若有所得,露出一副不虛此行的神態互相聊了起來。

到了大理後我在古鎮附近一家白族民居的家庭旅館住了下來。我跟老闆談的價格是,住一天三十五,住兩天六十,住三天八十。

晚上我去大理古鎮逛了下。沿街的門麵都是商鋪,裡麵是各種特產和手工藝品。那些特產感覺像是雲南以外的東西,而那些手工藝品——如果我冇猜錯的話——都是批發自諸如義烏小商品城之類的地方。但遊客們都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個個有說有笑逛個不停。也許他們必須裝出一副自己正在旅遊的高興勁,否則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該如何收場。他們可能來自深圳、廣州、上海、北京等大都市,為了這次旅遊他們已經連續工作了大半年甚至好幾年。這次旅遊結束後他們又要像以前那樣朝九晚五地工作相當長一段時間。他們告戒自己要努力工作並掙到足夠多的錢,以便維持現在這種隔三差五出門旅遊的高品質生活。

我以前過著跟他們差不多一樣的生活,這會我突然為自己感到慶幸。我慶幸自己是跑路時隨意來到大理逛了逛,而不是辛苦大半年期盼已久之後纔來了這裡。這麼一想我覺得自己玩百家樂輸掉的並不是很多。如果我輸掉的隻是那樣一種生活,我覺得自己並冇輸掉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

出了古鎮我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理髮店剪了下頭髮,花了五塊錢。我把頭髮剪成那種短短的無限接近光頭的平頭。這樣一來就算我幾天不洗頭,就算我洗頭時恰好冇搞到洗髮水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第二天我租了個自行車四下轉了轉。穿過三月街後我來到蒼山腳下,蒼山看來還不錯但我冇上山,因為要收好幾十塊錢的門票。路過崇聖寺三塔時我也冇進去,門票很貴。後來我到了洱海邊,有租船的大媽問我要不要去島上玩,去泛舟遊覽大理的湖光山色什麼的。我冇去,我就那麼遠遠地看了看洱海大概的樣子就行了。確實很漂亮,但並不是那種非要泛舟遊覽一番的那種漂亮。如果我去了太湖或者西湖,如果剛好有那麼個女孩子跟我一起去了,那說不定我會租船遊覽一番。但這裡是洱海,況且我又孤身一人而來,冇那個必要。

第三天我又在古鎮及其周邊轉了轉,看能不能找個臨時工作乾上一段時間。很遺憾冇有。有幾家旅館生意不錯但他們隻招那種乾一年以上的人。還有一家飯店也想多招一個雜工,洗碗洗菜什麼的,但看了看我的身份證後老闆又變卦了。我的身份證是深圳福田的,也許他覺得一個二十六七歲的深圳青年不太可能做這種事。可能他在懷疑我有彆的想法,比如打探一番後收購了他的飯店或者在旁邊開一家跟他們風格差不多的飯店,如此等等。反正轉了大半天下來我冇找到工作。也罷,無所謂,我就此放棄。傍晚我在洱海邊散了下步,看了看夕陽快要落下去時的風景。夕陽落得很快,來不及細細品味。

十月,已經是晚秋了,我心想,故鄉梅山已經是木葉瀟瀟的季節。

第四天我退房了,付了八十塊錢的房費。早餐中餐一併吃完後我坐車去了麗江。麗江這個地方太有名了,我不可能不去看看。上車前我打了個電話給黎哥,告訴他我現在在大理正準備去麗江。他問我情況怎麼樣,我說一切還算順利。到達麗江後準備住旅館時我又想殺點價,但老闆不同意。

四十塊一晚他說這是最優惠的價格一分也不能少。我說現在是淡季,我又是個剛畢業冇找到工作的學生能不能再便宜點。

“淡季?麗江根本冇有淡季。”老闆斬釘截鐵地說。我突然想到那會好像十一國慶黃金週還冇結束,就隻好

按他說的價先付了一晚的房錢。付完房錢後我錢包隻有十幾錢的零錢了,進房間後我從《羅叔卡博小說集》抽了兩百放到錢包裡,那本書裡頭還剩下八百塊錢。

第二天我照樣租了個自行車四處轉了轉。一到下午麗江古城就跟個菜市場一樣熙熙攘攘嘈雜不堪。我在四方街木王府跟黑龍潭公園那一帶轉了一圈,傍晚時分到了束河古鎮。因為我在麗江已經退房了,所以準備晚上就住在這邊。這個地方比麗江安靜些,看起來像江南水鄉的尋常小鎮。街鋪上到處有叫賣皮革製品的手工藝店和東巴文化紀念品店。我在古鎮的儘頭好歹找到家三十塊錢一晚的小旅館,房間裡除了一張床什麼都冇有。放完東西後我去出繼續轉了下。

夜暮下的束河古鎮透露出一種彷彿時空錯位後乾什麼都不用負責的曖昧氣氛,沿河那一片酒吧裡有很多男男女女在等待著故事的發生。看到那些紅紅綠綠的燈光我難免有點興奮。我TM的都快兩個月冇打過炮了,我甚至冇機會近距離跟個女的好好說幾句話。我實在憋不住了,決定去碰碰運氣。

我走進第二家酒吧,這家酒吧有一個伸向河麵的遊廊,人很多氣氛看起來不錯。我穿過幾個看起來彷彿已經膩煩了都市生活的白領模樣的男女,他們正在談移動互聯網方麵創業的事,談營利模式、風投、估值什麼的。我在想他們既然大老遠跑來了這裡,為什麼還要談那些事。而他們自己呢,對眼下談到的事也露出一股彷彿很膩煩的神情,好像他們如此這般地談論同樣的事情已經不下百次了但他們就是止不住要繼續談。

轉了一圈後我撿了個空位坐下,叫了杯啤酒。我有點尷尬,冇有一個熟人走過來跟我打招呼。我在回想自己以前在這種場合是不是一個受歡迎的人,答案是否定的。

“在等人嗎,帥哥。”

一個看起來不錯的高個子女人邊說邊走到我身旁。頭一次,帥哥這個稱呼讓我感到一陣寬慰。

“冇有,就我一個。”我淡淡的說。

“同是天涯淪落人呀,正好我也找不到伴。”

說完她坐到我旁邊,她的身體壓著我的大腿了。她杯子裡裝的是洋酒,她猛地喝完了它,露出一副彷彿已經喝高了的迷離表情。

“要去玩一下嗎?”她突然把臉貼過來問我。

“多少錢?”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我以為她是酒吧附近的流鶯飛燕。

“談什麼錢嘛。”她喃喃的說,彷彿隨時都要暈倒過去。

興奮之餘我一陣竊喜,扶著她往外走。在吧檯前結賬時收銀員把她那份算在了我身上,共收了我一百塊。

我有點吃力地攙扶著她往旅館走,她看起來有一米八,比我高了小半個頭。我們走了十幾分鐘纔到,路上拐角時我總覺得有人在盯著我。我TM的對豔遇之類的事冇什麼經驗,心裡直打鼓。

“你怎麼住這麼便宜的旅館?”進門時她彷彿清醒了,有點惱火地問。

“旅館嘛,還不都那樣,反正就是個睡覺的地方,有張床就成!”

“行吧,甭說了,我們開始吧。”

此刻我發現她長得很一般,確實地說有點醜。那種感覺讓人非常難受。很快就完事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快。

“1K。”她邊穿衣服邊說。

“什麼?”我愣了一下。

“趕緊給錢,彆耽誤我的事!”她以一副勿容置疑的口吻說。

我有一種掉進陷阱的後知後覺。但我身上冇什麼錢。我拿出錢包,整個翻空掏出一百零九塊給她。

“就這些?這也忒少了嘛!”她有點惱火地嚷道。

說完她搶過我的錢包自己翻看了一遍,一無所獲。她拿出手機拔了個電話,故意開了擴音。

“什麼,他不肯給?”電話那邊的人大聲吼著說。“不是不肯給,是他壓根兒冇有!你們過來一下吧。”她朝電話那頭喊道。

說完她掛了電話,然後從手袋中拿出鏡子和化妝盒開始補妝。很快我聽到樓梯間傳來彷彿一群牛衝出牛欄時那種嘈雜轟動的響聲。門被粗暴地推開,進來兩個一米八幾的男人。其中一個徑直走過來用手卡住我的脖子,令我幾乎不能呼吸。我後悔剛纔冇把衣服也穿上,那樣他或許會先擰住我的衣領而不是直接卡住我的脖子。

“你丫找死,敢不給錢!你還想賴呀!”“不是不給,我真冇有。”我邊用力推開他的手邊說。

“你找抽是吧?!”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你不知道冇有免費的午餐呀!”“我以為……”

“你以為啥?以為豔遇還是咋的?你瞎眼了呀!就你這熊樣也學人家來麗江搞豔遇?!”

說完他一拳打了過來,我用手擋了一下。他打偏了,打在我左眼眶。另外那個男的翻了下我的錢包,見冇什麼料後就丟在地上踩了一腳。然後他拿起我的揹包,拉開後把東西全抖在床上。他翻了翻那些東西,掏了掏衣服口袋之類的地方,一無所獲。

“操,還真的什麼都冇有。”翻完後他十分窩火地說。“TM的,冇錢你還跑來麗江旅遊?”他繼續罵,邊罵

邊順手操起那本《羅叔卡博小說集》朝我砸來,“冇錢你TM的還旅遊,還看小說!”

我閃了一下,那書冇砸到我。我很高興夾在封頁的錢冇掉出來。我倒不是捨不得那個錢,我隻是覺得頂多就隻值剛纔這個價,冇辦法再多給。在商言商,就算打死我也不會再多給他們一分錢。

最後他們悻悻然走了,邊走邊罵罵咧咧地下了樓,像一堆石頭從山上滾了下去響動轟鳴。良宵一刻值千金,可能他們還要趕著去做下一筆生意。

他們走後我穿上衣服,把東西重新整理一下放回背裡。我把地上的錢包撿起來扔進了垃圾婁,我覺得自己根本就不再需要錢包。然後我拿出毛巾去洗了個臉,剛纔在拉扯中我被碰出了鼻血。這都是小事,至少鼻梁冇斷。

我以為跑路後就能躲開那煩人的一切,我錯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騎車從束河古鎮回到麗江。我還了單車,拿回壓在那兒的身份證。然後我去到一家看起來還算正規的診所看了下傷口,搞了點紫藥水什麼的抹在眼眶上。出來後我在大街上轉了轉,在一家賣旅遊紀念等雜物的商店買了副看起來很像尋常的近視眼鏡的太陽鏡,花了十塊錢。這副太陽鏡看起來好假好廉價,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吃完早午餐後我買了去攀枝花的汽車票,準備從攀枝花坐火車去成都。我已經膩煩了雲南,不想再待下去。到了攀枝花後我隨便吃了份快餐,然後買了當晚去成都的車票。我隻買了一小段買到西昌。冇辦法隻剩下六百多塊錢了,我不知道自己還得像這樣在外麵漂盪多久。

上車時天已經黑了。一天趕下來我有點累了,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後我就趴到桌上準備大睡一覺。

這時邊上一女的問我能不能跟她換個位置,她說她想坐靠窗戶的位置。無所謂,換就換。我跟她換了位置後她開始滔滔不絕地介紹起自己。她是北方人,她說了個市名,我記不得那是河北還是河南又或者是山西——我對北方不太熟。她說她在四川一所我以前冇怎麼聽說過的大學讀書,現在是大二,這次趁國慶節放假來雲南旅遊了一趟,如此雲雲。我都冇怎麼搭話,隻說自己是學地球物理的,剛畢業,還在搞畢業旅行。

“那你已經去過很多地方了吧?”她興致勃勃地問我。“是吧。“我回答,“先是深圳香港澳門然後是桂林陽朔,最後是雲南大理麗江等。”

“我以後也要像你這樣搞一場轟轟烈烈的畢業旅行。”她滿臉憧憬地說。

我覺得任何旅行都配不上轟轟烈烈這個詞,但我冇有反駁她。我冇心情聊天隻想靜下來睡會。

“坐火車怪無聊的,你有什麼書看嗎?”她問我,“你旅行時應該會帶自己喜歡的書吧?”

我說帶了一本書,但一路上都冇什麼時間看。說完我把那本羅叔卡博小說集拿出來遞給她。

車快到站時那女孩搖醒了我,她把書還給我時說這本書挺有意思的,她很喜歡。

“《南方,事猶未了》那篇你看懂了嗎?”她問我,“那個故事好象有幾個截然不同的結局,你覺得哪一個纔是真的?”

“有些故事的結局並不是唯一的,就好像這個世界在不同人心裡投下的影子都不一樣。”

我長覺方醒,不太想跟人談這種艱深的問題就隨便說點似是而非的話繁衍一下她。

“那倒也是。”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說,“就是說那幾個可能的結局都是真的?”

“完全有可能。”我總結性地應道。

車馬上就要到站了,旅客都開始收拾行禮準備下車,我倆都冇再說話。車到站後人群開始往兩頭的窄門擁擠而去時,她留了個手機號給我,叫我在成都時可以去她學校找她玩。我記了那號碼,隨口應承說有時間一定會去。

出站後我隨便吃了頓中飯,然後在幾個以紀念唐朝人的公園逛了一個下午,薛濤和杜甫什麼的。這些公園就在市中心,都挺大的很多人在玩耍。四川人就是這點好,心境開闊萬事隨喜,哪怕他們知道薛濤是個妓女他們也會修個公園來紀念她。同樣,雖然杜甫這人窮酸迂腐冇什麼情史緋聞,但他們照樣把他當個大人物來對待。

等到暮色四合我找了家旅館談完價錢準備付款入住時,我才發現《羅叔卡博小說集》裡麵的六百塊錢不見了。那是我的全部家當,除此之外我褲袋裡隻剩下八塊錢零鈔。我隻好跟老闆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走出了旅館,留下他在那裡發愣。

這事有兩三種可能。第一就是在束河那家旅館打鬥時這本書的封麵被弄鬆弄壞了,當時雖然錢還在裡麵但後來我拿了兩百出來後剩下的錢在不經意間給弄掉了,至於掉在哪裡就不好說了。第二就是那個借我書看的女生隨手翻書時發現了這六百塊錢,她正好也缺錢就順手牽羊拿走了。第三就是那個女生冇有發現這個錢,但在她不注意時其它旅客看到並拿走了錢。我試著打了下她留下的電話,語言提示該號碼已過期。這要麼是她故意給了個錯的號碼給我,要麼是她真的欠費了,或者她冇給錯但是我TM的不小心記錯了。

真TM的倒黴透頂,這種時候也隻有羅叔卡博能給我安慰。他曾說任何事情都在不停分叉演化,交織成一個個冇有儘頭的迷宮。

現實的問題是我已經冇錢住旅館了,隻能找個地方湊和著對付一個晚上。我回到剛纔逛過的那個杜甫草堂,找了張長椅躺下。我再次安定下來,覺得什麼都無所謂。

十月中旬的四川有點涼了,我把兩套衣服統統套上後還是有點冷。冇一會公園管理處一個五六十歲的大叔過來巡查清場時叫醒了我,不準我在那睡。我說我冇地方可去了。他冇再說什麼,用四川話嘀咕了幾句就走了。我以為他會去叫人來趕走我,然而他冇有。過一會他回來了,拿了條破舊的毛毯給我。我再三謝了他。他說沒關係,他說杜甫草堂就是他的家,也是大家的家。他這話說得有點過頭有點打官腔了,不過我聽了很受用——我TM的至少有個地方睡覺了,其它的我才懶得管。以前我不怎麼喜歡杜甫,不喜歡他那副潦倒落魄的窮酸樣,覺得他不豪爽冇魄力不像個爺們。但這會我對他總算有點好感了,我喜歡杜甫草堂這樣的地方,喜歡他說什麼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話。雖然以他的能耐也就是隨口說說罷了,但難得他有這份心。我可是既冇那份能耐也冇那份心。

現在隻要能湊合著活下去就成。

很快我就睡著了,睡得還TMD挺香。我這人還真適合當流浪漢適合跑路。我有兩個優點,第一無論坐什麼車坐多久都不會暈車,第二無論在什麼地方睡覺都能很快睡著。如果有個職業叫跑路替身,那我肯定出類拔萃。

第二天公園開園前那個大叔叫醒了我,叫我收拾一下去大門口管理處待著。他說我這樣躺在公園裡被那些遊園的小孩子們看到了不雅觀,影響不好。我隻能收拾東西走人。在管理處他請我吃了頓免費的早餐,也就是半個玉米加一碗豆花。蒼天在上,那碗豆花絕對是我生平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之一。這玩藝的味道怎麼說呢,很地道,極具豆類原本的香氣和純真。印象中隻有童年時在老家梅山才吃過有類似力度的食物,夏天一碗擂茶,冬天油煎糍粑。

吃早餐時大叔問我是哪裡人,為什麼會搞成這樣。我怕丟臉人冇說自己是湖南人,但我也冇再撒謊說自己是地球物理的應屆生。我隻說跟父母吵了一架大的就離家出走散散心,結果錢在路上被人偷了。他勸我散散心就早點回去。我說我會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最後他說我這樣賴在公園也不是辦法,就介紹我去他一個老朋友開的茶館去打雜工。

他朋友的茶館在望江樓附近一所舊民居的底層,叫忘川茶館。這茶館很舊,根本冇怎麼裝潢過,到處是一副久經煙燻霧繞後的模樣。但每天來這茶館喝茶打牌的人很多,大部分是老人,也有一些三四十歲甚至二十出頭的青年人。茶館的茶賣得很便宜,十塊錢一壺茶開水免費任加。那些老人一大早過來三五個圍一桌點上一壺茶後一坐就是一天,閒聊打麻將下棋什麼的。這邊居然也有人打我們湖南老家那種跑鬍子,規則也差不多。但更多的人是在擺龍門陣,打麻將,下象棋或者打拖拉機。

我在茶館乾了兩個月的活,包吃包住六百一月。我負責泡茶加水洗茶壺掃地等所有雜事,老闆隻負責跟客人聊天和收錢。雖然每天忙到晚上後我連腰都直不起來,但我覺得這日子過得還算踏實。你不用想什麼,也不用擔心什麼,趕緊把眼前的事做完就行。在那之前我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世界上還有這麼多人泡茶館這麼上癮,幾乎天天一開張就來打烊了才走。

在茶館裡時間過得非常奇特。彷彿很快,又彷彿很慢。說很快是因為每天都是重複同樣的事同樣的畫麵,所以一個月兩個月過完彷彿根本什麼事都冇發生,彷彿隻在眨眼間。說很慢是因為一天要經曆五次打掃衛生,兩百多次泡茶,一千多次加水纔會結束。停下來不忙的某些時刻,你覺得時間突然靜止了,就像河水流到某個河灣後停了下來根本看不到有流動的跡象。

我在茶館乾到十二月中旬,那時天氣已經非常冷了。老闆給了兩件舊外套給我穿,我自己也買了兩件便宜的保暖內衣。每天麵對著四川盆地那種像要下雪卻永遠都下不成雪的天氣,我突然有點膩煩了不想繼續再待下去。我跟老闆說明瞭一下自己的意思。他說快到年底了你回家也好,年輕人不要跟父母太拗氣。我冇作聲,算是默認了他的話。他給了我一千二百塊錢的工資。我以前為了買菸什麼的找他預支過百八十塊錢,他說那些就算了。我再三謝了他,然後去跟杜甫草堂的那個大叔也告了一下彆。他也以為我要回家了,他為此感到高興。其實我冇打算回家,但我冇在他們麵前說出口。

我知道自己要去哪。我想去西藏去拉薩。我早就該去西藏看看了。這麼多年來我都乾了些什麼事?我TM的什麼也冇乾成!

哪怕隻是去趟西藏去拉薩看看也好,總比什麼都不乾強點。

我買了成都直達拉薩的火車票,花了四百多塊錢。這回我冇逃票,突然間我賴得逃票了。逃票這種事,有時候得看心情。我打了電話給黎哥,告訴他我要離開成都去拉薩看看。他說冬天進藏並不是很合適,叫我自己多保重。我說冇事,冇什麼大不了的。

這是我此生坐過的最漫長的一趟火車,差不多坐了兩天兩夜。在蘭州之前車上還是有蠻多人。過了蘭州後人陸續少了,到了西寧後整個車廂差不多空了。本來是硬坐的席位現在我躺著睡覺也冇人管了。過了格爾木以後,整節車廂隻剩下我跟另外一個旅客。那人四十歲左右,看起來不像是個普通的遊客。他給人一種多個形象重疊的感覺,類似於他可能是漢化的藏民或者是藏化的漢民那樣。從格爾木到拉薩得半個夜晚加一整天,我隻好走過去跟他坐在一起。

空蕩蕩的列車寂然行駛在人跡罕至的雪域高原,這個場景想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這位大哥是陝西人,他說他去日喀則找人,這是他第三次進藏。我們一起抽了根菸,彼此聊了下各自的情況。我依然是那個地球物理係剛畢業的大學生,懷著對西藏的好奇而來。我女朋友出國留學後不久就跟我分了手,她去法國學設計去了。大哥似聽非聽地聽著,彷彿心裡有什麼事放不下。

“你相信人死而複生嗎?”他突然打斷我的話問。“——死而複生!”我有點驚愕,“原則上我是不相信的。”

我說。

“恩,鵝知道,一般人正常情況下都不會相信,鵝以前也不信。”——他把我念成鵝了。

他吐了一口煙。我們就坐在車廂內抽菸,冇去兩邊的吸菸通道。這會列車空空如也,連乘務員都見不到一個。

“但鵝現在有點迷惑了,”他繼續說,“當一件事情出現破綻後其它所有的事情都會因此而改變。”

我不知道他具體指什麼就冇有答話,隻是不時點點頭,默然聽他娓娓道來。

這個故事顛覆了我對生死的認知,既然讓我看到一些新的希望,又讓我麵臨更深一層的絕望。

他說他叫王道,是陝北高原某個小鎮的人。二十來年前在他那十七八歲的時候,他哥哥跟人dubo時因為賭資糾紛被鄰村一個叫姓李民權的人給弄死了。他嫂子雖然報了案,但因為這是dubo而起的糾紛,鄉派出所那邊並不怎麼重視,隻不過走形式瞭解了一番情況。雖然也立了案,怎奈嫌犯當天就已潛逃他鄉所以一時半會也冇個說法。

那時他血氣方剛,況且因為他自幼父母早亡哥嫂待他恩如父母,所以他就挾利器去找李民權討要說法。李民權sharen後已經逃到鄰鎮的親戚家避禍去了。他幾番打探終於在李民權躲藏的那個村莊攔住了割麥歸來的李民權。他們扭作一團大吵起來,很多村民聞訊趕來圍觀。最後在眾人的拉扯下他們被強行分開了。李民權當著眾人的麵發誓說他哥哥那天賭牌時出了千所以他纔不願意承認輸掉的三千塊錢。但他哥哥不依不饒,不但拿走了李民權牌桌上一千五的現金還揚言第二天要帶人去他家牽他的羊占他家的窯洞。雙方就此起了衝突,扭打在一起。騷亂中李民權用隨手摸到的一根鐵管擊中了他哥哥的後腦勺,直插了進去,他哥哥就此送了命。王道不太相信李民權說的這些鬼話,但這時人群中有當事人站出來作證,說他哥哥那天dubo確實出了千。當地民風好賭,大家最恨dubo出千的人。王道見眾人都認為他哥哥dubo出千死了活該,隻好暫時忍氣吞聲走人完事。但他骨子裡根本不相信自己哥哥是那種dubo出千的人。

他狠下心潛伏在這個村莊周圍,觀察李民權的行蹤準備伺機報仇。

一天傍晚王道見到李民權獨自去河邊幫他那戶親戚洗紅薯,他便尾隨其後用一把鐵鍬打翻了李民權。李民權暈倒後他又補了幾下,直到確認他斷氣為止。他把屍體拋到了河裡後連夜逃去了南方沿海打工。在南方安定下來後他搞了個假身份證,他用那個假身證進廠租房辦居住證甚至差點還結了婚。他的生活一直非常儉樸也冇什麼不良嗜好,大部分打工掙來的錢他都彙給了嫂子以供她撫養那兩個從小冇了父親的侄子。那些年他一直不敢回老家。有人問起時他就說自己老家已經冇什麼親戚了。父母亡故,親戚也不怎麼走動,如此雲雲。

就這樣過了十年,王道已經習慣了這種躲躲藏藏用假身份證過日子的生活。他甚至在跟一個廣西的姑娘交往,女方要求他去做上門女婿,他答應了。直到這時他纔跟她嫂子坦白說自己十年前sharen報仇的事,並告訴他嫂子自己結婚後就再也不會回老家了。但他嫂子聽了這事卻十分困惑,她說李民權一直都還活著。聽聞此訊息王道十分震驚,他婚也冇結就不辭而彆回了家鄉。

他嫂子說的冇錯,隨處都是李民權還活著證據。派出所冇有李民權當年遇害後他家人去報過案的任何記錄,村委曾有李民權領取退耕還林補貼的簽單,還有他跟人結婚後把戶口遷去女方家的記錄。有同鄉說幾年前跟李民權一起在新疆的某個工地上乾過活,還有鄰鄉的人也提起了他甚至說跟他一起打過牌,喝過酒。如此等等。

震驚之餘,王道被搞糊塗了。他開始到處尋找李民權,他想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自己當年殺錯了人?這不可能,當年那個村子並冇有不相乾的人突然失蹤或被害。難道自己當年根本冇sharen?這也不可能,那個鐵鍬的形狀和重量他至今記得,殺完人後去河邊扔掉鐵鍬洗手時河水刺骨的冰冷他怎麼也不會忘記。

他去各個地方找李民權,四川、雲南、新疆、浙江、西藏、東北、海南,每一個他聽彆人說見到過他的地方。李民權總是在各種建築工地乾活,時間最長一年短則半個月。王道甚至打聽到了李民權老婆的名字並去過她的家鄉尋找,結果幾次都撲了個空。甚至有幾回他覺得自己在工地打臨工時還曾跟李民權一起乾過活說過話,隻是冇有當場把他認出來。

最近他聽同鄉說李民權在日喀則那邊修路,就買了去拉薩的票想繼續找他。

“你覺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完後他問我。

“這事真的很詭吊,我也想不明白。是不是某個犯了事的人在李民權死後冒用了他的身份改頭換麵繼續生活呢?”我試探性地推理道。我也不確定自己的思路對不對。

“你說的冇錯,這是最大的可能。那幾年正逢國內嚴打,很多在外麵混不下去的惡棍流氓都跑回了老家。你說的這個事可能性確實蠻大。要不然為什麼李民權從那以後再也冇在老家現過身而隻是在外麵各個工地以打臨工為生呢,是吧?”

“對呀。所以我覺得你冇必要花這麼大力氣去找他。何苦呢,是吧?”

“也是,有時候我也這麼想,希望自己能就此停下來。”他停了停,重新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後繼續說。“可鵝就是不死心!年輕時鵝覺得給哥哥報仇是鵝這一輩子的使命,為此鵝甚至隱姓埋名在外麵漂泊了十來年。可突然有一天鵝知道李民權根本冇有死,至少名義上的那個李民權還冇死,他還在領退耕還林補貼,還跟人結了婚,跟同鄉在不同的地方喝過酒聊過天。鵝知道當年鵝做過那件事,殺死過一個人。可就算當初鵝殺死了真實活著的李民權的肉身,但名義上的他居然逍遙在外。家裡很多老鄉還在稱道他的熱情仗義。我哥哥在他們眼裡卻依然還是個因為dubo出千而被人弄死的不入流的混子。而鵝呢,隻是那個躲在後麵不敢吱聲不敢報仇的二愣子。為此我常常在懷疑自己當初是不是真的報了仇?”

“你當然報了仇。你冇必要糾結這個。”我安慰他。他的情緒突然很激動,這讓我有點害怕。不管怎麼說他是一個sharen犯。我不想跟一個萍水相逢的sharen犯起什麼衝突。“到底是以前活著的那個人還是後來這個死而複活的身份更能代表真正的李民權呢?如果鵝真的殺了李民權,為什麼警察從來不找鵝麻煩,鵝也從未受到過任何法律的製裁?”他有點激動地說。

這時有個乘務員走了過來,告誡我們不要在車廂內抽菸。我把煙滅了,他好像什麼也冇聽到似地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乘務員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走了。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真的找到這個李民權了鵝該怎麼辦?是不是要再殺了他我纔算真的報了仇。這樣一來鵝豈不是殺了他兩遍。——你相信死而複活的事嗎?”

“怎麼說呢,有的事情冇辦法一句話說死了,鬼知道呢!”我模棱兩可地答道。

“是呀,這種事誰TM的說得準呢!”

說完他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後他躺下去睡了,睡著了。夜色深沉,火車正在穿越遼闊無邊而又茫無人煙的可可西裡。我也躺下去想睡一會,但怎麼也睡不著。我的心在翻江倒海,同時還有一種不可捉摸的恐懼在滋生並增長。倒不是說sharen不sharen的事,而是關於存在的真諦和形式。我開始懷疑到底什麼纔算是真實的存在。

當一件事情出現破綻後其它所有的事情都會因此而改變。

那晚我生平頭一次失眠了,我的思緒越來越混亂。最後我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想法,我懷疑睡在旁邊的這位大哥其實並不是王道,而是李民權。他當年因為dubo失手誤殺了自己的同鄉後常年隱姓埋名流浪在外。他不敢回老家,不敢跟彆人說起自己的過去,不敢用真實名字進廠租房同女人交往。這麼多年憋下來他實在受不了,最後他的精神日漸錯亂,開始設想自己是被害人的弟弟王道。作為被害人弟弟的他希望人生能重來一次。於是在新的人生中他幫哥哥報仇殺了李民權,以此來減輕自己當年過失sharen的負罪感。但他的潛意識知道李民權其實還活著,還在忍辱偷生。於是他又不得不編出這個死而複死的情節,某個亡命之徒在李民權遇害那會剛好為逃避法律製裁而潛回老家,得知李民權死而未發的秘密後通過某些手段盜用了李民權的身份,因為比起李民權的過失sharen來他在外麵犯的罪更惡跡昭著,甚至可能遭受全網通緝。最後他假裝自己為了弄明白真相而去全國各地的工地邊乾活邊尋找這個被冒充的李民權。

他想找到李民權弄明白真相然後再次殺了他,而李民權就是他自己——也許他的潛意識在尋找一個zisha的理由和勇氣。

這隻是我當晚紛芸複雜的若乾猜測之一。也許現實世界遠比羅叔卡博所描述的還要瘋狂得多。

火車越過唐古拉山口,經過那曲,最後到了拉薩。列車上聽到的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讓我覺得拉薩的一切都充滿了隱喻和啟示。

也許我也是來尋找自己的吧,我心想。

經過幾千公裡的漫漫旅程,列車終於在一個豪雪大作的黃昏抵達拉薩。中午時分開始下的雪,一旦開始很快便沸沸揚揚漫天飛舞起來。車廂裡倒冇什麼,因為有暖氣同也補充了氧氣。一出車廂就感到整個人都要吹倒了。高原上朔風野大,無遮無攔。風彷彿從天邊而來一口氣直吹到世界的儘頭,橫掃萬物。我把所有衣服都套上了,還是忍不住直打顫。我扶住站台邊一根柱子,勉強站穩在那兒。

我遠遠望了一眼拉薩,風雪之下看得不清,依稀亮著些燈火但不是很張揚。此刻,拉薩就像一家破舊的旅館蜷縮在高原的深處等待著我的到來。四麵天際線上那些隱隱發白的雪山此刻已經完全看不到了,暮色已深。

我不停顫抖,頭一次為自己抵擋某個旅行目的地而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列車到站後王道顧自走了,臨彆時我跟他說了兩句客套話,祝他好運能順利在日喀則找到他想要找的人。他說他會的,反正他會一直找下去,找到為止。說完他走了,轉身離開時他的眼神好像根本不認識我。

我跟著稀散的人流來到車站廣場的公交站,搭上1號公交進了城。我在城中心那一帶下了車,然後問彆人平措青年旅館怎麼走。那人反問我是老平措還是新平措,我猶豫了一下,說老平措。他就朝前麵指了指。我走了五六分鐘到了老平措的院門口。路燈下這個四合院光影交錯的模樣讓我想起《新龍門客棧》和《雙旗鎮刀客》之類的西部電影。

我住進了四十塊一個床位的四人間。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此刻我隻想洗個熱水澡大睡一覺。進藏前我看過一些攻略,那上麵說剛到高原的那兩天最好不要洗澡也不要太多運動。攻略那種東西都是因人而異的,誰也冇辦法幫你把旅程提前給彩排了,所以我賴得理它們。

辦完入住手續後我又買了桶方便麪和一個餅才上樓。洗完澡後我把東西全吃光了,雖然方便麪冇怎麼泡軟——水開了但溫度冇到位——但我顧不了那麼多。

六點不到我就睡了,我喜歡那種鑽進被窩後不管不顧的感覺。房間裡冇暖氣,但有一兩個看起來好像還冇完全壞的暖風機。我按了下其中一個,它亮了,發出撲撲的雜音。我用手試了試還算有點熱量,就把它搬到床頭對著頭的方向吹。

一想到外麵還在下大雪,我就情不自禁睡著了,像冬眠一樣大睡過去。

很久之後,就像石頭緩緩沉入深潭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有人扯我的被子叫醒了我。我把頭從被窩伸出來望瞭望他。他應該是昨晚住在這個房間的其它旅客。此人鬍子拉渣一把年紀,跟青年旅館這個詞不太相稱。

“你不會是專門跑來拉薩睡覺的吧?”他盯著我看了看,問我。

“我……不……”我的喉嚨乾得好像粘在了一起,根本發不出聲音。我試著吞了吞口水,喉嚨一陣巨痛。我並不是那種出了兩點滴汗就說巨累巨痛的人。的確很痛。

“我喉嚨好痛……好像有點不對勁。”我總算能發出聲了,不過很吃力。

“那肯定!這裡很乾燥。你這暖風機怎麼還對著頭吹呢!”

“乾燥?”我實在無法接受自己喉嚨這麼痛僅僅是因為乾燥。

我們就拉薩冬天的乾燥談論了一會,最後我跟他一樣認為拉薩確實很乾燥。並且我在心裡暗下決心,下次見到剛來拉薩或者準備去拉薩的人,先跟他們談談乾燥。頭天晚上剛洗的衣褲隨手晾在房間裡第二天早上就全乾了,就是這麼個乾燥法。

這個大叔說他要租自行車去哲蚌寺轉轉,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說我暫時不太想去那麼遠。他說很近騎車一兩個小時就到了。

“一兩個小時也很遠呀!”我不耐煩地跟他強調。

最後他有點掃興地走了。這是我的錯,我以前冇怎麼住過青年旅館,不知道大夥都熱衷於在青年旅館結伴同遊。問題是他太鬍子拉渣了,我不太喜歡跟鬍子拉渣的人一起出門。你免不了要跟他一起吃個飯什麼的,吃飯時你冇辦法忘掉他那些鬍子。

我洗刷了一番,認真颳了刮鬍子。短短半年我就已經到了不得不認真刮鬍子的地步,隔兩天不刮就會讓人看出自己是個流浪漢。我照了照鏡子,那個帶著點娃娃臉的模樣已經隱退了,換之以一副臉頰削瘦顴骨突出的浪子顏麵。我TM的是不是也老了,我心想。

我來到街上。外麵到處明晃晃地刺痛雙眼,陽光強烈得跟夏天似的,雪還冇怎麼化四麵反射著陽光。頭上是一片藍得晃眼的天空,藍得讓人覺得那不太像天空而是一片神秘的無人企及過的海灣之類的地方。藍得讓人心動。

出門時我在老平措底樓的大堂前台撿了張彆人丟棄的拉薩地圖,我就著地圖四下走了走。晴朗而寒冷的天氣,有陽光的地方很溫暖,一到背陰處就冷得打顫。不久我就走到了布達拉宮下麵那個廣場。

布達拉宮是依山而建的,看起來比顯得比它實際的更雄偉。這會它屋頂上的雪還冇化,白頂紅身然後下麵又是白牆白山,天是藍的。我第一次感到一個建築物居然能給人這麼強烈的美感。我差點冇忍住朝它躬身作揖。在梅山,在我祖父的管教下我從小養成一個習慣,見到值得尊崇的東西就得作揖。不過我忍住了。山腳下有很多人在叩拜朝聖。雪剛化,地上有點濕。陸續有幾個小孩和朝聖而來的流浪漢向我乞討,我逐一佈施了,每人給個一塊或者五毛,後麵發現這種情況實在太多了就乾脆隻給一毛。

我去售票處問了下,門票要一百塊。我隻剩下七百多塊錢了,再三猶豫最後還是打算進去看看,結果他們說當天的門票已經賣完了,叫我明天早點來排隊。也罷。

下午我租了個自行車沿拉薩轉了一圈。拉薩很小,建築和馬路看起來跟梅山舊縣城很像。有那麼一會我甚至覺得自己回到了十年前的梅城。色澤暗淡的建築,木頭跟磚石的結合,坑窪的道路和略顯蕭索的街道。

我路過拉薩河,仙足島和太陽島一帶,見到一群群野鴨子肆無忌憚地在淺淺的河灘上閒遊。不知為何,見到這些無主的動物我的第一反應就是想去捉來殺了吃。見到這麼多野禽如此自在地在那裡嬉戲居然冇人去捕捉我竟感到一陣可惜。這個下意識的念頭讓我感到羞愧。

最後我也去了西郊的哲蚌寺,半路正好碰到返回的鬍子叔。他隔著老遠跟我打招呼,“紮西德勒,帥哥!”

他學著像藏民那樣跟我打招呼。我回了一句紮西德勒。我問他哲蚌寺怎麼樣,他說了聲“Perfect!”就火急火燎走了,他說他還趕著去色拉寺。

我騎了大概四十分鐘到了哲蚌寺。藏區的寺廟像一株植物,而內地的寺廟則像一頭動物——這是我的初步印象。哲蚌寺靠近一片磅礴的懸壁,寺廟建築群就在懸壁下麵。我對藏區的寺廟不是很在行,四下隨便轉了轉。寺院裡有一排轉經筒,人們走過時會下意識地撥動它們。我也轉了下。我冇跟誰說話,也很少有動作,甚至連作揖也冇有——我擔心梅山的作揖方式不符合藏傳佛教的規範。雖然我祖父是梅山的神巫但他們那一套跟佛教關係不大,還停留在上古先民的萬物有靈階段,所以我對佛教也冇太多耳濡目染。我在哲蚌寺轉了半個多小時就走了。

我隻是在跑路,並冇打算出家。

第二天晚上那個鬍子大叔冇住在我的房間了,可能是我的冷淡讓他覺得老平措的遊客都不太熱情所以他換到彆的青年旅館去了,好找人一起租車去林芝或者日喀則之類的地方。

晚上這房間住進來一女的,三十出頭的樣子,一副身經百戰後風韻尤存的模樣。她把其它兩個床位上的被子都拿走了,她說融雪的夜晚冷死人。對此我倒不以為意,喉嚨那麼痛我連暖風機都不敢吹了。

“冷倒冇什麼,就是太乾燥了。”我說。

她說她有些擦手擦臉的護膚品,問我要不要來點。我說不用,我隻是喉嚨痛。她說她是在深圳做銷售的,醫療器械什麼的。看她那樣子倒像掙了不少錢,她身上透露出一股彷彿什麼都無所謂了的倦怠。她隨便問了問我的情況。於是我又成了那個剛畢業的地球物理係學生。女朋友追求理想去了,我則因為工作一時冇有著落就獨自出門旅行。如此雲雲。

“理想?一個女人,追求什麼鬼理想?搞得跟真的似的。”她淡淡地說。

“可能她想看看更上一層的世界吧。”我試著為自己那個不曾存在過的女友辯解道。

“狗屁!還不就那樣!都一樣,甚至更差。”“每個人都有好奇心,大家追求的不一樣。”

“那倒也是,不過我算是看透了。什麼理想,男人也罷女人也罷,其實都不過是在懷念自己的青春年少罷了。以為實現了某個理想得到某些東西就能重溫年少時的那份榮光和溫情。自欺欺人罷了!歲月不重來哦……”

我覺得她說的也有點道理便冇再反駁了。同樣在深圳做銷售,怎麼差彆這麼大。

洗刷完畢我們便各自睡了,什麼也冇發生。並非每次你在青年旅館跟個異性同住一房都能打成炮。並非每次。

下半夜我被凍醒了,冇辦法隻好起身開了個暖風機繼續對著吹。第二天一早起來我的喉嚨更痛了,鼻涕很多而且大半是帶血絲的。

我覺得自己有點感冒的趨勢,就去左近的醫院拿了點藥。醫生是個甘肅人,他跟我說剛來高原的人感冒了最好是住院治療等徹底好了再走。住院治療這個詞讓我想到的隻是花錢,花更多錢。我謝絕了。

付藥費時我發現自己隻剩下五百多塊錢了,我覺得要更進一步節省才行,於是想著換一家更便宜的家庭旅館。在中國無論哪裡,青年旅館都不是最便宜的旅館,這是毫無疑問的。

吃了粒白加黑和感冒沖劑之類的玩藝後我便從老平措退房了,那個銷售女將還在大睡其覺。我拐到北京東路,路過頗有名望的八朗學,看它那架勢應該不會比老平措便宜就冇進去。然後我又拐進一條小巷,這時我注意到一個路標上麵寫著左走楚歌旅館右走紮西客棧,除此之外還寫了八個字:弓開絃斷,箭來碑擋。就是這八個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原本是古梅山獵人某種避邪去災的咒符之語,後來就通用在路碑上了。楚歌旅館的老闆應該是個梅山老鄉,我心想。我朝左邊走了進去,這是一所由藏族民居改裝過來的家庭旅館,兩層,破得不行。這正是我想找的廉價旅館。

我在一樓前廳問了問最便宜的床位多少錢,一個服務員模樣的小姑娘說二十塊一晚,四人間,側所和衛生間一個樓層公用。從她生澀的普通話來聽她應該是個藏民。我問能不能再便宜點,她說砍價的事她管不了。說完她朝一個正在從看起來快要塌了的樓梯走下來的中年男子指了指說,“價格你問老闆吧。”

此人四十不到,帶著個棒球帽,穿著身好像穿了十年的阿迪運動服。衣服最初的顏色此刻已無法確認,目前正在由深棕往灰棕過渡。

“能再便宜點嗎,老闆?”我問他。

“你看著給吧,不要搞壞東西,住得久的話衛生自己搞。”說完他拉了拉自己的棒球帽,望了我一眼。他的口音有點裝腔作勢的正經,彷彿他說普通話很吃力或者他習慣了把每個字咬一下後再吐出來。

“老闆,你是湖南梅山人嗎?”我問,“我看到外麵那個特色的路標了。”

“這麼說你是梅山人羅……我不是,我祖上是湖南人……我是台灣人!”

難怪。他的腔調果然是台灣人說普通時特有那種腔調,就好像他們說起來不太情願或者是他們極力想說出另一番花樣來。

“每天十五塊可以嗎?……我手頭很緊。”我咳嗽了一下。咳嗽身子震動時我的頭痛了起來。我的感冒正沿著一般感冒的路徑往前發展。我感覺自己有點發燒。

“行吧,大冬天的反正也冇什麼人來住。注意保持衛生哦!”

我說了聲冇問題,先訂了三天的房,然後上樓了。

上樓梯時我感覺自己的身子越來越沉,隻想睡覺。我把床位收拾了一翻,被子摸起來冰冷堅硬宛如是水泥塑的模具。我衣服也冇脫就躺了上去。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天冷得跟比前任的心還涼透心腓。我躺在那裡止不住打哆縮,外麵的雪還在繼續融化,聽得到水滴從屋簷上掉下來的聲響。有那麼一會我睡著了,醒來後感覺渾身刺痛,就好像被人赤身**丟進了荊棘叢,隨便動一下翻個身都刺痛得不行。鼻子全塞住了,我隻能用嘴巴出氣。每出一口氣我就覺得喉嚨上麵的縫隙什麼的又裂開了一點。我想起那個詞,生不如死。存在的狀態有三種,生、死、生不如死。

經過無數次時睡時醒的煎熬,天色終於漸漸暗下來。感冒的症狀稍微緩和了一點,我起身倒開水又吃了一回藥然後下樓準備找點吃的。天纔剛黑,四麵的攤販和商店居然大多都關門打烊了。我不想往北京東路上去,眼下這個狀態我走不了太遠。折騰兩下後我折回了旅館,台灣老闆跟那個藏族服務員在前廳就著糌粑打酥油茶喝,邊上的火爐炭火正旺。

“吃飯了嗎,小夥子?”老闆問我。藏族姑娘也應聲轉頭看了我一眼。

“冇呢。出去轉了下,到處都冇什麼東西吃了。”我低聲應道。隻要我說話的聲響再大點我的頭就會被震痛。我覺得此刻自己的身子跟一棟起火後燒得七零八零的破房子差不多,四下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轟然倒塌。

“一起喝點酥油茶,聊聊天吧。大晚上外麵冇什麼好逛的,太冷了。”

我冇法拒絕,就走過去跟他們坐在一塊。不時一兩個零星的旅客回到旅館,路過前廳都會朝老闆打招呼。聽口音來自全國各地的人都有,川渝、東北、江浙、湖廣等等。

我小心翼翼地吃了些糌粑,吃得不是很多。酥油茶我冇喝,那玩藝太濃太油膩了。吃了些糌粑後我就喝點開水。糌粑這東西偶爾吃一回會覺得很香很野有股天然食物的地道味。但要是經常吃估計也會讓人捉急,你隻要稍不小心就會搞得渾身上下到處是粉粉渣渣。

因為頭痛所以我說話很少,主要是老闆跟那個藏族姑娘在閒聊。老闆姓何,藏族姑娘叫其米拉姆。其米在聊她小時候跟父母去雲南梅裡雪山轉山的事。何大哥在問這問那,不時用筆在手頭的草紙上寫寫劃劃。看架式類似的談話以往在他們之間已經有過很多次,講的人慢條斯文,舒緊有度,聽的人頻頻點頭見縫插針問個不停。最後其米總算講完了,她說她要先去休息,便起身走了。她住在一樓前廳靠裡的房間。

“其米是個孤兒。”她走後何大哥說,“他母親前些年死了,他父親不知道去了哪反正再冇回來。這房子以前是她們家的,現在我租了過來開旅館。營利可以補貼一下我在這邊的開支,租金對她來說也算一筆穩定的收入。——當然她也有領zhengfu的補助金。”

“這麼說你在西藏這邊待了很久了哦,你在這乾嘛呢?”我問他。

他回答說他在這邊待了三四年了,因為對佛教很感興趣在這鑽研一些藏傳佛教的東西。

“當然我感興趣的是整個佛教。”他補充道,“不僅是藏傳佛教,禪宗我也研究過。”

我聽後冇再說什麼。以前雖然我也經常跟隨祖父出入各種寺廟佛堂,但我從冇真正關注過這些東西。我對佛教的瞭解有限,冇什麼好談的。

“看起來你最近這段時間好像是受了什麼坎坷?”他突然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算是吧,我在跑路。我在澳門輸了蠻多錢,差不多輸了個精光,還欠了點賬。”

“你還年輕。三十歲不到吧?”

“恩,還差兩年。年輕固然年輕,但想翻身隻怕也難了。

——主要是我覺得那一切都冇什麼意思。”

“道理我也冇什麼大道理可講,禪宗上有個透網金鱗的公案你聽過冇?就是漏網之魚。”

“公案?什麼公案。”

“就是典故或者說故事。”

“冇聽過。聽過漏網之魚這個詞,但冇聽過什麼典故。”於是他跟我講了講漏網之魚的那個典故。話說有兩個高

僧在河邊散步,漁人正在河裡撒網捕魚,很多的魚都捕到了網上,各種各樣的魚都有,都在不停掙紮扯跳。有的魚生命力弱,很快就不怎麼動了,有的力量比較強,一直在拚命掙紮。這時恰好就有條魚從網裡掙脫跳回了河裡激起一片水花。

一個高僧見狀就說:“俊哉,透網金鱗!”。

他旁邊的師弟不以為然,反駁道:“師兄,何若當初不曾入網者?”——他說那些當初就冇有入網的魚不是更好嗎?

這時第一個高僧就說,“師弟你錯了。冇有入網的魚固然幸運,可一旦被網住能不能跳出來這纔是個大問題!”

“人生在世就像漏網之魚,入網隻是早晚的事。那些冇入網的固然幸運但也未免膚淺。入網後能不能跳出來這纔是我們要麵對的問題。——你說呢?”講完典故後何大哥問我。

“也許吧……這個典故倒還有點意思。”

說完我們都沉默了。他在想什麼我不得而知。我則在思考自己掙紮到了哪一步,是不是還有機會從網裡掙脫出來重歸江河。

我的感冒斷斷續續拖了好幾天。那幾天我都冇怎麼出去活動,隻在大昭寺和八角街一帶轉了轉,曬曬太陽。我冇帶什麼防曬和護膚品,高原上乾燥的空氣和強烈的紫外線在我臉上留下了痕跡。剛開始感覺臉隻是曬紅了有點緊繃,冇過兩天就整個臉陸續掉了一層皮。首先是鼻梁上,然後是額頭,再是兩頰。等換了一層皮後我的膚色彷彿被染過一樣變黑變沉了。

感冒尚未痊癒的緣故我時常咳嗽,喉嚨經常有痰。有幾次何大哥都很認真的告誡我說要麼就去醫院把感冒治好,要麼就早點回內地去。他說高原上哪怕隻是個小感冒拖久了也可能會送命。他說的冇錯,我以前搜尋攻略時有看到一些驢友因為一些小問題在高原上送了命。我在琢磨自己是不是真該回去了,回梅山。

問題總是要解決的,最終我決定參觀一下布達拉宮後就回梅山。

逼近年關,來拉薩旅行的遊客越來越少,參觀布達拉宮也用不著苦苦排隊買票了。我買了票,跟在一群有導遊的旅客後麵混著走。大夥沿石階而上,不時有彆處而來的藏區僧侶或者小喇嘛在路邊上朝拜唸經。導遊在一個勁講解布達拉宮的曆史,故事從鬆讚乾部和文成公主的愛情開始。她提到了一首藏區的歌謠,大意是說文成公主給藏區帶來了幸福安康之類的。

到了山頂遊客開始排隊從東大門進入宮殿參觀。從一進入那個光影斑駁的世界開始我就搞不清那裡麵宛如迷宮般的佈局到底是怎樣一個次序,那些各代dalailama的靈塔和佛堂經堂看起來都差不多。各個佛像和靈塔前都是一排酥油燈,人群魚貫而過,不停作揖佈施。燈火昏暗,空氣混濁。讓人震驚的是裡麵那些佛像和靈塔幾乎全都是由純金打造的,甚至連那些碩大的基座也是如此。最大的一尊耗費近四千公斤黃金,珠寶玉石更是不計其數。其它舉世罕見的壁畫唐卡舍利經卷祥物瑞品數不勝數。事情太突然了,人們很難把它們跟世俗的財富感性關聯起來。就好比你的銀行賬號上突然跳出個13位數以上的金額,短時間內你根本搞不清那到底意味著什麼。布達拉宮裡麵這些突兀而來的財富非但冇有激起人們貪戀之慾,反而令人感到一陣寧靜。

同行的一個大嬸一路都在我背後唸叨個冇完,“阿彌陀佛菩薩保佑,不求大富大貴唯願我們全家安康!”

參觀了一兩個小時後總算繞了出來。出門後終於又見到藍天白雲,人們都長舒了口氣。我突然間覺得冇什麼財富能比藍天白雲,比自由呼吸更重要。

從布達拉宮出來後轉到山背後的林卡景觀,有幾株樹晚間被水噴過現在結了晶瑩的冰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遊客們紛紛拍照留戀,左顧右盼生怕錯過什麼值得炫耀的東西。

“我這樣子怎麼樣,”有人在問她的同伴,“酷嗎?”“等一下彆動,再來一張!”

“好的。記得要把整個布達拉宮當背景。”——如此等等。

看著人來人往中這些興致勃勃的遊客,我突然覺得有點倦了累了。此刻我隻想回家,回梅山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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