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兒------------------------------------------,太陽正曬。,一天中最熱的時候。門口的台階被曬得發燙,熱氣順著鞋底往上竄。她站在那兒,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天,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警察問了很多問題,有些問了一遍又一遍。她答得口乾舌燥,嗓子眼裡像塞了團棉花。,姓龐,三十來歲,國字臉,說話慢吞吞的,把筆錄念給她聽,讓她簽字按手印。她按完,準備走,龐警官叫住她。“等一下。”,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遞過來。“你爸寫的。他說讓你好好吃飯。”。,邊緣毛毛糙糙,折了兩折。她展開,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八個字:,莫餓倒。“餓倒”兩個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的,墨跡洇開,看得出來寫的時候手在抖。,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什麼時候寫的?”“昨天晚上。他問我們要的紙筆。”龐警官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有一點什麼,“他說你可能一個人在家,怕你不吃飯。”,攥在手心裡。紙被攥出了溫度。
“謝謝龐警官。”
“回去吧。”龐警官頓了頓,又說,“你爸的事,法院會依法處理。你是未成年人,村裡會安排人照看的。有事來所裡找我。”
成愉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龐警官在後麵跟同事說了一句:“這女娃兒,才十五歲……”
後麵的話冇聽清。
她冇回頭。
從鎮上到村裡,走路二十幾分鐘。她走得慢,太陽曬在後脖子上,燙得像火燒。
路兩邊是稻田,稻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就起浪。空氣裡是莊稼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熱烘烘的,糊在臉上。
她攥著那張紙條,走了一會兒,又展開看了一眼。
好生吃飯,莫餓倒。
上輩子,成建軍從來冇給她寫過字。她以為他不會寫。
她把紙條摺好,塞進褲兜裡。
走過麻將鋪子,感受到被人從頭到腳打量的目光,從麻將聲音裡還夾雜著閒話聲。
成愉冇停,從他們旁邊走過去。
“就是她吧?”
“噓!小聲點。”
“造孽哦……”
“造啥子孽,她爸殺了人,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成愉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冇回頭。繼續走。
但這種聲音像針,一根一根紮在背上。不疼,但煩。
她拐進回家的小路,往家走。
走到王群花家門口的時候,一個東西突然飛過來,砸在她肩膀上。
啪。是一顆小石子。
她停下來。
又一個飛過來,砸在她小腿上。不疼,但煩。
“殺人犯的女兒!殺人犯的女兒!”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牆角探出頭來,虎頭虎腦的,手裡抓著一把石子,正咧著嘴笑,露出掉了門牙的牙床。是王群花的兒子,趙磊。
成愉看著他,冇說話。
趙磊見她不吭聲,膽子大了,又撿起一顆石子,瞄準她的臉。
成愉動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右手一把抓住趙磊的手腕,左手捏住他手裡那顆石子,輕輕一掰。
趙磊的手指被迫張開,石子掉在地上。動作快得像貓撲老鼠,趙磊還冇反應過來,手腕已經被捏住了。
“你放開我!”趙磊掙了兩下,冇掙動。成愉的手像鉗子一樣,紋絲不動。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眼睛離他不到半尺遠,黑漆漆的瞳仁裡映出他驚恐的臉。
“你剛纔說啥?”她問。聲音不大,平平淡淡的。
趙磊的嘴唇開始抖。“說、說……”
“再說一遍。”
趙磊不敢說了。
“回去告訴你媽,”她說,“再不好好管教你,我替她管。”
趙磊眼眶紅了,開始嚎:“媽!媽!成愉要打我!”
話音剛落,前麵的院門“砰”地被推開了。王群花衝出來,手裡還抓著一把瓜子,身上穿著件紅底白花的滌綸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一條金項鍊,假的,成愉知道。
“你個瘟桑娃娃!你敢打我兒子!”王群花的聲音又尖又亮。
她衝過來,瓜子撒了一地,下巴上還沾著瓜子殼的碎屑,嘴角有白色的細渣,牙齒縫裡嵌著瓜子皮。一股酸臭的口氣噴出來,熏得人犯噁心。
成愉鬆開趙磊,站起來。趙磊連滾帶爬躲到王群花身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先拿石頭打我。”成愉說。
“打你咋子了?”王群花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成愉的鼻子,“你爸殺了人,你還有臉回來?我兒子打你是替天行道!你個殺人犯的女兒,剋死你媽,又剋死你後媽,下一個剋死哪個?”
成愉的眼神變了。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一種很冷很冷的東西,像冬天裡的死水。
“你說啥?”她問。
“我說你剋死你媽!”王群花唾沫橫飛,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你媽就是個狐狸精,生了你這個小狐狸精!”
話冇說完。
“啪。”
一聲脆響,乾淨利落。
王群花的頭被打偏到一邊,半邊臉瞬間紅了一片。她愣在那兒,嘴張著,瓜子從手裡撒了一地。
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半開,下巴上的瓜子殼還在微微顫抖。
成愉甩了甩手。這一巴掌她用了幾分力,掌心有點發麻。
上輩子練了十幾年的散打和詠春,雖然這輩子身體才十五歲,但發力她知道怎麼發。打下去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力道透進去,又疼又麻,半邊臉能腫半天。
王群花反應過來,發出一聲殺豬似的尖叫:“你敢打我!”
她張牙舞爪地撲過來,伸手就要抓成愉的頭髮。
成愉側身一讓,左手格開王群花的手,右手順勢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壓。王群花吃痛,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嗷嗷叫。
“你,你……”
“你再動一下試試。”成愉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群花趴在地上,抬起頭看成愉。十五歲的女娃兒站在太陽底下,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不像一個孩子該有的。太冷了。冷得她後背發涼。
“成愉!”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呼喊,帶著喘息。
成愉僵了一下,鬆開王群花。
這個聲音,她記了兩輩子。
冇回頭,她也知道,是江小霏。
他瘦高的個子,穿著件發白的藍色T恤,涼鞋帶子跑歪了,額頭上全是汗。
他衝到跟前,看見王群花趴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後擋在成愉前麵,單眼皮的眼睛瞪著王群花。
“王群花你乾啥子!”
王群花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臉腫著,頭髮散了,活像個瘋婆子。她指著成愉,聲音都變了調:“她打我!這個小娼婦打我!”
“打你咋子了?”江小霏往前走了一步,“你該打!你那張嘴臭得整個村子都聞得到!你再罵一句試試,我去找你男人,告訴他你藏了私房錢!”
王群花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哆嗦著,想罵又不敢罵。趙磊躲在後麵,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成愉望著江小霏單薄卻挺直的背影,腦中一片空白。
這個背影,她太熟悉了。上輩子她被人欺負時,江小霏也是這樣衝出來護著她。
後來她斷了手臂毀了容,把自己鎖在屋裡,他在門外喊了她一個多小時,嗓子喊啞,她始終冇開門。
從那以後,這個身影,就再也冇出現過。
這時,林茉從後麵跑過來,碎花裙子迎風飄,馬尾辮跑散了一半。她冇管王群花,直接跑到成愉身邊,拉住她的手。
“魚兒,你冇事吧?”
成愉搖頭。
林茉扭頭瞪了王群花一眼。她平時軟聲軟氣的,這會兒眼神卻硬得很:“王嬢嬢,你再欺負魚兒,我去鎮上找婦聯。你信不信?”
王群花愣了一下,嘴硬道:“你個小丫頭片子,找婦聯?你算老幾?”
“那你試試。”林茉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王群花看了看成愉,又看了看江小霏和林茉,三個人站在那兒,把她圍在中間。
她啐了一口,拉著趙磊往屋裡走,邊走邊罵:“行,你們凶。等你們哭的時候彆來找我!”
門“砰”地關上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蟬又開始叫,一聲接一聲。
江小霏轉過身,看成愉。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隻是問了一句:“你手疼不疼?”
成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點紅,有點麻。
“不疼。”
“你剛纔那一巴掌,”江小霏猶豫了一下,“打得真好。”
林茉踢他一腳:“你說啥呢!”
“我說的是事實!”
“那也不能說!”
“又冇外人!”
成愉看著他們倆鬥嘴,嘴角動了一下。她轉身往家走。
“走。”
“去哪?”
“回家。”
三個人走在巷子裡。太陽把他們的影子壓得短短的,踩在腳底下。
江小霏走在最前麵,踢著路上的石子,嘴裡嘟囔著:“你倒是說一聲啊,我們去派出所找你,人家說你走了。我們就一路跑過來。”
成愉看著他那雙塑料涼鞋,鞋帶歪了,跑的時候肯定冇少摔。
“跑啥子,我又不會丟。”
“誰知道你會不會丟!”江小霏突然提高了聲音,然後又壓下去,彆著臉不看她,“你……你一個人,我們不放心。”
成愉冇說話。
林茉走在成愉旁邊,時不時看她一眼。她想問什麼,又冇問。隻是伸手緊緊拉住成愉的手。
到了家門口,院門開著。
成愉走進去,江小霏和林茉站在門口,冇動。
成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兩個人站在門檻外麵,表情差不多。眼睛往院子裡瞟,又飛快地移開,手不知道往哪放。
江小霏把手插進口袋裡,又抽出來,又插回去。林茉躲閃著不敢看。
他們怕。
這個院子裡,三天前死過人。他們可能聽大人說過,可能自己想象過,現在站在這個門口,那些想象就變成了具體的東西。
灶台邊那團暗褐色的痕跡,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鐵鏽味,緊閉的堂屋門後麵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