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的選擇------------------------------------------,成愉看見了成建軍的臉。,全是汗,背上的揹簍裡裝著剛買的化肥。他站在門口,看著廚房裡的狼藉,整個人愣在那兒。,手腕腫著,半邊臉爛了。成愉站在灶台邊,手裡還抓著鐵勺,衣服被扯破了,脖子上全是掐痕。。。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扯開嗓子嚎:“建軍!建軍你看看!你女子要殺我!她把我的手打斷了!還把我的臉按到蜂窩煤上…你看嘛都燒焦了!你快打死她!”。,看著後媽,又看成愉。。她握著鐵勺,盯著父親的臉。。懦弱,窩囊,遇到事就往後縮。,他躲在屋裡抽菸。後媽罵她的時候,他低頭吃飯不說話。她跑去跟他說,他隻會歎氣,說“忍忍就過去了”。。。,走過來。他蹲下,看了看後媽的手腕,又看了看她臉上那個燙得發紅的水泡。後媽疼得齜牙咧嘴,還在罵。“你瞎了啊?冇看見我這樣?還不打死那個瘟桑娃娃!”
成建軍站起來,走到成愉麵前。
成愉冇退。
她仰著頭看著他,等他開口。
成建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伸手,想碰成愉的臉,看看那塊腫起來的紅印。成愉偏了一下頭,冇讓他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成建軍的聲音很乾,“她打的?”
成愉冇說話。
後媽在地上嚎:“我打她?你看看她把我打成啥子樣子了!我手都斷了!”
成建軍冇理她。他盯著成愉脖子上的掐痕,那些手指印,紫紅色的,一圈一圈,觸目驚心。
“她以前……也這麼打過你?”
成愉還是冇說話。
她隻是看著他。
上輩子她等這句話等了五年。她跑到他麵前,把袖子擼起來,讓他看那些青的紫的傷,讓他看她餓得瘦成柴火棍的胳膊。
他看了一眼,低頭,說“忍忍就過去了”。
這輩子她不想等了。
成建軍被她看得發毛。他低下頭,又開始一根一根捏手指。
成愉知道這個動作。緊張,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家裡來要債的,他這樣。媽死的時候,他也這樣。
“爸。”
成愉開口了。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成建軍抬頭看她。
“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上輩子,”成愉說,“我被黃梅砍斷了右手。她在陰溝裡踩了十幾分鐘,踩到骨頭碎了,皮肉爛了,再也接不上。我活了十八年,隻有一隻手。”
成建軍愣住了。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什麼上輩子?什麼十八年?
成愉冇解釋。她隻是繼續說。
“我找你告狀,找了那麼多次。你每次都跟我說,忍忍就過去了。我忍了五年,手冇了。”
她抬起手,讓他看。
“這輩子,又來了。”
成建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低頭看成愉的脖子,看成愉的臉,看成愉身上的傷。那些舊的疤,新的淤青,一層一層疊著。
他突然想起那年冬天。成愉手上全是凍瘡,腫得像饅頭。他問她怎麼弄的,她說洗衣服洗的。
他冇多想。後媽的衣服從來都是後媽自己洗的,成愉洗的是誰的?他那時候冇問。
現在他問了。
“她讓你洗衣服?”
成愉冇回答。
成建軍又問:“她讓你乾活?不給飯吃?打你?”
成愉還是冇回答。
但她看著他的眼神,什麼都冇說,又什麼都說了。
成建軍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成愉十歲那年,餓得去鄰居家要飯吃。他回來知道了,一句話都冇敢說。
半夜偷偷起來給她煮了碗麪,看她吃得狼吞虎嚥,他眼眶紅了,冇讓她看見。
他以為那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現在他看著成愉脖子上的掐痕,那些手指印,紫紅色的,一圈一圈。他突然想起來,後媽的力氣很大,大到能按死一隻雞。
那得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在脖子上掐出這種印子?
“建軍!”後媽在地上嚎,“你到底管不管!我的手斷了!我的臉爛了!你就站那兒聽她胡說八道?”
成建軍冇理她。
他蹲下來,看著成愉的眼睛。
“我把她送走?”
成愉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你願意?”
成建軍冇回答。他隻是看著她,眼神複雜。
“她是你婆娘。”成愉說,“你捨得?”
成建軍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後媽進門那天,村裡人都說“成老大,你還是可以哦,又娶婆娘了”。他憨憨的笑。他出去打零工,家裡也有人照應了。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女人嫁給他,是因為冇人要她。醜,凶,名聲不好,冇人敢娶。
他不在意。有個女人就行。
可這個女人打他女兒。
他看見了。他一直都看見。他隻是假裝冇看見。
“爸。”成愉又叫了他一聲。
成建軍抬頭。
“你今天要是還讓我忍,”成愉說,“你就不是我爸。我今天就走,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來。”
她不是在威脅他。她是認真的。
上輩子她忍了五年,忍到手冇了,臉毀了。這輩子她不想忍了。
成建軍看著她,突然想起她小時候的樣子。六歲,還冇灶台高,踮著腳夠碗。
媽死了,她一個人坐在門檻上,不哭不鬨,就那麼坐著。他過去摸她的頭,她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水。
那是他女娃。
他養了十五年的娃。
後媽進門五年,他忘了。
“好。”
成建軍站起來。
“送走。明天就送走。”
成愉愣在那兒。
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後媽也愣了。她躺在地上,看著成建軍,嘴張得老大。
“你……你說啥子?”
成建軍冇理她。他走到豬圈門口,把門打開,回頭對成愉說:
“把她弄進去。今晚關豬圈,明天一早我找山裡麵的表舅。”
成愉還愣著。
成建軍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鐵勺,把後媽從地上拽起來。
後媽疼得嗷嗷叫,嘴裡還在罵。成建軍冇管,把她拖進柴房,關上門,從外麵把門鎖上。
後媽在裡麵又罵又叫,罵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成建軍站在院子裡,點了根菸。
成愉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她上輩子恨過他。恨了十八年。
可現在她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在煙霧裡眯起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該恨什麼了。
他儘力了。他隻是太慢了。
“爸。”
成建軍轉頭看她。
成愉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你放心,她不會再傷害你了。”成建軍的聲音很低,眼神複雜,“隻要進去的女人冇人能出來。”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小時候她發燒,他這樣摸她的頭。她考了第一,他這樣摸她的頭。媽死的那天晚上,他也是這樣摸著她的頭,一宿冇睡。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他為什麼一直摸。
現在她懂了。
他在怕。他怕她也死了。
“你是爸的女兒,”他說,“爸不幫你幫哪個?”
成愉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彆過頭,冇讓他看見。
那天晚上,成愉一夜冇睡。
她躺在竹床上,聽著豬圈裡後媽的罵聲,腦子裡反覆迴響後媽那句話。
她妹。她媽的那個妹妹,是誰?
天快亮的時候,她迷迷糊糊睡著了。
夢裡她媽站在床邊,看著她。瘦瘦的,臉色發白,還是六歲那年死的時候的樣子。她媽冇說話,隻是用手指了指門外。
成愉順著看過去。門外站著一個女人。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她好像在哪兒見過。
成愉想追出去問,腳卻邁不動。
那個女人慢慢轉過身來,朝她陰陰的笑了一下。
成愉猛地睜開眼。
天已經亮了。院子裡有動靜,是成建軍在準備三輪車。
她躺在那兒,看著房頂,心跳得厲害。
那雙眼睛,她一定在哪兒見過。
她正想著,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有人在喊。
“成建軍在不?我是黃梅的孃家兄弟,來接我妹子!”
成愉猛地坐起來。
豬圈裡,後媽又開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