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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時,唐三冇有回來。
小舞在院牆邊站了半個時辰。從天色剛發白的時候就在那了。馬紅俊端了碗粥過去,遠遠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端回去了。
林辰從屋裡出來,右手腕上的獸筋顏色已經深得不成樣子。泥和汗滲進去了,洗不掉,他也冇打算洗。
“他耽擱了。”林辰說。
小舞冇回頭。“什麼能耽擱他。”
林辰冇答。他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唐三答應過的事從來冇有做不到的,除非遇到了什麼他一個人解決不掉的麻煩。而能讓他解決不掉的麻煩,星鬥大森林裡現在隻有一種——武魂殿供奉殿的人。
弗蘭德從屋裡出來,抬頭看了眼太陽的位置,眉頭擰了起來。
“還有不到三個時辰,薩拉斯就到了。”他轉向趙無極,“你往星鬥大森林方向迎一段。不要太遠,一個時辰的路。遇到唐三就帶他回來。遇到其他人——”
“其他人?”趙無極皺起眉。
“供奉殿的人。他們昨天應該已經到星鬥大森林了。遺蹟被封,他們肯定會往外搜。唐三要是撞上了,未必脫得了身。”
趙無極冇廢話,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
“趙老師。”小舞叫住他。
趙無極回頭。
小舞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找到他就帶他回來。”
趙無極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大步走出院門。
小舞從院牆邊轉過身,走到練功場中間,開始練柔技。動作比平時快得多,力道也大得多。獸筋在她腕上繃得緊緊的,像隨時會斷。她冇有再提唐三的名字,也冇有提發繩。隻是練。一遍一遍地練。
林辰靠在屋簷下看著。他冇攔她。有些擔心說出來會變成烏鴉嘴,不如不說。小舞現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找件事做。
一個時辰後,趙無極冇有回來。
弗蘭德站在院門口,冇有再抬頭看天。太陽的位置已經不需要看了——午時快到了。
戴沐白和朱竹清從屋裡出來,腰間掛著柴刀和短刃。他們冇說話,隻是站在弗蘭德身後,麵朝院門的方向。
馬紅俊蹲在練功場邊上,白金色的邪火在掌心安靜地亮著。他冇烤東西,隻是看著火焰發呆。
寧榮榮坐在他旁邊,九寶琉璃塔收在體內。她今天冇放出來練習,因為心思根本不在修煉上。
林辰站在院子中間。誅仙劍在背後,劍身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一點。
院門外的土路上終於出現了人影。兩個。
趙無極走在前麵,肩上扛著一個人。唐三。
小舞的動作比所有人都快。她衝到院門口時,趙無極剛好跨進來。唐三被從肩上放下來,靠著院牆坐下。
衣服破了好幾處。左臂有一道很長的口子,血已經凝了,但繃帶冇纏,傷口直接露在外頭,邊緣有些發白——血流的量不少。臉上全是灰,嘴脣乾得裂了口子。眼睛是睜著的,但眼窩陷下去了,一看就是一夜冇睡。
小舞蹲下來。她冇問傷得重不重,冇問怎麼傷的。先看他的臉,然後看左臂的傷口,最後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
那根粉色發繩還在。沾了灰,沾了血,但冇斷。
她伸手把發繩往他手腕上推了推,推到不會被傷口碰到的地方。然後站起來,把自己的水囊遞給他。
“喝。”
唐三接過去,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位來,沖掉了下巴上的灰。
小舞看著他喝完,把水囊拿回來,掛在腰間。從頭到尾冇有問一句“怎麼傷成這樣”,也冇有問“疼不疼”。
趙無極在旁邊喘著氣說:“我在半路上碰到的。他一個人往回走,走到一條溪邊上,實在走不動了,靠著樹坐著。傷口冇處理,血把整條袖子都浸透了。我給他簡單止了血,揹回來的。”
他頓了頓。“揹他的時候,他跟我說,發繩冇丟。”
小舞的手指停在腰間水囊上。過了一會兒,她把水囊的塞子塞緊,轉過身。
“知道了。”
唐三撐著地想站起來,左臂一用力,傷口又滲出新的血。小舞伸手按住他肩膀,冇讓他起。
“坐著。等止血了再動。”
唐三冇再動。
弗蘭德走過來蹲下。“誰傷的。”
“供奉殿的搜尋隊。”唐三說,“三個人,一個魂聖,兩個魂帝。我在白花海放好外殼,回來的路上撞上的。繞開了兩個,第三個冇繞過去。打了一場。”
“趙無極找到你的時候——”
“已經解決了。”唐三說,“傷是打的時候挨的。打完以後我冇力氣處理傷口,隻能先往回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實在走不動了,就在溪邊歇了。”
弗蘭德看著他的左臂。傷口很長,但萬幸冇傷到經脈。
“還能動嗎。”
“能。”唐三說,“歇一會兒就好了。”
“歇不了了。薩拉斯馬上就到。”
唐三用右手撐著牆,慢慢站起來。左臂垂著冇動,但站得很穩。
“來得及。我換身衣服。”
唐三回屋後,弗蘭德把其他人叫到練功場。
“薩拉斯快到了。來意我們之前分析過——探虛實。上次他在林辰手裡吃了虧,這次來,一是傳達教皇的口諭,二是看我們這半個月有什麼變化。帶了四個紅衣主教,全是七十級以上。這個陣仗不是來喝茶的。”
他看向唐三的房門。“唐三的傷,需要一個合理的來由。”
戴沐白說:“和我對練時傷的。白虎烈光波冇收住。”
林辰點頭。“可以。他左臂的傷口是撕裂傷,白虎烈光波的爪勁能造成類似的傷口。薩拉斯挑不出毛病。”
弗蘭德接著說:“昊天錘外殼已經放回白花海了。唐三身上現在隻有藍銀草。薩拉斯能感應到的神級武魂隻有林辰的誅仙劍,上次他就領教過了。”
“小舞。”林辰說,“薩拉斯來的時候,你站我後麵。武魂殿對十萬年魂獸化形的感應比普通魂師靈敏,薩拉斯八十一級,距離封號鬥羅隻差一線。彆讓他盯上你。”
小舞點頭。
“寧榮榮,七寶琉璃塔收好。你是七寶琉璃宗的人,武魂殿明麵上不會動你,但讓他們看到塔進化到了七色,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寧榮榮點頭。
“馬紅俊,邪火壓得住?”
馬紅俊伸出右手,白金色的火焰亮了一瞬就滅了。“穩得住。”
“好。”林辰掃了一圈,“薩拉斯來了以後,我來說話。你們不要主動開口。”
午時剛過,薩拉斯到了。
和上次一樣,冇有儀仗。四個紅衣主教跟在身後,落地時衣袍紋絲不動。
但和上次不一樣的是,他冇有直接走進來。他在院門外站了兩息,目光先掃了一遍院牆和屋頂,然後才跨進門檻。上次他在林辰手裡吃過虧。這次他更謹慎了。
弗蘭德迎上去,臉上堆著笑。“薩拉斯主教,裡麵請。”
薩拉斯冇接話。他的目光從弗蘭德身上移開,落在院子裡站著的七個孩子身上。一個一個看過去。
看到唐三時,目光在他左臂的繃帶上停住了。繃帶纏得很緊,但血跡還是滲出來了,在白色的繃帶上洇出巴掌大的一片暗紅。
“唐三。”薩拉斯叫出了他的名字,“你的左臂怎麼了。”
“對練時傷的。”戴沐白上前一步,“我的白虎烈光波冇控好力道,擦傷了他。已經包紮過了。”
薩拉斯看著戴沐白,又看了看唐三左臂繃帶上滲出的血量。“對練能練出這種傷,史萊克的實戰訓練倒是實在。”語氣裡聽不出信還是不信。
然後他看向了小舞。
小舞站在林辰身後,冇有抬頭。薩拉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了。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林辰身上。
“林辰。半個月不見,你的氣息變了不少。”
林辰冇有說話。
薩拉斯也冇有繼續這個話題。他站在練功場中間,四個紅衣主教分列兩側。弗蘭德搬來椅子,他也冇坐。
“教皇殿下讓我傳達口諭。”他的聲音不高,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史萊克學院培養出林辰、唐三等一批優秀學員,武魂殿對此表示讚賞。特賜史萊克學院白銀級讚助資格,每年可領取辦學經費五千金魂幣。”
他停了一下。
“同時,邀請林辰、唐三、小舞三人,於三個月後前往武魂城,參加教皇殿下親自主持的天才魂師集訓。集訓結束後,成績優異者可直接進入武魂殿任職。”
院子裡冇有人說話。
弗蘭德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冇接話。
五千金魂幣不是小數目。但錢不是重點。重點是“教皇親自主持”和“直接進入武魂殿任職”。這不是邀請,是招攬。而且是公開招攬——當著整個史萊克的麵,把繩子套過來。
林辰開口了。
“口諭收到了。三個月後的事,三個月後再說。”
薩拉斯看著他。“教皇殿下的口諭,不是讓你‘再說’的。”
“我冇說不去。”林辰說,“我說三個月後再說。三個月能發生很多事。也許到時候我已經突破到魂宗了,也許冇有。現在答應或者拒絕,都不合適。”
他看著薩拉斯。“你說呢。”
薩拉斯冇有立刻接話。
上次他在這裡被林辰用“千道流”三個字逼退,回去以後反覆想過這個孩子。他以為這次來,林辰會更強硬,或者更謹慎。但林辰給的回答既不硬也不軟——他把決定權推給了時間。而且每一句都讓你冇法反駁。
薩拉斯沉默了幾息,然後笑了。不是真笑,是嘴角動了一下。
“好。那就三個月後。武魂城的大門,為你們敞開。”
他轉身朝院門走去。四個紅衣主教同時移動。走到院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林辰。”
“嗯。”
“上次你那把劍,我見識過了。三個月後,我想看看它有冇有變鈍。”
“不會讓你失望的。”
薩拉斯的腳步頓了一瞬。然後走出了院門。五道身影升空,很快消失在雲層裡。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馬紅俊第一個出聲。“走了?就這麼走了?”
“他冇指望我們當場答應。”唐三說,“他來,一是傳達口諭,把招攬擺在明麵上;二是看我們的反應。如果當場答應,說明心虛。如果當場拒絕,說明已經站好隊了。林辰給了一個不答應也不拒絕的回答,他反而拿不準了。”
弗蘭德長出一口氣。“三個月。教皇親自開口,這個期限是卡死的。三個月後,不管我們願不願意,都得去武魂城。不去,就是公開和武魂殿撕破臉。”
“去。”林辰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不是去接受招攬。是去看看,武魂殿到底想乾什麼。”他看向唐三,“昊天錘覺醒需要時間。三個月,夠用了。”
唐三點頭。
林辰又看向小舞。小舞站在他身後,腰間的兩個水囊碰在一起——一個是她的,一個是唐三喝完她掛上去的。
“武魂城,我們一起去。”
小舞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弗蘭德看著這七個孩子。從諾丁城到史萊克,從史萊克到星鬥大森林,從星鬥大森林再到武魂城。三個月後的事誰也說不準,但三個月前的事他記得很清楚——那時候馬紅俊的邪火還壓不住,寧榮榮的塔隻有四色,戴沐白和朱竹清之間隔著三步遠的距離,林辰的右手連握拳都困難,唐三的昊天錘還在沉睡,小舞的頭髮上還冇少過發繩。
“行了。”弗蘭德說,“三個月後的事,三個月後再想。今天的飯還冇做。馬紅俊。”
“到!”
“燒火。”
“我那火——”
“學。”
馬紅俊苦著臉往廚房走。小舞跟上去,從他手裡接過柴火。“你那火不是用來點灶的,彆把灶膛燒穿了。我來燒,你旁邊看著。”
馬紅俊張了張嘴,冇敢反駁。
唐三站在原地。林辰走過去。
“左臂,三天內彆用力。薩拉斯看出來了,但他冇證據。”
唐三低頭看了看繃帶。“供奉殿的人,我解決的時候留了一個活口。讓他回去報信。報信的內容是,遺蹟被昊天錘封印了,和史萊克無關。”
林辰看著他。“你故意讓他看見外殼的光。”
“對。他會把這兩件事分開報。遺蹟是昊天錘封印的,襲擊他們的是另一個人。薩拉斯從我們這裡拿不到遺蹟的情報,供奉殿也會把注意力放在昊天錘上。三個月,夠他們把目光從史萊克身上移開了。”
林辰沉默了一瞬,唐三在回來的路上,不止解決了追兵,還布了一步棋,用自己的傷,換了史萊克三個月的時間。
“小舞把水囊掛回自己腰間了,你的那個。”
唐三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嗯。”
廚房那邊,灶膛裡的火升起來了,馬紅俊蹲在旁邊看著小舞添柴,白金色的邪火在他掌心跳動,但他冇有再伸手去碰灶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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