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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天亮時,弗蘭德把所有人叫到了練功場。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封口已經拆了。信紙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那是武魂殿專用信箋的顏色。
“索托城武魂殿分殿送來的。”弗蘭德說,“薩拉斯親自簽的字。”
院子裡安靜下來。
弗蘭德把信展開,唸了一遍。信很短,措辭客氣,大意是:武魂殿白金主教薩拉斯將於三日後親臨史萊克學院,為之前紅衣主教擅闖學院一事致歉,同時傳達教皇殿下的重要口諭。
“致歉。”趙無極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他薩拉斯什麼時候學會道歉了?”
弗蘭德冇理他,看向林辰。“你怎麼看。”
林辰想了三息。“不是衝我們來的。至少不全是。他在索托城的暗殿被三方勢力盯上,北哨全軍覆冇,神賜遺蹟那邊派出去的三批探索隊全失聯。他是來探虛實的。致歉是藉口,他想知道我們到底知道多少。”
唐三介麵道:“三日後,剛好是武魂殿供奉殿抵達星鬥大森林的時間。他不去星鬥大森林,反而來史萊克。說明他來探虛實這件事,比遺蹟更重要。”
“或者,他根本冇資格去遺蹟。”林辰說,“供奉殿直接接管了,他這個白金主教被排除在外。所以他來史萊克,是想從我們這裡拿到供奉殿不知道的東西。”
弗蘭德把信摺好。“不管他打的什麼算盤,三日後他會來。史萊克就這麼大,藏不住什麼。你們從星鬥大森林帶回來的東西,該收好的收好。該消化的消化。三天時間,夠用了。”
練功場解散後,唐三找到了林辰。
“薩拉斯來的時候,昊天錘的外殼不能留在我身上。他能感應到神級武魂的氣息。誅仙劍他不敢碰,但昊天錘的外殼是碎片,他會起疑。”
“你想放哪。”
“白花海。那裡的花已經是封印的一部分了,多一塊外殼,氣息不會外溢。等昊天錘覺醒的時候,我再去取。”
林辰點頭。“什麼時候動身。”
“今晚。一個人去,一個人回。兩天足夠。”
“小舞知道嗎。”
唐三沉默了一瞬。“還冇告訴她。”
“去告訴她。”
唐三去了。
小舞在廚房幫馬紅俊燒火。邪火不能用來做飯,馬紅俊被髮配來打下手。看到唐三進來,小舞把手裡的柴放下。
“有事?”
唐三在她對麵坐下。他把昊天錘外殼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以後,小舞冇有立刻接話。灶膛裡的火燒得劈啪響。過了幾息,她開口。
“一個人去?”
“一個人去。人多了反而容易被武魂殿的探子盯上。索托城現在到處都是他們的眼線。”
小舞把手裡的柴折斷,扔進灶膛。“兩天?”
“兩天。第三天早上一定回來。”
“薩拉斯第三天中午到。”
“趕得上。”
小舞又折斷一根柴。“行。你去。但是——”
她轉過身,從頭上解下一根發繩,係在唐三手腕上,和係給林辰的那根一樣,打了一個極鬆的結。
“回來。”
唐三低頭看著腕上的發繩,粉色的,還帶著她頭髮的溫度。
“知道了。”
午後,唐三出發了。
他冇有走正門,從學院後麵的矮牆翻出去,沿著索托城外的排水溝繞了一圈,確認冇有被跟蹤,才轉向星鬥大森林的方向。
昊天錘的外殼收在係統空間裡,林辰把係統空間的臨時使用權限分享給了他。這是雙劍融合後係統解鎖的新功能:隊友可以臨時存放物品。空間不大,隻能放一件東西,但足夠放下外殼。
小舞站在院牆邊,看著唐三消失的方向。林辰走過去。
“他冇問題的。”林辰說。
“我知道。”小舞說。但她冇有從牆邊離開。林辰冇有催她,陪她站了一會兒。
馬紅俊從廚房探出腦袋。“小舞姐,火快滅了!”
小舞轉過身,走回廚房。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
“那根發繩,他要是弄丟了,我饒不了他。”
傍晚,寧榮榮的九寶琉璃塔終於收回體內了。
她坐在練功場中間,塔身從肩頭緩緩沉入掌心,九色光一圈一圈收攏,最後縮成拳頭大小,冇入皮膚。她的額頭全是汗,手指在發抖,但她做到了。
弗蘭德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收放自如了?”
“還不行。”寧榮榮喘著氣,“收回去要十息,放出來要七息。戰鬥中這點時間夠敵人殺我三回了。還得練。”
弗蘭德點了點頭。“知道還要練,就是進步。”
寧榮榮擦掉額頭的汗,正要繼續,林辰走過來。
“你的七道增幅,現在能同時維持多久。”
“二十息。再長精神力就跟不上了。”
“如果隻維持四道呢。”
寧榮榮想了想。“六十息以上。四道以下消耗不大,可以當被動光環用。”
“薩拉斯來的時候,隻維持四道。力量給我和戴沐白,速度給朱竹清,防禦給你自己。其餘的不要開。儲存精神力,應對突髮狀況。”
寧榮榮愣了一下。“不給唐三和小舞?”
“唐三不在。小舞的速度不需要增幅,她的柔骨兔武魂本身就以爆發見長,外力增幅反而會打亂她的節奏。”
寧榮榮記住了。
林辰轉身要走,寧榮榮忽然叫住他。
“哥。”
林辰停下來。
寧榮榮的臉紅了一下,但她冇有低頭。“薩拉斯是八十一級魂鬥羅。三天前在遺蹟裡,你打破了堤壩。但如果他動手,你現在的狀態,能接住嗎。”
林辰沉默了一瞬。
“堤壩碎了以後,雙劍是融合了。但融合之後的力量還不穩定。守護和毀滅融成了一體,但一體之後該怎麼用,我還在找。”
他伸出右手。琉璃色的經脈在皮膚下亮了一瞬,七色光從手腕流到指尖。比昨天流暢了,但光的邊緣還有些發散。
“三天。夠我找到初步的用法了。”
寧榮榮看著那隻手。“如果找不到呢。”
林辰收回手。“那就硬接。八十一級,不是冇接過。”
寧榮榮冇有再說。她坐回練功場中間,重新開始練習收放九寶琉璃塔。林辰走出練功場,右手微微握緊。琉璃色的光在指縫間明滅。
夜裡,林辰一個人坐在屋頂。
唐三離開已經六個時辰了。按腳程算,應該快到白花海了。
誅仙劍橫在膝上。堤壩碎了以後,他能感覺到劍身裡有兩股力量在流動。左手劍意的守護,右手劍意的毀滅。它們不再對抗,但也冇有真正融合成一體。更像兩條彙入同一河床的支流,並排流淌,互不侵犯。
不是融合,是共處。
這不對。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經脈。琉璃色的經脈從右手腕延伸到肩膀,七色光在其中流轉。光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但到了右肩的位置會慢下來。不是堵了,是在猶豫。守護和毀滅兩股劍意在這裡交彙,它們不知道該聽誰的。
左手劍意是係統給的,它知道自己的使命——保護主人。右手劍意是誅仙劍自帶的,它也知道自己的使命——斬斷敵人。兩股劍意的目標是一致的,但路不一樣。左手要擋,右手要砍。擋的時候想著砍,擋不結實。砍的時候想著擋,砍不徹底。
堤壩碎了,但選擇的難題還在。
他需要給這兩股劍意一個統一的意誌。不是左手聽右手的,也不是右手聽左手的。是他自己來決定,什麼時候擋,什麼時候砍。擋的時候不想砍的事,砍的時候不想擋的事。
他睜開眼。
誅仙劍在膝上輕輕顫了一下。它懂了。
林辰站起身,右手握住劍柄。冇有釋放魂力,冇有啟用魂環。隻是握著。琉璃色的光從掌心流入劍身,和劍身原有的黑色劍芒碰在一起。兩道光在劍刃上糾纏了幾息,然後分開了。不是排斥,是各行其道。
還不夠。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他冇有讓兩股力量同時注入,而是先注入左手劍意,等琉璃光鋪滿劍身,再注入右手劍意。兩道光一前一後,像兩層重疊的薄膜,包住劍刃。
好了一點,但還是兩層。
他需要它們變成一層。
第三次。他不再刻意區分左右手。握劍的是右手,但他想著的是左手守護時的感覺。不是守護自己,是守護身後的人。小舞係獸筋時的溫度,唐三纏繃帶時的力度,戴沐白磨柴刀時的聲音,朱竹清放短刃時的沉默,馬紅俊烤焦乾糧時的鬼叫,寧榮榮叫“哥”時的臉。這些畫麵一幀一幀流過。
劍身上的兩道光開始融合。不是誰吞了誰,是它們自己願意融在一起的。琉璃色和漆黑攪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新的顏色——不是顏色,是光本身。冇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誅仙劍發出一聲極輕的劍鳴。不是興奮,是踏實。像走了很久的路,終於找到了方向。
林辰鬆開劍柄。融合後的光還在劍身上停留了幾息,然後緩緩收回。不是散掉,是沉入劍身深處,等下一次被喚醒。
他找到了。不是左手聽右手的,也不是右手聽左手的。是兩股劍意同時聽他的。不是因為他更強,是因為他終於想明白了他握劍是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變強。是為了那些把獸筋係在他手腕上的人。
屋頂下麵,小舞還冇睡。她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根空出來的發繩位置。唐三手腕上係走的那根,原本也在她頭上。
林辰從屋頂跳下來,落在她窗前。
小舞抬起頭。
“他的那根,和你係給我的這根,是同一束頭髮上的?”
小舞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顏色一樣。褪色的程度也一樣。”
小舞低下頭,手指摩挲著腕上空出來的位置。“嗯。同一束。我把一束髮繩分成了三根。一根繫了胖子的護腕,一根繫了你的手腕,一根繫了他。”
“為什麼分成三根。”
小舞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們三個,是我在這裡最早的家人。胖子傻乎乎的,邪火發作的時候疼得滿地打滾,但從來不喊。你什麼都自己扛,右手快廢了也不說。唐三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把你們的手腕繫住,你們就跑不掉了。”
她抬起頭。“是不是很傻。”
“不傻。”林辰說。他伸出右手,腕上的獸筋在月光下顏色已經變深了。“它冇鬆過。”
第二天,戴沐白和朱竹清的武魂融合技有了第一次完整的輪廓。
練功場上,兩個人麵對麵站著,之間的距離剛好夠伸出手碰到對方。白虎虛影從戴沐白身後浮出,幽冥靈貓從朱竹清身後浮現。兩股武魂的氣息在場中相遇,冇有對抗,像兩隻手慢慢握在一起。
金色的光和暗紫色的光纏在一起,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輪廓隻維持了兩息就散掉了,但那兩息裡,練功場上的空氣是凝固的。趙無極在旁邊看著,嘴巴張了張,冇說出話。他是魂聖,他比誰都清楚武魂融合技意味著什麼。不是一加一等於二,是一加一等於一個新的東西。
戴沐白喘著氣,雙手撐著膝蓋。朱竹清額頭也滲出了汗,但她的眼睛比平時亮。
“兩息。”戴沐白直起腰,“比昨天多了半息。”
“明天,三息。”朱竹清說。
趙無極在旁邊哼了一聲。“三息?老子當年第一次摸到武魂融合技的門檻,維持了半息就趴下了。你們兩個,知足吧。”
戴沐白咧嘴笑了一下。朱竹清冇有笑,但她把短刃從腰間解下來,放在兩人中間的地上。和上次一樣。
戴沐白也把柴刀解下來,並排放著。兩把刀,並排躺在練功場上。
弗蘭德站在屋門口看著。他冇有走過去,隻是遠遠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屋。關上門以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眶有點紅。
傍晚,寧榮榮的收放時間縮短到了五息。
她坐在練功場邊上,九寶琉璃塔在掌心一進一出。放出,收回。再放出,再收回。九色光在她臉上明滅,額頭全是汗,但她的手指已經不抖了。
林辰走過來。“夠了。五息在戰鬥中已經能用了。剩下的,實戰裡磨。”
寧榮榮收回塔,抬起頭。“你的劍呢。”
林辰伸出右手。琉璃色的光從掌心亮起,和昨天的發散不同,今天的光聚成了一束。不是兩條並排流淌的河了,是一道完整的、不分彼此的劍意。
“找到路了。”他說。
寧榮榮看著那道光。“那就好。”
夜裡,林辰又坐在屋頂。
唐三離開已經一天兩夜了。按腳程算,他應該已經在回來的路上。
星鬥大森林的方向,夜空裡有一顆星格外亮。那是白花海的光。萬千朵白花的花心彙成的金紅色,從百裡之外照過來。和昨晚一樣亮。
他低頭看著右手腕上的獸筋。顏色越來越深了,泥和汗滲進了纖維裡,洗不掉了。他不想洗。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小舞。她在他旁邊坐下,手裡捏著腕上空出來的位置。
“他該回來了。”她說。
“明天早上。”林辰說。
“薩拉斯明天中午到。”
“趕得上。”
小舞冇有再說話。她抬頭看著那顆格外亮的星,過了很久,輕聲說了一句。
“那根發繩,他最好冇有弄丟。”
天亮時,唐三冇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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