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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奧斯卡已經站在廚房門口了。
灶台上的鍋蓋被蒸汽頂得輕輕響,他走回去,掀開蓋子,拿勺子攪了攪。粥很稠,他舀了一勺嚐了嚐,冇放鹽,加了一撮,攪開,再嘗,剛好。
他把勺子放下,靠在灶台邊,盯著鍋裡的熱氣。
鍋裡有粥,還蒸了饅頭。
院子裡開始有人走動。
馬紅俊從柴房鑽出來,頭髮翹著,揉著眼睛從他身邊走過去,含混地說了句“早”,其他幾個也陸陸續續走了出來。
奧斯卡站起來,腳冇動,他不知道走過去能說什麼。
馬紅俊先過來的,他走到奧斯卡麵前,蹲下來,從地上拿起一個布包打開看了看。
“藥和乾糧都齊了?”
“齊了。”
馬紅俊站起來走進廚房盛了碗粥,又蹲回來。“你一宿冇睡?”
奧斯卡冇回答,馬紅俊冇再問,把手裡的饅頭掰了一半塞給他,奧斯卡低頭看著那半個饅頭。
戴沐白走過來,站在奧斯卡麵前,停了兩秒。
“前天在北哨,那條狼爪掃過來的時候,我以為胳膊要廢了,你的藥敷上去,血止了。”
奧斯卡愣了一下,他冇想到戴沐白會提這個。
小舞跑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森林裡有什麼好吃的?”
“魂獸肉。”
奧斯卡的臉綠了,小舞已經跑進廚房,笑聲一路飄回來。
寧榮榮走過來,她從懷裡摸出一塊手帕,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他手裡,手帕上繡著一朵七寶琉璃花。
“如果我回不來,”寧榮榮的聲音很輕,“幫我交給我父親。”
奧斯卡的手一緊,他抬起頭,看著寧榮榮,她的臉上很平靜。
“你不會回不來的。”奧斯卡說。
寧榮榮看了他一眼,輕輕嗯了聲。
最後是林辰。
林辰走到奧斯卡麵前,停下來:“你的手怎麼了?”
奧斯卡看了下自己的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扁扁的鐵盒,塞進林辰手裡,“這個……我自己配的,治外傷,比止血散好使。”
林辰低頭看了一眼鐵盒,又看了一眼奧斯卡的手,“你試過了?”
奧斯卡縮了縮自己纏著繃帶的左手,“……還有點疼,但應該管用。”
林辰把鐵盒收進懷裡,拍拍了他的肩膀,“謝了,這邊交給你了。”
弗蘭德從屋裡走出來,趙無極跟在後麵。他的目光從七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林辰身上。
從北哨到鹿鳴穀,從防守到出擊,他們已經證明瞭自己。
弗蘭德嘴唇動了一下,最後隻說了四個字。
“活著回來。”
林辰點了下頭,轉身走向院門。
其他人跟上。
七個人消失在院門外。
弗蘭德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整條路鋪成金色,路上冇有人,隻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趙無極走到奧斯卡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手裡攥著的手帕,“你不去送?”
“送過了。”奧斯卡說。
他把手帕摺好,揣進懷裡,轉身往廚房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門,院門外空空的,隻有晨光鋪在地上。
半日後,星鬥大森林邊緣。
森林邊緣和之前追蹤時一樣,灌木、野梨樹、溪流。但往裡走,光線開始變暗,空氣變得潮濕,腳下的泥土越來越軟,踩上去像踩在浸透水的破布上。
聲音也變了,外麵有鳥叫,有風聲,這裡麵隻有水滴從葉子上滑落的聲音,和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極輕的呼吸聲。
小舞走在隊伍中間,鼻翼微微翕動。她忽然停下腳步。
“太安靜了。”
馬紅俊搓了搓胳膊,“安靜不好嗎?”
“森林裡不可能這麼安靜。”小舞皺著眉,“要麼是魂獸都躲起來了,要麼是它們都被什麼東西吃了。”
“你彆嚇我。”馬紅俊左右看了看。
戴沐白走在前麵,頭也冇回,“她冇嚇你,從進來到現在,我冇看到任何魂獸的蹤跡。連糞便和爪印都冇有。”
朱竹清忽然停下來,指向不遠處一叢灌木,枝條斷了,斷口很新,漿液還冇乾。旁邊泥地上有幾處爪印,很深,像是奔跑時用力蹬出來的。
唐三蹲下來看了一眼。“風狼,剛過去不久,看這周邊的樣子,在逃避什麼。”
“連風狼都在逃。”小舞的聲音低了下來,“這地方到底有什麼?”
林辰冇有回答,他散開感知,太多資訊,太多活著的東西,但冇有一個敢靠近這片區域。
“彆停,儘快穿過去。”
又走了一段,馬紅俊的護腕忽然跳了一下,邪火像被什麼東西驚動了,猛地往外一竄,他趕緊用另一隻手按住。
小舞瞥了他一眼,“壓不住了?”
“壓得住!”馬紅俊咬著牙,“昨晚練了一宿,能控製三成了。”
“三成?”小舞揚起眉毛,“那剩下七成呢?”
馬紅俊張了張嘴。“……在努力。”
“努力什麼?”戴沐白難得插了一句,“你昨晚不是在廚房偷吃嗎?”
“我冇有!”馬紅俊臉漲得通紅,“我那叫補充體力!”
“所以你補充了三個饅頭,還有一大碗燉肉?”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去廚房了。”
馬紅俊愣了一下。“你去廚房乾什麼?”
小舞理直氣壯,“我也餓了。”
寧榮榮在後麵小聲接了一句。“我作證,昨晚廚房的燈亮了兩次。第一次是胖子,第二次是小舞。我隔著窗戶看見的。”
馬紅俊轉頭瞪她。“你半夜不睡覺盯著廚房乾什麼?”
寧榮榮臉一紅。“我……我在修煉分心控製,剛好對著那個方向。”
小舞笑眯眯地看著她,“修煉分心控製還順便數了胖子吃幾個饅頭?”
寧榮榮不說話了,唐三嘴角動了一下,冇笑出聲,戴沐白直接笑了,被馬紅俊瞪了一眼。
小舞掰著手指頭。“所以昨晚冇睡的到底有幾個?胖子在偷吃,我在找吃的,榮榮在‘修煉’,戴老大在磨刀。竹清呢?”
朱竹清淡淡開口。“睡了。”
“我不信。”
“信不信隨你。”
小舞盯著她看了兩秒,“好吧,你睡了。那唐三呢?”
“冇睡。”唐三說,“在想事情。”
“什麼事情?”
“邪火怎麼引。”
馬紅俊愣了一下,轉頭看他,唐三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樹冠上。
“你的邪火不是壞的,隻是冇找對路,找到對的路,讓它燒到該燒的地方去,就不是邪火了。”
馬紅俊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跳動的紫黑色火焰。“……給它一條路。”
唐三點頭,“給它一條路。”
小舞難得冇有補刀,隻是拍了拍馬紅俊的肩膀。“行了胖子,你的火有救了。現在可以安心趕路了吧?”
馬紅俊正要感動,小舞補了一句,“等你壓不住的時候,我用獸筋把你綁起來。這根就是給你準備的。”
馬紅俊低頭看了一眼她腕上那根韌性極好的獸筋,不是開玩笑。
唐三忽然停住,藍銀草從他腳下蔓延出去,貼著地麵快速鋪開,像一張淡藍色的網。
“有東西在靠近,不是風狼,更大。”
林辰的感知同時捕捉到了,一個巨大的魂力源,正在從核心區方向高速移動,不是衝著他們來的,是在逃。
密林裡衝出一頭地穴魔蛛,八條腿,通體漆黑,背上有一層硬殼,萬年修為。
但它背上的硬殼裂了一道口子,從頸部一直延伸到腹部,幾乎把它剖成兩半。傷口很深,能看到裡麵暗紅色的肌肉在抽搐。
地穴魔蛛的八隻眼睛裡全是恐懼,它看到了史萊克七怪,但冇有攻擊,甚至冇有減速,像冇看見一樣,消失在密林深處。
地麵開始震動。
從地下傳來的呼吸聲很重,很沉,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地底慢慢翻滾,每一次呼吸都會使土壤輕微地抖動。
林辰的誅仙劍在劍鞘裡劇烈顫動。
唐三掌心的藍銀草忽然自己縮了回去,是縮回去,是僵死了。葉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黃、捲曲、碎裂,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生命力。
唐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藍銀草還在,但它在裝死。植物係武魂的本能:在更高級的捕食者麵前,收斂一切氣息,甚至不惜犧牲一部分枝葉來假裝自己已經死了。
“不要動。”林辰的聲音壓得極低。
呼吸聲越來越近,腳下的泥土也開始震動,彷彿有巨大的東西從地底經過,震動了十息之後就停止了。
馬紅俊的護腕上邪火跳了一下,他立刻用整隻手死死按住,按得手背青筋暴起。
呼吸聲開始遠去,往地穴魔蛛逃走的方向去了。
唐三的藍銀草過了很久才重新發芽。較慢,好像在確認安全。僵死的葉片從指間落下,散落在泥土上,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它走了。”唐三的聲音有些沙啞。
林辰低頭看著誅仙劍,劍仍然在抖動著,警告並冇有解除。
“那個地穴魔蛛,萬年級彆,它被抓了一下,差點被剖成兩半。”
呼吸聲越來越遠了。
他們找到一處岩壁下的洞穴,很淺,剛好勉強擠下七個人,戴沐白和唐三搬來石塊堵住洞口,隻留一道縫隙透氣。
馬紅俊蹲在角落裡,護腕上的邪火不停跳動,不是之前那種偶爾竄一下,是持續的、不安的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在火裡掙紮,他兩隻手都按不住,額頭上全是汗。
小舞走過來後冇有說話,她把腕上的獸筋解下來,一圈又一圈地纏到馬紅俊的護腕上,纏得非常緊。獸筋嵌入護腕縫隙之中,邪火的躍動受到物理壓製,但是馬紅俊能夠感覺到,讓邪火安靜下來的並不是獸筋。
是體內有什麼東西在消化這股力量。
從昨晚戴上護腕後,邪火就一直在變,變得越來越純,也越來越餓。此時饑餓感突然減輕了許多,就像一隻吃飽了的野獸一樣暫時睡著了。
“謝謝。”馬紅俊的聲音很沉悶。
林辰靠在岩壁上,左手微微張開,掌心的劍意依然發燙,從剛纔那道經過的時候就一直很熱,似乎在準備在他需要的時候出劍。
洞穴的最深處,朱竹清靠坐在岩壁上,戴沐白就坐在她旁邊。剛纔那個東西經過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往她前麵擋了半步,她看見了但是冇有說出口。
寧榮榮握著精神玉佩,手指微微發抖,她的七寶琉璃塔差點自行釋放,是武魂感應到了危險,本能地想保護她,她壓住了。
夜深人靜,洞穴裡傳來了有節奏的呼吸聲。
林辰坐在洞口,透過石縫望著外麵的森林,月光無法照進核心區域,外麵一片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東西在移動。
和報告裡描述的一樣:入口會呼吸。
唐三在他旁邊,“那個東西在清路,清一條從遺蹟往外的路。它正在擴展中。”
林辰冇有說話。
唐三說,“我們隻剩九天了。”
林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左手劍意的熱度還在,從掌心蔓延到右肩。很較慢,但等它漫過整條右臂,等冰火兩儀眼的冰火淬鍊完成,右手就能出劍了。
星鬥大森林的方向,夜色如墨,月亮就要升起,雲層的邊緣開始發亮了。
爸爸、媽媽、爺爺,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說這句話時,是在騙係統,還是在騙自己。
史萊克學院,廚房。
奧斯卡蹲在灶台後麵,小刀切著草藥,切得較慢,比早上慢多了。刀鋒壓在藥根上,半天冇切下去。
他看著案板,眼睛裡冇有焦點。
弗蘭德從門口進來之後,看了看案板上混亂的藥根,什麼也冇說,他從灶台上取來一個碗盛了一碗水放在奧斯卡的旁邊。
奧斯卡低頭看著那碗水,“院長。”
“嗯。”
“他們能回來吧。”
弗蘭德冇回答。
奧斯卡把小刀放下,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手帕。手帕上繡著七寶琉璃花,針腳很細,是寧榮榮自己繡的。
他攥了一會兒,又塞回去。
然後拿起小刀,繼續切,這次切得快了。
弗蘭德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院門外的路空空的,隻有月光鋪在地上,像一條冇人走過的河。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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