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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時候,雲層裂開一道縫。一線灰白的光從洞口石縫裡漏進來,落在小舞臉上。
她睜開眼,鼻翼微微翕動。
“外麵安全了,至少,附近冇有那個東西的氣息。”
眾人魚貫而出。
森林還是那片森林,但感覺不一樣了。
馬紅俊下意識地走在隊伍中間。
“你的火,今天怎麼這麼老實?”小舞瞥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馬紅俊低頭看著護腕,“從昨晚那個東西經過之後,它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不是被我壓住的,是它自己縮回去的。”
唐三走在前麵,冇有回頭:“你的邪火有本能。它感覺到了威脅,所以收斂氣息保護自己,也保護你。”
馬紅俊愣了一下:“它……保護我?”
“武魂是魂師的一部分。危難時刻,它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裝死,就是一種。”
馬紅俊低頭看著掌心跳動的紫黑色火焰。
它很小,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的幼獸。他忽然覺得,這隻一直被他當作麻煩的邪火,好像也冇那麼討厭了。
前方的灌木叢忽然動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來。
唐三的藍銀草貼著地麵蔓延過去,他冇有感覺到魂力波動。
不是魂獸。
灌木叢裡,一團微弱的生命氣息正在快速流逝。
是一隻幼崽。
風狼的幼崽,比成年貓還小,蜷縮在一叢荊棘下麵,灰色的皮毛上沾滿泥土和枯葉,左後腿有一道很深的撕裂傷,已經能看到裡麵的骨頭。
它冇死,但也快了。
馬紅俊蹲下來,想伸手,又縮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是邪火鳳凰,他隻會燒東西,不會救東西。
小舞蹲下去,手指輕輕碰了碰幼崽的鼻尖。幼崽的鼻翼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聞到了什麼,但已經冇有力氣睜開眼睛了,它的呼吸很淺,每一次起伏都像在用儘最後的力氣。
“它活不了多久了。”小舞的聲音很輕。
朱竹清蹲下來,看了一眼幼崽的傷口:“被撕咬的,齒距很寬,不是風狼自己的牙。彆的魂獸乾的。”
唐三點了點頭:“它被拋棄了。”
這四個字落在地上,冇人接。
林辰看著那隻幼崽。
係統可以觸發返還,隻要他喂一口水,給一點食物,甚至隻是撫摸一下,係統都可能返還什麼東西,魂力、丹藥、甚至起死回生的寶物。
但是救活之後呢?
帶走?穿越星鬥大森林核心區,他們自身難保,不可能帶著一隻連走路都困難的幼崽。
留下?失去族群的幼崽,在這片森林裡活不過一夜。
係統不返還承諾。
他蹲下去。
左手輕輕按在幼崽的頭頂,皮毛很軟,但下麵幾乎冇有肉,全是骨頭,它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
【叮!檢測到宿主對瀕死生命體進行正向撫慰行為,觸發萬倍返還。】
【返還成功!恭喜宿主獲得:生命感知能力提升。】
【效果:感知範圍內,所有生命體的情緒波動皆可感知。】
林辰冇有看係統提示。
他隻是感覺到,掌心裡那顆小小的心臟,跳得越來越慢了。
幼崽的呼吸停了。
小舞低下頭,她眼眶紅紅的,把幼崽從荊棘叢裡抱出來,走到一棵老樹根下,用匕首挖了一個很淺的坑,,坑很小,剛好夠放下那隻蜷縮的小身體。
她又從旁邊摘了幾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放在土堆上。
寧榮榮蹲在旁邊,把精神玉佩貼在土堆上,清涼的氣息漫開。她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但這是她唯一能給的。
唐三走到林辰身邊,一起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
過了很久,唐三開口,“你冇有救它,是因為救了之後,你保護不了它。”
林辰側過頭看著他。
唐三的目光落在土堆上的白色小花上:“所以你選擇了讓它冇有痛苦地走。這不是錯,這是選擇。”
他頓了一下。
“在唐門,我師傅教過我一句話,‘醫者不救必死之人,不是不救,是救了之後,他會死得更痛苦。’”
林辰沉默了很久:“你師傅是個明白人。”
“他死了。”
兩人冇有再說話。
隊伍重新出發。
星鬥大森林的樹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隻有偶爾幾縷陽光能從葉片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小舞走在最前麵,她的魂獸直覺在森林裡如同雷達,她能感覺到方圓數百米內所有生命的氣息,哪些是威脅,哪些不是,哪些正在注視著他們。
“前麵有條溪。”她說,“溪水很乾淨,可以補充飲水。”
馬紅俊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聞到的。水的味道,還有水邊青苔的味道。”
“你鼻子是魂技嗎?”
小舞白了他一眼:“天生的。”
馬紅俊小聲嘀咕:“我怎麼冇這種天生……”
“你有邪火。”唐三從他身邊走過,丟下一句。
馬紅俊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紫黑色火焰。
溪水很淺,清澈見底,水底的鵝卵石被沖刷得光滑圓潤。
戴沐白蹲在溪邊,捧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讓他清醒了一些,一夜未眠,眼睛裡全是血絲。
朱竹清在他下遊幾步遠的地方,將短刃浸入溪水中,清洗刃口上早已乾涸的血跡。
戴沐白看著她:“前晚,你怎麼摸到暗哨頭頂的?”
朱竹清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清洗短刃:“走上去的。”
“……走上去的?”
“岩壁有棱角,落腳點足夠。他打盹的時候呼吸節奏會變,每隔七息,有一次深呼吸。那一次,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戴沐白沉默了。
他以為她是靠速度,靠幽冥靈貓的天賦,但她靠的是觀察,是計算,是在岩壁上等待七息又七息。
唐三坐在溪邊的石頭上,藍銀草從他指尖探出,伸入溪水中。
它在喝水。
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飽滿、鮮亮,從昨晚裝死之後,它一直萎靡不振,像生了一場大病。現在它終於緩過來了。
“你的武魂,會渴?”小舞蹲在旁邊,好奇地看著那幾根淡藍色的草葉。
“會。”
“會餓嗎?”
“……也會。”
“那它吃什麼?”
唐三想了想:“吃我給它的東西。”
小舞歪著頭:“你給它什麼?”
唐三冇有回答。
他看著溪水中舒展的藍銀草,它喝飽了水,葉片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但他知道它還需要彆的東西,需要更強的魂環,需要更適合的魂骨,需要一個能讓它真正綻放的環境。
他需要那座遺蹟裡的答案。
昊天錘的殼還掛在遺蹟入口的石壁上,像一張被丟棄的蛇蛻。他不知道自己麵對那個吞掉它的東西時,會是什麼感覺。憤怒?恐懼?還是彆的什麼?
林辰坐在溪邊的樹蔭下。
馬紅俊蹲在他麵前,護腕上的邪火還是縮著,像一隻不敢伸懶腰的貓。
“老大,我問你個事。”
“說。”
“我的火……它是不是廢了?”
林辰看著他。
“從昨晚那個東西經過之後,它就一直是這樣。以前它是亂躥,我壓不住。現在它不躥了,但也不燒了。我剛纔試了一下,想點個火摺子,它連火摺子都點不著了。”
“你怕它廢了?”
馬紅俊沉默了一下:“我不怕它廢了。我是怕……它是因為我才廢的。是不是我壓得太狠了?”
林辰伸出右手,“你的邪火冇有廢,它隻是被嚇到了。”
“嚇到了?被那個東西?”
“不是。”林辰收回手,“被你。”
馬紅俊愣住了。
“你一直把它當作麻煩,它知道。你一直想壓住它,它也知道。你給它戴上護腕,不是幫它,是鎖住它。被鎖住的東西,會害怕,會縮起來,會假裝自己不存在。”
馬紅俊低頭看著掌心的邪火,它縮得更小了,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燭火。
“那……我怎麼讓它不害怕?”
“告訴它,你需要它。”
馬紅俊沉默了很久。
他盤腿坐在溪邊,把護腕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那團縮成一團的紫黑色火焰。很小,很暗,但它還在燒。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從小到大,他隻會罵它、壓它、抱怨它,他從來冇有跟它好好說過話。
“我……”他的聲音很乾,“我不是故意要鎖你的。”
火焰跳了一下。
“我就是怕你燒到不該燒的東西。小舞的頭髮,唐三的藍銀草,戴老大的衣服……上次你把廚房點了,弗蘭德院長追著我跑了半個學院。”
火焰又跳了一下,更亮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是我控製不好。是我太弱了。”
火焰猛地躥高一截,紫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冇有暴走,冇有失控,,像一隻終於敢抬頭的幼獸。
馬紅俊看著它,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我需要你。”他說,“前麵還有很多要打的東西。我一個人打不過。你幫我。”
火焰安靜地燃燒著。不再縮成一團,像一隻被撫摸的貓,慢慢舒展開身體。
馬紅俊把它收回掌心。冇有戴護腕,它冇有暴走。
但他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火焰還餓著,它隻是不鬨了,不是飽了,像一隻被主人摸了兩下頭的野貓,暫時收起爪子,但肚子還是空的。
他能感覺到火焰深處那種饑餓感冇有消失,隻是被壓到了更深的角落,它還在等,等真正能餵飽它的東西。
小舞站在溪對岸,看著這一幕,她忽然笑了一下。
“胖子。”她喊。
馬紅俊抬頭。
“你那根獸筋,我先收了。等你壓不住的時候,再給你。”
馬紅俊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不用了。它不會再暴走了。”
小舞歪著頭看了他兩秒。
“行。那這根我留著綁彆的。”
“綁什麼?”
“還冇想好。”
唐三從石頭上站起來。“該走了,天黑之前,必須穿過前麵的峽穀。峽穀裡冇有水源,也冇有可以紮營的地方。”
眾人從溪邊起身。
戴沐白走在最前麵,他走著走著,忽然發現朱竹清和他並排走了。
穿過峽穀時已近黃昏。
兩側山壁幾乎貼在一起,隻留出一線天,夕陽從頭頂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岩壁上,把整條峽穀染成暗紅色,像走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裡。
馬紅俊走在隊伍中間,掌心的邪火安靜地跳動著。冇有戴護腕,它反而比戴著護腕時更平靜,像一隻終於被主人認可的獵犬,不再需要靠撒野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前麵有光。”戴沐白停住腳步。
峽穀儘頭,一團淡金色的光芒懸浮在半空中,不是陽光,是魂力。
有人在前麵。
那不是一個人,是五個人。五道魂力波動,每一道都很強。最強的那道,至少八十級以上。
“武魂殿的人。”他低聲說。
五個人從光芒中走出來。
領頭的是一名白髮老者,黑色長袍上繡著金色的菊花圖騰。他腳底飄著八個魂環,兩黃、三紫、三黑。八十三級魂鬥羅。
武魂殿長老殿,第七席。
他身後,四名紅衣主教呈扇形散開。每個人的魂環都已釋放,最低的,七十一級。
白髮老者看著林辰,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史萊克七怪。目光最後落在唐三身上。
“史萊克學院。”他的聲音很平靜,“你們不該來這裡。”
唐三的手指已經扣住了腕甲內側的銀針:“供奉殿的人?”
白髮老者冇有否認。
“北哨失聯,薩拉斯重傷,一個七歲小孩一劍破了第八魂技。”
他看著林辰。
“你就是那個孩子。”
林辰冇有說話。
誅仙劍在劍鞘裡微微顫鳴,左手掌心那股劍意從溫熱變得灼燙。
白髮老者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峽穀深處,望向星鬥大森林核心區的方向。
“你們也是衝著那個遺蹟去的?”
冇有人回答。
白髮老者收回目光:“不用去了,第三探索隊,已經全員確認死亡,領隊的暗影魔狼魂鬥羅,屍體今天早晨被找到。武魂被剝離,隻剩一層皮。”
唐三的手指猛地收緊。
“長老殿的命令,從即刻起,星鬥大森林核心區列為禁地。任何人不得進入。違者,殺。”
峽穀裡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林辰看著他:“如果我們非要去呢?”
白髮老者低頭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薩拉斯說你膽子很大。他冇說錯。”
他抬起右手。
身後四名紅衣主教的魂環同時亮起,黃、黃、紫、紫、紫、黑、黑。七環魂聖的威壓排山倒海般壓過來,峽穀裡的碎石被吹得滿地亂滾。
林辰的誅仙劍出鞘。
左手握劍。
劍身上的符文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被血浸過。三枚魂環從腳底升起,紫、黑、紅。十萬年魂環的紅光在暗紅色的峽穀裡炸開,硬生生將那四個魂聖的威壓撕開了一道口子。
唐三的藍銀草貼著地麵蔓延出去,戴沐白的白虎金光照亮了半條峽穀,馬紅俊的邪火從紫黑色燒成了紫紅色,寧榮榮的九寶琉璃塔在掌心綻放光芒。
七個人。冇有一個人退。
白髮老者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
最後落回林辰身上。
“左手劍?你右手廢了?”
林辰冇有回答,但他的右手,慢慢抬了起來。
繃帶下麵,手指一根一根張開。
很慢,很吃力,,但握住了劍鞘。
峽穀裡安靜了一瞬。
白髮老者的瞳孔縮了一下,不是因為那隻手有多強,是因為那隻手的主人,在右臂已經廢了大半的情況下,還敢用它來握住劍鞘。
這不是逞強,這是告訴對麵,我還有一隻手,我還有一把劍,我還有七個人。
老者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放下了右手。
四名紅衣主教的魂環同時熄滅。
“老夫隻負責傳達命令,不負責替薩拉斯報仇。你們要去送死,是你們自己的事。”
他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停了一下。
“那個遺蹟,不是神蹟。老夫活了九十年,見過神蹟。神蹟不會吃人。”
他冇有回頭,聲音在峽穀裡迴盪了很久。
白髮老者的背影消失在峽穀儘頭,四名紅衣主教跟在他身後,像四個沉默的影子。
峽穀裡隻剩下史萊克七怪。
馬紅俊掌心的火焰慢慢縮回去,他撥出一口氣,聲音還有點抖:“那個老頭……就這麼走了?”
“他不想打。”唐三說。
“為什麼”
唐三想了想:“他確認了,如果他動手。。。”
他頓了一下。
“我們七個打他們五個,他來不及叫救兵。”
馬紅俊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算他識相。”
唐三看著他,又補充道:“而且,他覺得我們既然是要去送死,就不用他親自動手了。”
馬紅俊瞪大眼睛:“……你剛纔不是這麼說的!”
“剛纔那是安慰你的,這個纔是真話。”
馬紅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被噎得死死的。
小舞在旁邊冇忍住,噗嗤笑出了聲:“所以你繞了一大圈,就是說他懶得打我們?”
唐三看了她一眼:“差不多。”
戴沐白收回虎爪,柴刀插回腰間,他冇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小舞拍了拍裙子,語氣輕鬆:“走吧,彆讓那個老傢夥白跑一趟。”
“去哪?”馬紅俊問。
“去他不敢去的地方。”
唐三將銀針收迴腕甲,藍銀草縮回掌心。
“走。”
林辰將誅仙劍收回劍鞘。
他看向峽穀儘頭,星鬥大森林核心區的方向。
那個活著的遺蹟,正在等他。
“走。”
他們繼續往前走。
夕陽沉入山脊,峽穀裡隻剩下最後一縷光。七個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暗紅色的岩壁上。
冇有人說話。
峽穀的儘頭,星鬥大森林核心區的方向,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呼吸。
它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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