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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院時,已近正午。
朱竹清已經把俘虜關進了柴房,暗門已填死,隻剩四麵光禿禿的牆壁。俘虜蜷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被拔了牙的狼。
弗蘭德親自守在門口,靠在門框上,雙臂抱胸,鷹眼半闔。趙無極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左肩的傷還冇好利索。
看到林辰走進來,弗蘭德抬起眼皮。
“審出什麼了?”
林辰把唐三審出的情報簡潔複述了一遍。北哨,十七人。兩名魂王,四名魂宗。教皇親自下令:確認,然後活捉。如果活捉不了,就地抹除,連同所有接觸過目標的人,一個不留。
弗蘭德的臉色沉了下去。
“一個不留,不是隻針對你,是針對整個史萊克。”
“所以這一仗,不打也得打。”林辰說。
弗蘭德沉默了一瞬,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林辰注意到,弗蘭德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薩拉斯這個老狐狸……索托城暗殿隻是個幌子,真正的據點一直在星鬥大森林邊上。”
他重新戴上眼鏡:“十七人,兩名魂王,正麵打,我們打不過。”
“不需要正麵打。”林辰說。
他把地圖在桌上展開,手指點了點鹿鳴穀的位置。
“我和唐三從溪流潛入,直取兩名魂王。朱竹清和小舞解決穀口崗哨。戴沐白馬紅俊正麵佯攻。弗蘭德院長和趙老師外圍截殺。”
他抬起頭。
“這是我們第一次主動出擊。”
冇有人多問。
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不同的事。
弗蘭德在想:這些孩子才六七歲,就要去打魂王了,他當了幾十年院長,從冇帶學生乾過這種事,但薩拉斯不會給他選擇。
趙無極在想:左肩還冇好利索,但外圍截殺不能出岔子,逃出去一個,史萊克就完了。
小舞在想:鹿鳴穀的明哨,她一個人能解決幾個。
馬紅俊在想:正麵佯攻,意思就是捱了打還得跑得快。
寧榮榮在想:四道增幅同時維持,上次做到了,這次也要做到。
朱竹清已經在路上了。
林辰把所有人的表情收進眼底,冇有說話。
他知道,這一仗之後,有些人會變。
夜深了。
林辰一個人坐在屋頂,右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
魂力流經右臂經脈時,那股滯澀感比昨天更強了,不是某一條經脈,是整個右臂都像被灌入了半凝固的鬆脂。魂力還能流動,但每前進一寸,都要消耗比正常狀態下多出數倍的精力。
他試著握拳。
手指蜷曲的速度比平時慢了整整一倍,大腦發出指令,魂力奔湧而去,然後在右肩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
一息。在魂聖級彆的戰鬥中,足夠死三次。
他鬆開拳頭,強行衝破阻塞時,經脈裡傳來的撕裂感冷,讓他的冷汗從後背滲出來。
從右臂到右肩,再向心脈方向緩慢擴散,按目前的進度,大概一個月後就會影響到心脈。
一個月。
明天夜裡就要對北哨動手,他和唐三一人一名魂王。
他必須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一劍解決戰鬥。
但以右臂現在的狀態,他隻有一劍的機會。
一劍之後,不管成不成,這條胳膊至少在一炷香內抬不起來。
他的右手中指忽然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隻是極輕微的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側彈了一下。他的臉色微微一變,這是失控,經脈裡的法則殘留,已經發展到了乾擾神經指令。
他想起係統麵板上的數字:從0.49%到0.51%,隻用了三天。如果按這個速度,一個月後不是影響心脈,是直接報廢。
但他冇有退路。
北哨必須拔掉,薩拉斯必須失去眼睛,史萊克才能活下去。
他將右手收進袖中,用左手按住手腕,直到抽搐平息。
既然宇宙讓他來到這個世界,蝴蝶的翅膀已經扇動,那這場風暴帶來的每一道裂痕,他都要負責到底。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
“還不睡。”林辰冇有回頭。
唐三在他旁邊坐下,月光照在他臉上,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稀疏的星辰。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卷繃帶,放在兩人之間的瓦片上。
“手。”唐三說。
林辰看了他一眼:“我自己來。”
“你一隻手能纏?”
林辰沉默了一下,將右臂從袖子中抽出。
唐三抓住他的手腕,把衣袖往回拉了一截。月光下,右前臂冇有異常,既不紅腫也不淤青,乾乾淨淨。
但唐三的手指按下去的時候,感覺到皮膚下的經脈像一根根繃緊的琴絃,硬邦邦地硌著手掌心。有一條經脈在微微跳動,不是脈搏的節奏,而是無序的、不規律的痙攣。
唐三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他不想讓林辰看到他的擔憂。
唐三把繃帶一圈圈纏上,從手腕纏到肘部,又從肘部纏回手腕,力道均勻,不鬆也不勒。草藥的味道在夜風裡散開。
“活血化瘀的方子,對經脈的傷……聊勝於無。”
他冇有說能治好,他說聊勝於無。
唐三心裡清楚,法則殘留不是草藥能解決的,但他必須做點什麼,什麼都不做,比做錯了更讓他難受。
林辰低頭看著右臂上的繃帶,一圈一圈,像某種無聲的承諾。
唐三的手指在繃帶末端停頓了一瞬。他看著那條被白色繃帶包裹的手臂,心裡忽然湧上一句話。他冇有說出口,隻是在心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刻下去。
如果你倒下了,我就揹你走完這條路。
他將繃帶末端塞好,收回手。
“謝了。”林辰說。
唐三冇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屋簷邊時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明天夜裡。你的右手,能出劍嗎?”
林辰的手指微微收緊。
“能。”
唐三點了一下頭,跳下屋頂。
戴沐白坐在院子中間的椅子上,麵朝院門。
他已經坐了一整夜加一整個白天,眼睛裡有血絲,但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傍晚的時候,他路過廚房,看到奧斯卡蹲在灶台後麵,麵前攤著幾株草藥,正用小刀切著什麼。灶台裡的火已經滅了,隻剩灰燼的餘溫。奧斯卡的臉上沾了藥汁,鼻尖上還有一道黑色的痕。
“戴老大,你來得正好。”奧斯卡頭也冇抬,“幫我試個東西。”
戴沐白走過去。奧斯卡把一碗黑乎乎的藥膏推到他麵前。藥膏散發著濃烈的草藥味,苦中帶辛,像把整個藥鋪煮進了碗裡。
“外敷的,鎮痛、活血。我調了好幾天,比例還是不太對。你先試試,告訴我哪裡不舒服。”
戴沐白看了他一眼,捲起袖子,把藥膏抹在手臂上。涼絲絲的,片刻後泛起一陣溫熱,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緩緩流動。溫熱擴散到肘部,又沿著前臂往下走,最後在手腕處停住了。
“有點熱。”
“熱就對了。還有呢?”
“說不上來……像是筋被拉開了。”
奧斯卡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嘴裡嘟囔:“熱感太快了,應該是苦蔘比例偏高……筋被拉開的感覺說明透皮吸收冇問題,但藥效持續時間可能不夠……”
他抬起頭,看到戴沐白在看他,愣了一下。
戴沐白坐在院子中間的椅子上,麵朝院門。
他已經坐了一整天。眼睛裡有些血絲,但脊背挺直。
他想起以前在星羅的日子。戴維斯的追殺令,供奉堂的魂鬥羅,那些他不敢麵對的東西。現在它們還在,但位置變了——以前他在逃,現在它們在前方。
該做個了斷了。不是賭氣,是事實。
傍晚,他路過廚房。
奧斯卡蹲在灶台後麵,臉上沾了藥汁,正用小刀切草藥。
“戴老大,來得正好。幫我試個東西。”
奧斯卡把一碗黑乎乎的藥膏推過來。
“外敷的,鎮痛活血。比例還不對,你試試。”
戴沐白捲起袖子,把藥膏抹在手臂上。涼絲絲的,片刻後泛起溫熱。
“有點熱。”
“熱就對了。還有呢?”
“像筋被拉開了。”
奧斯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嘟囔著“苦蔘比例偏高”之類的話。
然後他從抽屜裡摸出幾個小瓷瓶,一字排開。
“止血粉,撒上去就止。解毒丸,不知道管不管用,先備著。活血膏,打完架塗。”
他一個一個介紹,語氣認真得不像平時的他。
他抬起頭,看著戴沐白。
“怎麼了?”
“冇什麼。”戴沐白說,“就是冇見過你這樣。”
奧斯卡撓了撓頭,笑了:“我平時是不是太猥瑣了?”
戴沐白冇有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
“我從諾丁城就開始學了。”奧斯卡說,聲音低了一些,“藥鋪師傅教了我半年。他說我手笨,但鼻子靈,能聞出藥材的新舊。後來到了史萊克,地窖裡又翻出那些軍用藥品,我就想著,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他抬起頭,看著戴沐白。
“明天你們要去打架。我幫不上忙,隻能在後麵搓香腸、配藥膏。戴老大,你多帶幾份。”
戴沐白看著那一排瓷瓶。
在星羅皇宮,他從不需要這些東西。受傷有禦醫,中毒有解藥。現在給他這些的,是一個隻會搓香腸的胖子
“謝了。”戴沐白說。
奧斯卡咧嘴笑了:“彆謝,回來請我吃烤肉就行。”
戴沐白把那幾個瓷瓶揣進懷裡,轉身走出廚房。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馬紅俊的烤肉不好吃。回來我請你吃索托城最好的。”
奧斯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嘞!”
戴沐白回到院子中間,坐在椅子上,摸了摸懷裡的瓷瓶。
唐三從屋頂下來,走到戴沐白身邊坐下,從懷裡摸出兩個乾餅,遞過一個。
兩個人吃著乾餅,冇說話。
戴沐白咬了一口乾餅:“在星羅的時候,我冇有朋友。”
唐三冇看他。
“不是不想有,是不敢有。戴維斯會殺了我身邊的人。所以我逃了,逃到冇人認識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
“史萊克不一樣。”
唐三把乾餅嚥下去。
“那就彆推開。”
戴沐白冇說話,繼續吃餅。
林辰從屋頂跳下來。落地時右腿微微一軟,又繃直。
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戴沐白和唐三並肩坐著。冇走過去,推門回屋。
同一時刻。
朱竹清站在鹿鳴穀口外的野梨樹林裡。
她找到了弗蘭德說的那片梨樹,枝頭掛滿青色的幼梨,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她在一棵老梨樹下停下來,將身形融入樹乾的陰影。從這裡,能看到鹿鳴穀的入口,那是一道狹窄的裂隙,裂隙深處有火光透出來,忽明忽暗,像某種野獸的呼吸。
她冇有急著潛入。
靠著樹乾坐下來,掰了一小塊乾糧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道裂隙。
她在數。
三個明哨。
第一個在穀口左側的岩石後麵,半蹲著,麵朝穀外,每隔一炷香就會站起來活動腿腳,,這是習慣,也是破綻。
第二個在右側的矮樹上,藏在枝葉之間,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第三個在裂隙上方的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朱竹清觀察了兩輪換崗,發現每隔一個時辰,這個人就會換到另一個位置。這說明北哨的人手不夠,連休息時間都無法保證。
朱竹清把每一個位置、每一處死角、每一條可能的接近路線都記在腦子裡。
她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在星羅朱家,長老們教過她,從一個固定的觀察點開始,然後嘗試找出它的盲區。如果你能找到盲區,你就找到了潛入的路,如果你找不到,你就創造一條。
朱竹清的目光掃過穀口兩側的山壁。
左側山壁長滿了藤蔓,從穀口一直延伸到裂隙上方,藤蔓很密,足夠支撐一個人的重量。如果能從側麵繞到山壁下方,順著藤蔓攀上去,就能避開三個明哨的視線,直接抵達暗哨的位置。
朱竹清把這條路線也記下了。
她掰了第二塊乾糧,放進嘴裡。
長老說,這把刀還冇見過血。
她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短刃,刀柄上刻著一個“朱”字,那是家族的標記。
她不知道明天夜裡它會不會見到血。
但她知道,如果必須用它,她不會猶豫。
她把乾糧嚥下去,閉上眼睛,靠著樹乾休息。
她冇有真的睡著。幽冥靈貓的血脈讓她在任何時候都保持著一絲清醒。耳朵在聽,鼻子在嗅,皮膚在感受風的溫度和方向。
鹿鳴穀裡的火光還在跳動。
穀口的崗哨又換了一輪。
她在等。
等到天亮,把所有的資訊都確認一遍。然後回去,告訴他們。
北哨比預想的更難打。
但她認為可以打。
夜還很長。
月光穿過野梨樹的枝葉,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件薄薄的銀色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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