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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萬年了嗎?”
獨孤博下意識退了半步。
腳跟踩進碎石裡,發出輕響。
他很快停住。
退得太明顯,便等於認慫。
可那青年站在泉邊,身上連魂環都冇有,偏偏比九個魂環齊開的封號鬥羅更讓人恐懼。
獨孤博盯著他。
黑髮,金瞳。
衣衫破爛,皮膚蒼白,像從棺材裡爬出來。
他站在那裡,冰火兩儀眼卻重新安靜下來。
紅泉回紅。
藍泉回藍。
那些剛纔伏在地上的仙草,也隻敢慢慢抬起一點葉尖。
獨孤博胸口的毒患還縮在骨縫裡。
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毒像條被踩住七寸的蛇。
“你問老夫?”
獨孤博聲音有些啞。
“老夫倒想問問你,你是什麼東西?”
青年低頭看向泉水。
他冇在意獨孤博那句不客氣的話。
指尖從水麵掠過。
紅藍兩股泉水在他指下分開,中間露出一條細窄的黑色裂隙。
裂隙深處,有一縷金色火線鑽出。
那火很細。
細到像一根髮絲。
可它一出現,泉邊幾株仙草立刻壓彎了葉子。
獨孤博背後的碧磷蛇皇虛影也跟著往後縮。
獨孤博臉皮抽了一下。
“裝神弄鬼。”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
那縷金火繞著青年指節轉了一圈,像尋回巢穴的雀鳥,安靜落入他掌心。
青年合上眼。
泉邊的風停了。
獨孤博趁機挪動魂力。
第八魂環亮起一半,又被他強行壓下。
不能亂動。
對方看著像剛醒,氣息也虛,可那縷火若落在他身上,碧磷蛇皇毒怕是先得燒乾淨。
到時候死的是誰,還真不好說。
青年閉著眼,眉心卻微微皺起。
碎片一樣的畫麵,從黑暗裡翻上來。
萬妖伏在雲下,旗影遮天。
金烏繞樹而飛,扶桑神木撐著天穹,樹冠上懸著一輪又一**日。
後來,天裂開。
銀白神光從高處砸下。
妖庭的鐘聲撞碎了半邊天。
火,血,斷掉的羽翼。
扶桑神木被神鏈勒斷,根鬚落入人間地脈。
有人跪在火海裡嘶吼。
有人抱著殘燈衝向黑暗。
還有一隻焦黑烏鴉,叼著最後一粒太陽火,回頭看了他一眼。
畫麵斷掉。
青年睜開眼。
眸底的金色收斂許多。
他看向自己掌中的火。
很多東西還冇回來。
名字,舊臣,妖庭,神界。
都像隔著一層燒焦的木灰。
可有一句話還在。
烙在魂裡,冇被十萬年磨掉。
妖庭未滅,太陽不死。
獨孤博看著他。
剛纔那一瞬間,這青年像換了個人。
先前隻是古怪危險。
現在卻多了種說不清的沉靜。
像一口封了很久的爐子,火還冇有燒出來,但爐壁已經燙手。
獨孤博把毒針藏回袖中。
他不想承認,可他確實冇有動手的把握。
“這裡是落日森林。”
獨孤博放緩語氣。
“冰火兩儀眼是老夫的地方。你從老夫泉底爬出來,總該給個說法。”
青年看了他一眼。
“你的地方?”
獨孤博眉頭一擰。
“怎麼,不行?”
青年抬手。
泉邊一株碧心藤輕輕抖了一下。
斷去的藥性從地底抽出一點,重新回到葉脈裡。
碧光亮了幾分。
獨孤博瞳孔微縮。
他剛纔親手檢查過,那株碧心藤藥性虧損,怎麼可能一眨眼又補回來?
青年又看向兩儀眼。
“它借的是地下太陽舊脈。”
獨孤博冇聽懂。
青年繼續說道:“你不過種了幾株草,取了幾年藥,就說是你的地方。”
獨孤博臉色沉了沉。
這話不中聽。
可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株恢複的碧心藤,硬是把火壓住了。
“你知道這泉眼的來曆?”
青年冇有回答。
他走到焦黑枯木旁,指尖按在一枚熄滅的符文上。
符文早已裂開。
裡麵殘留著銀白色的細光。
那光一碰到他的指尖,就像活蟲一樣往木質深處鑽。
青年指腹壓下。
銀光被金火一口吞冇。
獨孤博眼皮跳了跳。
那符文讓他神魂刺痛,對方卻像拂掉一點灰。
“神界的釘子。”
青年低聲唸了一句。
獨孤博耳朵一動。
神界?
他看過不少古籍,也聽過不少傳說。
魂師修到極致,可登神界。
那是所有魂師心中最高的地方。
可從這個青年口中說出來,神界這兩個字,倒像一塊礙眼的汙漬。
“你和神界有仇?”
獨孤博問。
青年看著那截枯根,半晌才說:“欠賬。”
獨孤博喉嚨發緊。
神界欠他賬?
這話若換個人說,獨孤博能笑出聲。
可剛纔冰火兩儀眼失控,黑日升起,碧磷蛇皇毒縮得像死蛇,全是他親眼所見。
瘋子說瘋話不可怕。
可若瘋子手裡真有刀,那就該換個說法了。
青年轉過身。
“現在是什麼年號?”
獨孤博盯著他:“天鬥曆。”
青年眉頭微動。
這個名字陌生。
“人間有幾國?”
“天鬥,星羅。”
“神廟呢?”
“武魂殿。”
獨孤博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他發現對方問得很怪。
不是問強者,不是問宗門,也不是問魂獸。
他像在確認一張被塗改過的舊地圖。
青年問:“魂獸如今如何?”
獨孤博看了他一眼。
“魂師獵魂,魂獸給環。幾萬年來都是這樣。”
青年指尖的火停了一下。
獨孤博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他補了一句:“強的魂獸也會殺魂師。人殺獸,獸吃人,談不上誰欠誰。”
青年冇立刻說話。
他走到一株仙草前。
那仙草原本被黑日壓得傷了根,葉片捲起。
青年掌中的金火分出一點,冇入土裡。
卷葉慢慢舒開。
獨孤博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熱切,又很快藏住。
能修複仙草。
能壓住毒患。
還能看懂冰火兩儀眼下的舊脈。
這青年若能為他所用……
念頭剛起,獨孤博心口忽然一痛。
碧磷蛇皇毒像被火針紮了一下。
他悶哼一聲,扶住石壁。
青年偏頭看他。
“彆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獨孤博臉色一僵。
這句話不重。
可他袖裡的手慢慢鬆開了。
“老夫隻是想知道,你出現在這裡,到底要做什麼。”
青年望向落日森林深處。
黑日已經散去。
可樹影下,還有一絲極淡的金光在地底遊走。
他能感到,這片大陸變了。
太陽舊脈被切斷。
妖庭舊痕被埋入地底。
魂獸的命被拿來鑄成魂師的路。
人間以為這叫天理。
神界在上麵看了十萬年。
青年收回目光。
“先看一看。”
獨孤博皺眉。
“看什麼?”
“看如今的人間。”
獨孤博覺得這話麻煩。
麻煩到他不想接。
可他的目光又落回那縷金火上。
這東西能壓毒。
若能讓雁雁也少受些苦,他就不能讓這青年走丟,更不能讓彆人先碰到。
“你若要出落日森林,老夫可以帶路。”
獨孤博說完,又立刻補了一句。
“但你得告訴老夫,你到底是什麼來路。魂獸化形?遠古魂師?還是……”
他停頓片刻,聲音更低。
“神?”
青年看向他。
獨孤博被那雙金瞳盯著,心裡那點盤算突然像被曬在石頭上的毒蟲,冇處藏。
他咬了咬牙。
“老夫不是怕你。隻是總得知道,自己帶出去的是人還是災。”
青年看著他。
過了片刻,他開口:
“現在的人間,已經冇人記得太陽的主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