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珠海的第五天,聞洋在下午打了我的電話。
當日天氣好極了,晴空萬裡的。
他說:“八月下旬了,你要從珠海回家了吧。”
“嗯,就明天。所以呢?”我當時正巧有點忙,魔鬼上司給我發了臨時檔案要我看:“你還是叫我名字吧,別總叫我許小姐。”
“哦,許冬暖。”
“有事嗎?”我問。
“有。我是在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參加劉哥的婚禮?”
“......啊?誰?”我有點呆,大腦一瞬間茫然,隻記得自己的嘴巴在動:“誰是劉哥?”
這個名字我依稀有印象,卻記不起是什麼時候聽過的。
“我和老成的同學,他下週結婚。對了,他也是你的校友。”聞洋在電話裡說:“我算了算時間,九月三號,是中秋節前夕,你應該在家。而且,老成和她女朋友,也就是戴明月也會去。你不是一直說,和戴明月很聊得來嗎?這樣的話,到現場你也不至於會無聊。”
我突然就想起來了——就在今年春天,二月,老成介紹聞洋給我認識的那一天。他在我家門口說起過,他的同學劉哥在下半年要結婚了,還問我知不知道。
“你知道那天是冉姐生日嗎?”我有點呆:“冉姐都把派對場地訂好了。”
“知道,老成也和我說了,伊冉因為老成不去自己的生日會,已經鬧過脾氣。所以,他說你可能會拒絕我。”
我點頭:“是啊,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冉姐是我那麼好的朋友,又是鄰居,我為什麼要和你去參加一場對於我來說完全陌生的新人婚禮?”
聞洋頓了頓:“所以你不去嗎?”
“咳咳,”我尷尬,“我考慮一下,晚點給你答覆。”
“好。對了許冬暖,如果你可以來的話,我想提個要求......或許你聽了,會覺得有點奇怪。”
我好奇:“你說。”
“不要穿裙子,可以嗎?”
我一頭霧水:“為什麼?你上次還說我穿裙子好看。”
不等我把話說完,聞洋又道:“算了,還是讓你穿自己喜歡的吧。”
他說完就掛了,留我在原地莫名其妙。
於是,我又聯絡了一趟老成。
老成知道我倆這段對話的時候,非常震驚:“我去,他這麼大進步?”
“這算什麼進步?”我“嗬”了一聲:“先提出要求又撤回,是看準了我會聽他的。”
“他就是這樣的人嘛!不管怎麼說,劉哥是咱們校友,冉姐的生日每年都能過,但婚禮這種東西,大多數情況下一生就一次嘛!話說,你還記得聞洋在我們高一那會兒......嘖,小乙你當我沒說。”老成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這嘴,咋就這麼賤呢。”
“老成,你是不是想說鄧婉瀅啊。”我笑笑。
老成一愣。
“我猜的。”我笑得有點勉強:“我的確不記得聞洋這個人,但當年喜歡鄧婉瀅的男生實在很多。我太瞭解你了老成,你那語氣分明就是在告訴我,聞洋追過我的朋友。”
“你也別怪聞洋,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比十年前要沉穩不知道多少倍。再說了,鄧婉瀅是當年咱們學校的校花當之無愧,況且人也挺好的,開朗又樂觀,雖然......成績是一般吧,但聞洋成績也不好啊,喜歡她也在情理之中,對吧?”
我點點頭:“對。”
“說起來,也是尷尬啊......聞洋當年喜歡上鄧婉瀅,就是因為開學那會兒的新生才藝表演,鄧婉瀅上台彈鋼琴。”老成撓頭:“說實話,其實我至今為止都覺得很驚訝——小乙,上台表演的應該是你才對啊,你從小到大拿過那麼多鋼琴比賽的獎,彈的也確實比鄧婉瀅要好,你當時為什麼棄權了呢?多好的表現機會哇。”
我故作沉思,過了會,才說:“不記得了。太久遠的事情,我早就都忘完了。”
“也是。後來,我看你也不怎麼彈鋼琴了,大學以後才重新上台。”老成嘆了口氣:“你高中那時候學習實在認真,什麼興趣愛好都不管了,這方麵我自愧不如。”
好了,快結束這個話題吧。
我在心裡說,拜託了。
因為,我真的快要哭出來了。
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一個朋友,鄧婉瀅當年做的那些事。
我隻是覺得,算了吧。她已經淡出我的生活太久,既然我現在活得很美滿,便沒有必要再去控訴過去。
對二十五歲的我來說,那些十五歲以為天大的事情,到現在看看......其實也全都是小事而已。
次日登上回南京的飛機之前,我發現之前發工資時給自己買的禮物,突然找不到了。
那是一枚鑽石戒指,我在中古店淘到,下血本才買的。
如果真的找不見了,我會想開輛叉車創死自己!
我一邊在機場裡漫無目的地找,一邊給聞洋生無可戀地發訊息:“聞洋,我的戒指找不到了。”
聞洋則很鎮定:“你不要急,遇到事情都別慌,想想自己是什麼時候發現它不見的。你的包都很大,夾層也多,先找自己身上的口袋,行李裡有沒有,再去找地上。”
過了一會,他又發來一串訊息:“我個人覺得,地上不怎麼可能。應該是你今天早上就沒戴在過手上。我記得你平時出門都會戴戒指,大小都很合適,不存在突然掉在地上的情況。”
還真別說,我不信邪地又找了一次,真的在包包夾層裡發現了。
“聞洋!你神啦!”我開心地給他發語音。
聞洋嘆氣:“動動腦子就能想到的事。對了,有件事還沒問過你。之前我聽老成說,你高中也是在附中讀的?”
“是啊,”我接話接得很快,“我是東校區的,而你和老成都是西校區的。那時候我算是個死讀書的吧,在學校幾乎和老成見不到麵,也沒注意過你,我們相互不認識也正常。”
“這樣啊,我也是。”聞洋捏捏下巴:“老成提起來的時候,我特別驚訝。你這麼出眾的人,我那時候怎麼會不知道你。”
我笑笑,心裡有點澀澀的:“是啊,我們都相互不認識。”
他以為像我這樣的人,高中時能有多麼明媚和招搖。
可實際上並不是的,我活在愛裡沒錯,可在學校裡時沒有。
聞洋,你不記得的很多事情,我其實都記得。
有一天在冬日午休過後,鄧婉瀅還在睡覺,我先醒來,披著校服外套出門透氣,一轉身就遇見你。
你沒有穿校服,身上隻薄薄一件單衣,發梢都是濕的,一看就知道又趁著中午去打球了。
你手中捧著奶茶,朝我們班裡看了好幾眼,最終把東西朝我懷裡一塞:“同學,麻煩幫我交給鄧婉瀅。如果她問起來,你就說是聞洋。哦還有,今天晚上可能要下雨,她討厭下雨,如果鄧婉瀅又沒帶傘,你讓她儘管來找我。”
我點頭:“好的。”
聽見我答應,你笑了,如晴日暖陽,燦爛閃耀。
大概在你眼中,東校區一班裡除了鄧婉瀅,都是所謂的“其他人”。
所以其實我們說過話。
隻是你不知道那是我。
那一年,所有人都在看鄧婉瀅,對我的描述隻剩下“一個跟班”。
聞洋啊,那個時候的我,除了成績一無所有,我並不像你所想像的那麼好。
而聞洋,我想對你說,那時的你,真的很好。
最好的他在過去,最好的我卻在當下。
“即便素不相識,但你在十年後還是來到我身邊了。”聞洋說。
我捏緊手機:“聞洋,你知不知道這種話,很曖昧啊。”
“有嗎?我隻是實事求是。”
“噢。”我鼓鼓腮幫子:“我準備登機了,拜拜。”
“嗯,到機場給我發訊息。我如果晚上忙得完,就來接你。”
“好啊。”我笑笑:“你來接我吧。聞洋,無論忙沒忙完,你都來吧。”
這樣一次任性,應該可以吧?
聞洋似乎躊躇了一下,過了會,他說:“好。”
他承諾:“無論忙不忙,我都來。”
回南京的那次航班人很少,我也樂得清凈。空姐遞來毛毯,我蓋在身上很暖和,不知不覺就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十五歲那年,初次知道聞洋,不是因為老成,而是因那一封鄧婉瀅課桌裡的情書。
鄧婉瀅把那封信給我看了,口中唸叨著:“又是那個聞洋,甩都甩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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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說,這些男生真討厭,給她寫情書還不如帶兩包零食能讓她開心,情書真是老套死了。
那一日鄧婉瀅在我麵前丟掉了情書,而我在替那個叫做聞洋的人感到難過。
真心被辜負,總不是什麼值得慶賀,或該被一筆帶過的事情。
某一天,一直習慣在食堂提前幫鄧婉瀅盛湯的我,在打湯的時候,一不小心碰翻了勺子。
湯勺掉在地上,髒了,身後排隊的人全都沒法再打湯。我立在原地,手足無措,身後同學議論和哀怨紛紛,身旁又沒有食堂阿姨來幫忙。
我那時候沒有主見,人更是膽小。典型的隻敢窩裡橫,在外麵,是不敢吱哪怕一聲的。
聞洋當時黑著臉走過來,在我跟前蹲下,將那湯勺撿起來,垂眼看我,語氣不容置喙:“手上東西,放下。”
我立馬把鄧婉瀅的湯碗放下,後知後覺地去拿他手裡髒了的湯勺。
“打翻東西罷了,有什麼緊張的。這裡直走右拐進後廚,換柄新的來。要快,同學們都在等。”
他看看我:“記住沒?快點去。食堂地上滑,走路注意。”
等我再回來,聞洋已經不見了。
我才知道,原來,那就是被鄧婉瀅所不屑的少年。
說實話,他的語氣和態度並不好,大概是當天的心情不佳,明擺著就是一副命令人的樣子,更無什麼和善可言。
可對那時的我來說,已經是光一樣的存在了。
於是,十年以後,故人輪迴,初心不變。
很快,眼睛一閉一睜,飛機順利落地。
手機一開機,就是很多條未接來電。
我推著小推車,在託運處等我的大件行李。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我將行李全搬運到拖車上,終於全都收拾好後,才給聞洋回了電話。
聞洋真的來接我了,還開了公司的大商務車,說是以防我行李太多,他那輛車裝不下。
我嘟囔:“聞洋,你是對我有什麼誤解?”
聞洋失笑:“明明是你每天都在買東西,所以我想,大概行李不會少。”
結果,最後一樣一樣大件貨物裝上去,合上車門,剛剛好。
我:“......沒想到真的有這麼多。”
聞洋無語地看著我:“上車吧。”
我開啟副駕駛的車門,還沒看見實物,甚至連口罩都沒摘,就聞著了熟悉的味兒:“達美樂?你買了達美樂嗎?”
聞洋戴上墨鏡,對此不甚在意:“嗯,給你帶了。不是說回南京就要吃的嗎?”
我迅速開啟披薩盒,熟悉的經典肉醬薄款,而且竟然還是熱乎的!
“我愛你!”我喊完之後,立即加了兩個字:“披薩!”
聞洋欲言又止:“......”
我摘下口罩準備吃,口罩帶子卻不小心勾到了耳釘。
我指甲比較長,幾個回合都弄不下來,萬般無奈隻能讓聞洋幫忙。
聞洋指尖一提,輕而易舉就將勾住的帶子取了出來:“今天又沒工作,還戴這麼長的耳墜,難怪會勾到。”
我反駁:“就算是戴最小號的耳釘也有可能勾到口罩帶子,這和耳墜大小沒關係。”
這就涉及到聞洋的知識盲區了:“原來如此。快吃吧。”
我原本就沒吃飛機餐,早餓得前胸貼後背,於是便直接吃起來。
一邊吃,我還一邊告訴他:“聞洋我跟你說,照燒土豆牛肉加牛肝菌卷邊的那個也超好吃!”
聞洋開著車,沒看我:“這麼長的名字,我哪裡記得住。要吃的話,下次帶你去店裡,你自己負責點,我隻負責買。”
我碎碎念:“哦哦哦,好好好。”
有好些餅渣掉在了他的車上,是我吃完才發現的。
剛好是紅燈,我以為他專心開車時肯定不會看我,於是默默抽紙巾擦拭。卻沒想到,擡眸對上他無奈的眼。
我賠笑:“......對不起哈,把你車弄髒了。”
聞洋臉黑著,並沒有數落我什麼,良久,才憋出三個字:“習慣了。”
他戴著墨鏡,我也看不清他是什麼眼神。
我笑笑,偏頭看向窗外晚霞:“網上都說,學校裡的晚霞是最好看的,你還記得嗎?”
聞洋頓了一頓:“我不怎麼關注這些,說實話,還真沒什麼印象了。”
我輕輕的“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記得有一次,放學前我去西校區找老成一起回家。
平時我們並不會一起走,那次具體是因為什麼事兒,我也忘了,隻記得那天是期中考試的前一天,黑闆上提前寫著次日早上的語文考試資訊,上頭的內容我甚至都能背出來:科目,答題卡和試卷的頁數,還有考試時間。
但我印象很深的是,路過二十二班,裡麵拿著掃帚打鬧的學生很多,不過我並沒有找到老成,而走廊裡隻有一個清瘦的少年,倚靠著欄杆,向很遠的地方望。
那是聞洋,十五歲的聞洋。
他單手拎著書包,慵懶地搭在背後,視線看向天邊。
我站在他不近又不遠處,他沒有動,大概是沒有注意到我。
於是我也站在原地,看向他看的地方。
那是一大片粉紫色的晚霞,鋪滿了整片天空,好看極了。
我也不得不為那一天的晚霞之美所感到震懾與驚詫,再回頭,聞洋已不見。我發獃,下一刻,老成跳到我麵前,大大咧咧地勾住我書包帶,笑說:“走吧!許冬暖。”
也就是剛好在那一天,我看見了高一(二十二)班後方黑闆貼著的名單,於那一次,知道了聞洋的學號。
我們學校的學號很奇怪,不按成績也不按首字母,純粹就是開學時在電腦裡隨機打亂排的,以至於我剛看見自己的學號還很緊張,以為自己的入學成績在班裡隻堪堪在中遊。
聞洋在他們班排31號,而我是17號。
所以,我的車牌號......誤打誤撞,是3711,巧極了。
而這件我記得好清晰的事情,聞洋說,他早忘了。
他忘記了學校的晚霞,自然也不會記得和他一起看過晚霞的陌生女同學。
我釋懷地笑笑,心想忘了也好,人麼,就要向前看的。
那天回家後,當晚我睡得很早,但睡眠質量確實一般。
天矇矇亮時我睜了眼,一夜沒睡好的狀態,宛若隔了一個世紀。
明明是夏天,麵板卻冰冰涼的,估計是空調溫度開太低了,有點冷。
大概人類在迷離時分更容易回憶清楚往事,恍然間我又憶起十年前的學校郊遊。
校車顛簸,我和鄧婉瀅坐在同一排座位上,我靠窗坐,因為體質易暈車,一路上都在看窗外的風景。
路遇紅燈,幾輛校車前後錯落地停。我頭抵著車窗,無意間向一旁的車廂內看去,恰好暖陽停駐,照在聞洋熟睡的側臉上。
他的身旁是老成,二人都在沒心沒肺地呼呼大睡,抱著同樣塞滿零食的黑色大書包。
高中生時期的小乙是多麼卑微和怯懦啊,她隻是個梳著低馬尾的小胖子,厚厚的齊劉海堆在前額,低頭就看不見眼睛。平時的她,隻敢跟在鄧婉瀅身邊偷看他一眼,在那些隻言片語中搜尋他的蹤跡,記錄他的喜好。但隻有這一刻,她能看他,看的明目張膽。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的紅燈隻有六十秒,而我在這短短的一分鐘內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並且在心底悄悄地說:聞洋,我隻喜歡你,十年以後還喜歡。
瞧瞧,多幼稚的語調啊,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就敢說陳奕迅的十年。
而我當年十五歲,今年剛好二十五歲。
我恰巧,把這件幼稚的事情做到了。這是不是,就叫幼稚到底?
許冬暖在她的二十五歲,終於又見到了聞洋。並且,二十五歲的許冬暖,不再是那個性格怯懦的小胖子。
許冬暖留了長頭髮,會化妝了,也減肥了,麵板很白,行為舉止很自信......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丁點兒過去的影子。
有沒有被他喜歡,這另說。
但至少,我能被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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