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獨白 Chapter 23 冇有人是倖存者√

此時秋高氣爽，頭頂上常有麻雀飛過，鳥鳴唧啾，陽光正好。

我再也抑製不住自己的心情，給聞洋撥了電話。

老成觀察著我的動作，在我開啟通訊錄的那一刻，默默把我帶到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將我按在長椅上，輕聲道：“你好好跟他講吧，我和你是站一邊兒的。放心啊小乙，放心。”

我點點頭，搓搓鼻子，等了十幾秒，那邊接通了。

由於我沒說話，聞洋躊躇地開口：“——許冬暖？”

我單刀直入：“聞洋，你喜歡我嗎？”

聞洋愣了愣，似乎對於我如此直白的發言而感到驚訝，一時間也沒有作出答覆。

這樣的迴音也在我意料之中，便接著說：“我覺得你好像並不是真的喜歡我，隻是年齡到了， 你就把我往一個結婚物件上考慮，發現似乎與我結婚是還算拿得出手的。於是你在權衡，你在思量，你不會花心思去考慮我的情緒，你永遠在考量我的行為舉止是否符合你的要求。”

“許冬暖。”聞洋深呼吸：“你不要這樣揣測我，我沒有這樣想。”

我失笑：“你也知道，被揣測是很不舒服的嗎？無論對方的揣測是對還是錯。”

“許小姐，你知道我說不過你的，別讓我為難。”

“是，所以你又打算終止這個話題，而不是解決我現在的問題。”

“不，我沒有。其實在我們沒有聯絡的這些時間裡，我也真的想了很多。現在，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

我點點頭：“你說。”

“可能我真的配不上許小姐吧。我覺得你就是一個知書達理，家庭圓滿的姑娘，而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不懂你想法的人。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暗淡點就好了。這樣，我也不至於想那麼多，大概也會更義無反顧地和你在一起。可是我想了很久，發現我邁不出這一步。”

我喉嚨一哽。

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而他的語氣是如此平淡和平常，這讓我痛苦萬分。

“許小姐，你總是給我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你的性格跟我天差地別，有時候我覺得你很弱小，但有時候又覺得你好像莫名其妙就高了我一等......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個自卑的人，可你的出現讓我好像能看見這兩個字，它離我變得近了。”

“有時候我會突然不理你，或者說一些潑你冷水的話，因為想讓你離我遠一些。可我發現你並沒有離我遠去，但變得沒有我剛認識你那會兒那麼開心了。”

“血緣的關係是斬不斷的，我的家人瞭解過你，明確地跟我表示不想與你太接近......這也讓我很苦惱，真的很抱歉。”

我無語了：“我們都沒談，你去跟家長說什麼說......”

聞洋打斷我：“許冬暖，你不要覺得我把結婚想得太早。我這個人不想隨便開始，也不想隨便結束，如果我和你開始了，我希望我們可以不分手。所以，在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你的時候，我就已經把未來的可能性全都想了個遍。”

我愣住了。

“許小姐，但我這個人是不會變的，我永遠直男，我還會大男子主義。如果你和我在一起，在未來你可能不得不改變。可誰不是父母的心頭肉呢，何況還是這麼好的你。誰都不能改變你，我也不希望你會因為我而做出改變，因為，那樣就不是你了。”

他停頓了一下：“而且，你也絕不可能那樣做，因為你應該......還沒有喜歡我到那種地步。”

聞洋苦笑：“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不是什麼普通而自信的男人，這點你大可以放心，你也本就知道我是什麼樣子。以後的日子，你沒了我，你還是你。你堅不可摧，我知道。”

“是啊，你說得對，我無堅不摧。”我低著頭，垂眼盯著自己的手背。

那裡依舊血管分明，白中帶紅，是被聞洋曾誇過的一雙手。

“但就剛剛你那些話，就足夠成為穿透麵板，把我的骨頭都射成篩子的子彈了。”我笑著告訴他，指尖卻在顫。

聞洋好像無法分別我在開玩笑與否，隻是沉默了片刻，說：“我覺得這樣的關係對你很不公平，我身上似乎沒有什麼讓你非我不可的特質......許小姐，我花了很多時間去思考，你這樣什麼都不缺的人，和我在一起，到底能得到什麼呢？”

“我太呆了，太直了，我想象不到你在一段感情裡非常需要情緒價值的時候，被我這種人呆到哭的樣子。我不想你總是生氣，總是難過。可我想了想，和我在一起，你大概是每天都會有情緒的。”

我嘆氣：“你先前還讓我不要揣測你，但你能不揣測我嗎？”

他：“可我就喜歡揣測。”

“可你的揣測幾乎都不對！”

“所以，我還是不瞭解你。”

“我從來不覺得我的性格很難懂，聞洋，你真的好奇怪。感情不是單機遊戲，它需要兩個人相互的付出。難道這麼久以來，你對我的觀察，都是在考慮結婚嗎？你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好好地先談戀愛，相互瞭解？聞洋，既然你很早就已經明白和我沒有結果，為什麼還要總是和我說話？”

“因為我喜歡你。”聞洋剖心置腹。

這一句告白，終於讓我落下淚來。

“大概是因為，我也是個俗氣的人。在明知道結局的前提下，依然會想多和你呆一會。但，我們確實不合適。”

我看著這一句話，陷入沉默。

“你以後不要找我了。”我很失望。

聞洋沒有再說話。

但電話沒有結束通話。

“聞洋。”

“我在。”

我冷笑：“你知道，我這人慣會說話的。給臉的時候能往人麵上貼十塊金子，但難聽的話我也不是不會講。”

“你對我說這些，我態度好點，會告訴你，不要自卑，不要膽怯，不用覺得配不上我。”

“但你說這話是噁心誰呢。你若是十八歲，二十歲，談及配不配得上就算了，我當你沒車沒房沒事業沒家底。但是聞洋，你現在二十五了，要什麼有什麼，憑什麼攥著那份自我感動要把我推開。”

老成在一邊瘋狂搖頭加擺手，讓我別說了，我全當沒看見，繼續輸出：“你其實就是聽多了大家的話，知道我是個好人，但心裡又還沒喜歡我到那個份上，也不打算為挽留我做什麼努力。不夠愛我直說就好了，不用拿那些莫名其妙的話搪塞我，我也不是偏偏要你聞洋做我的男朋友。”

“對不起。”聞洋說：“我感覺，我辜負了老成對我的信任。”

我差點笑出聲音。

聞洋又道歉了。老成說過不可能的事，終於發生在了我的身上。而且，還不止一次。

隻是，聞洋的每一次破例，都是代表離別的序曲。

更可笑的是，他覺得對不起的原因，是因為自己辜負了朋友對他的信任。

這時候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抓著老成的胳膊，試圖讓自己的音色不要顫抖：“聞洋，你願意和我一起打個耳洞嗎？”

聞洋一愣：“怎麼......又突然換話題了？”

“你願意嗎。”我堅持道。

他躊躇後，婉拒：“我一個大老爺們，就不了吧。”

我說：“好的，再見。”

然後，我掛掉了電話，鬆開了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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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年來，我一直沒有耳洞。

幾乎所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想和未來的男朋友，一起打耳洞。

因為那樣，按照古老的傳言，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在聞洋眼裡，或許以為這隻是我隨意一句。

而在我這裡，卻是最後的挽留。

作為知情者的老成，搭上我的肩膀：“小乙......”

我好像沒聽見

“小乙。”老成皺眉。

“小乙。”他又喊了一次，我才應：“怎麼了？”

老成搖頭：“沒有，我隻是不願意看你發獃。你知道嗎，你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冷漠，有時候我甚至會害怕這樣的你。你怎麼能做到......理智成這樣。”

“做不到也必須得做到，不然隻會更痛苦。”

我擦了把眼淚，笑笑，跟他搖手說沒事。

原來，聞洋喜歡我，也僅僅是喜歡我。

當下的我，既不是他的首選，也不會成為他的例外。

如果我的陪伴隻是一時之需，那我情願親手斬斷羈絆，還我自己一個自由。

聞洋要的是降維馴服，我要的是相互牽製。山鳥與魚不同路，陳年舊情的羈絆再深，在此時也蒼白緘默。

調整呼吸後，我突然迅速地開啟藍色軟體，給聞洋轉過去兩千塊錢，再將他拉黑，刪除。

然後，我點開冉姐的對話方塊，和她說：“我再也不喜歡聞洋了，我把他刪掉了，就剛剛。”

“這麼快？”冉姐秒回。

“我已經覺得很慢了。”我苦笑：“放棄隻要一瞬間而已。”

她贊同道：“也是，別管男人了。過來我家嗑瓜子嗎，或者來看看布蘭克做後空翻？它剛學會的，賊牛掰，我感覺發到網上能火。你不知道，這貓已經成精了，它剛竟然把我iPad給玩沒電了！”

我：“我他媽謝謝你啊。不來。我在和老成散步，晚點再聯絡吧。”

冉姐說，OJBK。

我放下手機，整個人都是抖的。

原本我的情緒也沒有那麼大，但聽冉姐說到布蘭克，我便再也綳不住，捏著老成的一角衣服，蹲下身，真正地痛哭起來。

因為我知道，那個叫布蘭克的男人，不是冉姐最討厭的前男友，而是她最愛的男人。

冉姐媽告訴我，冉姐曾在英國留學時，認識了不食人間煙火的布蘭克，兩人很相愛。

可布蘭克當時已經有了婚約——儘管那是被父母強製安排的，他甚至不認識自己未來的新娘。

冉姐是那樣驕傲的女人，自然不願意與布蘭克多糾纏，畢業就回了國。

然後，她養了一隻名字叫布蘭克的白貓，天天對它說著“豎子無理”。但在我看來，她說的可能一直是“我在想你”。

她也剪掉了布蘭克最喜歡的長發，變成了一個短髮的假小子。

冉姐的母親婚姻不幸，總共經歷過兩次婚姻，其中第二次離婚案，還是我媽媽幫忙打的官司。

因為這樣的家庭，冉姐一直將戀愛當兒戲。好不容易相信一回愛，還是這樣滿盤皆輸的結局。

看啊，如此像是小說的劇情，其實離我們的現實竟然如此之近。

冉姐不過是愛上了眾人中的一個，而那個人，卻剛好是要承擔起兩個家族使命之人，註定要犧牲自己的幸福——可冉姐又做錯了什麼呢？

我看過一句話：“在藝術上，靠變故、車禍、意外實現的悲劇都不是好的悲劇。真正好的悲劇，是所有事情都是合邏輯的，所有人都是正常的，甚至是善良的。事情仍然無可挽回地緩緩滑向潰敗。偶然性，在悲劇中沒有一席之地，真正的悲劇沒有贏家，更沒有倖存者。”

於是，我、聞洋、冉姐、老成、小月、布蘭克、蔣老師......沒有一人是倖存者。

那天晚上，爸爸，媽媽，大哥，小念全不在家。

我實在崩不住了，在家庭群裡發了一句“有沒有人回來陪我吃晚飯啊！”。

發完，我等了一會，沒有人回，便在兩分鐘內又按了撤回。

過了會，是三條私信。一條是媽媽，發來轉賬，備註的意思大概是說她自己和我老爸正在忙，讓我自己想買什麼就買什麼。

另外兩條，一條來自小念，一條來自大哥。

許小念：“一個人在家，寂寞了吧？無奈了吧？今日我們宿舍睡到自然醒，來團建火鍋了！嘻嘻嘻！”

說著，她又拍來一張和舍友們的自拍照，笑的挺缺心眼兒的。唉，下午吃飯，也隻有這些大學生能這樣自由。

我笑了，回她一句：“多吃點，長點肉！”

另一條，是大哥問我：“怎麼了？”

我告訴他：“失戀了。沒愛了家人。”

許嘉澍回：“小乙，你待在家裡，哪裡都不要去，乖乖的。”

我說：“好的哥。”

我一個人在客廳坐著，待到晚上八點，還是毫無食慾。

這時候，突然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冉姐或者老成來看我，高聲道：“別他媽煩，我就想一個人待著！”

這一吼，門鈴不響了。取而代之的，是密碼鎖開門的聲音。

我傻了，忙從地毯上坐起來，看著風塵僕僕的許嘉澍和許小念，腦子陷入一團亂，半晌才蹦出一句：“我擦......你們倆是怎麼搞的閃現？”

“什麼閃現啊，我還好，地方近，但咱們大哥可是五個小時高鐵緊趕慢趕回來的！”許小念嗷嗷叫著，踩著拖鞋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上：“家庭版海底撈！嘖嘖嘖，饞死我了。”

我看向許嘉澍，後者溫溫柔柔地笑，聲音寬厚而英朗：“我們兩個都沒什麼事情，就想回來陪你一起吃晚飯。”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控製不住了，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許小念過來抱住我，輕輕拍我的背：“姐姐，對著家人的時候，永遠不要憋著眼淚哦。爸爸媽媽教我們的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家人互幫互助，永遠相親相愛。”

我看著自己的親人，潸然淚下。

原來，我也可以是一個倖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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