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後,收到了周玫婧的小窗私信。
對此我很詫異,而她給我發的訊息,也非常符合她直白的個性。
她很明白地告訴我,自己曾經麵對聞洋的追求,沒有答應。而她現在後悔了,並且對我感到一些抱歉。
“說實話,你們站在一起,一點都不搭。他看起來離你很遙遠,你們連共同話題都很難找到。”
看見她的話,我心一緊。
言語攻擊性確實強,可她並沒有說錯,這是事實,我也沒有立場責備她。
“許冬暖,我一直很欣賞你的為人,也有很多次想邀請你一起出去玩兒,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兌現。我想,大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們隻能互相欣賞,卻不能成為朋友了。”
“你們還不是男女朋友吧?那我,也想與你公平競爭,可以嗎?
我說:“當然可以,隨便你。”
“或許這不能算公平競爭,”她補充了一句,“畢竟我們兩家的父母還都認識。過兩天,我決定約他來我家球館打球,不知道他會不會有空來。”
我:“哦。”
其實我挺喜歡周玫婧這樣的性格,畢竟,人家不在背後搞動作,一舉一動都告訴你,是吧。
老成曾在他與女朋友複合時,告訴我一句話,叫做“前任一哭,現任必輸”。
我當時噁心得不行,跟他說這就是男人為了掩蓋自己的渣而發明的說詞。
但現在,我卻想到了這句話。
何況我根本不是什麼現任,而周玫婧確實是聞洋曾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幾天後聞洋更新了朋友圈,圖片上有一張打保齡球的照片,拍的是他的背影。
看見那條朋友圈的我很煩躁,一個人出門想散散步,卻發現聞洋的車停在我小區門口。
他這車真的很好認,就沒見過第二輛同款,連車牌都不需要核對。
我正要上前,他在身後叫我:“許冬暖。”
我回頭,走上前去,笑著跟他說:“周玫婧聯絡你了吧。”
其實我不想主動提,但我這嘴就是憋不住。
聞洋沒有接我的話,而是說:“之前露營那次,我確實是欠考慮。老成和我談了談,我思來想去,還是要和你當麵說聲對不起。”
我嘴角抽了抽:“哇......你居然會道歉啊。”
“許冬暖,你根本不用在我這裡受委屈的。你甚至可以命令我做很多事,我都會去做。”
“嗯?為什麼?”
“因為甲乙丙律所。”
我一愣:“怎麼了?那是我爸爸媽媽的律所。”
“對……我們家工廠差點倒閉的那一年,是你的父母,沒有收取律師費,幫助了我的父母。”
我傻了:“聞洋,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情啊。”
“你從來不參與律政事業,不知道也正常,就連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我知道的時候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我的母親在第一次聽見你的名字時就變了臉色。我雖然感謝,但我也是真的不懂,為什麼會有人純粹地出於義氣,幫助素未相識的落魄之人。你的父母說,他們看不得老實做生意的人被騙。許小姐,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理解你們這一家人的思路,熱情得讓我不敢去觸碰。”
我尷尬極了:“聞洋!你沒必要這麼想的,我......”
“可我就是要這麼想。你是沒法改變我的,正如我沒有辦法改變你。”
我窩火:“聞洋,你就這麼跟自己過不去嗎?你受不得別人的一丁點恩惠嗎?”
“對,我受不起,”聞洋低著頭,輕輕地說,“尤其是關於你的。
我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無助:“你能不能懂啊,我沒有幫助你們家,幫助你家的是我的爸爸媽媽!”
聞洋靜靜地看著我,緩緩道:“許小姐,那......也是一樣的啊。”
我愣住了。
人好像確實是這樣,對於救贖過自己的人,是萬萬不敢攀附,或祈求更多的。
“我這麼些天一直在想,我到底哪裡好,你會喜歡我呢?”
我嘆氣:“聞洋,喜歡為什麼一定要有原因呢?你真的是活在21世紀的人嗎?為什麼對於任何事情都偏偏得求一個理由?”
他說:“不應該這樣嗎?”
“或許你覺得理所當然,”我頓了頓,收拾好心情,繼續說,“可喜歡哪裡像應用題,還分什麼合理不合理?人充滿了主觀性,不該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嗎?”
“好像是這樣,”聞洋說,“可我做不到。許冬暖,我做不到理所應當地接受你的喜歡。”
“我不懂啊,聞洋。”我憋不住眼淚了:“我們從二月份拉扯到了現在,人家同一時間認識的情侶現在都能見家長了,我們連關係都沒有確定。我和你一樣不喜歡快餐式戀愛,可你需要用七個月的時間來想明白我們到底能不能在一起嗎?我是說,現在已經七個月了,我憑什麼等你那麼久?”
“對,我確實配不上你。”
“你是不是有病!”我忍無可忍:“你根本沒聽懂我的重點。”
“我可能真的聽不懂。”聞洋落寞。
我苦笑:“是,這樣的我,你不會懂的。”
你問我到底喜歡你什麼。
聞洋,如果你能用我的視角觀望我的青春,你就會知道我愛你的原因。
我是個從來不二刷電影的人,但你喜歡《綠皮書》,於是我在零碎的時間裡重溫了七遍。
我對你這樣的喜歡,你看不見。
我毫不猶豫地推門下車,頭也不回地往家裡走。
一進門,我抹了一把臉,都是水。
他到底什麼意思呢?
帶我去參加好兄弟的婚禮,帶我認識他的朋友,進入他的社交圈子,告訴我他對未來的規劃,在我窘迫的時候保護我,在我被隔離的時候給我送月餅......最後卻告訴我一句,我配不上你。
真的是,噁心誰呢。
我在心裡罵了一萬句髒話,埋在床上倒頭就睡。
聞洋沒有再給我發訊息,我也沒有再給他任何迴音。
我們終於陷入了冷戰,而這一刻,我早已在很久以前,就已知道了它的必然。
在這段時間裡,我依舊努力工作。
或者說,比以前更拚命了。
先前的請假和隔離,讓我落下了太多,我不敢再耽誤。
楊秋橙最近下班走得很早,她心情不好,小組的氣氛都挺壓抑。
大家都知道,她和七年長跑的男朋友即將結婚,可她的媽媽咬定了要五十萬的彩禮,一分也不能少,否則這門親事就作廢。
男方家庭實在拿不出來,於是,橙子的婚禮就這麼吹了。
我能理解長輩對於彩禮的重視,可我更為橙子的經歷難過。
女孩子的青春有幾個七年?我又生氣,又無力。
如果可以,我真想為她做點兒什麼。
可是,我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又一次的加班,這晚,公司隻剩下我和上司。
我在埋頭苦幹,他自辦公室中走到我身旁不近不遠的距離,戴著一副藍光護目鏡,似乎是在看著我的電腦。
他是個很沉默的人,但因為朝夕相處,我多少能感受到點兒他身上的磁場。
此時,他身上散發出的氣場很奇怪,似乎不滿,但似乎又不是不滿。
上司一向是個神秘的人,大抵我還是看不懂他。
“許冬暖。”他忽然開口,聲音清冷。
“在。”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轉頭看他:“您有什麼吩咐?”
“你戀愛了嗎。”
“……哈?”
上司冷臉:“我在問你話。”
“哦,沒有啊。”
“不要戀愛。”
我這次不再猶豫了:“好的,您放心吧,我肯定認真工作,不會讓戀愛影響事業的。”
“你有喜歡的人了。”上司說的是陳述句,我沒法反駁,隻好啞然:“有的。”
“是不是上回跟我打電話,幫你請假的那個。”
“上司。”我擡起頭,第一次在他麵前如此平靜而硬氣:“這不是您應該問一個員工的問題。”
“許冬暖。這裡沒有別人,下班時間,你不要把我當成上司。我現在隻是以一個普通朋友的身份在問你,你當然可以選擇不回答,或者回答。”
“那麼,衛先生,是的,是他。我喜歡了他很多年,但是他不知道。”我垂下眼。
小乙啊小乙,你是瘋了纔跟自己上司說這些吧!
他讓你別把他當上司,你還真就蹬鼻子上臉喊人“衛先生”了啊!
還有你!衛衍!
你這個上司,是怎麼回事啊!
一向靜如冰山,不食人間煙火的魔鬼上司,為什麼也開始八卦了!
這不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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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內心哀嚎著,但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上司似乎鬆了口氣:“你不要有壓力,我隻是偶爾關心下屬。”
他這樣說,總算又像他平時的模樣了。
“謝謝上司關心。”
“應該的。畢竟感情方麵,總是女性的困擾多於男性。”
“您分析真到位,”我實誠地說,“上司,您肯定沒有感情煩惱吧。”
上司冷冷道:“你以為。”
“是是是,”我忙點頭,“您別生氣,我不會窺探您隱私的......”
“我教過你,在工作上必須明確心意。和我說說,你最近的目標是什麼?”
我脫口而出:“年終獎。”
還有,年會上希望能抽到電腦……我心裡悄悄唸叨。
“……有點遠了,近一些。”
我想了想:“這個月全勤已經沒了,那就下個月全勤。”
上司的表情明顯不大好:“……很好,保持。”
“我會加油的。”我舉手發誓。
上司嫌棄地看著我:“知道了。你走的時候記得關燈,上回是老保安幫你關的。許冬暖,我先走了。”
我鞠躬:“上司慢走。”
“總之,許冬暖,記住我剛剛說的,事業上升期,不要戀愛,也不要著急結婚。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我輕嘆一聲,點了點頭:“您說的是,我一定照辦。”
今晚上都說了多少遍了......上司今天真奇怪。
他冷笑:“一定照辦?我看你違揹我意思的情況多了去了。”
“這次是真的!”我無奈:“我不談!真不談,您信我!”
我又忍不住低聲嘟囔起來:“哇靠,我到底是幹了多少壞事,您才會這麼想我啊......”
上司您是不知道,那個老木頭,我想談也沒法談啊,認識這麼久了,至今連個手都沒牽著。
甚至,目前我們還麵臨著“再也不相見”這種情況的可能性......
但上司是自然不曉得我內心想法的,他沒有再說話,轉身便走了。
留我一個人在位置上,唉聲嘆氣。
唉,你說說,這都什麼事兒。
老成在國慶節期間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出門陪他走走。
很難相信,他是哭著給我打電話的。
我認識他二十多年了,自大學畢業以後,他就再沒在我麵前哭過了,永遠是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
看老成那模樣,還真應了我爸教我的那句話——感情上,淹死的往往都是會水的。
見了麵,他的眼睛簡直紅腫的像個大桃核,林黛玉見了都要自愧不如。
在小月跟他提分手後,老成不信邪地依舊求了婚。
但如我所料,小月沒有答應他。
我知道的,小月是個多麼說一不二的人。她真的不喜歡南京,她真的很想家,我一直知道。
老成哭哭啼啼,像個娘們兒似的:“我還沒帶她去歡樂穀,還沒和她養大狗子呢......”
我拍拍老成的肩膀:“咱倆不愧是發小,難兄難弟。”
老成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過會兒看向我的時候,才發現我的眼睛微微紅著,立馬捏了一把鼻涕,直起腰:“我靠,小乙,許冬暖,你又怎麼了?”
我笑了笑說,沒事兒,看你難過,我也就難過了。
“誰讓我們是這麼多年的老朋友呢,我當然也很愛你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的好兒子。”
老成看看我,終究是沒有罵出一個字。
原來,老成要比小月所看見的,喜歡她多得多。
就像我要比聞洋看見的,更喜歡他,一樣。
我和老成慢慢地散著步,一路走到了我們的高中。
看著那碩大的牌匾,我和老成同時陷入回憶。
門口有保安執勤,我和老成跟門衛打了個招呼,大門緩緩開啟,我們走了進去。
經過教學樓,居然有熟人——是上次婚禮時,見到的蔣老師。
“老蔣!”是老成先喊的人,我也跟著揮手打招呼。
“成其,許冬暖?”蔣老師很開心:“來逛校園啊?”
“是,”我有些不好意思,“您還記得我啊。”
蔣老師搖頭:“不止是婚禮上,我高中就記得你。”
我很驚訝:“高中?”
“光榮榜上常有的名字,學生可能不會記得清楚,但隻要是個老師,都會關注到的。而且老師記得,你那會兒臉上還有點嬰兒肥呢,現在倒是又瘦又好看的。”蔣老師對我笑笑,他人高,微微彎腰向著我:“聽他們幾個,都喊你小乙?這名字倒是少見的。”
我點點頭:“是,家裡人按十天乾的順序起的,我們家三個孩子,就叫甲乙丙。要是您願意,也這麼叫就成啦。”
我這自來熟的毛病在這會兒又犯了,還不忘打趣一番:“要是再往前推上兩百年,有個什麼三妻四妾的,家裡說不定還真能湊滿十個,昵稱就全了。”
蔣老師哈哈大笑,又皺起眉頭:“噯?我記得咱們這有個律師事務所,好像就叫這個?”
老成搶答:“是,就她家開的,甲乙丙律所,可厲害了。”
“成其,你這眼睛怎麼跟核桃一樣?”
這回換我搶答:“還能為什麼?就您上次婚禮上看見那大美女,不要他了。”
老成捏了一把鼻涕:“許冬暖你怎麼還搞二次打擊了呢!我要反擊!你和那誰也掰了!”
“那不一樣,”我冷冷地回懟道,“是我不要他的。”
蔣老師看著我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告訴我說:“小乙啊,你是個好姑娘,可聞洋想得太多了。你知道嗎,他還沒和你在一起,已經在想結婚之後了。”
這下我傻了:“這您又是怎麼知道的?”
蔣老師笑:“老師當然知道了。聞洋在高中那會兒,有事想不通就經常願意找我聊。並且,他現在還是這樣。他這小子,心事重著呢。”
“他說,你太大小姐嘍,可能不太適合他們家。你從小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跟著他,他怕自己的家人給你施壓。”
我和老成異口同聲:“我草,他是有病嗎?”
蔣老師拍手:“我當時罵他了!我說,這種要你操心做什麼,是你娶老婆,又不是你家裡人娶老婆。再說了,你倆都沒在一起,當代社會也不興早結婚,多相處再說嘛!你倆二十五,又不是三十五,結婚是一點都不著急的呀!”
蔣老師背過手去:“其實咱們都知道,聞洋不傻,但他就是死腦筋了點兒......”
“蔣老師,”我眼睛紅紅的,“您覺得,我和聞洋,配嗎?”
蔣老師嚥了口唾沫:“老師......不太好說。”
“其實除了老成,其他人好像都不覺得我們很配。”我苦笑:“連我自己都不覺得。和他在一起,我應該會很委屈的。”
我笑了笑,對蔣老師說:“老師,他永遠不會知道,我想得比他還要遠。他想的是結婚,而我想好了小孩的名字。”
蔣老師突然愣住了。
我搖搖頭:“我對聞洋說了很多遍,讓他不要揣測我。他是不是和您這樣說的:許冬暖這個人太天真了,她總是隻看當下。我們這個年紀,談戀愛都該是奔著結婚去的,否則就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但她呢,戀愛經驗太微薄,根本不懂事兒。”
蔣老師茫然地點點頭:“沒想到,你還真瞭解他。可是,聞洋好像還沒有很瞭解你。”
“他就是這樣的人。”我笑了笑:“我沒能教會他怎麼尊重我,我也不打算繼續了。”
“小乙啊......”
“謝謝您,蔣老師。”我眼睛熱熱的:“高中畢業以後,我就好多年沒看見您了。這次因為聞洋,能再和您聯絡上,留下聯絡方式,我真的......超級開心。”
“蔣老師,我很喜歡聞洋。但是,我仔細想過了,我們不合適。”
蔣老師搖頭:“孩子,沒想到你比聞洋還現實。但是,他好像不懂你的現實,你也不理解他的現實。他還和我說,以後想試試看開貓咖,要是真成功了,還能給許冬暖再開個狗咖......”
“對,我們相互不理解,所以註定分開,沒有誰是錯的。”我點了點頭,儘力讓自己不去想什麼狗咖貓咖的。
我要的情緒價值他給不了,他要的安定我也給不了。
蔣老師又想到一件事,趕緊說道:“對了,其實婚禮上的巧克力蛋糕,是他訂的。”
我說,我知道啊。
可是,我明明不喜歡吃巧克力的,也不喜歡喝巧克力味的燕麥奶——這是我的每一個朋友都刻在骨子裡的事,聞洋卻以為我喜歡巧克力,還在露營時強迫我吃一塊他喜歡的巧克力,以至於我現在想起來都要作嘔。
“你怎麼知道那是他訂的?”蔣老師很驚訝。
我笑了笑,朝他搖了搖手:“我走啦,蔣老師再見。”
走走停停回到小區門口,我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轉頭問老成:“今天國慶節,高中也放假啊,為什麼蔣老師會在學校?”
“他啊。”老成搖搖頭:“蔣老師很早就離婚了,也不是本地人,上沒老下沒小,朋友不多,更沒個伴兒,除了上班,他沒有其他的事情做。這麼多年,他每次有小長假,都是在學校裡過的。”
老成欲言又止:“你別看他好說話,實則是個可憐人。”
我心中的悲傷又大了些,雖然還不至於到逆流成河的地步。
原來,每個人,都這麼地不容易。
而人們的痛苦,往往都是不為人知的,藏在表皮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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