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獨白 Chapter 2 我的心跳不說謊√

關於這八字的另一撇，在老成這裡很有說法。

他這人向來不幹正事，但在拉關係這方麵確實自小頗有門道。於是才隔了一天，我和聞洋就又麵對麵坐在了同一個燒烤包廂裡。

聞洋那晚似乎很忙，電話一個接著一個。趁著老成在和朋友們侃大山，我起身默默溜了出去，在店門口找到了聞洋。

他剛結束通話，站在夜色與燈光交織之處，輪廓深邃。

聞洋目光掃過來，我則開門見山：“你也要去重慶？”

“對，找我一個朋友，談點生意上的事兒。”聞洋人高，和穿高跟鞋的我說話也需微微低頭。

他垂眼看我，輕聲補上一句：“老成跟我說，你後天也要去。”

“嗯。”我在他麵前淡定地開啟藍色軟體：“你買了哪一趟航班？”

聞洋卻沒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低頭開啟了另一個軟體：“老成既然開口拜託我照顧一些你，你跟我走總歸是安全的。許冬暖，身份證號報給我，我來訂票。”

我在心底暗罵老成，明麵上嘟囔：“什麼照顧，老成怎麼把我說的跟個小孩兒似的。”

聞洋看我一眼：“確實看著也不大。要不是老成說了，我不會覺得你有二十五，頂多二十二。”

我表麵默不作聲，心裡卻暗喜。

這人說話直是直了點，但也聽著怪舒坦的。

我報了身份證，又問：“手機號也要吧。”

聞洋斂聲：“那個我有。”

“哦......”我應完又覺得不對：“不是，你怎麼有？”

“去年老成有回手機沒電，用我手機給你打過電話，當時他就順便給我存了，說是以防萬一之後還會用到。”聞洋報了一串數字，跟我確認：“是這個？”

我點頭：“對，沒變。”

這倒是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事，我們幾個關係要好的朋友，為了出門在外方便，都把彼此的手機號碼背了下來。

先前老成確實用陌生手機給我打過電話，隻是我不知道那是聞洋的手機。

與聞洋確定好時間後，我將航班資訊轉發給了魔鬼上司。

上司隻回了一個嗯字，還真是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出發當天，我和聞洋各自揣著工作上的事兒上了飛機。一路上我們並沒有多少交談，落地後也是立即往各自的目的地趕。

這樣的情況一直到三天後的下午，我參加完聚餐，工作收尾，才問了他一句：“聞洋，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過了會，聞洋回復：“許小姐，你還真是忙。”

那時候我才知道，聞洋是見熟人，本可以第二天就走。

奇怪，他傳送的分明是文字，我卻讀出了調侃意味。

我問：“去過那條山城的‘沿海公路’嗎？特別美。”

“之前去過。你要去嗎？”

我想了想，回道：“你去過就不去了，我們去巫山。”

這次他回的很快：“好。聽你的。”

巫山環繞著六月的季風，薄霧總在不高處飄著，空氣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濕潤的，帶著朦朧茫渺的水意。

離巫山不遠處，能看見一個長廊般的古鎮。要是到了晚上，點點星光般的廊燈晾起來，大概很好看。

我走在聞洋身邊，看見路旁烤得滋滋冒油的小龍蝦苕皮。

聞洋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問：“想吃嗎？”

我直接說：“想。”

聞洋加快步伐：“我去給你買。”

我沒攔他，由他去。

我們去的晚，此時剛巧碰上日落，風吹走午後的炙熱，橙色和粉色的霞光相互擁抱，撞碎天際最後一點煙波藍。

聞洋回來的很快，我一邊走，一邊呼呼地吹著噴香的小苕皮，因為每一口都好美味，所以總在感嘆“好吃好吃”。

聞洋插著口袋：“許小姐，你開心的時候，會說好多遍一樣的話。”

我嘴裡還有吃的，說話有點燙口：“你覺得煩嗎？”

“那倒沒有。挺有趣的，我沒有朋友是這樣。”聞洋頓了頓，看了我一眼，像是很新奇：“就比如你現在吃的串，‘好美味’這個詞你從頭說到尾，還蹦蹦跳跳的，我都怕你累著。”

“我不累，多說反而很開心，而且這是你給我買的好吃的，比自己買的食物要更容易感受到好吃。在我眼裡，這是禮貌，也是分享，讓同行的人也感受到情緒。”我吃乾淨串，又笑著看向他：“而且，聞洋，你不是也在笑嗎？”

聞洋一愣，擡手去摸自己的嘴角：“有嗎？”

我點頭：“有啊，你笑起來的時候，左邊還有一個梨渦呢。”

原本接下來還有半句話，剛才差點順口就說出來了。還好我反應快，所以那句話，最終隻是與口中的美食一起嚥了下去。

那沒說出口的話，是：和十五歲的你，一模一樣。

聞洋又笑了，很含蓄：“我平時不怎麼笑，總感覺這梨渦有點兒女氣。”

我嘆氣：“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還想要梨渦呢。這東西為什麼不能傳染？”

聞洋實誠：“大概隻能遺傳。我母親就有，所以我也有。”

說到遺傳，我就不禁想到了點兒其他方麵，於是趕緊加快步子往前走，敷衍說再去別處看看。

那天離開古鎮之前，我買了些當地特產準備帶回去。逛到一個深藍色的香囊，我覺得好看，摘下來舉在聞洋麵前，笑道：“買了送你，當紀念品，好不好？”

聞洋說，好。

原本是普通小事，卻未曾想付款時，店裡老人跟我說姑娘你眼光可真好，這香囊能護腎。

我顱內頓時劈過一道寫滿尷尬的閃電，倒是聞洋嘆了口氣，站在身後替我解圍：“你看著買吧，我都行。”

我笑：“那就這個。”

聞洋：“......”

重慶的天實在太熱，當天我為了防曬，穿的是罩衫和長褲。結果大概是褲子麵料不大透氣，隔著太陽還是曬傷了。

我回酒店後掀開一看，目之所及處都是紅斑，又辣又痛。我隨口跟聞洋提了一句這太陽真毒，便放下手機，匆匆進浴室洗了個冷水澡。

隻是頭髮吹乾到一半，手機響了。

我用毛巾把頭髮包上，接起電話，對麵聞洋隻說了兩個字：“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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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一臉懵地開門，聞洋站在我房間門口，手中提著一大一小兩個半透明的塑料袋。

見我穿著睡袍，他垂眼，略微後退半步：“方便進嗎？不方便的話我——”

“方便的！”我把門開大了些，自己則往屋裡退了一小步：“你進來好了，裡麵沒什麼不能看的。我東西都在行李箱裡，沒拿出來多少。”

於是聞洋說了一句“打擾”，拎著東西進門，將袋子放在沙發上。

就我剛剛洗個澡的工夫，他已經從外麵帶了晚餐回來，順帶還去了趟藥店，買了曬後修復噴霧劑和蘆薈膠，還有一管我沒見過的藥膏。

聞洋說，這些都是藥店裡的醫師推薦的，他沒有曬傷過，索性都買了。

袋子裡沒有小票，我大概估算了下價格，然後對他說了句謝謝。

聞洋買了紙包魚，豆花，小麵，水果冰粉和拌菜，好在酒店的房間夠大，有專門的小桌和椅子可以用來吃飯。

聞洋吃飯很安靜，但並不代表我也這樣。我吃到一半，腿上火辣辣的疼，中途還丟了筷子跑去給自己塗藥。塗完之後藥效起來，沒想到居然比上藥之前還疼，我越想越委屈，以至於雖嘴裡鼓鼓囊囊塞著美食，還能哭著罵今天太陽憑什麼這麼辣。

於是，一向遵循“食不言，寢不語”的聞洋，吃了一頓嘰嘰喳喳的飯。

在我說話的空隙，聞洋默然地站起來，一樣一樣地將那些打包盒與一次性餐具整理好，又將我用過的棉簽和紙團收拾進垃圾袋。

我打了個嗝，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這些我來就好了……”

聞洋嘆氣：“我來吧，你坐好。求你，快別哭了。”

“嗯？”

“不明白嗎？”聞洋很無奈地看著我：“許小姐，加上剛才吃飯的時間，我已經安慰了你快一個小時。如果世界上的女孩子都像你一樣麻煩，那所有男人大概都不會選擇結婚。”

我鼓鼓腮幫，頭偏向一邊，聲音低下去碎碎念：“那還不是說明我獨一無二……”

“是，獨一無二的。”聞洋將垃圾袋打好一個結：“好了，不哭了？”

我糾正：“我本來也沒哭！就嗷兩聲。”

“一點點疼也要哭兩聲，”聞洋嘆氣，“真是大小姐。”

我也不反駁，把手機舉到他眼前，順著他的話講：“看，大小姐和小羊。”

聞洋愣了愣，客觀評價：“還可以。”

“怎麼是還可以？”我指著剛修的照片：“明明很好看！”

照片上是今天的我，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小羊羔。照片是在巫山腳下拍的，我排了好久的隊才拍上。

當時聞洋一臉不耐煩地給我按了很多張，雖然他完全不會找角度，大多拍的歪七扭八，但好在我的神之P圖技術完全可以拯救。

我看著這張照片，突然靈光一現：“你叫聞洋，它是小羊。噯，你小時候，家裡人是不是也叫你小洋啊？小洋？小羊？”

這聲“小羊”越叫聽起來好像越可愛，我幾乎是惡趣味地在重複。隻見聞洋臉上滿是無語，別開眼，冷冷道：“沒有的事。許小姐，你沒必要總那麼天馬行空。”

我癟嘴，尷尬地撥了撥前額的幾根呆毛，換了話題：“說起來，你來這裡找的那個朋友，是男的吧？”

聞洋抽了張紙擦桌子，隨口道：“嗯，我生活裡沒有女性朋友。”

我不信：“這也說的太絕對了，誰還沒點兒異性朋友了。”

“真沒有。”聞洋看著我，麵孔有些嚴肅：“我認真的。”

“噢，原來真沒有。”我指指自己的臉：“那我是誰？”

“......是個朋友。”

“哦，”我悟了，“你不把我當女的看。”

“也不是......”聞洋為難起來：“你是老成的朋友。”

“老成的朋友，就不能是你的朋友了？”我故意要逗他。

聞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很沒辦法的樣子，聲音渾厚而無奈：“許小姐，我說不過你。你既然明白我的意思，就不要在言語上壓我一頭了。”

“好吧，”我笑，“不欺負你了聞洋。”

他不再說話，替我燒了一壺水，才說：“走了，好好睡一覺。注意藥膏，睡前記得再塗一次，小心別蹭到衣服上，不好洗。”

我點點頭：“好。”

夜幕漸深。

等腿上的藥膏都幹了，我給手機充上電，準備躺下睡覺。

好巧不巧，這時候，外邊突然下起了雨。

這座城市的雨是很漂亮的，於是我披上酒店的外套，走到陽台邊上。

雨幕重重，我無意間偏過臉，卻發現聞洋也靠在陽台上，同樣披著酒店的睡袍，望著雨。

他沒有朝我這邊看，大概是沒有察覺我的存在。

我該怎麼形容，那一刻的感覺呢。

那些雨幕明明在我眼前，卻像是淋進我的靈魂裡。

所有的灼熱一下子變得清凈，空氣聞起來是涼颼颼的，夾雜著一丁點兒花香。

聞洋應該理解不了我吧？比如這一刻，若是我說這樣的雨像是十年前一樣，他一定會覺得，我瘋了。

可我的心跳沒有說謊。

記憶回溯到很多年前，高一學年的延時課下課。

那天也是大雨，教室的窗戶沒有關緊，窗台上水花迸濺，和牆灰都混在一起，濕潤又黏連。

我和同班同學鄧婉瀅都沒有帶傘，於是一起等在教室裡，一邊收拾書包，一邊等雨停。當時鄧婉瀅還在不停地抱怨，說自己最討厭下雨。

然後，就是聞洋握著黑色長柄傘，出現在教室的後方。

他明目張膽地問鄧婉瀅，需不需要自己送她回家。

少年的聲音很清澈，很乾凈，也很響亮，絲毫不怕被旁人聽見。就算是班級裡有人指指點點，也毫不畏懼。

我憋著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十五歲的他，像是碧藍天際裡爛漫又肆意的風。

那個時候的聞洋，是多麼橫衝直撞，義無反顧的人呀。他如此熱烈，身上帶有陽光般的朝氣，跟人說話時還總愛勾肩搭背，毫無架子。

現在，卻變得如此靜謐和收斂。

但是細細想來，也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畢竟，已經過去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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