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週日,爸媽乘一早的飛機出差去了。
我醒過來時,大哥的房間還是安靜的,想來是因為昨兒剛回家,今天要好好睡到自然醒。
我心血來潮,蹬上家居褲“蹭蹭”下樓,想給他煮一碗我媽一向拿手的鴨血粉絲湯。
但是我是不敢碰生鮮的,所以鴨血粉絲湯就自動變更成為了素食粉絲湯。我想的簡單極了,反正不過是少了點葷的,吃起來也沒什麼區別嘛!
但想的和做的永遠是兩回事,在我把粉絲煮爛,湯從鍋裡溢位來時,大哥的腳步聲自我身後而來。
我手忙腳亂地把蓋子蓋上,火加小:“哥,你怎麼醒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想給你煮碗粉絲湯來著......但好像煮的太黏糊了,全粘在鍋底了。你看看,是不是這屆粉絲的質量不大行啊?”
“媽說過很多次了,粉絲不能直接下冷水一塊兒煮。”許嘉澍長嘆氣:“小乙啊,你連德語都可以學會,為什麼還是做不懂一碗粉絲湯?”
“你就別諷刺我了,哥。”我背過手:“術業有專攻,一個人二十五年學不會一碗粉絲湯,我看也正常。”
許嘉澍很慢地搖頭:“咱媽說的對,是該讓你一個人住出去。自己獨自生活一段時間,再不會的,也能自己做了。”
我圍著他轉圈圈:“你真是我哥嗎?魂穿了吧!出去住我自然是願意的,但我會過上一天四頓外賣的生活。到時候,咱媽肯定得衝到家裡揍我,你可得攔著點她!”
大哥不說話,專心緻誌地重新接水,燒水,取粉絲。
我又心癢癢,摩挲手指:“你看我要不跟媽提一嘴,讓我找個房子搬出去......”
“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許嘉澍敲了下我的腦殼,一分力氣都沒用,癢呼呼的:“不行。我得看著你。”
“哦好吧......噯?哥!你要看著我?這話的意思,是你是要留在家很久嗎?”
“嗯,我有假期。下午我開車,帶你回鄉下看看。”
我快樂地冒泡:“好耶!是好久沒回去看爺爺和奶奶嘍!”
大哥無奈地看著我:“多大人了,回一趟鄉下還要蹦蹦跳跳。快點,去院子裡摘點菜進來,我要重新煮粉絲湯。”
我立正,站直:“遵命!許教授!”
吃過午飯,我和大哥一起回鄉下,先拿著些水果拜訪了附近的鄰居,纔到爺爺奶奶家裡。
爺爺是個手機控,一向很喜歡新鮮玩意兒。他一見到我,便忙拉著我的手問先前朋友圈裡發的那場婚禮是誰的。
我說,是高中的校友啦。
爺爺笑說:“哎呀,咱們小乙什麼時候結婚呢?”
我吐舌頭:“您應該先問大哥!”
大哥笑:“又拿我擋。”
爺爺正色:“確實要說你!三十二了,該找物件了!”
我忙拉著大哥就往房間跑,躲避爺爺的唇槍舌劍。
但爺爺剛剛問我的話,確實會讓我臉紅。
我問大哥,以後我結婚的時候,能不能他來牽我進場。
許嘉澍應道:“為什麼?”
我說,因為怕我爸爸當場給對麵揍過去——不是大家都說,爸爸看女婿,越看越挫嗎?
大哥難得笑得開懷,像小時候一樣刮我的鼻子,說我簡直是個調皮鬼。
我在鄉下倒是沒什麼忙的事,乾脆拉著大哥到客廳,用手機在電視上投屏電影《綠皮書》看。
許嘉澍挺驚訝:“這部你很久之前就看過了吧?我記得你從來不二刷電影或電視劇的。”
“難得也要改變的嘛。”我笑笑,讓大哥把葵瓜子遞給我。
但沒想到才過了兩小時,我們看完了一遍《綠皮書》,就收到重要訊息——我與大哥剛剛去拜訪的那家老人,他們的兒子核酸陽性,鄰居變成了密接。
我和許嘉澍,就這樣變成了次密接。
來鄉下第一天,喜提居家隔離。
爺爺罵著這“狗屁運氣”,一晃又悠然自得地搬了張躺椅睡午覺去了。
我和聞洋說了這件事兒,他過了很久,回了我六個點。
咱們鄉下的房子是自建房,算是個城中村。很快,我們家院子的鐵門被鎖了,但好在進出的大門沒鎖,我依然可以在自家小菜園裡走動。
聞洋以為我這個無辣不歡的人,這段時間要吃爺爺奶奶做的粗茶淡飯很辛苦。但實際上我天天偷偷點外賣,堂而皇之地開啟大門,走到鐵門處拿我的牙祭,和大哥分而食之,過的十分滋潤。
隻是可惜今年的中秋節,我們家沒法吃一起團圓飯了。
九月十日,是中秋節。
當天我,大哥,爺爺,奶奶在家吃了簡單的團圓飯,跟許小念,還有爸爸媽媽一起打了視訊電話。
餐畢,我洗了澡後回到臥室,一邊吃著奶奶洗好的藍莓,一邊點開聞洋發來的視訊邀請。
“今天中秋節,你們廠還幹活啊?”我注意到聞洋的背景,不是家裡,而是在廠裡麵。
“嗯,訂單量大,得加班。”聞洋看著我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動作,還是沒忍住說:“都十點了,晚上盡量別吃東西。”
“你又來了,教我幾點吃飯,幾點不吃飯.....老頑固。”我搖頭晃腦,故意不聽他話:“不過據我奶奶說,最近藍莓好像漲價了很多。”
“現在疫情當下,全球經濟狀況不好,居民消費能力下降。加上藍莓又不是應季水果,自然要貴一點。”
我看看碗裡的大藍莓:“哦,原來還不應季啊,我都不知道。”
聞洋按按太陽穴:“你連這都不瞭解嗎?”
“我愛吃什麼水果,還管他應不應季幹什麼,想吃就吃了唄。”
“許小姐。”聞洋叫我。
“你又怎麼了?”我弓背,不耐煩地在床上翻來覆去:“你又哪裡不滿意啊。”
“你怎麼還把東西拿到床上吃......”聞洋嘆了口氣:“我就是覺得,你還是得再長大些。你好像太不關心生活二字了。”
我往嘴裡丟藍莓:“這算缺點?”
“不算,我隻是有感而發。”
我眼睛看向床頭櫃上的橘子:“聞洋,你喜歡吃歐潤菊嗎?”
聞洋嘆氣:“你好好叫它橘子不行?一定要念成這樣。”
“我就要這麼念。”我又問了一遍:“一定要比較的話,你喜歡吃歐潤菊還是藍莓?”
我補了一句,我喜歡藍莓。
聞洋頓了頓:“那我喜歡橘子。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純粹想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水果。好了,我吃完這些就睡了。”我搪塞。
“現在都還沒到十二點,”聞洋那邊聽起來很安靜,“你是不會睡覺的。”
操,又被他拿捏了。
我嘴硬:“反正我待會兒就睡了,先掛了。”
“掛電話可以,但你先別睡。”聞洋說:“聽我的,許冬暖,你等等。”
我說好。
結果,十二點整剛過,聞洋突然給我發訊息:“出門,我在門外。”
我語音輸出:“你瘋了!我跟你說過我們家這個門很老,一開就會響得要命,要是爺爺奶奶醒了怎麼辦?”
聞洋雲淡風輕:“這不是還沒醒呢麼。你先試試看。”
我隻好拿了個簪子胡亂盤上頭髮,披上小外套,“吱呀”地開了門——他就站在我家鐵門外,靠在他那輛車旁邊,插著口袋。
走近些,他似乎被我嚇了一跳:“許冬暖,你鼻子上是什麼東西?”
我抹了一把,看見紅通通的水順著手流下去,才後知後覺:“啊對,我剛剛在啃火龍果。”
“現在淩晨,你居然在吃火龍果?”
“拉不出屎。”我言簡意賅:“本來想吃完去解決一下的。”
“你跟我說的版本,好像是吃完藍莓就要去睡覺。”聞洋:“......有時候真佩服你的語言能力,這種話都說得出來。”
他嘆了口氣:“過來吧。”
“到底幹什麼?”我又摸了下鼻子,上麵還有些汁兒。
確定抹乾凈後,我才站到鐵門邊上,和他一門之隔。
聞洋一邊還問我,吃火龍果為什麼吃到鼻子上,他剛剛還以為我流鼻血了。
我說:“我都說過了,我在啃它。”
“......你的意思是,用手捧著啃?”
“是啊,”我聳肩,“我心血來潮想吃,剛剛用刮皮刀把它的皮削掉了,但懶得洗勺子或者刀,所以剝開就直接啃了。”
“......可以了,別說下去,”聞洋汗顏,“我就不該問你的這些行為。”
“我覺得很可愛啊!”
“行吧,”聞洋不知道嘆了第幾口氣,“我真服了你了,做事什麼時候能像個大人認真一點,你當大家都是小孩子嗎?”
我有點不開心:“喂,什麼意思啊你。”
“錯了,哄哄你。”聞洋爬上車,從車裡拿出來一個小袋子,對我說:“還吃的下嗎?我母親做的月餅。”
“那個叫媽媽。”我糾正:“是媽媽,母親聽起來太正式了,叫起來一點都不暖和,也不怎麼可愛。聞洋,我們做人還是要可愛一點。”
“好吧,”他說,“我母親......媽,做的月餅。”
聞洋說了一半,又改口,好像很不容易的樣子。
“什麼餡兒?”我眨眨眼睛。
“蛋黃蓮蓉。”
“我最喜歡這個味道了!”我眼裡冒星星:“你是不是知道啊!”
“我不知道。不過,這還是雙黃蛋,你應該更喜歡。”聞洋補充。
“好耶!”我繼續歡呼。
聞洋從車裡拿出小刀,把那個月餅一切為二,分給我稍微大一點的那一塊。
我有一個半蛋黃,他有小半個。
“我其實,從來沒有過任何節日的習慣,也不愛吃月餅,”聞洋吃的很慢,“不過,你們女孩子好像很喜歡一個東西,叫什麼......”
“儀式感?”我搶答。
“對,儀式感。”聞洋打量我:“你大概也是很注重儀式感的人。”
“嗯。”我點點頭。
“我就沒什麼儀式感。”
“我也沒讓你有啊。”我隨口一說:“再說了,你沒有儀式感這件事,咱們身邊哪個朋友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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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的,看聞洋的朋友圈,他生日那天也在廠裡加班幫忙,蛋糕都沒有,就吃了個加肉加蛋的盒飯而已。
好奇怪,他怎麼和很多人不一樣呢。
想到這裡,我鼻子有點酸,突然覺得自己好幸福,至少自己的每年生日,父母再忙都會讓我吃到美味的超級大蛋糕......可是聞洋沒有。
可是我也看到了,從來沒有儀式感的他,會在月圓的今夜,千裡迢迢開車過來,和正在隔離中的我,一起分一個月餅。
這樣的話,好像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儀式感的人呢。
聞洋大概沒有我想的那麼多:“不說別的,今天的月亮,還真的挺圓。”
“圓滿的可不止今晚的月亮。”我脫口而出。
“什麼?”
“沒什麼。”我眼神閃躲:“我是說,明晚的大概也這麼圓。”
“你的意思,是不是很喜歡現在的場景?”
“......算是,”我噎了一下,“聞洋,有時候話不用說得這麼直白,咱就不能,稍微浪漫一點點嗎?”
“女孩子的浪漫,在於不直接嗎?”聞洋眼睛看著我,說:“那,直白這件事在我身體裡占的比例實在太多了。對於許小姐你來說,大概是毀滅性的。”
我笑笑,懶怠和他深究。
外婆家的小院裡爬滿了蔬菜瓜果,與月夜的清輝相映成趣。
葡萄藤與秋月夜,許冬暖和聞洋。
管他什麼浪不浪漫的,隻是這一刻,我想記很久。
“許小姐,你不要不說話。”聞洋突然開口。
“怎麼了?”
“你不說話,我就會覺得,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為什麼這麼想自己?”
“我不是覺得自己有問題,我是看慣了你會回應所有人的話——你很少沉默。”
我挑眉:“我覺得你在誇我。”
“我文學素養幾乎為零,所以隻能說大白話,最高階別大概也隻能碰到比喻句。比如,你工作的時候……像一麵旗幟一樣。學校裡的五星紅旗,你還記得嗎?許冬暖,雖然我們高中互不相識,但我們好歹會在同一片操場上看同一麵國旗。國旗的顏色很紅,很鮮亮,順著旗杆高高掛起,光鮮亮麗,浩浩蕩蕩,所有人都看著那麵漂亮的旗幟。嗯……我的意思是,所有人也都看著你。”
我沉默良久,才說:“我很喜歡這樣的比喻,謝謝你。”
隻是你還被蒙在鼓裡兩件事,我沒有告訴你。
一來,高中時我認識你。
二來,你是我旗幟之上的蒼茫藍天萬萬裡。
“這隻是我的真實感覺而已,”他又說:“對了,我跟父親商量,把我們家的廠賣了,下家已經找好了。”
“為什麼?”我不理解。
“怕你......不是,就是怕別人以後覺得這工作不好,又管廠又殺豬的。”
“管廠的怎麼了?殺豬又怎麼了?”我有點情緒:“靠自己的雙手吃飯,有什麼拿不出手的。”
“沒有,逗逗你。”他笑著嘆了口氣:“是我父親要資金周轉,加上覺得我二十五了該談戀愛了,給我放個長假。這行太累了,不適合年輕人,僅此而已。”
“再說了,不是你說的嗎,如果律師的孩子依舊是律師,醫生的孩子也依舊是醫生,那就永遠不會改變了。我也不想永遠做父親做過的事情,也要推陳出新啊。”
我忍俊不禁:“你還記得這個?其實這是化用了《名偵探柯南》裡灰原哀的話,稍微改了改。”
“化用什麼的不是我要在意的,我隻是把你說的話記了下來。”聞洋頓了頓:“剛好,我接下來要做點其他的。”
“比如呢?”
“還沒想好,以後告訴你。我之前說過想開貓咖,但這件事也不是我自己全然做主,也得跟我父......”
“等一下,”我打斷他,“你平時也叫自己爸爸都稱為父親嗎?”
“不然叫什麼?”
“傻了?剛剛才糾正過吧!”我擡頭看著他:“爸爸啊。”
聞洋這次盯了我久一些,良久,他說:“噢,我在。”
我噎住:“......”
這腦迴路,可真夠清奇和跳躍的。
聞洋逗完我,看了一眼手錶:“好了,天色不早,你快回去吧。”
“好快啊。”我看了下時間:“這個就叫,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4吧。”
聞洋獃獃的:“你說什麼?”
“唔......一句古語,好像是四大名著裡看到的,我記不太清了。意思是同樣的時間,在玩樂的時候,就會覺得時間過很快。”
“哦......大概懂。”
這樣的對話發生時,我又有些突如其來的落寞。
聞洋好像也一樣,能感受到。
這種情況的發生概率非常高,每每我說一個自以為朋友們都懂的、跟文學稍微沾點邊的梗時,聞洋都很懵。
除去尷尬,更多的是無力。
短暫的寂靜過後,他深呼吸,問我:“對了,你是不是有段時間沒去迪士尼了。”
我說是啊,疫情開始以後就再沒去過。
他說,我每年跨年都和朋友們去迪士尼。今年,你也一起好嗎。
我笑笑,說好的。
他又說,馬上天冷下來了,我們去吃那家夏日火鍋吧。
我這次是真的笑了,因為我確實把這事兒給忘了。
“幸好你記得,”我說,“好啊,一定去吃。”
不僅是夏日火鍋,也不僅是跨年,我想,今年的平安夜,應該也能見到聞洋吧。
到時候,一定要送給他一個平安果。
我想的很完美了——要買深紫紅的蛇果,擦得亮亮的,透透的,包裝上精美的色紙與禮盒,盒子上還要裝飾花裡胡哨的貼紙。
聞洋收到它的時候,一定會很嫌棄地對我說,許冬暖啊,你為什麼要把好好的水果,禍害成這副花哨的模樣?
但他一定會收下,對我說謝謝。
那,為什麼我會在中秋節,想到平安夜呢?
很明顯了,十五歲那年,青少年時期的許冬暖,在平安夜也做了一個這樣的果子。
相比於沒有收到平安果,沒有理由送出漂亮的蘋果,纔是更容易令少女自卑的事情吧?
那一年的平安夜,鄧婉瀅的課桌上堆滿了禮物,連課桌肚裡都是軟糖和蘋果。
當年,她從那麼多的糖果和禮盒裡,挑出了幾樣,塞到我懷裡,大大方方的:“喏,本公主送你的。”
“不好吧……”我看著那個寫著“聞洋”的平安果禮盒,手心裡都是汗。
“有什麼不好的?我要是全帶回家,我媽不得逮著我問東又問西的?我既然給了你,你就拿著,哪兒那麼多假客氣。”鄧婉瀅輕笑,滿眼不稀罕。
於是我帶走了聞洋給鄧婉瀅的平安果,回到家後洗乾淨,一邊吃,一邊安靜地流眼淚。
那隻蘋果一會兒甜,一會兒鹹,其中滋味,我到如今還記著。
而我自己做的那隻平安果,則作為拿走聞洋的平安果的交換,送給了鄧婉瀅。
鄧婉瀅欣然接受了,還誇我把包裝做的很好看。
一霎間,我從回憶中剝離出身,聞洋也馬上要走了。
我看著他背影,忽然道:“等等!聞洋,過來。”
聞洋剛要上車,回頭:“又幹什麼?”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的口袋裡還有東西。
待他走近,我隔著鐵門,往他手裡塞了一個自己剛才匆忙剝好的橘子。
“喏,你喜歡的。”我咬咬嘴唇:“給你個歐潤菊。”
聞洋笑了:“太幼稚。像哄小孩兒一樣。”
我咬唇:“我就要用它哄你。”
“那,我也勉強接受了。”
他這種樣子,可真叫人惱。
但我依舊會歡喜,會心動。
我目送聞洋開車走後,回到客廳——然後,被沙發上的人影嚇了一跳。
“我靠!”我叫。
“噓。”他說。
我細看才發現,是大哥起來了,此時正坐在客廳喝著涼茶,也沒開燈。
“終於捨得回來了?”他並不生氣,反倒語氣裡頗有笑意。
“噯,你嚇死我了!”我打著哈哈,用氣聲輕輕道:“嘻嘻嘻,可別告訴爺爺奶奶!”
“放心,不會,”大哥拍拍身邊的位置,“困嗎?不困的話,跟哥哥說說,那個你喜歡的人。”
我坐在他身旁,仔細地想了想,才說:“我喜歡的人,並不是蓋世英雄。他是個表麵堅硬,背後也會自卑的男人。”
我緩緩地趴下去,靠在大哥的膝蓋上,娓娓道來:“他的木訥,遲鈍,不瞭解人情世故,情商欠費,在我這裡其實都不算是很大的缺點。但很多時候,他自己好像並不這麼認為。”
大哥輕拍我的肩膀,正如小時候他安慰我時,一直做的那樣:“原來,他還有這一麵啊。”
“是啊。雖然不明說,但我能感受到聞洋的一些心理狀態。他會覺得自己的生活好像離我很遙遠,但實際上我根本沒有矯情到那個地步,我也可以很接地氣的。什麼學歷啊,家庭背景啊,都不該成為感情的鴻溝。就像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築一樣,我們應該相互托舉,相互影響才對。”我有些苦惱:“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些告訴他。我能看見他的遲疑和猶豫,卻做不到張開嘴巴寬慰他。有時候,一句話我得在心裡來回推敲好幾次,才能傳遞給他。不僅如此,即便這樣,我還是常常涉及到他的知識盲區。”
“所以,我們家小乙找物件的要求真的從來都不高啊,她是這麼的寬容。”大哥說話的鼻音有點重:“有時候,大哥會突然很感慨,自己的妹妹怎麼就長這麼大了,能說出這麼深入人心的獨白。”
“我希望,我妹妹的伴侶,是類似繳納過高額保證金的固定關係,是她在情感和身體疲勞時,能稍微依附片刻的虯幹。希望你們不要相互揣測,不要相互攀比,不要猜忌和失落。我隻想他能尊重你,並且給你提供必要的情緒價值。”
“大哥,他要是也像你一樣瞭解我就好了。”我無奈地笑了笑:“有時候真是搞不懂,他的腦迴路簡直就像活在上個世紀的人,又土又老,像幹樹皮。”
許嘉澍笑:“你的形容詞一向有意思。”
“但是,哥,即便他沒有給我足夠的尊重,沒有提供很大的情緒價值......我好像,也還是很喜歡他。”我薅了一把頭髮:“我其實不想這樣的,但我忍不住要這樣。”
大哥沉默了很久,才說:“去睡吧,小乙。”
傍晚入夢前,我再回想去方纔和大哥那些交心之談,恍惚之間,更加明朗了一件事——
我於聞洋隱晦的愛意,在靜靜的歲月中生長,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
時至今日,嫩芽成為蒼樹,遠觀不過一片灰寂,近看已是亭亭如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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