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南星 第9章 雪泥鴻爪

顧空青在第二天，帶著尚方寶劍，到軍營宣讀帶來的聖旨，議和成功，第一步就是安排數十萬將士，卸甲歸田的事。

軍營裏的所有士兵，此刻都呆在了原地，有一個反應過來的，大聲驚呼，“我可以回家過年啦？！”

隨即，所有人都被與家人團聚，過團圓年的喜悅氣氛感染了，紛紛嘶吼，大笑，大哭，又哭又鬧，想家的孩子，終於可以回家了。

隻來的及道一聲，保重，半天時間，營地裏徹底空了。

天冬站在西北城的城門口，與他們挨個道別，經此一別，天南海北，水遠山遙，再難相逢的那一日。

沒了軍營裏每日傳來的，震天動地的操練聲，西北城一下變的空落落的，倒是普通百姓異常高興，以後再也沒有戰火了，不用膽戰心驚的過日子了。

這個年註定過的很熱鬧。

天冬取出大半身家給蘇雨，讓他和燕鷗一起去送給甲衛。

他們都是死心塌地跟著天冬的兄弟，以後不需要他們風裏來雨裏去的到處涉險了，他們和軍營裏的士兵一樣，有權利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最後蘇雨和燕鷗選擇，繼續跟著天冬，他們是被天冬從戰場上救下來的，已經沒有家人在世，天冬一直就是他們的親兄弟。

去留隨意，天冬沒多說什麽。

顧空青離開之前，來找過天冬一次，

“這裏的事情差不多該結束了，我們要回京城複命，這本是軍營留下的人的名單，大概近千人，他們想長居此地，這本留著登記造冊。後麵會有新上任的封疆大吏，帶著專業人士來改造這裏，來回加上準備時間，大概三個月時間，這段時間還需要你守在這裏，這千人也可以幫你順利度過這幾個月。”

天冬接過冊子，放在手裏敲了敲，“和我料想的差不多。有必要提醒你，王錚老奸巨猾，巧舌如簧，你們一行人押送回京，恐有變故，你帶上蘇雨和燕鷗，有他們同行，回京之路應該會順利很多。”

顧空青也不扭捏，欣然同意，“我正有此意，那我就不客氣了。”

方墨被沈佩蘭扯著耳朵也過來了，

“疼疼疼……，我錯了，佩蘭，你就饒了我吧，我再也不離家出走了。”

“沈墨你丫的，被我喝醉酒罵了幾句，就玩離家出走，失蹤的把戲！害得我被爹孃趕出來了家門，找不著你，也甭想回家，我上輩子是欠你的是不？！”

沈佩蘭鬆開他，抱胸站著，惡狠狠的瞪著天冬，齜牙咧嘴逞凶，他可記得，天冬之前竟然敢下死手扯他最寶貝的頭發，

“老顧，你好了沒有？我已經把人逮著了，這趟來的還算劃算，咱們趕緊回吧，我已經在外流浪半年了！”

天冬看他這模樣，狀似不經意的活動了一下手指。

顧空青一看這架勢，覺得清醒的時候，這兩人再打起來，更不好收場，想來事情也已經交待完畢，忙把人扯走了，扔下一句：“石兄弟，咱們京城再見。”

方墨落後一步，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也走了。

天冬點了點頭。

南星從後堂出來，坐到他的身邊：“都走了？”

“是啊，都走了，再不走，該趕不上回家過年了。我們去街上逛逛吧，過幾天就是臘八節了，我們買點煮粥的材料。”

臘八節，但基本上都包括大米、小米、糯米、高粱米、薏米等穀類，黃豆、紅豆、綠豆等豆類，紅棗、花生、蓮子、栗子、桂圓等幹果。吃臘八粥寓意健康、祈福。

兩人逛了一圈，終於基本買齊了臘八粥的原材料，這還得感謝沈佩蘭那廝，生意做的極大，隻要有人的地方，他就敢做生意，西北城大半的鋪子都是他的，也難怪他能找到方墨了。

臘八節這天，西北城下起了一場大雪，飄飄揚揚的雪花，簌簌而下，一會就把世界裝扮成一個顏色，雪白，純淨，掩蓋住一切。

天冬，南星兩人一起合作，煮了一鍋熱騰騰，香噴噴的粥，圍著火爐，喝著香甜軟糯的臘八粥，屋外是安靜飄揚的雪花，隻有火爐裏偶爾會有嗶啵的聲響，爐子上溫著一壺酒，酒香伴著粥香入口，就能讓人昏昏欲睡。

院子裏有幾株臘梅樹，天冬住進來的時候，蘇雨不知道從哪裏移栽過來的，做喬遷的賀禮，一直沒有開花，每每到了冬天，隻是冒著一樹的嫩芽，沒想到會在今年開花了。

天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起身拿著籃子冒著雪，跑到院子裏摘花去了。等他回屋，全身都落滿了雪花。笑眯眯的樣子：

“咱們來試試臘梅煮酒，也做一回風流韻事。”

南星已經對他出其不意的念頭驚訝不起來了，讓他回屋換身衣服，自己煮臘梅酒。

加了梅花的酒，確實更香了，酒香摻著梅花的暗香，稱得上幽香沁骨，心曠神怡。

“果然沒讓我失望，聞起來就讓人忘而不俗！”天冬泯一口酒，唇齒留香：“品起來，滋味更妙！”

所幸臘梅樹種的多，今年花開的也盛，品著臘梅酒，賞著雪中寒梅，知交好友陪在身邊，也不覺寂寞。

南星雖不貪杯，卻也被此情此景誘的多飲了不少。

喝到興起，天冬又跳到院子裏，隨手撿起一根枯枝，以雪為伴，舞起劍來。

南星也有些蠢蠢欲動，男人嘛，喝嗨了，見此情景，哪能不想上去比劃幾招。

更何況，天冬在挑釁他：“怎麽？七年前打的過我，七年後卻不敢了？”

南星一口飲盡杯中酒，慢慢踱步走進院裏，也學他隨手撿了根樹枝。

二人這一架打的很是過癮，南星腿上有傷，天冬背上有傷，卻都不影響發揮，最後還是天冬先開口討饒，

“啊，不行了，不行了，我背好痛！”

南星隻好收回手，扔了樹枝，往屋裏走，卻沒看到天冬微微上揚的嘴角。

天冬抓住他轉身的瞬間，迅速滑到他身後，用手裏樹枝抵住了南星的後心。

南星僵在原地。

身後傳來天冬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我贏了，剛才我可沒認輸哦，南星呐，南星，你怎麽這麽輕敵呢？嗯？”

南星轉過身來，無可奈何的看著他，隻好承認道：“我輸了。”

“這叫兵不厭詐，記住啦！”

天冬扔了樹枝，一臉得意的進了屋。

兩人折騰一通，衣服都濕透了，天也已經黑了下來，借著爐灶上的熱水，衝洗一番，收拾好，也到了入睡的時間。

天冬厚著臉皮把被褥搬到南星的床上，南星進來的時候，發現床上多出一個人沒吱聲。

“嘿嘿嘿，今天下這麽大雪，俗話說，霜前冷，雪後寒，夜裏會特別冷的，咱倆睡一起，暖和。快來快來。”

天冬招呼他上床，一邊往裏麵給他騰位置。

南星把門窗關嚴實，吹滅蠟燭，脫了衣服，也上了床，被窩裏麵暖烘烘的。

“暖和吧，我給你捂熱了。”

“嗯。”

“那快睡吧，休息的好，傷口好的快。”

…………

“其實是我詐你，你才輸的。”

“贏了就是贏了，兵不厭詐，是我太相信……”

“別啊，相信我沒錯，以後防著點別人就成。”

“嗯。”

“你沒生氣吧？”

…………

“好歹吱個聲啊？我有錯，我該死，不該詐你，欺騙你的感情！”

…………

“我發誓，我以後不會再騙你了。”

“真的？”

“真的”

黑夜裏，南星咧起嘴角，無聲笑了笑。被子裏拱進來一個人，自覺的抱緊溫暖的腰身，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把腦袋埋上去，低聲呢喃：“我冷。”

南星把被子掖緊，輕輕環抱住他，想以此把體溫傳遞過去，緩緩摩挲他的後背，沒有吱聲。

過了臘八，過年來的就更快了。

閑來無事，兩人每日都會過幾招練練手。

除夕當天，兩人都異常的開心，早上起個大早，把屋子收拾幹淨，才把買來的對聯拿出來，研究好一會，才手忙腳亂的貼到門上，紅彤彤一片，看著很喜慶。

從早上開始，陸陸續續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很是熱鬧。

“今天是除夕，我給你露一手，咱們就兩個人，就做兩道菜，鮮菇豆腐，翡翠玉卷，再來一壺臘梅酒，怎麽樣？”

“好。我幫你打下手。”

“我的手藝可是從不外露的，你有口福了，這還是我以前認識的一個跑來當兵的胖廚子教我的，他吹牛說，他的手藝在江南，各大酒樓搶著要。”

兩道素菜，簡單的食材，獨家烹飪方法，色香味俱全，果然讓人食指大動。

吃飽喝足，兩人還悠閑的睡了個午覺。

傍晚的時候，天冬帶著南星出門看花燈，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爆竹的煙銷味。

南星覺得這個味道還挺好聞。

夜色不算深，花燈掛滿了街道，各種各樣的造型，但是顏色卻都是喜慶的紅色。

“你有喜歡的嘛？我買給你。”天冬怕他不好意思開口，指著路上提著燈的過路人：“看，不要害羞，咱們怎麽開心怎麽來，沒人會在意到咱們的。”

逛了一圈，南星停在一個花燈麵前，是一隻胖乎乎的貓燈，形象生動活潑，憨態可掬。

“喜歡嘛？”

“喜歡。”

“想要嘛？”

“想。”

“真的這麽喜歡啊！？”

…………

天冬惡趣味爆發，又想逗他，湊到南星的耳朵邊，輕聲說：“叫一聲小天哥哥，哥哥給你買。”

南星難得見到喜歡的花燈，又真的挺想要，泯了泯唇，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小天……”

天冬裝模作樣扯著耳朵，湊過來，“說什麽？我沒聽見啊，沒聽見，可不作數的。”

南星咬了咬後槽牙，用氣聲說：“小天哥哥。”

“哈哈哈哈哈，真乖，老闆，咱們買這隻貓燈，麻煩給取一下。”天冬不敢把人欺負的太狠，見好就收，招呼老闆過來。

南星得到一隻心儀的花燈，天冬逗了南星一場，兩人這一趟，逛的都挺開心。

除夕夜，風俗習慣是要熬一夜，守歲的。

天冬整了幾隻紅薯放在火爐裏烤，爐上依舊溫著臘梅酒，撲鼻的酒香，紅薯香。

今年的雪，好像格外的多，也許，是往年沒有發現它的美，屋外茫茫夜色中，靜靜的落著雪花。

歲月靜好，也不過如此。

“南星。”

“嗯。”

“你有新年願望嗎？”

“……沒有。”

“啊？怎麽會沒有？”

…………

“你騙我是不是？”

…………

“還是你不知道許什麽願？”

“知道。”

“那怎麽會沒有呢？”

“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南星說這話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

天冬呆呆的看著他的側臉，半晌才反應過來，把他撲倒在地，興奮的蹭著他的脖子，像極了簷下掛著的那隻貓燈，“啊，我知道了！你的願望，就是找到我，對不對？”

“起來。”

“我不！”

“小天。”

“啊，原來你的願望是找到我啊，那現在找到了，願望實現了，你該許下一個願望了。”酒鬼的邏輯竟然還在。

南星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背後是冰冷的地麵，刺骨的寒氣，讓人忍不住想抱住身前暖融融的身體。

天冬被他摟的太緊，有點難受，這才發現地上太涼了，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地上太冰了，我拉你起來。”

兩人起身，重新圍著火爐坐下。

可能天冬還沒醉透，又靠過來囑咐，“許一個新願望吧，新的一年，會有新的開始，新願望就意味著有所期待，生活才會有盼頭。”

“好。”

…………

…………

“許了嗎？”

“許了。”

“許的什麽？”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啊，好有道理的樣子。難怪我以前許願從來沒實現過。”

“你許的什麽願望？”

“我以前會許願，快快長大，能幫我娘分擔生活的壓力，可是我娘沒來得及看到我長大。”

“我看到了。”

“後來，南山鎮沒有了，我許願能夠好好活著。”

“你現在過的很好。”

“我第一次來西北城的時候，我許願這裏不要有百姓無辜枉死，這裏不要再有戰火。”

“兩國議和，不會再燃起戰火，百姓生活的都很好，你做到了。”

“我今年的願望，是找到害死南山鎮數百口人命的殺人凶手。和我同吃同住，生死與共七年的袍澤，他們都有家，他們都回家了，我沒有，我再也沒有家了。”

“好，我答應你，會幫你一起找到殺人凶手。”

“不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嗎？”

“不算。說給我聽不算。”

兩人相互依靠，靜靜守著火爐，昏黃的火光跳耀著起舞。

守到後半夜，兩人都沒撐住，睡著了。大清早起來的時候，天冬發現自己正緊緊抓住南星的衣襟，忙鬆開手，悄悄起身。

吃過早飯，兩人都覺得在家呆著無聊，天冬決定帶南星去城外的山上，狩獵。

甲衛散了，蘇雨，燕鷗去京城了，家裏隻有一匹天冬的馬還在，“來，認識一下，這是踏雪。”

駿馬全身烏黑，隻有右前蹄有些許的白色毛發，也不知踏的哪門子的雪，南星沒馬，在人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踏雪你好，我叫南星。”

踏雪噴了個響鼻，顯然和它主人一樣，對這個名字很是滿意。

兩人裹的嚴嚴實實，帶好弓箭，牽著踏雪就出門了。

天氣寒冷，又下了好幾場雪，大型動物應該都冬眠了，野雞，野兔之類的，還是會有出來覓食的。

南星馭馬，天冬狩獵，兩人配合的挺默契，一會就獵到兩隻野山雞。

陽光正好，天冬興致勃勃，提議來趟野炊。

南星采了一些蘑菇，竹筍，還順手摘了一些野果，紅彤彤的還挺好看，天冬說，那是叫豆金娘，當兵的叫它救命糧，以前的老兵告訴他，可以吃。

天冬找到一隻有些爆破的瓦罐，洗幹淨還湊合用，把收拾好了的野山雞，蘑菇，竹筍，野果，通通扔進去，一鍋燉，水開了之後，香味也飄了起來，沒想到還挺成功。

燉的時間久，肉質緊實，湯鮮嫩爽口，兩個人都吃的很開心。

下午又在山裏轉了轉，可能天冷，野山雞的腦袋反應遲鈍，天冬熟練的又獵到幾隻山雞，等盡興的時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又下起了大雪，不一會，就把來路給掩蓋了。

“跟我來。”

天冬牽著馬，把南星帶到一處山洞，在入口處把馬留下，再往裏走，隻能容人通過，穿過窄窄的洞口，走上兩步，就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洞穴。

“以前那個胖廚子帶我來過這裏，軍營裏常年僧多肉少，我會打獵，他有手藝，我們常常到山裏打牙祭。這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南星覺得這個洞穴，得天獨厚，今天至少不怕被凍死了。

“我對這裏地形很熟，我出去采些野果子，你到外麵那個洞口附近撿些柴火吧，不許走遠，走丟了我可不找你。”

“啊。”有被嚇到，南星乖乖去撿樹枝。

南星點起火堆，天冬回來的時候，外袍上都是雪，他把外袍脫下放在火堆旁，自己又把那個破罐子拿過來，往裏放了一堆洗過的野菜，野果子，竹筍，然後又把一隻收拾過的野山雞放到火堆上烤。

晚飯準備好了，有吃有喝，吃飽喝足，天冬變戲法一樣，從外袍裏摸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酒壺。

“這也是那個胖廚子送給我的，那家夥嗜酒如命，花大價錢買的這隻銅酒壺，最後倒便宜我了。”

天冬喝了一口，遞給南星，南星泯了一小口。

這回酒裏沒有放臘梅花，少了些清冷，入喉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