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南星 第8章 皎皎明月

南星衝進火場救人，借著聽力好，從燒起來的房屋裏，陸續背出了好幾個人。

冬日裏天幹物燥，火勢蔓延迅速，燒的越來越旺。

把一個老人家背到空地上，還想再跑一趟，老人家連忙把他拉住，“孩子，別進去了，裏麵沒人了，都被你背出來了，謝謝你救了我們全家，謝謝。”

老人感激涕零，想跪下給他磕頭。

南星忙側身避開，見他們一家傷勢不是很重，轉身又去別處燒起來的屋裏看看。

想起天冬通紅的雙眼，失控時的憤怒，南星明白，小天受不了無辜人枉死在自己麵前，所以自己一定要盡可能救下他們，忙活了大半宿，總算把能救的都救出來了。

南星鬆了口氣，席地而坐休息了一會，想起身去找天冬，隻走了兩步，那種可怕的嗜血感，瞬間襲來！

每月一次的惡作劇，又開始了麽？！

身體發冷，五髒六腑卻像是被烈火焚燒！那種恐怖的想殺戮，想撕碎一切的衝動念頭，又來了！

南星咬緊牙關，跌跌撞撞，想往人少的地方走，入目所見，皆是紅通通一片，像是惡鬼在誘惑他，不要忍耐，又像是在撫慰他，不要壓抑自己邪惡的想法。

南星胡亂揮舞著手裏的匕首，心裏偶爾有一絲清明，告誡自己，不能傷人！不能！隨即揮刀刺了出去。

天冬找到南星的時候，嚇了一跳，南星慘白著一張臉，呼吸微弱，躺在城裏一處偏僻的角落，黑色的夜行衣看不出來血色，但是聞得到濃烈的血腥味，南星受傷了？！

天冬彎腰抱起南星，去找方墨幫忙。

方墨忙了一上午，剛準備吃飯，就被拉到房間做急救，非常不爽，忍不住囉嗦：“你們也太不把我當人看了吧！覺得我好使喚，也不用三天兩頭受傷來找我？！我也很忙的好吧！”

“你丫的沒完沒了了還！非暴力不合作是吧！趕緊的，給看看！”

天冬一路上擔驚受怕，心跳的快蹦出胸腔，南星武功好，在這裏也沒有仇家，怎麽半天不見，傷成這樣？要不是南星不願意真麵目示人，自己又何必非來找這個聒噪的大夫！

方墨雖然囉嗦，但是手下功夫還是很紮實的，一會就處理好了南星腿上深可見骨的刀傷，拍了拍手：“好了，全身就這一個傷，刀傷，你知道怎麽照顧人，我去吃飯了，餓扁了都！”

“讓人送桶熱水，還有飯菜。”天冬抓著南星的手，冰涼冰涼的，補充道，“溫些素菜小粥，南星隻吃素。”

“得嘞，兩位爺。”

方墨等不及他再囉嗦下去了，溜之大吉。

熱水很快送了進來，南星還沒醒過來，天冬認命的幫他擦了一遍身體，南星的裏衣已經被汗濕透了，冰涼的粘在麵板上，把人收拾幹淨，南星一直擰著的眉頭也鬆了些。

南星躺了一天一夜，夜裏不出所料的發起熱，額頭摸著滾燙，天冬一遍一遍的給他額頭換帕子濕敷，守了一夜，總算在屋外露出天光的時候，退了燒。

南星燒的迷迷糊糊，渾身像是被烈火灼燒過一般，四肢疲軟，脹痛。

試了試身體的控製權，發現自己此刻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鬆了口氣。

這樣也好，不會在失控的狀態傷人了！

恍惚間，感覺有人在身邊走來走去，費力睜眼，卻隻看見模糊的光暈，看不真切，動不了，說不出話，不知哪一刻，神經輕輕跳了一下，又睡了過去。

見人還沒醒，但是退燒了，天冬大清早又幫南星擦了一遍身體，把人收拾的清爽，才輕輕推門出去，和方墨打了聲招呼，天冬去找顧空青。

顧空青還是住在客棧，見他來了，衝他點了點頭。告訴他，王錚被他關在府衙的牢裏，借調了甲衛看守，昨夜帶頭鬧事的人，也被眾人指證，關押了起來。

天冬對他的這些處理，沒提出疑議。他來，主要是關於議和的事情。

“你來的剛好，胡部首領來人送信，說他隻相信你，兩國議和過程，你必須到場，這是原話。”

顧空青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也沒有多問他們如何有的私交，順利議和是他跋山涉水來到這裏的主要目的，多些助力自然更好。

天冬接過信，掃了兩眼，點點頭，答應下來：“時間？”

“三日後的午時，為表誠意，我們約定的地點是胡部大營。”

“知道了，蘇雨，燕鷗留給你們，在西北城這段時間，有事吩咐他們去辦。”

“好。”

“我有事，先走了。”

“三日後見。”

天冬點點頭，出了客棧。在路邊買了份素餛飩，三兩口吃完，不眠不休熬了兩天兩夜，身體疲乏，吃點熱乎的，四肢暖和很多。打起精神走著去軍營的路上，還是往日裏常見的行人，大家都帶著畏懼跟他打招呼。

天冬的思維稍稍有些凝滯，快到軍營的時候，才反應過來，大家怕他！？

王錚倒台，積威甚重的緣故，大家也對他這個未來最有可能接替他位置的人，也有所顧忌了。

這算是“狐假虎威”嗎？

天冬扯起嘴角，愉快的笑了笑。

進了軍營，都是過命的交情，無論級別大小，大家都以兄弟相稱，完全沒有上下級的自覺。

何況有目共睹，天冬從最低等級的小列兵，與同袍浴血奮戰，生死與共，攢了七年的軍功，纔到如今的地位，都對他很是信服。

“小石頭，你怎麽來軍營轉悠了？最近胡人不是老實不少嘛？”

“想兄弟們了，找你們喝酒來著，不歡迎？那我可走了！”

“哪能不歡迎啊，我多嘴問這一句話，來來來，我自罰一碗，先幹為敬！”

“暢快！”

天冬也端起酒碗，仰頭豪飲，和他們在一起，簡單，純粹，舒服，沒有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全身心的信任，安全可靠。

好久沒有這麽放鬆了，大家都喝嗨了，入行伍多載的老兵，興奮的拉起身邊的人，又唱又跳，唱的是他們家鄉的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去，更有甚者，平日裏的硬漢，此刻通通紅了眼眶。

這已經成了慣例，但是這次，卻能讓人感同身受，格外想念那個生活了十七年的家園……

天冬借著月光，溜達回了院子，南星睡了一天一夜，這會睡不著，坐在院子裏發呆。

天冬進屋拿了件厚實的披風，給他披上，“風寒纔好，霜寒露重，怎麽還坐外麵？”

“等你。”南星圍攏披風，聲音還有些嘶啞。

“……也可以坐屋裏等。”

…………

南星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下回不這樣了。

南星聞到了酒香，問他，“你喝酒了？”

天冬想起白日裏，他們喝醉耍寶的場景，聲音帶上愉悅，“議和順利的話，西北軍該解散了，那些個老夥計，歸心似箭，估計一刻都等不得，今天算是提前的踐行酒吧。”

“你呢？”

“我？你也知道啊，我沒有家了……”

天冬的聲音低沉下去。

南星有些不知所措，是啊，我們都知道，家鄉毀了，家人沒了，回不去了。

天冬把頭輕輕抵到南星的肩胛骨，胡亂蹭著他的脖子，雙手穿進披風裏，緊緊摟住南星的腰，像隻撒嬌發脾氣的大貓。

寂靜的庭院裏，兩人的前胸緊緊貼在一處，好像這樣就能從對方身上汲取溫暖，南星撐開披風，把他包裹起來，輕輕的在他背上拍著，試圖安撫這隻流浪的大貓。

“小天，你醉了。”

天冬對著他的耳朵，輕輕哼了一聲，也不知是回應自己真的醉了，還是順毛捋的這隻大貓很滿意。

無事一身輕，天冬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身才發現南星竟然和自己睡在一張床上，難怪夢裏夢見自己抱著一隻暖融融的火爐。

工具人火爐吱聲了：“昨晚你喝醉了，抱著我不撒手。”所以咱兩躺一張床上。

天冬在軍營混跡七年，練就了不少本領，不止心大，臉皮更是可堪城牆那麽厚！

聞言，天冬瞬間生龍活虎，跳下床，“咱兩大老爺們，又不吃虧。南星，你不會是害羞了吧！？”

南星抿緊嘴唇，盯著天冬看，看他不複昨晚的低迷，做作的扭過頭，哼了一聲。

天冬驚呆了，自己隻是開玩笑，沒想到自己會把人惹毛了，一早上低眉順眼的給南星做小伏低。

吃完飯，南星提議出門轉轉，戴上麵具率先出門，天冬急忙跟了上去。

一出門就看到，附近幾個小孩圍成一圈在做遊戲。

臘月初一要剝蒜，穿成辮子放窗前；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臘八粥，過幾天，漓漓拉拉二十三；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燉燉肉；

二十七，殺灶雞；二十八，把麵發；

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大年初一扭一。

幾個孩子牙還沒長齊整，童瑤唱的倒是有模有樣，一人接一句，玩的歡樂的很。

南星入神的看著他們，不知不覺，原來又要到新年了。

“怎麽，抹不開麵子？我來幫你問問看，他們願不願意帶你一起玩兒！”

南星把這隻嘴臭的大貓嘴巴捂住，硬生生給拖走了。

天冬被捂住嘴巴，又掙脫不開，眼珠一轉，壞心眼兒的想欺負人，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南星右手掌心濕潤一片，像是被燙到一樣，連忙鬆開了他，目瞪口呆的看著天冬。

天冬的惡作劇得逞，又被南星的呆滯模樣逗樂了，笑的直錘牆！

“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大笑，笑起來還沒完沒了，南星又想對他動手了，但是又怕被捉弄，無可奈何的轉身繼續往前走。

天冬笑夠了，才從後麵追上來，抓起南星的右手，毫不在意的放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好了，幫你蹭幹淨了，不髒，不生氣哈！”

見南星不搭理自己，隻好奇的盯著街上到處賣年貨的小鋪子，天冬拍了拍腰包：“快過年了，你想要什麽？我給你買？我有銀子。”

南星對一切都很好奇，但是還是搖了搖頭，“我沒過過年，不知道該買什麽。”

“我在軍營裏過年，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我娘在的時候，過年了，她會給我縫製一身新衣，新年第一天會在我的枕頭底下提前放好給我的壓歲錢。”

南星想起了，在南山寺的日子，“師父還在的時候，我們不過年，但是大年初一早上，大家都會在枕頭下麵發現紅紙包著的一句師父給我們的寄語。你不在的這些年，我到處找你，所以……”

過年應該是和親人朋友團聚的日子，獨自一人漂泊，無依無靠，連存在都感到艱難，所以迫切的想找到他，想找到這個能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人，無論他在哪裏。南星很慶幸，自己找到了。

天冬也不想接二連三惹南星不痛快，隻能轉移話題：“太好了，那今年有你陪我一起過年了，顧空青把這裏的事情忙完，一來一回，京城再派專員來治理西北城，起碼三個月時間，今年你就陪我一起在這裏過年吧？！”

也不等回答，拉著南星去采買年貨。

結果兩人買了一堆東西帶回家，紛紛在心裏感歎，逛街真累！比打架還累！

糖瓜粘，掃房子的工具，豆腐，肉，公雞，麵粉，對聯，擺滿了一張桌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倆是去進貨的。

悠閑的日子總是過的很快，顧空青一行人來叫他一起出發的時候，天冬才發現還有件大事沒辦。

南星戴上麵具也要一起去，沈佩蘭二人從來沒見過他，好奇的看著天冬，等著他介紹。

“我的朋友，阿星。阿星這是欽差顧空青大人，這是沈佩蘭公子。”

他們互相點點頭，便算是認識了。

這次議和異常的順利，雙方承諾百年內再不起戰火，兩地通商，互惠合作，成友好邦鄰。

為表誠意，每五年，胡部給華夏贈送駿馬百匹，牛羊百隻，同樣華夏回禮也很豐盛，千匹絲綢，布帛，千石糧食，各種種子。

華夏陛下還允諾，胡部有對漢文化感興趣的子弟，也可以在漢族入學，當然也歡迎胡部來華夏傳播文化，並且很期待兩族通婚，結秦晉之好。

胡部可汗攜妻女宴請他們，略盡地主之誼。

小公主格桑，還是第一次見到那麽多中原本土的美男子，各有各的俊美，不同於胡族彪悍的漢子，漢族的年輕人，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真真是應了書中所言，花月下溫柔醉人，錦堂中笑語生春。

可能是和天冬最熟，其他男子隻能飽飽眼福，格桑還是對天冬最有好感，見過幾麵，每一次仍然會怦然心動。

心裏響起父王，母後的交代，石將軍是咱們家的恩人，草原兒女有恩必報，但是中原漢人有複雜的階級矛盾，不能在外人麵前暴露私交過甚，免得給恩人帶來麻煩。隻好收斂自己花癡的傻笑。

客人侃侃而談，宴席豐盛，草原人好客，大家賓主盡歡。

告別了可汗一家人，為了醒醒酒，天冬一行人打算踏著月光，走回西北城。

走出去老遠，看不到胡部的大營，沈佩蘭戲精的本性徹底暴露，手舞足蹈，大著舌頭取笑天冬，

“小石頭，那小公主是不是看上你了？一頓飯的功夫，她一直偷偷盯著你看，恨不得兩眼珠子貼你身上！”

天冬被他取笑，自己卻壓根沒發現，狡辯道：

“是沈公子瞧上明眸皓齒的小公主吧，盯著人家一小姑娘看，才瞧的這麽仔細。”

沈佩蘭很少在嘴巴上的功夫落人下風，這會風一吹，喝的那點酒讓腦袋更暈乎乎的，完全沒反應過來，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他奮力跳起來，跳到了天冬的背上，想靠武力壓製住人，嘴裏還不停嚷嚷：

“我沒有，就是你，就是你！！”

南星和顧空青沒喝多少酒，但是也被這兩二貨小孩子氣給弄的挺無語，一人拉一個，想把人分開，真要打起來，第二天都該沒臉見人了！

醉鬼是毫無道理可講的，尤其是力氣大的酒鬼，天冬的衣服被沈佩蘭扯亂了，沈佩蘭的頭發被天冬抓成了雞窩，場麵一度非常失控。

南星和顧空青對視一眼，兩人都想下死手，把人砸暈算了，但是都默契的轉過頭，歎了口氣，繼續把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分開。

最後顧空青藉助手下人，把沈佩蘭那個酒瘋子給揹走了。

今日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和自己預期的一樣，天冬難免多喝了幾杯。和沈佩蘭廝扯了挺久，酒意更加上頭。

此時月光皎潔，四下無人，隻有南星靜靜的陪在身邊，天冬扯著南星靠著一棵樹坐下，自己又如上次喝醉一樣，把頭抵到南星的肩胛骨，胡亂蹭著他的脖子，雙手穿進披風裏，緊緊摟住南星的腰。

可能上次順毛捋，捋的大貓很是舒服，這次醉酒，固態萌發，熟練的找好位置，乖乖的等著順毛。

等了半天沒動靜，粘人的大貓不滿的發出低低的哼哼唧唧。

南星輕輕打著節拍，天上澄淨的月光照在地上，入目白茫茫一片，沒有燈火的荒野，南星覺得今日的月光，美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