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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設:東村敏郎去熱河名字叫佟敏郎)
民國三十一年暮春,上海的風裹著硝煙與脂粉的腥甜,黏膩地糊在人身上,像一張掙不脫的濕網。
佟家儒立在站台的陰影裡,一身洗得發白的月白長衫,指尖死死攥著那張印著“熱河承德”的車票,紙邊被冷汗浸得發皺,指節泛出青白的冷色。
身後是十裡洋場的璀璨霓虹,也是藏不住的瘡痍與血汙。
歐陽公瑾倒在血泊裡圓睜的眼,沈童轉身離去時決絕的背影,董淑梅赴死前堅定的眼神,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針,紮在他心口,拔不出,也化不開。
而最讓他熬得油儘燈枯的,是東村敏郎。
那個日本特高課的課長,是懸在他頭頂的屠刀,是纏在他骨血裡的毒藤,是恨之入骨的仇敵,也是午夜夢迴時,揮之不去的執念。
三日前,東村敏郎一身玄色西裝,把他堵在學校門口。
晚風吹動他額前的碎髮,眉眼清俊如月下寒竹,語氣卻涼得淬了冰,帶著不容置喙的偏執。
“佟先生若想逃,不必遮遮掩掩。縱使你遁入天涯,隱於海角,哪怕是你的故鄉熱河,我也會掘地三尺,把你帶回我眼前。”
那不是威脅。
那是刻入骨髓的占有,是他逃不開的宿命。
佟家儒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疲憊的麻木。
他不敢逃,也逃不掉,隻能退而求其次,以回鄉省親為由遞了一月休假文書,將囡囡托付給蘇姨,孤身一人踏上北歸的列車。
他隻想暫避滬上的刀光劍影,回到生他養他的熱河故土,尋一方清淨,喘一口不帶血腥味的氣。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碾過鐵軌,一路向北,將上海的喧囂、陰謀、鮮血與糾纏,一點點拋在身後。
窗外的景緻從鱗次櫛比的洋房、縱橫交錯的馬路,漸次換成連綿的青山、泛黃的沃野、蜿蜒的土路,風裡漫開山野的清苦與草木的芬芳。
那是熱河的氣息,是刻在他血脈裡的故鄉味道。
佟家儒靠在車窗上,指尖輕輕拂過玻璃上的霧痕,思緒飄回童年。
那時的熱河,天是澄澈的藍,山是蒼勁的綠,村口的老槐樹年年歲歲開著雪白的槐花,風一吹,甜香漫遍全村。
他是佟家幺兒,上有四位姐姐嗬護,爹孃疼寵,日子慢得像山澗溪水,清澈安穩,無波無瀾。
冇有戰爭,冇有監視,冇有東村敏郎,隻有人間煙火,歲歲安康。
一路顛簸三晝夜,火車終於駛入承德站。踏下車門的那一刻,溫熱的山風裹著泥土與野花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吹散了他滿身的疲憊與滬上的沉鬱。
佟家儒深吸一口氣,隻覺得渾身緊繃的筋骨都鬆快了幾分,連呼吸都變得順暢。
雇了一輛驢車,沿著蜿蜒的山路往佟家村行去。驢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路邊的野菊肆意綻放,蝴蝶在花叢間翩躚,遠處的山巒層巒疊嶂,一派田園靜好。
行至村口,老槐樹下依舊聚著三五鄉鄰,捧著簸箕嗑著瓜子,操著熱河本土的方言嘮著家常,聲音洪亮爽朗。
“老佟家那個在上海當教書先生的幺兒,今日要回村嘍!”
“那可是咱們村的文曲星!在大上海教書,多大的體麵!”
“佟家如今是村裡的大戶,全靠家儒每月寄回來的銀錢,真是孝順懂事的好孩子!”
話音未落,佟家儒的身影便出現在村口小路儘頭。鄉鄰們瞬間停了閒話,瓜子也忘了磕,齊刷刷抬眼望去,片刻後,皆是嘖嘖稱奇。
“我的天!這就是家儒?出落得這般周正俊朗!”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咱們熱河的山山水水,養出這麼個玉麵書生,比城裡戲文裡的小生還要標緻!”
“瞧瞧這氣質,溫文爾雅,書卷氣十足,不愧是讀了大半輩子書的先生!”
佟家儒拱手作揖,眉眼溫和,與鄉鄰打招呼:“張大爺,李嬸,王大娘,許久不見,晚輩回來了。”語氣謙和,禮數週全,絲毫冇有在上海教書的傲氣,惹得鄉鄰們更是讚不絕口。
穿過村口的老槐樹,推開那扇熟悉的榆木大門,院子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是記憶裡的模樣。
院角的老槐樹枝繁葉茂,樹下的石桌石凳擺放整齊,窗台上還擺著母親種的花,一切都未曾改變,彷彿他從未離開。
“爹!娘!姐姐們!我回來了!”
屋裡立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四位姐姐爭先恐後迎了出來,大姐牽著他的手,二姐撫著他的肩,三姐四姐圍在身側,皆是滿眼欣喜與心疼。
母親扶著門框,鬢角的白髮刺得他心口一酸,眼眶瞬間泛紅;父親站在裡屋門口,身形比他離家時佝僂了許多,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平日裡嚴厲的眉眼,此刻隻剩溫柔的期許。
“家儒,我的兒……”母親哽嚥著,伸手撫摸他的臉頰,指尖粗糙的老繭蹭過他的肌膚,溫暖而熟悉,“可算回來了,在上海受苦了,瞧你瘦的。”
“娘,我不苦,就是惦念您和爹,惦念姐姐們。”佟家儒跪在炕邊,握住母親的手,聲音微啞。
大姐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裡滿是驕傲:“小弟,你每月寄回來的銀錢,爹孃都存著,咱們蓋了新屋,置了良田,如今在村裡,咱們佟家可是人人羨慕的大戶!你放心,爹孃都好,我們也都好,就盼著你平平安安。”
一家人圍坐在炕邊,絮絮叨叨,說不完的思念,道不儘的家常。
母親問他上海的吃食可合口味,姐姐們問他教書可還順遂,父親雖不多言,卻頻頻給他夾菜,眼神裡的疼寵藏都藏不住。
佟家儒耐心應答,將滬上的凶險與煎熬儘數藏於心底,隻說些安穩喜樂的瑣事,彷彿要將這些年離家缺失的陪伴,一次性補全。
燈火昏黃溫暖,飯菜香氣四溢,家人笑語盈盈。這一刻,上海的硝煙、特高課的監視、東村敏郎的糾纏,全都被隔絕在千裡之外,隻剩故土溫情,人間安好。
佟家儒靠在炕頭,心中暗道,便這般偷得一月清閒,便足矣。
他卻不知,那張名為東村敏郎的網,早已循著他的蹤跡,從上海一路織到了熱河。
從他踏上火車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行蹤,都被一字不差地報給了東村敏郎。他以為的逃離,不過是落入另一個囚籠的開始。
天剛矇矇亮,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整個佟家村,遠山含黛,近水如煙,一派靜謐祥和。
佟家儒躺在溫熱的土炕上,睡得格外沉酣。這是他離開上海後,第一個無驚無擾的整覺。
冇有夜半驚醒,冇有提心吊膽的防備,冇有東村敏郎若有若無的窺探,隻有窗外的鳥鳴、家人的輕語,和故土的安穩。
他甚至做了一場童年舊夢,夢見自已與姐姐們在山上摘野棗,母親在山下喊他回家吃飯,聲音溫柔綿長,繞在心尖。
這份安穩,卻在清晨時分,被一陣異樣的聲響徹底打碎。
不是驢車的軲轆聲,不是鄉鄰的閒談聲,而是汽車引擎的轟鳴,沉悶、厚重,在靜謐的村莊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頭闖入淨土的凶獸。
佟家村地處熱河山野,交通閉塞,莫說汽車,便是騾車都算得上稀罕物。
莊戶人本就起得早,聽見這從未聽過的聲響,紛紛披衣推門,探著腦袋往村口張望,交頭接耳,滿臉好奇與警惕。
“這是啥物件?怎的會發出這般聲響?”
“聽說是城裡的汽車,鐵做的身子,不用牲口拉就能跑,稀罕得很!”
“究竟是哪家的貴客?竟這般排場,直接開到佟家門口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那輛黑色的轎車碾過山間土路,緩緩行至佟家儒家門口,穩穩停下。
車身擦得鋥亮,在晨霧中泛著冷冽的光,與周遭古樸的村落格格不入,像一滴墨,滴進了清水裡。
車門打開,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率先落地,緊接著,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從車內走出。
男人身著深色利落外裝,眉眼清俊,氣質冷冽,周身帶著一股不屬於鄉野的矜貴與壓迫感,正是東村敏郎。
他立在佟家門前,目光像鷹隼一般,牢牢鎖住院落的每一處角落,掃過那棵老槐樹,掃過窗欞上的雕花,掃過土坯牆的紋路,眼底泛起一陣病態的滾燙。
這就是他的先生,從小長大的地方。
先生踩過的泥土,先生摸過的磚瓦,先生呼吸過的風,從今往後,都要刻上他東村敏郎的印記。
東村敏郎得知佟家儒買了前往熱河的火車票時,第一反應不是恐慌,是極致的、病態的興奮。
他怕的從來不是先生逃走,是先生連逃都不屑於對他隱瞞;他要的從來不是先生的順從,是先生無論走到哪裡,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查到佟家儒將囡囡托付給蘇姨,並未攜帶任何遠行的行囊時,他嘴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
他知道,先生隻是累了,隻是想找個地方躲一躲,可先生忘了,隻要有他東村敏郎在,先生就永遠冇有真正的避風港。
思緒飄回最初相識的時光,那時先生還未對他築起高牆,還能與他秉燭夜談,煮茶論道。
先生曾笑著與他說起熱河,說起山間的清風,說起村口的槐花,說起童年的趣事,眉眼彎彎,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自那之後,陰謀、立場、鮮血橫亙在兩人之間,先生再也未曾對他展露過半分這般溫柔。
那些過往,成了他心底最偏執的念想。
他要踏遍先生走過的每一寸土地,要擁有先生的全部,無論是身體,還是靈魂。
以外出公乾為由,他向上司遞了文書,將特高課的公務悉數交由黑川與赤本打理,獨自一人踏上了北去的列車。
一路披星戴月,抵達熱河後,他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完所謂的“公務”,便馬不停蹄地驅車趕來,隻想早一刻將他的先生,重新納入自已的視線裡。
晨霧中,東村敏郎抬手,指節輕輕叩響了佟家的木門。
“請問,有人在嗎?”
他的中文字正腔圓,溫和有禮,刻意壓下了骨子裡的陰鷙與淩厲,偽裝成一個謙遜求學的學生。
開門的是佟母,一位麵容慈祥、衣著樸素的婦人。她抬眼望見門外的東村敏郎,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和善的笑容:“這位後生,你是?”
東村敏郎微微躬身,禮數週全,語氣謙和得恰到好處,“伯母您好,晚輩東村敏郎,是佟家儒先生在上海的學生。聽聞先生回鄉省親,晚輩特意從上海趕來,一是探望先生,二是想繼續向先生請教學問,還望伯母應允。”
佟母一聽是兒子的學生,頓時喜笑顏開,連忙側身讓行:“原來是家儒的學生!快請進快請進!這孩子還在屋裡睡覺呢,我這就去喊他,你莫要見怪。”
“伯母客氣,晚輩不敢打擾先生休息。”
東村敏郎緩步走入院落,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每一處角落,將先生的故鄉,牢牢刻在心底,連一絲細節都不肯放過。
隨行的司機將備好的禮物悉數搬下,皆是他提前派人打探清楚,按佟家眾人的喜好精心準備的。
給佟母的江南上好的雲錦綢緞與滋補的人蔘燕窩,給佟父的精緻的玉石菸袋鍋與陳年佳釀,給四位姐姐的時新的珠釵與細棉布,樣樣周全,件件貼心,精準地踩中了佟家人的喜好。
佟家人哪裡見過這般體麵懂事、出手闊綽的“學生”,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對東村敏郎的好感瞬間拉滿。
“家儒這學生,真是知書達理,比村裡的後生強上百倍。”
“長得又俊,又懂禮數,還這般有心,真是難得。”
“以後可得讓家儒好好教人家,莫要辜負了這份求學之心。”
東村敏郎安靜地坐在石凳上,端著佟母遞來的粗茶,指尖摩挲著杯壁,耳朵卻緊緊貼著裡屋的方向,捕捉著屋內的每一絲動靜。
他能想象出先生睡眼惺忪的模樣,定然是頭髮亂糟糟的,眼神懵懵懂懂,褪去平日裡的警惕與疏離,溫順得像一隻落入陷阱的幼獸。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先生睜開眼,發現自已無論逃到哪裡,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屋內的佟家儒,被院外的笑語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揉著惺忪的睡眼,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掀開被子起身。
在上海的日子裡,他從未睡過這般安穩的覺,此刻渾身舒暢,隻覺得心神俱寧,全然不知一場猝不及防的“捕獵”,已在門外等候。
他趿著布鞋,慢悠悠地走出裡屋,張口便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與軟糯,帶著一絲在家纔有的嬌憨:“娘,早飯備好了嗎?我餓了……”
一句話尚未說完,他的目光直直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裡。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佟家儒臉上的慵懶瞬間消散,瞳孔猛地收縮,如遭雷擊,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東村敏郎?!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是夢,一定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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