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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家儒下意識地閉上眼,轉身就想往屋裡衝,打算再睡一個回籠覺,醒來這場荒誕的夢便會消散。
他不過是想躲一個月清淨,為何連熱河這片故土,都容不下他片刻的安寧?為何這個人,能像附骨之疽一樣,陰魂不散地追著他?
“家儒!”佟母連忙喊住他,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你這孩子,學生大老遠從上海來看你,怎的連個招呼都不打?太冇禮數了!”
四位姐姐也紛紛附和:“就是,小弟,東村同學一片誠心,你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父親坐在一旁,磕著菸袋,淡淡開口:“既是你的學生,便留下款待,熱河雖偏,也不失待客之道。”
佟家儒僵硬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角抽搐,眼神裡滿是慌亂與怒火。
他看著東村敏郎一身得體的裝束,看著家人滿臉的滿意,看著滿院精心準備的禮物,隻覺得頭皮發麻,心底把眼前這人罵了千百遍。
東村敏郎適時站起身,臉上掛著純良無害的笑容,對著佟家眾人溫聲道:“諸位莫要怪先生,先生隻是連日奔波,睡得沉了,一時冇看清我,並非有意失禮。”
說罷,他抬眼看向佟家儒,眼底藏著戲謔、偏執與勢在必得的掌控,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一字一句咬得極輕:“對不對,先生?”
那一聲“先生”,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佟家儒的心尖上,帶著隻有兩人懂的挑釁與宣告。
佟家儒磨牙,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是是是,是我冇睡醒,冇看清。”
下一秒,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東村敏郎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對方的骨頭,壓低聲音,語氣裡淬著冰:“你跟我出來,我有話問你。”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佟家大門,來到老槐樹下的僻靜處。佟家儒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眼神裡滿是戒備與滔天怒火,胸口劇烈起伏:“東村敏郎,你究竟想乾什麼?!”
“我不過是來熱河公乾,順路探望先生,何錯之有?”東村敏郎整理了一下被拽皺的衣袖,神情無辜,語氣淡然,可眼底的陰鷙卻藏不住,像藏在暗處的毒蛇,吐著信子。
“公乾?”佟家儒氣極反笑,眼底滿是嘲諷,“你是日本特高課課長,手上沾著中國人的血,你的公乾,無非是殘害同胞,窺探國土!你少在這裡惺惺作態,騙得了我的家人,騙不了我!”
東村敏郎的眼神微微一沉,周身的氣息冷了幾分,卻依舊耐著性子,上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在上海,我們是立場對立的仇敵;可在熱河,在先生的故土,我隻是東村敏郎,是先生的學生。”
“我冇有你這樣的學生!”佟家儒厲聲打斷他,步步後退,脊背卻抵上了老槐樹粗糙的樹乾,退無可退,“我已經躲到熱河了,你為何還要追過來?我隻是想安安靜靜養一養精神,你為何非要步步緊逼,不肯放我一條生路?”
“生路?”東村敏郎再上前一步,兩人幾乎鼻尖相抵,他能清晰地聞到先生身上淡淡的槐花香,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憊與怒火,心底的偏執與愛意翻湧而上,帶著病態的瘋狂,“先生便是我的生路。自相識以來,先生便刻在我心底,融進我骨血裡,我如何能放你離開?”
“我曾說過,縱使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尋你。熱河是先生的故鄉,我想來看看,看看先生長大的地方,看看先生口中的山水,把先生走過的路,都走一遍。”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委屈,一絲偏執,一絲藏不住的佔有慾,像藤蔓一般,死死纏住佟家儒的心,“何錯之有?”
佟家儒心口一震,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溫情過往,瞬間湧上心頭。
秉燭夜談的時光,煮茶論道的閒暇,先生與學生的和睦,全都曆曆在目。可立場的鴻溝,血海的深仇,讓他不敢有半分動容。
他彆開臉,硬起心腸:“我不管你有何理由,這裡是我家,是佟家村,你不許胡來,不許暴露身份,不許驚擾我的家人。”
“我答應先生。”東村敏郎立刻應聲,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但先生也要答應我,待假期結束,與我一同返回上海。我不會留先生一人在熱河,更不會讓先生脫離我的視線,哪怕一分一秒。”
佟家儒看著他眼底勢在必得的偏執,知道自已無法拒絕。
若是趕他走,以這人的性子,定然會不擇手段,甚至會連累他的家人。
僵持片刻,他終究敗下陣來,狠狠瞪著東村敏郎,語氣冰冷:“好,我答應你。但你記住,在熱河,你隻是我的學生,僅此而已。若你敢越雷池一步,我便是拚了性命,也不會讓你好過。”
“全聽先生的。”東村敏郎笑得溫順,眉眼彎彎,像一隻得逞的狐狸。
可隻有他自已知道,這隻是開始。他要的,從來不止是先生的同行,而是先生的全部。
佟家儒轉身往回走,心底滿是無奈與煩躁。他不過是想偷得一月清閒,為何這人就像附骨之疽,死死纏著他不放?
他又不是什麼稀世珍寶,為何偏偏被他盯上,掙不脫,逃不掉?
他不知的是,對東村敏郎而言,他是這亂世裡唯一的光,是黑暗中唯一的救贖,是哪怕毀天滅地,也要鎖在身邊的執念。
回到院內,鄉鄰們的議論早已傳遍全村——佟家儒從上海帶回了一位長相俊朗、出手闊綽的學生,開著汽車,穿著體麵,一看就是大人物。
不少好事的鄉鄰扒著牆頭張望,想一睹這位“上海學生”的真容,都被佟家儒硬著頭皮打發走:“隻是尋常學生,順路探望,過幾日便走。”
看似平靜的院落裡,一場愛恨交織的捕獵,已然悄然拉開序幕。
佟家本是農家院落,房屋本就不寬裕,東村敏郎的到來,讓本就緊湊的住處更顯侷促。
幾番商議之下,佟母拍板:“家儒,你便與東村同學同住一間屋,反正都是年輕人,擠一擠無妨。”
佟家儒想拒絕,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隻能硬著頭皮應下。
一張土炕,兩條棉被,一左一右,隔著半尺距離,卻像隔著一道生與死的鴻溝。
第一晚,佟家儒縮在炕的最內側,渾身緊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不敢翻身,不敢亂動,生怕無意間觸碰到身側的人,生怕那份壓抑的情愫與仇恨,在黑暗裡失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東村敏郎的氣息,清淡的中藥香,混合著淡淡的菸草味,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罩住。
東村敏郎躺在炕的外側,雙目圓睜,毫無睡意。
先生的氣息就在身側,安穩、乾淨、溫柔,冇有平日裡的警惕與疏離,是他從未見過的溫順模樣。
他捨不得睡,隻想藉著夜色,肆無忌憚地看著先生的睡顏,一寸寸描摹他的眉眼,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裡。
他的指尖懸在佟家儒的臉頰上方,離他的肌膚隻有分毫,指尖微微顫抖,想碰,又不敢碰。
怕驚擾了先生的好夢,更怕自已一旦觸碰,就再也控製不住心底的瘋魔,將先生拆吞入腹,占為已有。
夜裡,人總會卸下所有防備,陷入無意識的慵懶。
佟家儒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識地往溫暖的地方靠去,胳膊輕輕搭在東村敏郎的胸膛上,臉頰蹭著對方的肩頭,像一隻尋求溫暖的小貓。
東村敏郎渾身一僵,心臟猛地狂跳,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能感受到先生溫熱的呼吸灑在頸間,能感受到他清瘦的胳膊環著自已的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一點點燙進心底。
他終於忍不住,指尖輕輕落在佟家儒的發頂,順著髮絲緩緩滑落,動作溫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
“先生……”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逃不掉的。”
待到天明,佟家儒醒來,發現自已竟依偎在東村敏郎懷裡,瞬間臉色通紅,猛地推開對方,縮到炕角,又羞又惱:“東村敏郎!你竟敢趁我睡著輕薄我!”
“先生昨夜自已靠過來的,學生分毫未動,怎敢輕薄先生?”東村敏郎眼底含笑,語氣無辜,可眼底深處,卻是藏不住的佔有慾。
佟家儒語塞,臉上燒得滾燙,隻能狠狠瞪他一眼,轉身穿衣起身,心底暗罵自已不爭氣。
自那以後,夜裡的肢體觸碰成了常態。有時是東村敏郎翻身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腕,帶著滾燙的溫度。
有時是佟家儒熟睡時,腿無意間搭在對方的腿上,引來東村敏郎徹夜的注視。
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讓兩人的心潮翻湧,曖昧的、危險的氣息在狹小的屋裡瀰漫,揮之不去。
恨是真的,怨是真的,可那份在朝夕相處中悄然滋生的、病態的情愫,亦是真的。
白日的時光,東村敏郎更是將“偽裝”玩到了極致。
他嘴甜勤快,極會討佟家人歡心。清晨幫著佟父劈柴挑水,動作利落,絲毫冇有城裡人的嬌貴。
午後陪著佟母紡紗織布,耐心聽著家長裡短,時不時附和幾句,哄得佟母眉開眼笑。
對四位姐姐更是禮數週全,噓寒問暖,連她們隨口提的喜好都記得一清二楚。不過幾日,便徹底俘獲了佟家眾人的心,個個都將他當成親生子、親弟弟一般疼寵。
“東村這孩子,真是懂事又勤快,比家儒還貼心。”
“長得俊,脾氣好,學問又高,真是百裡挑一的好後生。”
“若是家儒有東村一半勤快,我也就放心了。”
佟家儒坐在一旁,聽得嘴角直抽,心底腹誹:你們哪裡知道,這人皮下藏著怎樣的陰鷙與狠戾,不過是披著羊皮的狼,專會惺惺作態罷了。
可看著家人開心的模樣,他終究不忍戳破,任由東村敏郎在家人麵前扮演著乖巧學生的角色。
閒暇時,佟家儒會帶著東村敏郎在村裡轉悠,逛遍熱河的山山水水。
他指著村口的老井,笑著說:“這口井是咱們村的命脈,我小時候,天天跟著姐姐們來這裡挑水,井水清甜,比上海的自來水好喝百倍。”
他指著山間的坡地,語氣溫柔:“春天這裡開滿野花,夏天結滿野果,我小時候常來這裡玩耍,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指著遠處的山巒,眼神澄澈:“熱河的山,不似江南的溫婉,蒼勁硬朗,像極了熱河人的性子。”
說著說著,他便忘了身側人的身份,忘了立場的對立,忘了血海的深仇,隻當他是一個遠道而來的友人,將自已對故土的熱愛,悉數訴說。
東村敏郎安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佟家儒身上,一瞬不瞬。
先生說起故鄉時,眼睛是亮的,語氣是軟的,眉眼是溫柔的,冇有平日裡的疲憊與警惕,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珍貴得讓他捨不得移開視線。
他在心底瘋狂地呐喊:這是我的先生,隻能是我的。
他多想,時間就停在這一刻,停在熱河的山水間,停在先生溫柔的笑語裡,冇有戰爭,冇有立場,冇有仇恨,隻有他與先生,朝夕相伴,歲歲年年。
村裡的八卦也傳得滿天飛,鄉鄰們看著佟家儒與東村敏郎形影不離,模樣皆是俊朗非凡,站在一起宛若璧人,紛紛私下議論。
“家儒和他這學生,真是般配,看著就像一對兒。”
“一個溫文爾雅,一個清俊挺拔,真是天造地設。”
“若是兩人能一直留在村裡,那該多好。”
這些話傳入佟家儒耳中,讓他又羞又惱,一次次向鄉鄰解釋:“我們隻是師生,莫要胡言。”可鄉鄰們隻當他是害羞,笑得越發曖昧。
佟家儒無奈,隻能任由他們議論,心底卻泛起一絲連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慌亂。
他與東村敏郎,是仇敵,是對立,是恨海難填,怎可生出這般不該有的念想?
晴好的日子總帶著偷來的甜。
佟家儒看著窗外透亮的天光,院角老槐樹的影子晃得溫柔,心裡那點對滬上的焦灼,暫時被壓了下去。
他轉頭看向正低頭擦登山靴的東村敏郎,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炕沿,聲音輕得像風:“東村,今日天氣好,帶你去爬後山吧。熱河的山,春日裡最是好看。”
東村敏郎擦靴子的手頓了頓,抬眼時,眼底的光亮得驚人。
那是一種藏不住的興奮,像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踏入自已布好的陷阱,直直撞進佟家儒的視線裡。
他連忙彆開臉,耳根悄悄發燙,隻當是自已多心,不過是帶個學生逛山,何必這般神情。
“好。”東村敏郎應得快,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又立刻低下頭,掩去眼底的瘋狂,“都聽先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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