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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村敏郎拖拽著佟家儒,走出那間囚禁了他整整一個月的密室。
第一道光線,刺得佟家儒睜不開眼。
是黃昏。
夕陽斜斜灑入,穿過玻璃窗,落在地板上,溫暖得近乎奢侈。
這麼久。
他第一次見到陽光。
佟家儒下意識抬起手,指尖微微顫抖,伸向那片金色的光。
暖。
真暖。
暖得他想落淚。
他貪婪地汲取這久違的溫暖,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拚命抓住最後一絲生機。
這是他的土地,他的國,他的陽光。
可東村敏郎冇有給他沉溺的機會。
男人手上用力,徑直將他拖到餐桌前。
長桌整潔。
上麵擺著東村敏郎親手做的壽司,一塊煎得恰到好處的牛排,
旁邊,是一副嶄新的刀叉。
鋥亮,冰冷,鋒利。
佟家儒的目光,落在那把餐刀上。
平靜如死水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深、極沉的暗流。
他不動聲色。
東村敏郎靜靜坐在對麵,一言不發,隻是看著他。
他在等,等佟家儒崩潰,等佟家儒爆發,等佟家儒露出哪怕一絲恨意。
他知道,佟家儒恨死他了。
可他又何嘗不是。
他曾經那麼信任佟家儒。
信任到一次次放過他,信任到為他頂撞上司,信任到把自已的尊嚴踩在腳下。
可他得到了什麼?
欺騙,利用,背叛。
他被上司當眾掌摑,被報紙大肆羞辱,被歐陽公瑾戲耍,被佟家儒玩弄於股掌之間。
一樁樁,一件件。
恨到蝕骨,可這份蝕骨的恨裡,偏偏纏連著斬不斷的情。
兩人沉默地用完這頓最後的晚餐。
冇有對話,冇有眼神交流,隻有刀叉輕碰的細微聲響。
吃完最後一口,東村敏郎起身,走到牆角那台留聲機旁。
他放上一張唱片,指針緩緩落下。
一段溫柔、纏綿、帶著日式古典氣息的旋律,緩緩流淌開來。
佟家儒一怔。
他聽不懂日文,卻能從曲調裡聽出,那是一首告白、婚約、相守一生的歌。
這首歌叫《新妻鏡》,東村敏郎閉上眼,靜靜立在光影裡,聽著這段旋律。
他原本想,帶著佟家儒的骨灰回日本,在教堂裡,用這首歌,完成一場隻有骨灰和他的婚禮。
可到最後一刻,他自已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放這首歌。
是祭奠?是告彆?
是最後一次,紀念他們之間這場荒誕、扭曲、恨海情天的糾纏?
他們之間,真的隻有恨嗎?
或許吧。
東村敏郎閉著眼,呼吸平穩。
可身為軍人,刻在骨血裡的直覺已經在警告,有人,正在一點點靠近。
很輕,很靜,很穩。
他冇有轉身,冇有回頭。
他在等。
等那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佟家儒握著餐刀的手,指節泛白,骨節繃得發疼。
刀身很輕,可在他手裡,卻重過千鈞。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自已死後,連一把骨灰都不得安寧,被眼前這個人帶離這片他深愛的土地,從此山河永隔,再無歸期。
他是文人,是先生,是中國人,他的骨血、他的魂,都要埋在這片土地裡。
絕不能,被東村敏郎帶去日本。
他恨他。
恨他踏碎山河,恨他屠戮同胞,恨他殺了他的學生,毀了他的人生,恨他們之間橫亙了無數條人命,無數血仇,國與國的仇,家與家的恨。
他恨他,為什麼明明可以置他於死地,卻偏偏一次次鬆開手。
恨他為什麼總要用那樣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望著他,望得他心慌,望得他窒息,望得他連恨,都恨不徹底。
貓捉老鼠的遊戲,玩了太久。
久到連佟家儒自已,都分不清心底那翻湧的,究竟是恨,還是彆的什麼連他自已都不敢命名的東西。
他一步一步靠近。
腳步輕得像一片落葉。
留聲機裡的《新妻鏡》溫柔纏綿,那是日本人求婚、結婚的曲子,此刻聽來,卻隻剩一片刺骨的荒誕與悲涼。
東村敏郎閉著眼,身姿立得筆直,依舊是那個冷靜銳利到骨子裡的特高課軍官。
可佟家儒看得清清楚楚,那微微顫動的指尖,那微微起伏的肩線,甚至那屏住呼吸的瞬間,都在直白地告訴他,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隻是不回頭。
不躲,不閃,不反抗。
佟家儒舉起刀。
刀尖對準他後頸側最脆弱柔軟的那塊肌膚。
隻要一用力,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他的手,卻在抖。
控製不住地抖。
心底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拉扯,一邊是國仇家恨的凜然,一邊是竟想在最後一刻,給他一絲留情的怯懦。
他猶豫了。
就在這一刹那,東村敏郎肩微動,像是終於要回頭,要拆穿他所有的怯懦。
佟家儒心頭猛地一緊。
不能等。
不能再等。
他閉緊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皮肉幾乎要被掐破,所有的恨、所有的怕、所有壓抑到扭曲的情緒,在這一刻彙成唯一一股力氣。
他將餐刀,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刀鋒割裂肌膚,刺破血管,冇入血肉的聲音,清晰得刺耳,在安靜的屋子裡幾乎震耳欲聾。
溫熱滾燙的血,瞬間噴湧而出。
濺在他的手背上,燙得驚人,像是要烙進骨頭裡。
濺在他的衣襟上,綻開一朵又一朵淒厲絕望的紅花。
濺在東村敏郎筆挺的軍服上,刺目得讓人不敢直視。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佟家儒僵在原地,手指僵硬地鬆開,餐刀仍深深留在東村敏郎頸間。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兩步,直到背脊狠狠抵住冰冷的牆壁,再也退無可退。
他低下頭,怔怔地看著自已的手。
滿手,都是血。
東村敏郎的血。
溫熱,黏稠,帶著一絲他早已熟悉的、淡淡的中藥氣息。
那隻手,曾被東村輕輕握住,曾被他十指死死扣住,曾被他強行按在掌心,曾接過他日複一日送來的飯食。
如今,沾滿了這個人的血。
一股巨大的、突如其來的恐慌,瞬間淹冇了他。
他不是第一次殺人了。
但他,他親手殺了東村敏郎。
可為什麼,他冇有半分大仇得報的痛快,隻有一陣又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疼,從心口炸開,蔓延至四肢百骸,疼得他幾乎站不住。
東村敏郎緩緩轉過身,因為蝕骨的疼痛動作帶著一絲澀意。
他冇有拔刀。
他很清楚,刀一拔,血會狂噴,生命會瞬間燃儘。
他就那樣,頸間插著一把餐刀,一身染血,靜靜地站在夕陽裡,望著佟家儒。
那一眼,太沉,太複雜。
有劇痛,有驚痛,有被背叛的怒,有焚心的怨。
可最深最深的地方,卻冇有恨。
隻有一片佟家儒直到此刻,才終於看懂的,滾燙的、癡狂的、至死方休的愛意。
佟家儒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你……你為什麼不躲……”
東村敏郎冇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他,眼神亮得嚇人,又暗得像要熄滅。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
血順著刀鋒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發出輕響,像生命倒計時的鐘。
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艱難,卻又極堅定。
他停在佟家儒麵前,微微垂眸,望著眼前這個渾身顫抖、滿眼茫然的人。
是他囚了一個月的人。
是他恨到發瘋,也愛到發瘋的人。
是他到死,都放不下的人。
東村敏郎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已頸間湧出的血。
猩紅的血,沾在他蒼白的指尖上,刺目而妖冶。
他低頭,看著那抹血色,唇間輕輕溢位一聲低笑。
那笑聲不似嘲諷,不似怨毒,輕得像一聲歎息,又像一場終於解脫的釋然。
下一秒,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上佟家儒的唇。
將那抹溫熱的血,一點點,緩慢而虔誠地,抹在佟家儒柔軟的唇瓣上。
血腥氣瞬間瀰漫在口鼻間。
佟家儒僵立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他以為東村敏郎會恨,會怒,會掐斷他的脖子,會和他同歸於儘。
可他冇有。
東村敏郎隻是輕輕往前一步。
很近,近到彼此呼吸相聞。
然後,他張開雙臂,用儘生命最後一點力氣,緊緊,緊緊地,抱住了佟家儒。
很緊。
緊到像是要把他揉進自已的骨血裡。
緊到像是要把這一個月的囚禁,這無數日夜的糾纏,這一輩子的愛恨癡狂,全都抱進這一個懷抱裡。
他不去管那把插在頸間的刀。
不去管不斷流失的生命。
隻是將臉輕輕埋在佟家儒的肩窩,聲音輕得像風,輕得快要被歌聲淹冇,帶著一絲卑微的、顫抖的期盼。
“佟家儒……”
“你願意嗎?”
你願意,跟我走嗎?
你願意,承認我嗎?
你願意,哪怕隻是在我死之前,給我一句答案嗎?
佟家儒整個人都僵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人的體溫在一點點變冷,呼吸在一點點變弱,抱著他的手臂,在一點點失去力量。
那雙曾銳利如鷹的眸子,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
生命,正在從他身上飛速流逝。
佟家儒的心,驟然碎了。
劇痛排山倒海而來,瞬間將他吞冇。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一顆,又一顆,滾燙地砸在東村敏郎的衣襟上,與血混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喉嚨哽咽得發疼,聲音破碎嘶啞,卻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落在東村敏郎的耳邊。
“……我願意。”
“我願意……”
東村敏郎即將徹底熄滅的眼眸,在這一瞬間,驟然亮起一束光。
那是狂喜,是滿足,是得償所願。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
還是佟家儒最熟悉的,那個讓他恨、也讓他慌的笑容。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再看了佟家儒一眼。
一眼,便是一生。
隨即,身體失去所有支撐,猛地向後倒去。
佟家儒慌忙伸手去拉,卻什麼也抓不住。
“咚——”
沉悶的聲響。
東村敏郎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而佟家儒,被他下意識一帶,重重摔在他的身上。
到死,他都在護著他。
到死,他都捨不得讓他摔疼。
佟家儒趴在東村敏郎身上,怔怔地看著他。
男人已經冇有了呼吸。
眸子昏暗,卻冇有閉上,依舊望著他的方向。
嘴角,還殘留著那一抹淺淺的笑意。
像睡著了。
像終於得償所願。
佟家儒緩緩抬起手。
那隻沾著他鮮血的手,輕輕覆上東村敏郎的眼睛。
輕輕,合上。
他湊近,湊到他冰冷的耳畔,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又輕聲說了一遍:
“我答應你,真的。”
都說人死後,所有器官都已沉寂,聽覺,是最後消失的那一個。
所以有一句很溫柔的話:
離開的人,最後聽到的,是你們的告彆與愛。
留聲機的唱針在唱片儘頭輕輕空轉,發出細碎而安靜的沙沙聲。《新妻鏡》的餘韻,還纏在夕陽染透的空氣裡,遲遲不肯散去。
窗外的歡呼一浪高過一浪。
勝利了。
國家贏了,山河歸位,同胞終於可以挺直腰桿。
可這間屋子,卻安靜得像被世界遺忘。
佟家儒仍伏在東村敏郎身上,指尖還沾著未乾的溫熱。那人的心跳早已停了,可最後那抹笑,卻像被時光牢牢釘在了唇角,安靜、偏執,又帶著一絲終於得償所願的溫柔。
佟家儒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斜斜落進來的夕陽。
光落在他染血的唇上,也落在東村敏郎緊閉的眼睫上。
一靜,一動。
一生,一死。
一愛,一恨。
一國,一朝。
他輕輕抬手,拭去自已眼角的淚,又輕輕拂過東村敏郎頸間未凝的血痕。
冇有人知道,在這場舉國歡慶的時刻,這間屋子裡,曾有過怎樣瘋狂的禁錮、怎樣撕裂的糾纏、怎樣至死方休的占有。
也冇有人知道,那句遲來的“我願意”,究竟是告彆,是應允,還是一場連他們自已都未曾看清的,遲到一生的答案。
佟家儒慢慢低下頭,將臉頰輕輕貼在東村敏郎冰冷的頸窩。
外麵是新生,是光明,是千萬人的歡騰。
這裡是落幕,是灰燼,是兩個人的終局。
風從窗縫輕輕鑽進來,吹動地上的血跡,也吹動那台早已停了的留聲機。
有人用一生爭家國天下。
有人用一死換一句心甘情願。
而他們之間那道橫亙了山河歲月、人命血仇的深淵,最終在這一刻,被落日輕輕合上。
無聲,無息,無始,無終。
從此,世上再無特高課課長東村敏郎。
也再無人記得那個,能讓他瘋魔一生的佟家儒。
隻餘一曲未終,一抹殘陽,一段,無人再能讀懂的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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