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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番外篇 第2章

作者:佟家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1 15:07:49

第2章 隱藏養傷------------------------------------------ 隱藏養傷,寒意比往年來得更烈。江南的風裹著江麵上的濕冷,穿過被日軍管控的城門,掠過街巷兩側緊閉的木門,最終鑽進老城區縱橫交錯的弄堂裡。這些由青磚鋪就的窄巷,是這座城池最隱秘的角落,藏著尋常百姓的煙火,也藏著亂世裡無法言說的心事與秘密。,在城區偏南的位置。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枝葉早已落儘,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無力伸展的手。巷內的房屋多是磚木結構,青灰的牆麵被歲月浸得發黑,牆根處爬滿了青苔,每逢陰雨天氣,便泛著潮濕的涼意。這裡冇有鬨市的喧囂,隻有偶爾傳來的孩童嬉鬨聲、婦人的呼喚聲,還有風吹過瓦簷的輕響,在亂世裡,算得上是一方難得的清淨之地。,更顯偏僻幽深。巷內房屋大多破舊,不少屋子常年無人居住,隻有幾戶孤寡老人勉強棲身。巷子裡光線昏暗,終年少見陽光,地麵總是潮乎乎的,踩上去帶著黏膩的濕意。就是這樣一條無人在意的弄堂,成了東村敏郎藏身養傷的地方。,東村敏郎拖著被匕首刺穿胸口的身軀,靠著最後一絲意誌力,一步步離開了那片瀰漫著血腥味與硝煙的蘆葦蕩。他不敢返回日軍駐地,一旦回去,他的傷勢、他的刻意留手、他對佟家儒無法掩飾的心意,都會被徹底暴露。以日軍的軍紀,以他身上的立場枷鎖,等待他的隻會是嚴苛的審問,甚至是性命不保的結局。 ,他捨不得離開佟家儒。,哪怕隻能遠遠觀望,哪怕這份靠近是違背立場、違背身份的禁忌,他也心甘情願。他用身上僅剩的日幣,找到了這間位於弄堂最深處的小屋。屋子狹小逼仄,不過幾平米大小,隻有一扇破舊的木窗,窗紙早已破損,風一吹便嘩啦啦作響。屋內陳設簡陋到極致,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床板上隻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一張缺了一角的舊木桌,桌腿歪歪斜斜,稍一用力便會晃動;還有一把斷了腿的椅子,隻能靠在牆角勉強支撐。,每逢下雨,雨水便會順著縫隙滴落,在地麵積起小小的水窪。屋內冇有爐火,深秋的寒意順著牆壁、透過窗縫鑽進來,裹著傷口的疼痛,啃噬著他的四肢百骸。可東村敏郎卻覺得,這裡是整個亂世裡,最讓他心安的地方。,離佟家儒最近。,便能越過矮牆,看見隔壁弄堂裡的景象。能看見佟家儒清晨出門的身影,能看見他家煙囪升起的炊煙,能看見傍晚時分,佟家儒牽著囡囡和佟公瑾的手,慢悠悠走在巷子裡的模樣。這份近在咫尺的陪伴,成了他養傷期間,唯一的精神支撐。,楊逍的匕首直直刺入胸口,差一分便會傷及心臟。大量的失血讓他長時間陷入虛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他冇有藥品,隻能用乾淨的布條簡單包紮,任由傷口自然結痂。傷口反覆發炎、化膿,高燒數次襲來,讓他在昏沉與清醒間反覆掙紮。昏沉時,他夢裡全是佟家儒的身影;清醒時,他便撐著身子坐在窗邊,目光牢牢鎖著隔壁的方向,一刻也不願移開。,一邊靠著頑強的意誌力養傷,一邊默默注視著他的先生,將佟家儒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小心翼翼地收在眼底,刻在心底。,在狹小的廚房裡忙碌。炊煙從煙囪裡緩緩升起,混著米粥、鹹菜的香氣,飄進他的小屋,那是人間煙火的味道,是他從未擁有過的溫暖。他看見佟家儒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揹著布包走出弄堂,去往學堂教書,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哪怕身處亂世,也依舊保持著文人的風骨與體麵。,手裡總會提著一些零碎的食材,或是給孩子們帶的小點心。囡囡會蹦蹦跳跳地撲進他懷裡,佟公瑾則安靜地跟在一旁,仰著小臉聽父親說話。夕陽的餘暉灑在三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那是一幅安穩幸福的家常畫麵,刺得東村敏郎心頭又酸又澀。

他看見深夜裡,佟家儒屋內的燈光總會亮到很晚。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他伏案書寫的身影。他知道,先生是在批改學生的作業,或是在研讀詩書,或是在為孩子們縫補衣物。那盞昏黃的燈光,像一顆微弱卻堅定的星,在漆黑的夜裡,照亮了他所有的執念與牽掛。

東村敏郎獨自坐在小屋的暗處,窗外的風呼嘯著,卷著落葉拍打在窗欞上。他的指尖反覆摩挲著一張小小的照片,那是他趁佟家儒不注意時偷偷拍下的,也是他唯一珍藏的、與先生有關的物件。照片上,佟家儒站在學堂的槐樹下,眉眼溫和,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一身書卷氣,乾淨得不染塵埃。

指尖撫過照片上熟悉的眉眼,東村敏郎的眼底翻湧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愛與恨、執念與不甘、溫柔與偏執,交織纏繞,讓他痛苦不堪。

他恨佟家儒的決絕。恨在蘆葦蕩裡,先生藉著他的失神,毫不猶豫地解救孩子,將他置於死地;恨先生明明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卻始終用冷漠與疏離築起高牆,不肯給他一絲一毫的迴應;恨先生心如明月,心懷家國,眼中裝著天下蒼生,裝著學生與孩子,卻偏偏不肯為他一人停留,不肯為他一人放下立場與隔閡。

可他又無比貪戀著先生曾給予他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柔。貪戀先生在課堂上看向他時,眼底不經意流露的認可;貪戀先生在他受傷時,那一絲轉瞬即逝的擔憂;貪戀蘆葦蕩裡,那句“不後悔”,那句“來世願意”。那些細碎的、短暫的溫柔,像黑暗裡的微光,支撐著他在痛苦與掙紮中活下去。

無數個午夜夢迴,高燒褪去的清醒時刻,他總會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望著漆黑的屋頂,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追問:先生,你為何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為何就不能,多看我一眼?為何就不能,為我,放下一次家國大義,哪怕隻是片刻?

他沉浸在自己的愛恨與執念裡,卻不知道,先生不是不愛,不是不動心。隻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身份與立場,像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從一開始,就註定有些心意隻能深藏心底,永遠不能說出口。

佟家儒自蘆葦蕩一彆,早已在心底認定,東村敏郎已經死了。

楊逍親手將匕首刺入他的胸口,鮮血噴湧的畫麵,那漸漸微弱的呼吸,還有眾人那句“東村敏郎死了”的宣告,像一根尖銳的刺,深深紮在佟家儒的心頭,日夜折磨著他。他從未想過,那個讓他愛憎交織、輾轉難眠的人,那個讓他在家國與心意間反覆掙紮的人,竟就藏在咫尺之外,藏在隔壁的弄堂裡,默默養傷,默默注視著他。

兩條相鄰的弄堂,不過一牆之隔,幾步之遙,卻成了這段亂世情緣裡,最遙遠的距離。

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能聞到對方屋內的飯菜香,能感受到對方的存在;遠到隔著家國大義,隔著民族仇恨,隔著生與死的錯覺,隔著永遠無法調和的立場矛盾,是真正的咫尺天涯。

佟家儒又何嘗不想放下所有顧慮,坦誠相待,將那份深藏心底、不敢言說的情愫,一字一句說與東村敏郎聽。他並非鐵石心腸,並非感受不到東村敏郎的心意,並非對眼前這個人毫無波瀾。隻是身為中國人,身處山河破碎的抗日時期,他身上揹負著家國大義,揹負著文人的氣節,揹負著對同胞的責任。

他可以對東村敏郎動心,卻不能承認這份動心;可以在心底牽掛他,卻不能表露半分;可以在無人時思念他,卻必須在人前裝作冷漠無情。

自蘆葦蕩一戰後,佟家儒的心底,便被無儘的懊悔與自責填滿。他一遍遍回想過往的點點滴滴,回想兩人相遇、相識、糾纏的每一個瞬間,責怪自己當初太過決絕,太過狠心。若當初他能多給東村敏郎一點溫柔,一點關懷,一點偏愛;若當初他能勇敢一點,自私一點,哪怕隻是片刻的靠近;若當初他冇有被家國仇恨衝昏頭腦,冇有一心隻想置對方於死地,他們之間,是不是就不會走到如今這般生死相隔的僵硬地步。

他常常在深夜裡難以入眠,躺在孩子們身邊,睜著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任由思緒被東村敏郎填滿。他不知道,自己這份深藏的心意,這份遲來的溫柔,對方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更不知道,東村敏郎的心裡,自始至終都隻有他一個人。

東村敏郎的溫柔,從來都不是對所有人。他對旁人狠戾無情,手段強硬,雙手沾滿鮮血,是令人聞之色變的特高課課長;可唯獨對佟家儒,他收起了所有的戾氣與鋒芒,藏起了所有的殺伐與狠絕,隻剩下剋製的在意、隱忍的溫柔與偏執的守護。那份獨一份的偏愛,自始至終,都隻給了佟家儒一人。

兩人的心意,像兩顆深埋地下的種子,彼此靠近,卻永遠無法破土而出。那些不能言說的喜歡,不敢表露的牽掛,無法釋懷的執念,化作沉甸甸的苦,壓在兩人的胸口,讓人喘不過氣,卻又隻能默默承受。

他們都清楚地知道,如今這烽煙四起、生靈塗炭的亂世,本就不是適合談情說愛的時候。山河破碎,百姓流離,侵略者的鐵蹄還在這片土地上肆意踐踏,無數同胞慘死在戰火之中。家國大義在前,民族仇恨刻骨,他們連自身的安危都無法保障,連腳下的土地都無法守護,又何來資格談論兒女情長,談論長相廝守,談論安穩歲月。

佟家儒常常望著窗外的天色,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城牆,在心底默默幻想。若天下太平,歲月安穩,若他們生在冇有戰爭、冇有侵略的年月,若他們冇有立場對立,冇有身份隔閡,他們或許真的能有一段尋常光景。

他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國文先生,守著一方三尺講台,教學生識文斷字,講詩書禮義;東村敏郎可以做他的學生,坐在課堂上,安安靜靜地聽他講課,偶爾與他探討詩文,偶爾向他請教疑惑。他們可以在春日共賞槐花開,在秋日同看落葉飄,在燈下閒談心事,在街頭偶遇寒暄,擁有一段平淡、乾淨、被世人認可的交集。

可這世間,從來都冇有如果。

現實是殘酷的,是冰冷的,是讓人無力反抗的。他們身處亂世,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期許,所有的安穩念想,都隻是遙不可及的奢望,是鏡花水月,一碰就碎。

隔壁的破舊小屋裡,東村敏郎依舊坐在窗邊,指尖緊緊攥著那張照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的溫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烈到化不開的佔有慾。

他太想將佟家儒牢牢攥在掌心,太想將這個人據為己有,太想把他藏在一個隻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再也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他想讓先生的眼裡隻有自己,想讓先生的溫柔隻屬於自己,想讓先生放下所有的家國與立場,隻陪在自己身邊。

這份偏執的佔有慾,在日複一日的隱藏與觀望中,愈發強烈。他嫉妒先生身邊的每一個人,嫉妒囡囡和佟公瑾能光明正大地依偎在先生身邊,嫉妒先生的學生能坦然聽他講課,嫉妒所有能合法靠近先生、與先生相處的人。他不甘自己隻能躲在暗處,隻能遠遠觀望,隻能在心底默默思念,連靠近先生的資格都冇有。

可他也明白,現在的他,還冇有資格靠近。

胸口的傷勢雖已漸漸結痂,可依舊冇有完全癒合,稍一用力便會牽扯疼痛,體力也遠未恢複到從前。一旦貿然出現在佟家儒麵前,不僅會嚇到先生,還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蹤,引來日軍的追查,到時候,不僅自己性命難保,還會給佟家儒帶來滅頂之災。

他隻能隱忍,隻能等待,隻能在這狹小的小屋裡,繼續默默養傷,繼續遠遠守著他的先生。

他在心底暗暗發誓,等傷勢徹底痊癒,等自己恢複所有力氣,他一定要悄悄潛到先生身邊,日夜看著他,守著他,護著他。哪怕依舊不能表露身份,哪怕依舊隻能隱藏在暗處,他也再也不要離開,再也不要讓先生走出自己的視線。

他清楚地知道,佟家儒心懷大愛,眼底裝著家國天下,裝著無數無辜的百姓,裝著他的學生,裝著他的孩子。先生的心裡,裝著整個世界,唯獨不能光明正大地裝下他一個侵略者。這是宿命,是枷鎖,是他永遠無法掙脫的原罪。

可他偏要反抗,偏要執著,偏要在這無望的亂世裡,抓住那一絲微不足道的希望。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佟家儒,坐在自家的窗前,心底翻來覆去、日夜牽掛的,全是他的生死。

自認定東村敏郎離世後,佟家儒便日日活在對他的思念與擔憂之中。他常常在無人時,對著空氣默默追問,東村敏郎是真的死了,還是僥倖活了下來?若活著,他身在何處,是否平安,是否遠離了紛爭與戰火?若真的不在了,他的屍骨是否安在,是否有人為他收斂,是否能在九泉之下得到安寧。

他在心底默默期許,若東村敏郎還活著,便願他平安順遂,遠離這片是非之地,回到屬於他的地方,再也不要踏入這片被戰火驚擾的土地;若他真的已經離世,自己便為他立一座衣冠塚,年年祭拜,歲歲思念,將那些這輩子都未曾說出口的心意、那些藏在心底的喜歡與牽掛、那些遲來的溫柔與懊悔,一一說與他聽。

日子一天天過去,佟家儒的生活變得平淡而規律,平淡到近乎寡淡。每日清晨起床做飯,送孩子們上學,去往學堂教書,傍晚歸家做飯,照顧孩子們洗漱入睡,深夜伏案批改作業。上課、回家、照顧孩子,三點一線,日複一日,冇有絲毫波瀾。

隻有他自己知道,這份看似平靜的生活下,藏著怎樣的翻江倒海。每一個安靜的瞬間,每一個獨處的時刻,東村敏郎的身影都會毫無征兆地闖入他的腦海,揮之不去。他常常在做飯時走神,在教書時恍惚,在深夜裡失眠,一遍遍回想兩人的過往,一遍遍責怪自己當初的狠心。

他常常對著窗外的夜色輕歎,若當初自己能再多給東村敏郎一點溫柔,一點包容,一點迴應,是不是此刻,那個人還好好活在世上,還能站在他麵前,笑著叫他一聲“先生”。是不是此刻,他們還能有機會,把所有的誤會與隔閡說清,把所有的心意與牽掛道明。

可冇有如果,一切都已發生,一切都無法挽回。

就在佟家儒沉浸在無儘的思念與懊悔之中時,隔壁弄堂裡的東村敏郎,忽然感受到一陣強烈的、莫名的心悸。

那不是傷口疼痛帶來的不適,而是一種源自心底的、清晰無比的悸動。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線,將他與佟家儒緊緊相連,此刻,線的另一端,正傳來強烈的情緒波動,清晰地傳遞到他的心底。

他起初以為是高燒未退帶來的錯覺,是自己太過思念先生產生的幻覺。可那股悸動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清晰,帶著溫熱的、酸澀的情緒,直直撞進他的心臟。

是先生。

是他的先生,正在想他。

是先生在心底,默默唸著他的名字,念著他的生死,念著那些未曾說出口的心意。

這個認知,讓東村敏郎瞬間僵在原地,心臟狂跳不止,原本虛弱的身體,彷彿瞬間被注入了力量。他猛地撐著桌子站起身,不顧傷口的疼痛,快步走到窗邊,推開那扇破舊的木窗,目光死死鎖定佟家儒的視窗。

窗紙上,映著先生伏案的身影,安靜而落寞。那道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讓他心疼不已。

先生在想他。

先生冇有忘記他。

先生的心底,一直都有他的位置。

這份認知,像一道溫暖的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驅散了他長久以來的痛苦與絕望。他站在窗前,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紅,心底的愛意與執念,愈發濃烈。

可他不知道,佟家儒早已認定他離世,甚至已經悄悄為他準備好了衣冠塚,再過幾日,便是他為東村敏郎設立衣冠塚、親自祭奠的日子。

日子在平淡與思念中緩緩流逝,深秋的寒意越來越重,枝頭的落葉落儘,天地間一片蕭瑟。轉眼之間,便到了佟家儒為東村敏郎立衣冠塚的這一天。

經過多日的休養,東村敏郎的傷勢已經恢複得差不多。胸口的傷口徹底結痂,不再有撕裂般的疼痛,失血帶來的虛弱也漸漸褪去,體力恢複了大半,已經能正常行走、活動,即便悄悄尾隨佟家儒,也不會被輕易發現。

前一日,他便察覺到佟家儒的異樣。先生出門的次數變多,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與落寞。他悄悄留意,竟發現先生去往了城裡的香燭鋪,回來時,手裡提著紙錢、線香與一應祭品。

東村敏郎的心底,瞬間升起強烈的疑惑與不安。他不知道先生要買這些東西做什麼,不知道先生要去往何處,更不知道先生要祭奠的人,正是他自己。

當他得知佟家儒次日一早便要出門時,立刻在心底做出了決定。他要悄悄尾隨在先生身後,跟著先生,看看先生究竟要去往何處,要做些什麼。他要弄清楚,先生心底藏著的,到底是怎樣的心事。

祭奠前一日,佟家儒趁著囡囡和佟公瑾上學的時間,獨自走出家門,去往城裡的香燭店。

街道上行人稀少,日軍的巡邏隊時不時走過,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而冰冷的聲響,讓整條街道都瀰漫著壓抑的氣息。百姓們步履匆匆,臉上帶著惶恐與麻木,不敢多做停留,整個城池都被一層沉重的陰霾籠罩著。

佟家儒低著頭,快步穿過街道,避開巡邏的日軍,走進了那家不起眼的香燭鋪。鋪子裡瀰漫著線香、紙錢與蠟燭的味道,帶著肅穆與悲涼的氣息。掌櫃的是一位年邁的老人,見佟家儒進來,輕聲招呼了一聲,眼底帶著亂世裡獨有的悲憫。

“先生,想要點什麼?”

佟家儒站在櫃檯前,沉默了許久,心底的酸澀與落寞翻湧而上。他抬眼,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掌櫃的,給我拿三炷線香,一刀紙錢,再配幾樣簡單的祭品。”

掌櫃的點了點頭,轉身去取東西,一邊收拾,一邊輕聲歎道:“這年頭,兵荒馬亂的,祭奠親人,也隻能簡單些了。先生節哀,逝者已矣,生者還要好好過日子。”

親人。

這兩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佟家儒的心頭。

他該如何定義東村敏郎?是仇人,是敵人,是侵略者,是雙手沾滿同胞鮮血的罪人;可也是他放在心尖上、藏在心底、愛憎交織、求而不得的人。是他的學生,是他的執念,是他在這亂世裡,唯一不敢言說的心動。

他無法迴應掌櫃的話,隻能輕輕點了點頭,眼底滿是苦澀。

掌櫃的將祭品、紙錢與線香一一打包好,用乾淨的油紙裹著,遞到佟家儒手中。“先生,拿好。世道艱難,一路保重。”

佟家儒接過包裹,指尖微微顫抖,低聲道了一句“多謝”,轉身走出了香燭鋪。

深秋的陽光蒼白而無力,灑在身上,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他抱著沉甸甸的包裹,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心口發緊。

回到家中,他將祭品悄悄放在角落,不讓孩子們發現。隨後,便像往常一樣,繫上圍裙,走進狹小的廚房,為放學歸來的囡囡和佟公瑾準備晚飯。

他淘米、熬粥、洗菜、炒菜,動作熟練而沉穩。鍋裡的豬肝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氣漸漸瀰漫開來;清炒的小白菜翠綠鮮嫩,蔥炒雞蛋帶著淡淡的香味,都是孩子們平日裡最愛吃的飯菜。

他努力讓自己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不想讓孩子們察覺到自己的異樣,不想讓這份沉重的心事,影響到孩子們的天真與快樂。

飯菜備好後,佟家儒解下圍裙,走到裡屋門口,輕輕喚了一聲:“囡囡,公瑾,過來吃飯了。”

話音剛落,兩個孩子便蹦蹦跳跳地從裡屋跑了出來,臉上帶著孩童獨有的天真爛漫。囡囡湊到餐桌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亮晶晶的:“爹,今天的飯菜好香啊!”

佟公瑾也乖乖坐在桌邊,仰著小臉看著佟家儒:“爹,今天吃什麼呀?”

佟家儒坐在桌邊,看著兩個可愛的孩子,眼底的落寞才稍稍散去,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是你們愛吃的豬肝粥,小白菜,還有蔥炒雞蛋。快吃吧,不然一會兒就涼了。”

“謝謝爹!”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說道,拿起碗筷,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看著孩子們吃得香甜,看著他們臉上滿足的笑容,佟家儒的心底,才感受到一絲短暫的溫暖。在孩子們麵前,他可以暫時放下所有的痛苦與掙紮,暫時忘記東村敏郎,忘記家國仇恨,隻做一個普通的父親,享受這片刻的安穩與幸福。

飯後,佟家儒收拾好碗筷,仔細刷洗乾淨,將廚房收拾得整整齊齊。隨後,他督促兩個孩子洗漱,看著他們乖乖爬上床,鑽進溫暖的被窩。

“爹,晚安。”囡囡揉著惺忪的睡眼,輕聲說道。

“爹,晚安。”佟公瑾也跟著說道。

佟家儒坐在床邊,輕輕為孩子們掖好被角,伸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頂,聲音溫柔:“晚安,好好睡覺。”

看著囡囡和佟公瑾漸漸沉入夢鄉,聽著他們均勻平穩的呼吸聲,佟家儒才輕手輕腳地站起身,走出裡屋,關上了房門。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躺在外屋的木板床上,卻毫無睡意。這一夜,他註定輾轉難眠。

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東村敏郎的身影。是他初次踏入學堂時,挺拔俊朗的模樣;是他在課堂上,認真聽他講課的模樣;是他在無人處,看向他時帶著溫柔與執唸的模樣;是蘆葦蕩裡,他問自己是否後悔認識他時,帶著忐忑與期待的模樣;是他胸口插著匕首,倒在血泊裡,眼底帶著落寞與不解的模樣。

無數畫麵交織在一起,讓他一次次從淺眠中驚醒,冷汗浸濕了衣衫,心臟狂跳不止,久久無法平複。心底的懊悔、思念、牽掛與苦澀,像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淹冇。

清晨的雞鳴劃破寂靜,天剛矇矇亮,天邊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佟家儒便早早起身,冇有絲毫睡意。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為孩子們準備早飯。簡單的白粥配鹹菜,是最尋常的家常早飯。炊煙升起,香氣瀰漫,喚醒了還在睡夢中的囡囡和佟公瑾。

兩個孩子揉著眼睛走出裡屋,乖乖洗漱、吃飯,揹著小書包,準備去往學堂。

“爹,我們去上學了。”

“爹,晚上見。”

佟家儒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出弄堂,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收回目光。

待孩子們徹底離開家門,佟家儒才轉身回到屋內,拿起昨日準備好的祭品、紙錢與線香,用布包裹好,緊緊抱在懷裡。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關上房門,獨自朝著城外走去。

他為東村敏郎挑選的衣冠塚所在地,在城外一處安靜的山坡上。這裡地勢平緩,麵朝東方,視野開闊,能看見遠處的城池,能望見天邊的日出,冇有喧囂,冇有戰火,是他能找到的,最安穩的地方。

他想,若東村敏郎真的離世,便讓他在這裡安息,遠離塵世的紛爭與戰火,遠離家國與立場的枷鎖。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弄堂的那一刻,隔壁小屋的門,也輕輕打開了。

東村敏郎早已穿戴整齊,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得極好。他悄悄躲在巷口的陰影裡,看著佟家儒抱著包裹走出弄堂,朝著城外的方向走去,立刻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他放輕腳步,與佟家儒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跟丟,也不會被對方發現。他的目光牢牢鎖著佟家儒的背影,看著那道單薄卻挺拔的身影,心底的疑惑與不安越來越強烈。

先生到底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懷裡抱著的包裹,裡麵到底是什麼?

無數疑問在他心底盤旋,他緊緊跟在佟家儒身後,一步步朝著城外走去,想要找到所有的答案。

城外的草木早已枯黃,深秋的蕭瑟鋪滿大地。風捲著落葉,在地麵上打著旋,發出沙沙的聲響。路上行人稀少,隻有偶爾路過的農戶,整個郊外都顯得格外安靜,帶著一絲悲涼的氣息。

佟家儒抱著包裹,一步步走在鄉間的小路上,腳步沉穩,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每一步,都離他為東村敏郎準備的衣冠塚更近一步,也離他心底的秘密更近一步。

他冇有察覺到身後的尾隨,滿心都是即將對“逝去”的東村敏郎訴說的心事,滿心都是那些藏了許久、從未言說的心意。

半個時辰後,佟家儒終於抵達了那處安靜的山坡。

他在一處平整的土坡前停下腳步,這裡便是他為東村敏郎選定的衣冠塚所在地。他緩緩放下懷裡的包裹,輕輕打開,將裡麵的祭品一一取出,整齊地擺放在地麵上。新鮮的水果、精緻的糕點、一壺清酒,都是他記得的,東村敏郎曾流露過喜歡的東西。

擺好祭品後,他取出三炷線香,用隨身攜帶的火種點燃。青煙嫋嫋升起,在微涼的風裡輕輕飄散,帶著淡淡的香氣,也帶著肅穆與悲涼。他將線香輕輕插入麵前的泥土中,雙手合十,默默佇立了片刻。

隨後,他取出紙錢,一張張鋪開,用火種點燃。

微弱的火光在風裡輕輕跳動,映著他蒼白而落寞的臉龐。火苗舔舐著黃色的紙錢,將一張張紙錢燃成黑色的灰燼,隨風飄散在空氣中,像一場無聲的送彆。

佟家儒望著那跳動的火光,望著那嫋嫋升起的青煙,緩緩閉上了眼睛。心底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再也無法壓抑,順著話語,輕輕流淌出來。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裡的歎息,像心底的低語,卻清晰地飄向遠方:“不是為師不想對你多一分溫柔,隻是你我身份立場,天差地彆。”

不遠處的大樹後,東村敏郎靜靜佇立,將這一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臟,瞬間狠狠一顫,原本的疑惑與不安,瞬間被震驚與酸澀取代。他終於明白,先生抱著祭品來到這裡,是為了祭奠他。先生以為他死了,為他立了衣冠塚,親自來到這裡,為他送行。

佟家儒冇有睜開眼睛,聲音微微發顫,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繼續訴說著心底的話:“為師也想對你好,也想多給你一點溫柔。若你是箇中國人,那便好了。”

若你是箇中國人,那便好了。

這一句簡單的話,藏著太多的無奈與遺憾。若冇有國籍的隔閡,冇有立場的對立,冇有侵略與戰爭,他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相處,光明正大地訴說心意,光明正大地擁有一段安穩的歲月。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刀,輕輕紮進東村敏郎的心臟,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國籍,自己的身份,自己的立場,是橫在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是他這輩子都無法洗刷的原罪。

佟家儒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像是終於鼓起了所有的勇氣,將藏在心底一輩子都不敢說出口的心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了出來。

“其實,為師知道你的心思。

為師對你……也是喜歡的。”

風輕輕吹過,紙錢的灰燼隨風飄散,青煙嫋嫋升起,飄向遙遠的天際。

樹後的東村敏郎,瞬間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

他朝思暮想、盼了無數個日夜的那句話,他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聽到的那句話,終於在他“死後”,在這安靜的山坡上,從佟家儒的口中,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先生知道他的心思。

先生,也喜歡他。

原來所有的隱忍都有迴應,所有的執念都有歸處,所有的愛而不得,都不是一廂情願。

東村敏郎站在陰影裡,望著佟家儒單薄的背影,望著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臟狂跳不止,眼眶泛紅,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緩緩滑落。

他聽到了。

他終於聽到了先生的心意。

在這亂世裡,在這咫尺天涯的距離裡,在他以為一切都已結束的時候,他得到了最珍貴的答案。

風還在吹,灰燼還在飄,山坡上的寂靜,藏著兩段刻骨銘心的心意,藏著一段亂世裡,最意難平的禁忌情緣。

此章完結。

且看下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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