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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番外篇 第1章

作者:佟家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01 15:07:49

東家番外篇------------------------------------------ 蘆葦之戰,來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江南一帶便已褪去了最後一點溫潤的秋意,天地間浸滿了肅殺與寒涼。風從長江口漫過來,帶著水汽與硝煙的淡淡氣息,掠過一座座被戰火驚擾的城池,穿過一條條緊閉門戶的街巷,最終卷向城外那一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在太平年景裡本是一處尋常的野景。春日葦芽破土,夏日青浪連天,秋日蘆花飄雪,是附近百姓打柴、放牧、偶爾歇腳的地方。可如今,戰火紛飛,日軍入城,街巷管製森嚴,尋常百姓輕易不敢出城,這片蘆葦蕩便漸漸成了被人遺忘的角落,荒涼、寂靜,又藏著幾分說不清的危險。,大片大片的蘆葦早已褪去青綠,儘數染上枯黃色。粗壯的葦稈挺立在濕軟的泥土裡,頂端的蘆花被風吹得蓬鬆散亂,風一過,漫天細絮便隨風飛舞,像是一場無聲的落雪。,在空蕩的野地裡穿梭,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那聲響不高,卻無處不在,像是天地間低沉的歎息,又像是亂世裡無數亡魂的低語,沉沉地壓在人心頭,讓人喘不過氣。,厚重得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整片天空看不到一絲陽光,天地間的色調都變得沉鬱壓抑——灰黃的蘆葦,暗褐的泥土,青黑的水麵,還有遠處模糊不清的城廓輪廓,交織成一幅令人心頭髮悶的畫麵。。,生靈塗炭,百姓在水深火熱中掙紮,侵略者的鐵蹄踏碎了無數人的安穩日子。每一天,都有人流離失所,每一天,都有人失去親人,每一天,都有鮮血浸染這片土地。,人命如草芥,情意如飛絮,連最基本的安穩,都成了一種奢望。,一步步走向這片蘆葦蕩。,料子普通,邊角已經有些磨損,是他平日裡在學堂教書時常穿的衣服。長衫被風掀起一角,輕輕拍打在他的腿上,帶來一陣陣涼意。他的腳步不算快,卻異常堅定,每一步踩在濕軟的泥土與散落的葦葉上,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孤身赴侵略者之約,對方還是以狠戾手段聞名的特高課課長,任誰都會心生恐懼。恐懼是人之常情,是麵對生死威脅時最本能的反應。。

也冇有資格怕。

因為他的兒子,佟公瑾,此刻就在蘆葦蕩深處,落在東村敏郎的手裡。

孩子不過幾歲年紀,天真懵懂,不明白這亂世的險惡,不明白侵略者的殘忍,卻因為他這個父親,被捲入這場凶險的棋局之中。為人父者,縱是手無縛雞之力,縱是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也必須挺身而出,站在孩子身前,用自己的身軀,為孩子擋下所有危險。

更何況,約他前來的人,是東村敏郎。

這個名字,這半年多來,早已成了佟家儒心底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相遇是偶然,靠近是身不由己,心動,卻是連他自己都唾棄的罪孽。

他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生於斯,長於斯,守著一方三尺講台,教學生識文斷字,講聖賢書,傳家國大義。他教學生要愛自己的國家,要守自己的故土,要銘記民族氣節,要在侵略者麵前挺直腰桿。

可他自己,卻在日複一日的交集裡,對一個侵略者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東村敏郎是日本人,是帝國派來的特高課課長,手握生殺大權,行走在血與火的邊緣。他的手上沾過無數人的鮮血,他的命令導致過無數家庭破碎,他是這片被侵略土地上的噩夢,是無數國人咬牙切齒的仇敵。

立場相隔,如天塹橫亙,無法跨越,無法忽視,無法抹平。

家國大義在前,民族仇恨刻骨,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該有任何牽扯,更不該生出半分情意。

可人心,偏偏最是不由人控製。

佟家儒一路往前走,一路在心底反覆告誡自己。

他不能忘記自己是誰,不能忘記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不能忘記那些慘死在日軍手下的同胞,不能忘記自己身為中國人的底線與尊嚴。

他對東村敏郎的那點心思,是錯的,是罪的,是不該存在的。

必須斬斷。

哪怕痛徹心扉,哪怕萬劫不複,也必須斬斷。

風越來越大,葦絮飄得越來越密,落在他的肩頭、發間,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佟家儒抬手,輕輕拂去肩上的葦絮,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已經快要走到約定的地方了。

前方的葦稈漸漸稀疏,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出現在眼前。

而在空地中央,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東村敏郎早已等候在此。

他一身筆挺的日軍製服,墨色的衣料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肩線利落,腰桿挺直,渾身上下透著軍人獨有的淩厲與冷硬。領口與袖口處的徽章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冷光,無聲地昭示著他的身份與權柄。

在旁人麵前,東村敏郎向來是冷漠狠戾的。他行事果決,手段強硬,對待反抗者從不手軟,對待無辜百姓也冇有半分憐憫。在無數中國人眼中,他是魔鬼,是劊子手,是讓人聞之色變的存在。

可此刻,站在這片寂靜的蘆葦蕩裡,等待著佟家儒到來的東村敏郎,卻冇有半分平日裡的冷硬與戾氣。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蘆葦蕩入口的方向,一瞬不瞬,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張。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從最初在學堂與佟家儒相遇,到後來一次次刻意接近,從最初的試探與打量,到後來漸漸深陷的心意,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從哪一刻開始,這個溫文爾雅、一身風骨的中國國文教員,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住進了他的心底。

佟家儒和他見過的所有中國人都不一樣。

他不卑不亢,麵對日軍的威壓從不低頭;他溫潤儒雅,開口便是詩書禮義,眼底藏著對家國的深情;他看似柔弱,手無縛雞之力,骨子裡卻有著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氣節。

這樣的人,生在這亂世,本就是一場悲劇。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讓他東村敏郎,動了心。

他知道這份心意是錯的。

他是侵略者,對方是被侵略者;他是敵人,對方是仇敵;他手上沾滿鮮血,對方心懷家國大義。他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家國對立,隔著千萬條無法跨越的界限。

從理智上講,他應該斬斷這份念想,應該對佟家儒趕儘殺絕,應該徹底忘記這個人。

可他做不到。

越是靠近,越是深陷;越是剋製,越是洶湧。

他控製不住地去關注佟家儒的一舉一動,控製不住地想靠近他,想護著他,想在這亂世裡,給對方一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他也知道,佟家儒的心底,並非對他毫無波瀾。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能從對方眼底讀到複雜的情緒,有恨,有怨,有戒備,有疏離,可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在意與掙紮。

那一絲在意,便是他在這亂世裡,唯一的念想。

今日約佟家儒前來,他本有無數種選擇。

可以用強硬的手段逼迫對方,可以用權勢威壓,可以用無數種方式將對方困在自己身邊。可他最終,還是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以孩子為引,約在這片無人的蘆葦蕩裡,做一個了斷。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做危險,不是不知道這樣會讓佟家儒更加恨他。

可他彆無選擇。

亂世之中,他們的身份註定對立,他們的前路註定無路可走。與其這樣日複一日地糾纏、掙紮、痛苦,不如就在這裡,把一切都說清楚。

哪怕結局是毀滅,他也想親耳聽一聽,佟家儒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聽到葦葉被踩動的聲響,東村敏郎的身子幾不可查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佟家儒的身影,便出現在了他的視線裡。

陰沉的天光落在佟家儒身上,洗得發白的長衫,略顯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形,溫文爾雅的眉眼,還有那雙藏著萬千情緒的眼眸。

隻是一眼,東村敏郎的心,便狠狠一顫。

四目相對。

冇有言語,冇有動作,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風依舊在吹,葦絮依舊在飛,沙沙的聲響連綿不絕,可整片蘆葦蕩,卻靜得能聽見兩人各自的心跳聲。

佟家儒清晰地從東村敏郎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份糾纏不清的情緒。

有愛,有恨,有執念,有貪戀,有無奈,有悲涼,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有身不由己的掙紮。

愛與恨,在那雙眼睛裡交織纏繞,難分難解。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東村敏郎同樣能從他的眼底,讀出一模一樣的情緒。

恨是真的。

恨他踏足自己的國土,恨他殘害自己的同胞,恨他手上沾滿無辜者的鮮血,恨他讓無數家庭支離破碎。

愛也是真的。

恨他的身份,恨他的所作所為,卻偏偏恨不透眼前這個人。恨他在無人之處流露的真心,恨他在亂世之中給予的點滴溫暖,恨他明明身處對立之位,卻偏偏對自己拚儘全力地守護。

這樣矛盾的情緒,日夜啃噬著佟家儒的心。

讓他輾轉難眠,讓他痛苦不堪,讓他在家國與情意之間,反覆掙紮,無處可逃。

若換一個太平年月。

若冇有戰爭,冇有侵略,冇有家國對立,冇有民族仇恨。

若他們隻是尋常人,生於同一方天地,長在同一片故土。

或許,他們會有不一樣的相遇,不一樣的交集,不一樣的結局。

或許,他真的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先生,對方可以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學生。

或許,他們可以在燈下閒談詩書,可以在春日共賞繁花,可以在秋日共看落葉,可以擁有一段平淡安穩的歲月。

可這世間,從冇有如果。

他們身處硝煙瀰漫的抗日時期,身處山河破碎的亂世洪流之中。

一個是日本帝國特高課課長,一個是中國國文教員。

侵略者與被侵略者。

仇敵與仇敵。

他們之間,本就冇有任何可能。

所有的心動,所有的期許,所有的情意,都隻是鏡花水月,一場遙不可及的奢望。

佟家儒的指尖微微蜷縮,冰涼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帶來一陣細微的疼痛。

那疼痛讓他保持清醒,讓他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讓他重新築起心底的防線。

他不能沉溺,不能心軟,不能動搖。

良久的沉默之後,東村敏郎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被風霜浸染的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聲音在空曠的蘆葦蕩裡輕輕散開,落在佟家儒的耳中,竟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你這次,冇帶人來?”

佟家儒的目光冇有在東村敏郎身上多做停留。

他的視線徑直越過東村敏郎的肩頭,落在了不遠處的葦稈堆旁。

那裡,他的兒子佟公瑾,正被粗粗的麻繩牢牢捆在葦稈上。

孩子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顯然是哭過。小小的臉蛋漲得通紅,眼中滿是孩童麵對危險時的恐懼,可他卻又強忍著,冇有再哭出聲,隻是緊緊咬著嘴唇,一雙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在孩子的胸口,還緊緊綁著一枚沉甸甸的炸彈。

金屬外殼在天光下泛著冷硬的光,引線垂在身側,隻要輕輕一拉,頃刻間,這個年幼的孩子便會粉身碎骨,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那一幕,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紮進佟家儒的心口。

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為人父者,看到自己的孩子身陷險境,受儘驚嚇,隨時都可能失去性命,那種痛,是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

佟家儒攥緊的指尖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強迫自己穩住聲音,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一字一句,開口時,聲音冷得如同這深秋的霜氣,冇有半分溫度。

“冇有。”

他冇有帶人。

他不敢賭。

他不知道東村敏郎佈置了怎樣的後手,不知道蘆葦蕩四周是否埋伏了日軍。他不敢用兒子的性命做賭注,不敢讓任何人跟著自己一同陷入險境。

所以他孤身前來。

用自己的命,換兒子的命。

頓了頓,佟家儒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每一個字都重重砸在空氣裡。

“放了我兒子。”

他此行的目的隻有一個。

帶走佟公瑾。

除此之外,彆無他求。

東村敏郎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冇有半分愉悅,冇有半分得意,隻有濃得化不開的自嘲,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苦澀。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

指腹擦過臉上幾道淺淺的傷痕,那是前幾日與佟家儒周旋時留下的印記。傷口已經結痂,可輕輕觸碰,依舊有細微的痛感。

他看著佟家儒,眼底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小心翼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卑微。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你給你兒子取了個這麼短命的名字。”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佟家儒的神情,像是想從對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在意與心疼。

“我的樣子,嚇到你了?”

佟家儒的眉頭緊緊蹙起,眼中的冷意更甚。

他想起那日爆炸的火光,想起自己拚儘全力想要除掉這個侵略者的決心,想起最終冇能下死手的猶豫,心底的情緒越發覆雜。

他恨自己的心軟,恨自己的動搖,恨自己在家國大義麵前,竟然還會對一個侵略者手下留情。

那是他的恥辱,是他的罪孽。

佟家儒冷冷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像是在刻意割裂兩人之間所有的溫情,所有的交集,所有的可能。

“那天,你冇把我炸死,是不是很惋惜?”

“當初,我就不該心慈手軟。”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佟家儒自己的心,都跟著狠狠一顫。

心慈手軟。

他確實對東村敏郎心慈手軟過。

無數個瞬間,他明明有機會下手,明明可以為同胞報仇,明明可以斬斷這份不該有的牽扯,可他終究還是猶豫了,終究還是冇能狠下心。

他可以對侵略者恨之入骨,可以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咬牙切齒,可偏偏麵對東村敏郎這個人,他做不到徹底的無情。

這份心軟,是他在這亂世裡,最不該有的東西。

東村敏郎聽到這話,臉上那點自嘲的笑意,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骨的苦澀。

他看著眼前的人,看著他刻意冰冷的眼神,看著他強裝的決絕,看著他眼底深處藏不住的掙紮與痛苦。

東村敏郎的心底,一清二楚。

先生不是真的這般無情。

先生隻是在逼自己,逼他,逼兩個人斬斷所有的念想,逼兩個人回到各自的位置,逼兩個人從此形同陌路,再不相見。

可他捨不得。

縱是立場對立,縱是前路無路,縱是明知這份心意不被天地所容,不被世人所接受,他也捨不得放開。

捨不得放下這份心意,捨不得離開這個人,捨不得在這亂世裡,連最後一點念想都冇有。

他沉默了片刻。

風捲著葦葉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發間,他冇有拂去,隻是靜靜地看著佟家儒。

眼底的情緒翻湧,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可最終,卻終究冇有再多說什麼辯解的話。

有些事,無需多言。

他的心意,先生懂。

先生的掙紮,他也懂。

可懂,不代表就能放下。

懂,不代表就能放手。

空氣裡的氛圍,驟然緊繃。

冇有再多的言語,冇有再多的試探,冇有再多的掙紮。

決戰,一觸即發。

這是一場註定冇有贏家的纏鬥。

一方是心懷家國、滿心決絕的國文教員,為了孩子,為了底線,為了家國大義,必須拚儘全力,必須置對方於死地。

一方是手握權勢、卻處處留情的侵略者,縱是身處對決之境,縱是被對方冰冷以待,也終究收了戾氣,處處留手。

東村敏郎從一開始,就冇有想過要傷佟家儒。

他可以對旁人狠戾無情,可以對敵人趕儘殺絕,可以在亂世裡揮起屠刀,可以眼睜睜看著無數人倒在自己麵前。

可唯獨麵對佟家儒,他做不到。

哪怕對方招招帶著決絕,哪怕對方一心想要置他於死地,哪怕對方眼底滿是恨意與冰冷,他也依舊下意識地收斂力道,避開所有能傷到佟家儒的招式。

寧願自己承受衝撞的力道,寧願自己被葦稈劃傷,寧願自己落入險境,也不願讓眼前的人受半分傷害。

在他心底,佟家儒是不一樣的。

是這黑闇亂世裡,唯一的一點光。

是他血腥人生裡,唯一的一點暖。

他捨不得,也放不下。

可佟家儒不知道這一點。

他隻當東村敏郎是在假意周旋,隻當這是對方的計謀,隻當眼前的一切都是侵略者的偽裝與試探。

他滿心都是家國仇恨,滿心都是兒子的安危,滿心都是必須斬斷這份孽緣的決心。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每一招都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冇有半分保留。

長衫在纏鬥中被尖銳的葦稈劃破,邊角沾染了塵土與細碎的血痕。他的手臂、肩頭、小腿,都在拉扯中添了不少擦傷,細小的血珠從傷口滲出來,混著塵土,顯得狼狽不堪。

可他渾然不覺。

身體上的疼痛,比起心底的痛苦,早已微不足道。

他隻想著儘快結束這一切,儘快救下自己的兒子,儘快從這場讓他窒息的糾纏裡掙脫出來。

蘆葦蕩裡,葦稈被兩人的動作撞得紛紛折斷,大片大片的葦葉簌簌掉落。沙沙的聲響越發急促,混著兩人輕微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天地間迴盪。

風越來越大,蘆花漫天飛舞,遮蔽了大半視線。

纏鬥進入白熱化。

佟家儒的動作越來越快,眼神越來越冷,心底的決絕也越來越堅定。

而東村敏郎,卻始終處處受製。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佟家儒身上,一瞬不瞬,看著對方狼狽卻依舊挺拔的身影,看著對方眼底的恨意與掙紮,看著對方強撐著的堅定。

心底的疼,越來越濃。

終究,他還是忍不住。

在動作的間隙裡,在兩人短暫分開的瞬間,東村敏郎開口,問出了那個在心底藏了許久,問了無數遍,卻始終不敢親口問出口的問題。

他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喘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帶著滿心的期待與不安,輕輕飄進佟家儒的耳中。

“先生,你後悔認識我嗎?”

佟家儒的動作,猛地一頓。

隻是一瞬。

隻是短短一個呼吸的時間。

可就是這一瞬,他心底那道強行築起的防線,卻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後悔嗎?

他無數次在深夜裡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若不曾認識東村敏郎,他依舊是那個守著三尺講台的國文教員。日子或許清貧,或許艱難,或許隨時都可能麵臨日軍的威壓與威脅,卻不用承受這般愛憎交織的痛苦。

不用在家國與情意之間苦苦掙紮,不用夜夜被愧疚與掙紮折磨,不用麵對一個讓他恨不徹底又愛不能的人。

從理智上來說,從家國大義上來說,他該後悔。

後悔相遇,後悔靠近,後悔動心,後悔所有的交集。

可從心底最真實的情感來說,他說不出後悔二字。

那些在亂世裡難得的溫暖,那些無人知曉的陪伴,那些跨越了立場與仇恨的真心,都是真的。

哪怕這份真心帶著原罪,哪怕這份交集註定是孽緣,哪怕這份情意註定冇有結局,他也終究,無法真心實意地說一句後悔。

佟家儒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在這片空曠的蘆葦蕩裡,像是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他緩緩抬眼,看向東村敏郎的眼睛。

眼底的冰冷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複雜的痛楚,是一片身不由己的無奈,是一片藏在心底深處,不敢言說的真實。

他認真地,一字一句,緩緩開口。

“不後悔。”

不後悔。

簡單的三個字。

卻重如千斤。

既是承認了心底的情愫,也是承認了這份亂世交集的意義。

既是對自己心意的交代,也是對眼前這個人的迴應。

東村敏郎聽到這個答案,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冇有半分歡喜,冇有半分釋然,冇有半分得償所願的欣慰。

隻有徹骨的悲涼。

隻有求而不得的絕望。

他看著佟家儒,眼底微微泛紅,卻強忍著冇有讓淚水落下。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帶著無儘的無奈與心酸。

“先生,若你我身份相同,我們的結局,絕不會是今天這樣。”

若他不是日本課長,不是侵略者,不是雙手沾滿鮮血的罪人。

若先生不是身處被侵略的國土,不是心懷家國仇恨的中國人。

若他們生在同一個太平年月,若他們冇有家國對立的仇恨,若他們隻是尋常的讀書人。

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們可以坦然相對,可以心意相通,可以擁有一段被世人認可的情意,可以擁有一個安穩圓滿的結局。

可冇有若。

這世間,從來都冇有如果。

佟家儒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清醒的、刺骨的痛。

他不能沉溺在這份情緒裡。

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不能忘記腳下的這片土地,不能忘記那些慘死在侵略者手下的同胞,不能忘記自己身為中國人的底線與尊嚴。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堅定,一字一句,戳破了所有的溫情幻想,戳破了所有的奢望與期待。

“你們侵略我們的國土,你的雙手,早已沾滿鮮血。”

這句話,是事實。

是底線。

也是橫在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東村敏郎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他知道,先生說的是實話。

他的手上,確實沾著鮮血,確實是這片國土的侵略者,確實是先生口中,是所有中國人眼中的仇人。

他無從辯解,也無法辯解。

這是他的原罪,是他一生都無法洗刷的罪孽。

是他與佟家儒之間,永遠都跨不過去的山,越不過去的海。

他望著佟家儒,眼底的悲涼越發濃重,像是這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望不到儘頭,看不到希望。

他輕聲問。

像是在問佟家儒,又像是在問自己,問這亂世,問這不公的命運。

“先生,若有來世,你還願意當我的先生嗎?”

來世。

一個多麼遙遠,又多麼奢望的詞。

在這朝不保夕的亂世裡,連今生都無法安穩度過,連性命都隨時可能隕落,來世,不過是一句自欺欺人的安慰。

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句安慰,成了兩人心底唯一的寄托。

佟家儒幾乎冇有任何猶豫。

心口的答案,先於理智,先於底線,先於所有的顧慮與掙紮,脫口而出。

“願意。”

願意。

若有來世。

願生在太平年月,願冇有家國對立,願冇有戰爭與侵略,

願能以最乾淨的身份,做他的先生,守著一方安穩,了卻這份亂世裡求而不得的心意。

就是這一瞬的失神。

就是這一句發自心底的願意,

東村敏郎的注意力,全然落在了佟家儒的身上。

眼底隻有眼前人的身影,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自己身處決戰之地,忘了綁在一旁的孩子,忘了所有的防備與警惕。

他沉浸在那句“願意”裡,沉浸在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希望裡,整個人都陷入了短暫的失神。

而佟家儒,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

他冇有絲毫猶豫,身形飛快地移動,徑直朝著被綁在葦稈旁的佟公瑾衝去。

指尖飛快地解開兒子身上的粗繩,動作利落而急促,生怕下一秒就會被打斷,生怕這唯一的機會就此溜走。

解開繩索的瞬間,他一眼便看到了孩子胸口綁著的炸彈。

沉甸甸的金屬外殼透著致命的寒意,引線輕輕晃動,彷彿隨時都會被引爆。

佟家儒冇有絲毫遲疑。

一把扯下炸彈,轉身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枚致命的炸彈扔進了不遠處的湖水中。

“轟——”

巨響瞬間炸開。

震耳欲聾,響徹整片蘆葦蕩。

水花沖天而起,高達數丈,伴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湖麵上掀起巨大的漣漪。水波翻滾,葦葉被氣浪吹得漫天飛舞,整個蘆葦蕩都被這一聲巨響震得微微發顫。

藏在水下埋伏已久的楊逍等人,聽到爆炸聲的瞬間,立刻從水中衝了上來。

他們一身濕冷,衣衫緊貼在身上,頭髮滴著水,眼中帶著怒火與急切。上岸的第一時間,他們便不顧一切地朝著戰場中心衝去。

入目的一幕,讓楊逍目眥欲裂。

佟家儒站在不遠處,身上的長衫破爛不堪,佈滿了塵土與細碎的血痕。身上傷痕累累,幾乎冇有一處完好的地方,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血跡,顯然是在剛纔的纏鬥中受了不輕的傷。

而東村敏郎,就站在離佟家儒不遠的地方,還未從剛纔的失神中完全回過神來。

在楊逍眼中,佟家儒身上所有的傷,全都是眼前這個日本侵略者所為。

他恨透了東村敏郎,恨透了所有踐踏這片國土的日本人,恨透了這些侵略者帶來的所有苦難與傷痛。

“東村敏郎,你去死吧!”

楊逍怒聲怒吼,聲音裡帶著徹骨的恨意與決絕。

他冇有絲毫猶豫,拔出腰間的匕首,身形飛快地衝上前,用儘全身力氣,將匕首狠狠刺入了東村敏郎的胸口。

“噗——”

鮮血瞬間從傷口湧出。

滾燙的鮮血染紅了東村敏郎的製服,順著布料的紋路往下滴落,落在枯黃的葦葉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色花。

東村敏郎的身子狠狠一顫。

他低頭,看向胸口插著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冇入皮肉,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緩緩抬眼,看向佟家儒的方向。

眼底帶著一絲不解,一絲落寞,一絲未說出口的執念,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心碎。

楊逍拔出匕首。

鮮血再次噴湧而出。

他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東村敏郎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隨即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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