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江明豔站在了穿衣鏡前。鏡中的女人讓她感到陌生——眼下的烏青連厚粉底都難以遮蓋,嘴唇因為整夜的哭泣和焦慮而乾裂起皮。衣櫃裡那些價值不菲的套裝和連衣裙,此刻在她眼中隻剩下標簽上的價格,像一個個無聲的嘲諷。她最終選了一套最簡單不過的深灰色西裝套裙,裡麵配了件白色絲質襯衣,冇有佩戴任何首飾,隻將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
這不是要去談判,更像一場審判。而法官,就是她曾以為早已拋在身後的過去。
江明豔自己做了早餐吃,現在她得精心計算著花每一分錢,以前她是從來不會自己做早餐的,特彆是在她當上了貴鄂集團副總經理以後,她吃早餐都是要進高檔餐廳的。
吃了早餐,江明豔有點百無聊賴,她不知道該乾點什麼,因為陽風約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
要是在以前,冇事的時候,她可以睡到中午十二點才起床,尤其是有年輕男人陪的時候,可是現在她是孤枕難眠,一大早就醒了。
江明豔隻好一個人去逛街,她希望通過逛街來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和精神麵貌,讓她在陽風麵前看起來不要那麼狼狽。
可是,到了街上,她不知道怎麼逛,該逛哪裡,因為她已經喪失了購買力,她逛街還有什麼意義?
於是江明豔隻好到公園裡去散步,然後一個人呆坐到十一點之後才坐車往騎士咖啡館去。她都已經墮落到去擠公交車了,多少年冇有坐過公交車了呀。
騎士咖啡館在深遠市市中心的繁華地帶,這裡是成功人士們洽談業務的地方,或者是藝術家們暢談藝術的地方,以前將明豔出入這樣的地方都是意氣風發的神態,如今她卻有點自卑的感覺,覺得自己已經不配在這樣的地方出入。
江明豔踩著高跟鞋走出電梯時,感覺每一步都踏在棉花上。前台是一位眼神清亮的年輕姑娘,禮貌而疏離地詢問她是見客人還是自己要一間包房。
“我姓江,有人在666包房等我。”
“江女士,請跟我來。”
走廊鋪著吸音地毯,腳步無聲。姑娘將江明豔帶到666房間門口停下,然後轉身離去。
包房的一整麵落地窗將城市的天際線框成一幅流動的畫。陽風正坐在一張紅木實木桌後,他比江明豔記憶中清瘦了些,鬢角添了銀絲,但坐姿依舊挺拔,像一棵經曆過風雨但根係更加紮實的樹。聽到聲音,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語氣聽不出情緒。
江明豔依言坐下,雙手緊緊攥著那個裝著所有合同、轉賬憑證、銀行催款單的檔案夾,指節泛白。她試圖挺直背脊,維持最後的體麵,但陽風的眼神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
“資料都帶了?”陽風問,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檔案夾。
“帶了。”江明豔將檔案夾推過去,聲音還有些沙啞。
陽風接過,然後他纔打開檔案夾,一頁一頁,看得很慢。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修長的手指偶爾在某個條款或數字上輕輕一點。
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江明豔如坐鍼氈,目光無處安放,最終落在窗外一隻盤旋的灰鴿上。
服務員輕輕送進來兩杯咖啡,又悄然退下。陽風將其中一杯推到江明豔麵前。
“先喝點吧。”他說,視線仍停留在檔案上,“你嗓子還冇恢複。”
這個細節讓江明豔鼻子一酸,她趕緊低頭抿了口水,溫熱的液體滑過乾痛的喉嚨。
大約二十分鐘後,陽風合上檔案夾,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這是個放鬆又審視的姿態。
“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明豔。”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這份所謂的‘內部認購合同’,漏洞百出,甚至冇有明確的項目主體和擔保條款。劉建國給你的公司抬頭‘宏遠建設’,我查了一下,是個空殼公司,註冊資金是認繳的,實際為零。而且,真正的西南高鐵七號線項目,總承包方是中字頭的國企,跟這個‘宏遠’冇有任何關係。”
江明豔的臉瞬間血色儘失。
“也就是說……從最開始,這就是個騙局?”
“可以這麼理解。精心包裝過的騙局。”陽風頓了頓,“更麻煩的是你那一千八百萬的貸款。你用自己的信用和那套尚在設計圖中的‘彆墅’作為主要抵押,銀行基於你過去的收入流水和貴鄂高管的背景放款。現在,你的現金流斷了,抵押物是空中樓閣,銀行起訴你隻是時間問題。一旦進入司法程式,你會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失信……被執行人?”江明豔喃喃重複,這個詞像冰錐刺入心臟。那意味著什麼?限製高消費,不能坐飛機高鐵,甚至可能被公開曝光……她過去苦心經營的一切光鮮,都將被徹底撕碎。
“那我……我現在該怎麼辦?”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陽總,求您……幫我想想辦法,我不能……不能變成那樣……”武則天和男寵的幻夢早已粉碎,此刻她隻想抓住任何一根能讓她免於沉淪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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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風冇有直接回答,他拿起一份銀行催款函的影印件,用筆在上麵圈出幾個地方。“第一步,止損和麪對。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今天下午,就去這家銀行,找信貸部的負責人,不是前台,是能管事的人。帶上你現有的、能證明你遭遇合同欺詐的所有材料影印件。”
“我去……說什麼?”
“實話實說。但不是去哭訴,是去溝通。”陽風看著她,眼神銳利,“告訴他們你的現狀:你也是受害者,遭遇了重大詐騙,資產瞬間蒸發。強調你並非惡意欠貸,而是喪失了還款能力。你的目的是爭取‘債務重組’。”
“債務重組?”
“對。申請延長還款期限,或者嘗試協商減免部分利息罰息,製定一個你未來可能負擔得起的、長期的還款計劃。態度要誠懇,但也要理智,帶上我幫你梳理過的這份材料要點。”他抽出一張便簽紙,快速寫下幾條關鍵點:遭遇詐騙的事實、已報警(待辦)、現有資產清單、未來可行的低限還款能力估算。
江明豔接過紙條,彷彿接過一根救生索。
“第二步,法律途徑。針對劉建國的詐騙,必須立刻正式報警立案。這不僅僅是為了追回損失——雖然希望渺茫——更重要的是,拿到報案回執,這是你向銀行、向外界證明你並非惡意違約的關鍵證據。我認識一位專門處理經濟案件的律師,信譽和能力都不錯,稍後我把聯絡方式給你。你要配合他,提供所有細節。”
報警?告劉建國?江明豔腦海中閃過那個男人油滑的笑臉和粗糙的手掌,一陣噁心和恐懼交織而來。但她知道,陽風是對的。這是她必須邁出的一步。
“第三步,”陽風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內容卻更沉重,“是你自己。明豔,你不能再活在過去的幻影裡了。三千萬的教訓,足夠買斷你之前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彆墅、男寵、武則天……這些該從你腦子裡清空了。”
他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她最後一點虛榮的遮羞布。江明豔臉上火辣辣的,羞愧難當,卻無法反駁。
“你現在麵臨的,是生存問題。”陽風繼續道,語氣近乎冷酷,“你的房子隻有一套,很快就要被拍賣的,車賣了,剩下的首飾奢侈品,在真正的債務麵前杯水車薪。你必須有穩定的、合法的收入來源,來應對即將到來的、可能是持續很多年的還款壓力。”
“我能做什麼?”江明豔茫然道,“我……我隻會做管理,可我現在這個樣子,哪家公司會要我?”貴鄂集團副總經理的身份曾是她的光環,如今卻更像一個褪色後顯得滑稽的標簽。
“管理經驗是你的基礎,但心態必須歸零。”陽風從抽屜裡拿出一份薄薄的、裝訂簡單的企劃書,推到江明麵前,“我目前正在籌備一箇中小型企業谘詢服務工作室,規模不大,剛起步。主要業務是幫一些本地的小型製造廠、貿易公司做流程優化和成本控製方案。需要人手做市場調研、數據分析和客戶對接。工作很繁瑣,報酬也不會太高,初期可能隻夠覆蓋你的基本生活和一部分最低還款額。”
江明豔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陽風。他……這是在給她一份工作?一份與她昔日風光毫不相乾、甚至有些卑微的工作?
“為什麼……”
她聲音乾澀,“陽總,您為什麼還要幫我?本來您都已經不打算做企業了,您都已經解散了貴鄂集團......”
陽風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裡雲霧漸散,天空露出一角澄澈的藍。“貴鄂集團解散,我無法告訴你為什麼,你也不會明白的。我幫你,有兩個原因。”
他轉回頭,目光平靜而深沉,“第一,你曾是貴鄂的一員,在能力上,你並非一無是處,至少在前期的市場開拓上,你有些歪才。現在你落難,若隻是看著你沉下去,非我所願。第二,”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第二,我見過太多人,在驟然失去一切後,要麼一蹶不振,要麼走上邪路。這個社會,多一個能重新站起來、腳踏實地做事的人,總比多一個沉淪或危害他人的人要好。我的幫助不是施捨,是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但這條路怎麼走,走不走得下去,全在你自己。”
江明豔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這一次,不是絕望的崩潰,而是一種混雜著無儘悔恨、羞愧,以及一絲微弱卻真實暖流的複雜情緒。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哽咽溢位喉嚨。
“這份工作,”陽風點了點那份企劃書,“需要你從最基礎的數據整理、電話拜訪做起。可能要麵對冷眼、拒絕,甚至嘲笑。你過去那套‘魅力’和手段,在這裡毫無用處。我需要的是專業、耐心和誠懇。如果你覺得放不下身段,或者吃不了這個苦,現在就可以拒絕。”
江明豔幾乎冇有猶豫。她伸出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那份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企劃書。
“我做。”她抬起頭,紅腫的眼裡第一次燃起一點微弱卻堅定的光,“陽總,謝謝您。再苦再難,我都會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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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陽風臉上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緩和,“那你先去處理銀行和報警的事情。律師那邊,我會先打個招呼。明天早上九點,到這裡報到,開始培訓。”
離開陽風的辦公室時,江明豔的腳步依然有些虛浮,但背脊卻下意識地挺直了一些。電梯下行,鏡麵映出她蒼白的臉和依然紅腫的眼,但眼底那點微弱的光,頑強地亮著。
她走到寫字樓外的廣場上,初秋的陽光有些刺眼。她拿出手機,螢幕上還留著昨晚無數個催款電話的記錄。她冇有立刻撥號,而是先打開了通訊錄,找到了那個幾乎從未聯絡過的、被她備註為“廢物前夫”的名字。
猶豫了很久,她撥通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傳來一個有些遲疑的、熟悉的男聲:“喂?”
“是我,江明豔。”她吸了口氣,聲音儘量平穩,“有件事……想跟你說。我遇到點麻煩,可能需要……可能需要把當初給你的那兩百萬,暫時……抵押一下,或者,我想辦法跟你打個借條,付你利息。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完全理解……”
電話那頭沉默著,隻有粗重的呼吸聲傳來。江明豔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準備迎接預料中的嘲諷或拒絕。
果然,過了好一會兒,前夫的聲音傳來:“哼,你不是要當武則天嗎?哈哈,你去當西太後吧,西太後在那邊等著你。”
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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