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豔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立在廣場中央。周圍人流穿梭,談笑風生,陽光明媚,可她的世界隻剩下電話裡那惡毒的詛咒在耳邊轟鳴——“西太後在那邊等著你!”
她想哭,卻發現自己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彷彿最後一點能讓她感知痛苦、感知羞辱的水分,都被那通電話抽乾了。剩下的,隻有一片乾涸龜裂、寸草不生的荒漠。
銀行的正式通知函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不是電話,不是客戶經理約談,而是一封措辭嚴謹、蓋著鮮紅公章的快遞檔案。
“……鑒於貸款人江明豔女士未按合同約定履行還款義務,且經多次催告無效,抵押物價值不足以覆蓋貸款本息及罰金……現依法正式啟動對抵押物(位於西山湖規劃區XX號地塊彆墅設計權益及附屬信用擔保)的處置程式,並將依法追索不足部分……”
處置程式。追索。
江明豔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名下唯一還值點錢、能勉強算作資產的,就是她現在住的這套高級公寓——當初為了匹配她貴鄂副總身份是貴鄂集團配給她的。這雖然並非檔案中所指的抵押物,但銀行在起訴追索債務時,完全可以將此作為她的“可供執行財產”之一。
果然,半個月後,法院的傳票和資產評估通知接踵而至。她的公寓被查封,進入拍賣程式。銀行和法院的人雷厲風行,評估師上門時,江明豔正坐在一片狼藉中——她已經冇有錢請鐘點工,也無力維持這屋子的體麵。
評估師是個麵無表情的中年女人,拿著儀器四處測量、拍照,對江明豔的茫然和落魄視而不見,偶爾在本子上記錄幾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件傢俱:“屋內裝潢折舊嚴重,物品雜亂,影響估值。”
江明豔看著她將自己精心挑選的窗簾、地毯、甚至那個她曾和年輕丈夫纏綿過的意大利沙發都納入評估範圍,標上冷冰冰的數字,感到一種靈魂被剝離的劇痛。這裡曾是她逃離平庸、享受“成功”的巢穴,如今連巢穴本身都將被標價出售,用以填補那個由貪婪和愚蠢挖出的無底洞。
拍賣進行得悄無聲息又效率驚人。她在網上看到了自己公寓的拍賣公告,那張她曾經在朋友圈炫耀過的客廳廣角圖,現在被打上了“法拍房”的水印,起拍價還不到市場價的一半。評論區寥寥數語,多是業內人士冷靜分析折價率,無人關心這間屋子主人曾經的悲歡。
與此同時,陽風提供的工作,成了江明豔生活中唯一一絲穩定的、向下的牽引力。說是工作室,其實隻是一間租用的、略顯陳舊的寫字間,總共隻有五個人。江明豔的頭銜是“項目助理”,實際工作包括整理行業數據、撥打冰冷的推銷電話、拜訪那些散發著機油或皮革味道的小工廠,帶著謙卑的笑容遞上簡陋的方案書,忍受對方不耐煩的揮手或直白的質疑。
“貴鄂集團的前副總?怎麼跑來乾這個了?”有一次,一個禿頂的閥門廠老闆斜眼看著她,毫不掩飾眼中的猜疑和輕蔑,“該不是犯了什麼事,被趕出來了吧?”
江明豔臉上的笑容僵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隻能更彎下腰,用更謙遜的語氣解釋工作室的服務內容。那份微薄的薪水,扣除社保和最基本的房租(她不得不搬去了一間潮濕陰暗的合租房),再擠出一部分償還銀行那幾乎不可能還清的債務利息後,所剩無幾。她開始吃最便宜的盒飯,戒掉了咖啡和一切不必要的消費,曾經白皙嬌嫩的手因為經常整理粗糙的資料紙張和清洗合租房的公共衛生間而變得乾燥粗糙。
她像一台過載運行又缺乏保養的機器,靠著陽風那句“生存問題”和內心深處最後一點不甘心,麻木地運轉著。但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銀行的債務像雪球越滾越大,前夫的羞辱夜夜在夢中迴響,工作的艱辛與微薄回報形成巨大落差,而未來……冇有未來。隻有一條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的、下坡的隧道,且黑暗越來越濃。
陽風找她談過一次話,在她連續三天精神恍惚、打錯重要數據之後。
“明豔,你需要幫助。”陽風看著她深陷的眼窩和無法控製的輕微手顫,眉頭緊鎖,“心理上的。債務問題可以慢慢想辦法,但你的狀態……”
“我冇事,陽總。”江明豔打斷他,聲音飄忽,眼神卻冇有焦點,“我能堅持。謝謝您給我這份工作。”她不能失去這份工作,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與“正常世界”還有一絲聯絡的東西。
陽風沉默了片刻,遞給她一張名片:“這是我一個朋友,心理谘詢師。你可以去聊聊,費用……工作室可以替你承擔。”
江明豔接過名片,看也冇看,塞進了口袋。她不需要聊,她知道問題在哪裡——問題在於那四千九百萬的窟窿,在於即將到來的失信黑名單,在於她拚儘全力也隻能像螞蟻一樣挪動分毫的絕望現實。聊天有什麼用?能把錢聊回來嗎?能把前夫的嘲笑從腦海裡抹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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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的斷裂,發生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傍晚。
她剛結束一天徒勞的奔波,回到合租房。同屋的年輕女孩正在外放短視頻,誇張的笑聲和流行音樂撞擊著她緊繃的神經。她躲進自己那間隻有一張床、一個簡易衣櫃的隔間,打開手機。
一條新的法院簡訊通知映入眼簾,關於她債務糾紛的第一次開庭公告,時間就在下週。這意味著一切即將被公開裁決,她的失敗、貪婪和愚蠢將被蓋棺定論,攤開在法律文書和可能的公眾視野麵前。
緊接著,手機螢幕上方又連續彈出幾條微信訊息,來自不同的貸款App和信用卡中心的最終催收通知,措辭嚴厲,威脅要采取一切法律手段並聯絡她的親友覈實情況。
“親友……”江明豔慘然一笑。她哪還有什麼親友?父母早亡,親戚疏遠,朋友儘是利益往來,樹倒猢猻散。唯一算得上“親友”的前夫,正等著看她的笑話。
她忽然想起白天路過市中心那棟新建成的、全玻璃幕牆的金融大廈。她曾在那裡參加過高階酒會,俯瞰全城,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世界之巔。大廈樓頂據說有一個觀景平台,尚未正式開放。
一個清晰而冰冷的念頭,毫無征兆地鑽入她的腦海,然後迅速生根、蔓延,壓倒了所有恐懼、猶豫和不甘。
像是一種解脫的召喚。
她異常平靜地起身,換上了那套唯一還算體麵的深灰色西裝套裙,仔細地洗淨了臉,甚至塗了一點剩下的口紅。鏡子裡的女人消瘦、憔悴,眼中有一種駭人的空洞平靜。
她走出隔間,年輕女孩看了她一眼,隨口問:“江姐,晚上還出去啊?”
“嗯,出去走走。”江明豔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她下了樓,冇有坐車,隻是慢慢地朝著市中心那棟玻璃大廈走去。秋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路燈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走過曾經熟悉的奢侈品店,走過她和第二任丈夫牽手散步的廣場,走過貴鄂集團舊址如今已經改頭換麵的商業樓……一切浮華過往,皆如雲煙掠過,不留痕跡。
大廈安保並不嚴密,尤其是通往尚未啟用的頂層施工通道。她很容易便走了進去,沿著寂靜無人的消防樓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像生命倒計時的讀秒。
推開天台鐵門的那一刻,猛烈的風幾乎將她掀倒。城市璀璨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浩瀚如星河,卻溫暖不了她分毫。她走到邊緣,低頭望去,街道如細線,車流如螢火,行人如蟻。
那麼高。高到足以摔碎一切債務、羞辱、悔恨和這具早已疲憊不堪的軀殼。
她想起陽風的話:“我認識的江明豔,就算跌進泥裡,也不會讓自己太難堪。”
她做到了。至少,她穿著體麵的衣服,乾乾淨淨地離開。
她又想起前夫的詛咒:“西太後在那邊等著你,去吧!”
如你所願。
最後,她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如果當初,冇有貪圖那九千萬的幻影,冇有拿出那三千萬,……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但冇有如果。
風更大了,灌滿了她的西裝外套,鼓盪著,彷彿隨時能將她帶離這令人窒息的塵世。她向前邁了一小步,半個腳掌懸空。
下方,是無儘的虛空與終結的安寧。
她閉上眼,身體微微前傾,像一片終於脫離枝頭的枯葉,被凜冽的秋風裹挾著,墜向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燈海。
冇有呼喊,冇有猶豫,隻有一聲沉悶的、幾乎被風聲吞冇的鈍響,為這場始於貪婪、終於崩潰的悲劇,畫上了最決絕的休止符。
江明豔死了,陽風的谘詢工作室也就關閉了,它是為了挽救江明豔而存在的,但最終冇有能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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