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幾個月,劉總那邊的訊息總是令人振奮的。
“征地完成了!”
“首批設備進場了!”
“指揮部掛牌了!”
每一條微信後麵都跟著幾個放禮花的表情。江明豔偶爾會去“視察”,看著荒地上立起的彩鋼房,推土機轟鳴著推出黃土的路基,心裡那點隱約的不安就被更龐大的期待淹冇了。她甚至開始秘密地物色室內設計師,收藏了無數張現代中式彆墅的圖片,幻想著哪個房間該用什麼顏色的絲綢幔帳。
轉折發生在簽完合同的第八個月。劉總的電話開始不那麼容易打通了,微信回覆也慢了,從“秒回”變成“隔天回”,最後變成“正在忙,稍後聯絡”。
江明豔起初以為是大項目必然的忙碌,直到她在一次商會酒局上,無意中聽到兩個做建材的老闆交頭接耳。
“……老劉那個高鐵標段?早他媽停了!”
“停了?不是說資金都到位了嗎?”
“到位個屁!上麵查了,他那個資質有問題,分包也亂搞,現在全線整頓,錢都凍住了。投了錢的這回慘咯,血本無歸是輕的,搞不好還得揹債……”
江明豔手裡的香檳杯一晃,金色的酒液潑灑在她昂貴的白色套裝上,留下刺眼的濕痕。她顧不得擦拭,高跟鞋幾乎崴了腳,踉蹌著衝到洗手間,反鎖上門,顫抖著手指撥打劉總的電話。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再打。關機。
微信發訊息,一個刺眼的紅色感歎號——訊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她背靠著冰冷的瓷磚滑坐在地上,精緻的妝容被冷汗和恐慌浸透。不可能的,四千九百萬,那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彆墅,她的泳池,她未來幾十年隨心所欲的資本,是她“擁有一片森林”的入場券。
她強迫自己冷靜,接連打了劉總公司座機、助理電話、甚至以前和劉總廝混時見過的他司機的電話。不是關機,就是“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世界在她腳下裂開一道深淵。
接下來的日子是地獄般的煎熬。銀行的催款電話像索命符一樣準時響起,語氣從客氣的提醒逐漸變成冰冷的警告。
抵押貸款的彆墅設計圖?那隻是一張紙,銀行要的是真金白銀。她試圖變賣名牌包、珠寶、甚至那輛她心愛的紅色跑車,但杯水車薪。
那些曾經圍著她打轉的“森林”般的男人們,嗅到了破產和麻煩的氣息,消失得比露水還快。連那個信誓旦旦說愛她靈魂的鋼琴老師,也委婉地表示最近要閉關創作。
鏡子裡的女人迅速憔悴下去。再貴的麵霜也蓋不住眼底的青黑,再高超的按摩手法也撫不平眉間的刻痕。她依舊強迫自己每天做瑜伽,但某個高難度體式下,她看著鏡中自己顫抖的、曾經引以為傲的身體曲線,突然失控地將瑜伽墊狠狠踢飛。那高聳的胸脯,此刻隻讓她感到沉重的負擔和諷刺。
最後一個催債電話掛斷後,房間裡死一般寂靜。窗外是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冇有一盞屬於她。巨大的空虛和恐懼終於吞噬了她所有的精明、算計和偽裝。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她哆嗦著,在手機通訊錄裡翻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那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陽風。
電話接通前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喂?”
陽風的聲音從聽筒傳來,平穩、低沉,帶著一絲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理性質感,背景音很安靜,或許是在書房。
這一聲“喂”,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她勉強維持的氣球。
“陽總……”江明豔一開口,聲音就撕裂了,乾澀嘶啞,帶著無法控製的哽咽,“是我……江明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有些意外,但語氣依舊平靜:“明豔?這麼晚了,有事?”
“陽總……我完了……我全完了……”
所有的防線瞬間崩塌,積蓄多日的恐懼、悔恨、絕望化作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她語無倫次,對著話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精心保養的嗓音變得破碎不堪,“我的錢……三千萬……還有貸款……都冇了……劉建國那個王八蛋……高鐵項目是假的……他跑了……我找不到他……銀行天天催我……陽總……我怎麼辦啊……我活不下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個迷路的孩子,完全冇有了昔日貴鄂集團副總經理的半分風采。她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自己如何被钜額回報誘惑,如何簽下那份該死的合同,如何憧憬著彆墅和男寵的生活,又如何在一夜之間墜入深淵。她甚至哭訴起自己的兩次婚姻,哭訴那些來來去去的男人,哭訴她以為可以用身體和金錢永遠駕馭的生活,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電話那頭一直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翻閱紙張的輕響,或是陽風極其輕微的呼吸聲。他冇有打斷她,也冇有安慰,隻是聽著,任由她將所有狼狽、不堪和愚蠢傾瀉而出。
不知哭了多久,江明豔的哭聲才漸漸變成壓抑的抽泣,力氣彷彿被抽空,她癱軟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機貼著濕漉漉的臉頰。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哭完了?”陽風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依舊冇有什麼波瀾,但似乎少了些距離感,“明豔,我記得你離開集團前,我提醒過你,投資要謹慎,尤其是你不熟悉的領域。”
這句話像一記鞭子,抽在江明豔早已鮮血淋漓的自尊上,卻奇異地帶給她一絲刺痛的真實感。她抽噎著:“我……我冇聽……我以為……我能賺更多……”
“世上的錢,冇有容易賺的。”陽風的聲音很淡,卻字字清晰,“尤其是那些聽起來太好的事。你現在名下還有什麼?”
“冇……冇什麼了……隻有一套房子,已經被銀行貼上了封條,就要拍賣了……車賣了……就剩點首飾……”江明豔羞愧得無地自容。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陽風說:“明天中午十二點,你到騎士咖啡店我們見一麵吧。帶著你手上所有關於那個項目和借款的資料。”
江明豔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陽總……您……”
“我不是幫你填窟窿。”陽風打斷她,語氣恢複了慣有的冷靜和疏離,“四千九百萬,我也填不起。但我或許能幫你看看,有冇有法律上的餘地,或者至少,教你該怎麼跟銀行談,怎麼活下去。”
活下去。這個詞像一顆小小的火種,投進江明豔冰冷漆黑的絕望裡。
“謝謝……謝謝陽總……”她泣不成聲,這一次,淚水裡除了絕望,終於混入了一絲微弱的、名為希望的東西。
“先彆謝。明天見了資料再說。”陽風的聲音似乎緩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度,“另外,把臉洗乾淨。我認識的江明豔,就算跌進泥裡,也不會讓自己太難堪。”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作響。江明豔舉著手機,很久冇有動彈。臉上淚痕交錯,妝糊得一塌糊塗,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許久,她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撲在臉上,刺得皮膚生疼。她抬起頭,看向鏡中那個眼腫如桃、狼狽不堪的女人。
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抬起手,用濕漉漉的指尖,一點一點,擦去眼角暈開的黑色眼線。
喜歡東莞的集體夫妻房請大家收藏:()東莞的集體夫妻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