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陳文勇】
------------------------------------------
李晨的拳頭握緊了。
“你再說一遍。”陳文勇又逼上來,李晨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說你一個教書的,憑什麼——”
李晨一拳砸在他臉上。
這一拳冇有任何技巧,全靠一股憋了好幾天的氣。
從第一天進503宿舍看到鄒連梅從他床鋪鑽出來開始,從知道陳文勇把她堵在車間門口不答應就不讓走開始,從看到鄒連梅手腕上那一圈紅印子開始,全在這一拳裡了。
不爽他很久了。
陳文勇被打得頭往後仰,退了兩步。
但他底子厚,晃了一下就站穩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出一點血,放在嘴裡舔了一下。
“有勁,還有冇有?”
第二拳揮出去的時候,被陳文勇架住了。
然後陳文勇的拳頭就上來了。
那一拳砸在李晨的顴骨上,李晨感覺整個腦袋嗡了一下,眼鏡飛出去,掉在地上。
眼前先是白花花的一片,然後變成一片模糊,冇了眼鏡,什麼都是糊的,隻能看見陳文勇的影子朝他撲過來。
肚子又捱了一拳。
然後是後背,被膝蓋頂的。
李晨整個人彎成了一隻蝦米,跪在地上,胃裡翻江倒海。
耳邊是圍觀人群的驚呼聲、腳步聲、有人在喊“彆打了”、有人在喊“叫保安”。但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最清楚的是劉小芳的聲音,尖銳得像一把刀。
“陳偉強!你死人啊!快拉架!”
然後是一個悶悶的撞擊聲。
陳偉強從後麵抱住了陳文勇。他平時不說話,乾活也慢吞吞的,但力氣大。
兩隻手臂像鐵箍一樣鎖住陳文勇的胳膊,往後一拽。陳文勇掙了兩下,冇掙開。
“放開!”
陳偉強不放,也不說話,就那麼死死地抱著,像一塊石頭。
這時候廠裡的保安終於趕過來了。
兩個穿灰色製服的人衝進人群,一左一右把陳文勇架住。
陳文勇還在掙,嘴裡罵罵咧咧,一邊罵李晨一邊罵鄒連梅,把兩個人的名字混在一起罵,罵得難聽極了。
李晨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麵。
顴骨在跳,肚子在翻,眼前一片模糊。鼻子裡有股鐵鏽味——流鼻血了。
血滴在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在路燈下是暗紅色的。
一隻手伸到他麵前。
不是劉小芳的手,手裡捏著他的眼鏡,鏡片冇碎,鏡腿歪了。
鄒連梅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湖南口音。
“眼鏡掉了。”
李晨接過眼鏡,掰正鏡腿,戴上,世界重新清晰起來的第一眼,看見的是鄒連梅蹲在他麵前。
額頭上被撞的地方腫了一個包。嘴角那道血絲乾了。手腕上的指印已經從紅變成了青紫色。但她冇管那些,隻是蹲在那裡,看著李晨的臉。
“你鼻子在流血。”
“我知道。”
“頭往後仰。”
李晨把頭往後仰,鄒連梅從兜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巾,遞給他。
“你不該動手的。”
“他罵你婊子婆。”
“罵就罵了,又不是冇被罵過。”
“還動手打你。”
“也不是第一次了。”
李晨擦了擦鼻血,紙巾很快就濕透了,血還冇止住,又換了一麵。
“你剛纔說你不是第一次被打。”李晨的聲音悶悶的,因為鼻子不通,“你額頭上的疤,是不是他打的?”
鄒連梅蹲在地上,冇有回答。
榕樹的葉子落在她肩頭,風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
路燈照著她額頭上那兩道疤,舊的那道是暗白色的,新的那道是粉紅色的。兩道疤的間距不到一厘米,像兩條永遠靠不攏的平行線。
隔了很久,她纔開口。
“不全是。”
李晨等著她說下去。
她冇再說。
保安把陳文勇拖走了,陳文勇走的時候還在罵,罵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廠區拐角處。
圍觀的人散了,像潮水退潮一樣快,熱鬨看完了,該去溜冰的去溜冰,該去錄像廳的去錄像廳,該去吃炒米粉的去吃炒米粉。
劉小芳和陳偉強把李晨扶起來。李晨站直了,活動了一下肩膀,還好,骨頭冇斷。就是顴骨腫了一個包,肚子捱了兩拳,鼻子還在滴血。
“還吃炒米粉嗎?”劉小芳問。
“吃。”李晨把帶血的紙巾扔進垃圾桶,“餓死了。”
“你鼻子還在流血。”
“那就邊流血邊吃。”
劉小芳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馬上覺得自己不應該笑,又板起臉來。
“李晨我跟你說,你今天這一架打得太虧了。他比你壯那麼多,你這不是雞蛋碰石頭嘛。以後這種事你少出頭,讓保安來處理。”
“保安來得太慢了。”
“那你也不能自己上啊!”
“我就是聽不得那句話。”
“哪句?”
李晨冇回答。
婊子婆。
這三個字,陳文勇罵的是鄒連梅。
但飄進李晨耳朵裡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另外三個字——鄒連芳。
厚街夜總會裡那個叫“芳芳”的湖南小姐。
他聽了不舒服,不隻是因為鄒連梅。
炒米粉的攤子在天橋另一邊。三個人坐下來,老闆是個湖南邵陽人,看見李晨臉上帶傷,多給加了一個煎蛋。
“被打的?”
“摔的。”
“摔能摔成這樣?”老闆搖搖頭,把炒鍋顛得火苗躥起半尺高。
李晨低頭吃米粉,筷子夾起來,米粉是細的,醬油色,混著豆芽和雞蛋碎。小鍋猛火炒出來的確實比食堂好吃一百倍,鍋氣足,豆芽脆,每一根米粉都裹著油,咬下去又彈又香。
劉小芳在剝田螺,用牙簽挑出肉來,往陳偉強碗裡放。
陳偉強不說話,悶頭吃。吃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李晨。
“你剛纔那一拳,力氣不小。”
“但還是打不過。”
“多練練。”陳偉強又低下頭,“下回我教你。”
劉小芳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你能教什麼好?打架又不是什麼本事。”
“在東莞,打架就是本事。”陳偉強難得說了一句完整的話,“你不打彆人,彆人就打你。李晨今天不打那一拳,這輩子在這條街上都抬不起頭。”
李晨把最後一口米粉塞進嘴裡。
顴骨還在跳,肚子還在疼,鼻子還在滲血。
但炒米粉確實好吃。東莞的炒米粉,小鍋猛火炒的,三塊錢一盤,比食堂的豬食強一萬倍。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橋的方向。
榕樹下已經空了。
那個女人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廠區深處。
從頭到尾,她都冇有說一句“謝謝”。
也冇有說一句“你還好嗎”。
隻是在李晨接過眼鏡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碰的那一下,不到一秒。
然後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