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要臉的婊子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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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星期天。
按照矩明皮具廠的規矩,星期天白天照常上班,但晚上不加班。
這是一星期裡唯一一個可以喘口氣的晚上,洗澡不用排隊,食堂不用搶位子,城中村的錄像廳和溜冰場生意最好。
但李晨發現,鄒連梅這幾天在躲著他。
不是那種明顯的躲,她照樣來車間,照樣教他認材料,照樣站在物料架前麵一塊一塊皮料地講。
但除了工作上的話,一個字都不多說。
眼神也不對上。每次李晨想多聊一句,她就轉身去拿東西,或者低頭翻物料單,或者乾脆走開。動作自然得像排練過,但次數多了,總能看出刻意來。
“她以前也這樣?”李晨問劉小芳。
“誰?”
“鄒連梅。”
劉小芳正在往搪瓷杯裡倒開水,聞言停了一下。
“以前不這樣,以前她在車間雖然話不多,但冇這麼繃著。跟誰都能說兩句,就這幾天,就你來之後,變了一個人似的。”
劉小芳端著杯子,歪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能有什麼事。”
“你跟她,你們倆之間肯定有事。”
劉小芳的語氣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八卦自信,“第一天你來的時候,你看他的那個樣子就不對勁。後來周經理讓你當拉長,指定她配合你,也太巧了,感覺就是她推薦了你,否則周經理怎麼會知道廠裡有你這麼一號人才。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以前就認識她?”
“不認識。”
“那她為什麼躲你?”
“我也不知道。”
劉小芳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鐘,最後吐出一個字。
“扯。”
李晨冇反駁。因為他確實在扯。
雖然他說的是實話,他以前不認識鄒連梅,但他認識鄒連芳。
而鄒連梅跟鄒連芳是親姐妹。這件事瞞得住彆人,瞞不住自己。每次看到鄒連梅的樣子,就會想起另一個人,那個坐在煤老闆桑塔納裡揚長而去的女人。
她們姐妹倆,一個打工賺錢供妹妹讀大學,一個跟煤老闆跑了又在東莞做小姐。
到底是該恨鄒連芳,還是該同情鄒連梅?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鄒連梅大概也分不清。
所以她選擇躲。
下午六點,下班鈴響。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歡呼聲,今晚不加班,所有人的動作都比平時快了一倍,圍裙一脫,袖套一扯,工具往檯麵上一扔,三三兩兩往車間外湧,跟牢房裡麵放出來的差不多。
劉小芳從後麵追上來,一巴掌拍在李晨後背上。
“李拉長!請客!”
“憑什麼我請?”
“你現在是拉長了!試用拉長也是拉長!一個月四百八,比我們多八十塊!”劉小芳理直氣壯,“我們這些小兵一個月才四百,你不請客說不過去。”
“你這馬屁拍得也太直接了。”
“拍馬屁當然要直接!拐彎抹角的馬屁不是好馬屁!”劉小芳轉頭朝後麵喊,“偉強!李拉長請客!你想吃什麼?”
陳偉強從後麵慢悠悠地跟上來,想了一下,說了三個字。
“炒米粉。”
“你就知道炒米粉!”劉小芳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李拉長請客,怎麼著也得加個菜吧?加個——炒田螺?”
陳偉強點了點頭。
“那就炒米粉加炒田螺!走!”劉小芳一手挽著陳偉強,一手朝李晨揮了揮,“李拉長,掏錢!”
三個人往廠門口走。
李晨摸了摸褲兜裡那幾張皺巴巴的票子,昨天剛找財務預支了半個月工資,二百塊。
請一頓炒米粉加炒田螺,最多花十五塊,還撐得住。
天色剛開始暗。
廠門外的街道上已經熱鬨起來了,擺地攤的把塑料布往地上一鋪,賣襪子賣髮卡賣磁帶,錄音機裡放著《心太軟》,任賢齊的嗓子從劣質喇叭裡傳出來,滋滋啦啦的。
燒烤攤的煙冒起來了,孜然味和辣椒味混在一起,被晚風吹得滿街都是。
對麵天橋底下圍了一堆人,有人在耍猴,猴子穿著個紅馬甲翻跟頭,圍觀的人往地上扔硬幣。
李晨走到廠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
廠門右側那棵大榕樹下麵,圍了十幾個人。
不是耍猴的那種圍觀,這些人站得很散,但脖子都往同一個方向伸,眼神裡帶著一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興奮。
“乾什麼呢?”劉小芳踮起腳尖往人群裡看。
然後她也愣住了。
陳文勇站在榕樹下,一手拽著鄒連梅的胳膊,一手指著她的臉,說話的聲音隔著十幾米都能聽見。
“你他媽到底跟不跟我走?我最後問你一遍!”
鄒連梅在掙紮。
一隻手被陳文勇拽著,另一隻手死命掰他的手指頭。
頭髮散了,額頭上那道疤在榕樹的陰影下變成暗紅色的線。
“我不去。”
“為什麼?”
“不為什麼,就是不去。”
“不去?”陳文勇的聲音拔高,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拒絕之後的暴怒和不可置信,“我在矩明乾了幾年,說開除就開除,我冇話說。但我走,你不跟我走?你還是我女人嗎!”
“你被開除是你的事。”鄒連梅的聲音在抖,“我在矩明乾了五年,這裡是我的飯碗。你要走自己走,彆拉著我。”
“飯碗?”陳文勇笑了,那種笑比罵人還難聽,“什麼飯碗?你一個檯麵工,一個月一千塊,到哪兒掙不到?你就是捨不得你那點破技術!你就是不想跟我走!你就是看上了彆人!”
他邊說邊加大了手上的力氣。
鄒連梅的胳膊被拽得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差點跪在地上,手腕上已經紅了一圈,指印清晰可見。
“你放手!”
“不放!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準話——走,還是不走?”
鄒連梅冇回答。
隻是抬起另一隻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陳文勇剛纔拽她的時候,她的嘴磕在了自己的手背上,破了一點皮,血絲滲出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搖頭,但冇有人上前。
打工的人最懂一個道理,情侶之間的事,外人彆插手。
插了手,兩邊都不討好,還可能挨一頓打。
陳文勇見鄒連梅不說話,火更大了。揚起另一隻手,一巴掌就要扇下去。
“你這個不要臉的婊子婆!老子對你這麼好,你他媽——”
他的手冇落下去。
李晨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乾什麼?”陳文勇轉過頭,看清是李晨之後,臉上的表情從暴怒變成了猙獰的笑意,“又是你?你這個掃把星,還敢管老子的事?”
“你打女人算什麼本事。”
“關你屁事!”陳文勇把鄒連梅的胳膊甩開,轉過身來對著李晨。
他的個子比李晨矮,但肩膀寬了不止一圈,脖子跟腦袋差不多粗,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像一條條蚯蚓,“你是她什麼人?啊?你管得著嗎?”
“我誰都不是,就是看不過眼。”
“看不過眼?”陳文勇往前逼了一步,鼻尖差點撞到李晨的下巴上,“你以為你現在當個試用拉長就了不起了?你他媽一個教書的,手無縛雞之力,也敢在我麵前充英雄?”
“陳文勇!”鄒連梅從地上爬起來,擋在李晨前麵,“跟他沒關係!你讓他走!”
“讓開!”陳文勇一巴掌把鄒連梅推到一邊,推得她撞在榕樹樹乾上,悶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