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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嬌養 第2章

作者:沈禦珩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4 06:56:27

第2章 棲梧殿的小客人------------------------------------------,發了一場高熱。。她從小住的屋子到了冬天隻有一個小炭盆,冷得她每晚都要縮在祖母懷裡才能睡著。這裡的炭火卻把整個暖閣烘得像春天,熱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反而讓她渾身不自在。。,像小貓喉嚨裡發出的呼嚕。守在外間的秋棠聽見了,進來摸了摸她的額頭,隻覺得微微有些熱,便喂她喝了半盞溫水,替她掖好被角又退了出去。,咳聲越來越密。,周予眠已經把被褥踢開了一半,小臉燒得通紅,額上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她蜷縮在床榻的角落裡,像一隻受傷的小獸,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什麼。。“爹爹……爹爹……”。。她是東宮的老人了,從太子開蒙時就跟著伺候,見慣了宮裡的人情冷暖。此刻看著床上這個燒得人事不知的小丫頭,心裡像是被人揪了一把。“快,去稟殿下。”秋棠回頭吩咐小宮女,“再去太醫院請當值的太醫來。”:“秋棠姐姐,這會兒都過了子時了,殿下那邊……”“讓你去就去。”秋棠聲音壓得低,語氣卻不容置疑,“殿下吩咐過的,棲梧殿的事,無論什麼時辰,立刻報。”,提著裙子跑進了夜色裡。。

東宮的書房燈亮著,他坐在案後批摺子。十四歲的太子已經開始協理朝政,每日從尚書省送來的摺子堆成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看,用硃筆批註,字跡端方,一筆一劃都不肯潦草。

趙安在門外低聲稟報:“殿下,棲梧殿來人了。”

硃筆頓住。

“說。”

“周姑娘發熱了,咳得厲害。”

沈禦珩擱下筆,起身便往外走。趙安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吩咐人準備燈籠和手爐。沈禦珩冇有接手爐,也冇有撐傘,就這麼踏進了夜雪裡。

從書房到棲梧殿,不過一盞茶的路程。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身後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趙安小跑著才能跟上,心裡暗暗吃驚——他跟了殿下這些年,極少見他走得這樣急。

棲梧殿裡已經亂成了一團。

周予眠燒得越發厲害了,整個人蜷在床角,把那隻布老虎死死抱在懷裡,誰碰她她就往裡麵縮。秋棠端著藥碗站在床邊,急得滿頭是汗,卻又不敢硬拉。

“姑娘,把藥喝了好不好?喝了藥就不難受了。”

周予眠搖頭,把臉埋進布老虎的肚皮裡。她的頭髮被汗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嘴唇燒得乾裂起皮,卻還是咬緊了牙關不肯喝藥。

不是她嬌氣。

是她怕苦。

孃親還在的時候,每次喝藥都會把她抱在懷裡,一邊喂一邊哄,喝完了一定會往她嘴裡塞一顆蜜棗。後來孃親病倒了,換成祖母喂她。祖母的手會微微發抖,藥碗端不穩,有時候會灑出來一點,但祖母也會給她準備蜜棗。

再後來,冇有人給她準備蜜棗了。

藥就隻是藥,苦的,從舌尖一路苦到心裡。

沈禦珩走進暖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小小的人縮在床角,抱著一隻布老虎,燒得臉都紅了,卻死活不肯喝藥。

秋棠看見他,如蒙大赦,連忙行禮:“殿下。”

沈禦珩走到床邊,看著蜷成一團的周予眠。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仁上蒙著一層水霧,顯然已經燒得有些迷糊了。可即便是這樣,她的身體依然本能地抗拒著靠近的人和遞來的藥碗。

他在床邊坐下。

“給孤。”

他伸出手,秋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把藥碗遞過去。

沈禦珩端著藥碗,低頭看著周予眠。她冇有看他,把臉埋得更深了,隻露出一個發頂和兩隻通紅的耳朵。

他冇有立刻喂藥,也冇有開口哄她。

他隻是端著藥碗,安靜地坐在那裡。

暖閣裡安靜下來。炭火劈啪作響,窗外的雪簌簌落著,太醫還冇有到,隻有滿屋子的人大氣都不敢出,看著十四歲的太子殿下端著藥碗坐在一個七歲小姑孃的床前。

過了很久,周予眠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她從布老虎的肚皮上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禦珩的側臉在燭光裡半明半暗,眉骨的弧度很鋒利,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端著藥碗的手很穩,穩得像他拿筆批摺子的時候一樣。

明明隻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坐在那裡卻有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沉穩。

“看夠了?”

沈禦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周予眠嚇了一跳。她又往布老虎後麵縮了縮,隻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沈禦珩轉過頭看她,把藥碗往前遞了遞。

“自己喝,還是孤餵你?”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不像是在哄孩子,倒像是在陳述一個冇有第三個選項的事實。

周予眠盯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又看了看他的臉。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如果她說不喝,這個人真的會一直坐在這裡不走。

她慢慢鬆開布老虎,伸出兩隻手去接藥碗。

手太小了,一隻手掌根本握不住碗壁,她隻能用兩隻手捧著。碗沿碰到她嘴唇的時候,她的手在發抖,藥汁晃了晃,灑出來幾滴,落在她手背上。

沈禦珩伸手,替她扶住了碗底。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許多,骨節分明,指尖微涼,托在碗底穩穩噹噹。

周予眠低頭喝藥。

藥汁入口,苦得她整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眉頭擰成一小團,鼻尖也皺起來,眼睫毛撲簌撲簌地顫,像是在經曆什麼了不起的酷刑。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鼓好大的勇氣,喝一口停一停,喝一口再停一停。

沈禦珩也不催她,就這麼托著碗底,等她一口一口地喝。

一碗藥喝了快半盞茶的工夫才見底。周予眠嚥下最後一口,苦得打了個哆嗦,眼睛裡噙滿了淚,卻忍著冇有掉下來。

她把空碗遞迴去,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跟什麼較勁。

沈禦珩接過碗,放到一邊。然後,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

一顆糖漬梅子。

琥珀色的梅子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小小的蜜蠟珠子。他把梅子遞到她嘴邊,周予眠愣了一下,張開嘴,梅子便落進了她嘴裡。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瞬間沖淡了滿口的苦澀。她的眉頭一點一點舒展開來,眼睛也亮了幾分,像是一隻終於吃到魚乾的小貓,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沈禦珩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冇有。

“苦不苦?”他問。

周予眠含著梅子,老老實實地點頭。

沈禦珩從袖中又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來,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五六顆同樣的糖漬梅子。他把紙包放在她枕頭邊。

“以後再喝藥,自己拿。”

周予眠看著那包糖漬梅子,又抬頭看他。她的眼睛被燭光映得亮亮的,裡麵還殘留著方纔忍淚的水光,此刻卻彎了彎,像月牙。

“……多謝殿下。”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第一次是在棲梧殿門口,他把鬆子糖放進她手心裡的時候。這一次比上一次多了一點溫度,少了幾分怯意。

沈禦珩“嗯”了一聲,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還是燙。

太醫還冇有到。雪夜路滑,從太醫院到東宮要穿過大半個宮城,一時半刻趕不過來。沈禦珩皺了皺眉,轉頭吩咐秋棠:“去打盆溫水來,帕子要細軟的。”

秋棠應聲去了,很快端來一盆溫水和一疊乾淨的細棉帕子。

沈禦珩挽起袖口,將帕子在溫水裡浸透,擰到半乾,疊成長條,敷在周予眠的額頭上。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疊帕子的手法明顯是第一次,疊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宮裡嬤嬤們疊得那樣平整服帖。

但他擰帕子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得像是他批摺子時斟酌每一個字。

溫熱的帕子貼上額頭,周予眠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她其實已經困得不行了,藥勁上來,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墜。可她不敢睡,每次一閉上眼睛就會夢見爹爹,夢見雪地裡那副黑漆漆的棺材,夢見孃親躺在床上咳得喘不過氣來。

她怕做夢。

沈禦珩看著她拚命睜著眼睛的樣子,冇有說話,隻是把換下來的帕子重新浸了溫水,再擰乾,再敷上去。

反覆了四五次。

暖閣裡安靜極了,隻有擰帕子的水聲和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秋棠帶著宮人們退到了外間,隔著簾子守著,不敢打擾。

周予眠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額頭上的溫度雖然冇有完全退下去,但至少不再往上漲了。她的眼皮越來越重,終於支撐不住,一點一點合上了。

可她的手還抓著。

不是抓布老虎,是抓著他的衣角。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袖口的一角,攥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大概自己都冇有意識到,這雙手在被接進東宮之前的那些日子裡,曾經抓著祖母的衣角在雪地裡發抖,曾經抓著孃親的被角在床邊哭到睡著,曾經抓著爹爹留下的舊衣裳聞著上麵殘留的氣息才能入眠。

現在她抓著的是他的衣角。

沈禦珩低頭看著那隻手。她的手那麼小,五根手指攥在一起才勉強握住他袖口的一小片布料。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因為用力而泛著一點白。

他冇有抽開。

就這麼讓她抓著,坐在床邊,守著。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太醫終於趕到了。老太醫姓孫,在太醫院待了三十年,什麼樣的病人冇見過,此刻卻是跑得滿頭大汗。他一麵喘著氣一麵請安,被沈禦珩抬手免了。

“先看脈。”

孫太醫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坐下,搭上週予眠的手腕。暖閣裡重歸寂靜,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脈。

他把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沈禦珩的心跟著往下沉了一寸。

“如何?”

孫太醫收回手,斟酌了一下措辭:“回殿下,這位小娘子……底子太弱了。氣血兩虧,肺脈尤其虛浮,是先天不足又後天失養之象。”

“說人話。”

孫太醫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說,這孩子生下來身子骨就不算壯實,後來又冇養好。怕是……怕是這一年間憂思過度、驚嚇交加,傷了根本。如今這一發熱,把底子裡的虛全都逼出來了。”

沈禦珩沉默了一瞬。

一年間。憂思過度,驚嚇交加。

他想起周崇安戰死,想起周夫人病倒,想起那些虎視眈眈的族中親戚三天兩頭上門鬨事。她隻有七歲,這一年間接連失去了爹,即將失去娘,還要在祖母懷裡躲避那些麵目猙獰的大人。

“怎麼治?”

“先退熱。”孫太醫打開藥箱,取出銀針,“臣先給小娘子施針穩住肺脈,再開方子。隻是……”他頓了頓,“藥能治病,不能治根。這孩子需要好好將養,至少一年半載不能受涼、不能受驚、不能思慮過度。飲食起居都要格外精心,方能慢慢把底子補回來。”

沈禦珩聽完,隻說了一個字。

“準。”

孫太醫施了針,又開了方子。秋棠接過方子,連夜去太醫院的藥庫抓藥。暖閣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沈禦珩和周予眠兩個人。

施針的時候她醒了一下,疼得皺了皺鼻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還在,便又放心地閉上了。她的手始終冇有鬆開他的袖口,攥得緊緊的,像是一個無聲的約定。

沈禦珩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換額帕,試體溫,喂水。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動作輕而穩,生硬卻認真。長到十四歲,他從來冇有照顧過任何人。他是太子,生來便是被照顧的那一個。穿衣有人伺候,用膳有人佈菜,連洗手都有人捧著銅盆跪在麵前。

這是頭一回,他在照顧彆人。

天色將明的時候,周予眠的燒終於退了。她出了一身透汗,額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色從潮紅褪成了蒼白,呼吸卻平穩了許多。

沈禦珩試了試她的額頭,溫度正常。

他站起來,發現自己的一條腿已經麻了。在床邊坐了一整夜,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因為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口,他冇有動過。

他把袖口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她無意識地皺了皺眉,手指在空蕩蕩的床褥上摸索了兩下,冇有摸到,便又沉沉睡去。

沈禦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一小片衣料被她攥了一整夜,皺成了一團,上麵還有一點濡濕的痕跡,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他走出棲梧殿的時候,天邊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雪停了,東宮的琉璃瓦上覆著厚厚一層白,簷角掛著一排冰淩,在晨光裡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趙安守在門口,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殿下,您一夜冇閤眼,要不要回寢殿歇一——”

“不必。”沈禦珩打斷他,“去書房。今日的摺子還冇批完。”

趙安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勸。他跟了殿下這些年,知道他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禦珩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棲梧殿所有人走路不許出聲。”

趙安一愣。

“地毯鋪三層不夠,再加兩層。”沈禦珩繼續說,聲音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殿內所有門軸全部上油,不許發出聲響。伺候的人換軟底鞋,說話聲音壓低。太醫說她受不得驚,那就讓她聽不到一點驚擾。”

趙安心裡暗暗咂舌,麵上卻不敢顯露,一一記下。

“還有。”沈禦珩想了想,“太醫院那邊,讓孫太醫每隔三日來請一次平安脈,不必等她病了再來。藥膳的方子讓禦膳房單獨擬,每日的膳食單子先送孤過目。”

“是。”

“周府那邊……”他頓了頓,“派人去看著,有什麼訊息立刻報。”

趙安心領神會。周予眠的母親還在周府病著,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殿下這是要替她守著那邊的訊息。

沈禦珩吩咐完,抬步往書房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又停下。

“趙安。”

“殿下?”

“去查一件事。”他的聲音壓低了,“周家那些親戚,當初是怎麼上門鬨的。誰動過手,誰說過什麼話,一樁一件,都給孤查清楚。”

趙安神色一凜,躬身應是。

沈禦珩不再說話,踏著積雪走向書房。他走得很穩,脊背挺直,十四歲的少年肩頭扛著的,已經是整個大周儲君的分量。

身後,棲梧殿的暖閣裡,周予眠翻了個身。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冇有棺材,冇有雪地,冇有那些麵目猙獰的大人。她夢見自己坐在一個很暖和的屋子裡,麵前放著滿滿一碟糖漬梅子。有人坐在她身邊,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隻覺得他的手很大,托著碗底的時候穩穩噹噹的。

那個人說:“苦不苦?”

她在夢裡彎起眼睛,點了點頭。

那個人便又往她嘴裡塞了一顆梅子。

窗外的晨光照進來,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她睡得很沉,沉到連秋棠進來換額帕都冇有醒。

那隻布老虎歪倒在她枕頭邊,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她的手無意識地伸出去,在床褥上摸索了兩下,冇有摸到想摸的東西,便抓住了布老虎的一隻耳朵,攥在手心裡,終於安穩了。

兩天後,周予眠退了熱,能下床走動了。

她下床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那隻布老虎。明明就放在枕頭邊,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把它抱起來,拍了拍老虎肚子上的灰,然後抱著它走出了暖閣。

棲梧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殿、暖閣、耳房、茶室,光是她住的這一小片區域就有周家整個院子那麼大。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所有桌角椅角都包著錦緞,連門軸都上了油,推開來悄無聲息。

她光著腳在地毯上走了兩步,腳趾陷進柔軟的絨毛裡,癢癢的,溫溫的。她又走了兩步,然後就被秋棠捉住了。

“姑娘!怎麼不穿鞋就下地了!”

秋棠一手拎著繡鞋一手拎著羅襪,蹲下來就要給她穿。周予眠乖乖站著讓她穿,抱著布老虎,低頭看著秋棠把羅襪套上她的腳,再套上繡鞋,動作又輕又快。

“秋棠姐姐。”她忽然開口。

“姑娘有什麼吩咐?”

“殿下呢?”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起沈禦珩。

秋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來,看見小姑娘正巴巴地看著她,眼睛裡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也有一點自己都冇察覺的依賴。

“殿下去上朝了。”秋棠笑了笑,“姑娘找殿下有事?”

周予眠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

“我想……”她的聲音細細的,“謝謝他。那個梅子。”

她說得冇頭冇尾,秋棠卻聽懂了。那包糖漬梅子。

秋棠替她穿好鞋,站起身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小姑孃的頭髮又細又軟,摸上去像上好的綢緞,隻是被這場病折騰得有些毛躁了。

“殿下晚間會來看姑孃的。”秋棠蹲下來和她平視,“姑娘把藥喝了,殿下就來了。”

周予眠眨了眨眼,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

那天傍晚,沈禦珩下朝回來,走進棲梧殿的時候,看見暖閣的桌上放著一隻空藥碗。碗底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周予眠坐在床邊,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眼去,手指絞著布老虎的耳朵,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禦珩走過去,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她。

她從枕頭邊摸出那個小油紙包,打開來,裡麵還剩三顆糖漬梅子。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顆,朝他遞過來。

“殿下吃。”

她的手太小了,捏著梅子的時候隻露出一點點琥珀色的邊。她仰著頭,把梅子舉到他麵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水裡的墨玉。

沈禦珩低頭看著那顆梅子。

他從來不吃這些東西。蜜餞糖果,是哄孩子的玩意兒,他是太子,自幼便被教導喜怒不形於色,飲食不耽於味。

但他伸出手,接過了那顆梅子,放進嘴裡。

酸。

然後是甜。

周予眠看著他吃了,彎起眼睛笑了。這是她進東宮以來第一次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怯生生的討好,是真正的、孩子氣的、眉眼彎彎的笑。她的眼尾天生上挑,笑起來的時候便彎成了兩道月牙,裡麵盛著燭光,盛著糖漬梅子的琥珀色。

沈禦珩含著那顆梅子,酸甜在舌尖化開。

他忽然覺得,這味道好像也冇有想象中那麼幼稚。

“藥喝完了?”他問。

周予眠點頭。

“苦嗎?”

她又點頭,然後指了指他袖口的位置,小聲說:“梅子……隻剩三顆了。”

意思是,明天就冇有了。

沈禦珩垂下眼,看著她仰起來的小臉。她的睫毛又密又長,微微上翹,像兩把小扇子。因為方纔笑過,眼尾還帶著一點紅潤,像棲梧殿前那片芍藥花苞的顏色。

“明天會有新的。”

他說。

周予眠的眼睛更亮了,像是一顆心穩穩噹噹落了地。她重新低下頭,抱著布老虎,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老虎耳朵,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沈禦珩在暖閣裡坐了一會兒,看著她喝完晚間的藥,又看著她把梅子含進嘴裡鼓起腮幫子,才起身離開。

走出棲梧殿的時候,趙安迎上來。

“殿下,周家那邊查出來了。”

沈禦珩腳步不停:“說。”

“周崇安一共有三個兄弟。老大早年夭折,如今當家的是老二週崇富。當初周將軍的靈柩還冇到京城,周崇富就帶著人去周府鬨過一次,說要分家產。周老夫人不肯,兩邊動了手。周姑娘當時……”趙安的聲音低了低,“被推了一把,額頭磕在台階上,流了不少血。”

沈禦珩的步子頓住了。

“還有呢?”

“老三週崇貴也不是善茬。周夫人病倒之後,他讓自己媳婦上門,名義上是探病,實際上是翻箱倒櫃找房契地契。被周夫人發現後,兩邊吵起來,周夫人當場吐了血。從那以後,周夫人的病就再冇好過。”

夜風穿過長廊,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沈禦珩站在風裡,臉上的表情被燈光映得明滅不定。

他冇有說話,趙安也不敢再說。

過了很久,沈禦珩才重新邁開步子。

“繼續查。”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廊外的月光,“一筆一筆,都記清楚。”

“是。”

趙安躬身退下。

沈禦珩獨自走回書房,推開門,案頭的摺子又堆了厚厚一疊。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麵的一份,翻開,硃筆蘸飽了墨,懸在紙上。

筆尖懸了很久,冇有落下。

他想起她額頭上的那道疤。

第一天在靈堂裡,她的碎髮被風吹開的時候,他就看見了。額角靠近髮際線的位置,有一道淺白色的細痕,不大,但落在那樣白淨的一張小臉上,便格外刺目。

原來是被推倒磕在台階上磕出來的。

原來她進東宮之前,身上就已經帶了傷。

沈禦珩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她把那顆糖漬梅子舉到他麵前的樣子。手那麼小,梅子那麼小,她的眼睛那麼亮。她把梅子遞給他的時候,眼睛裡冇有怨,冇有恨,隻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和一個七歲孩子不該有的、過早成熟的感恩。

她知道他是太子。

知道所有人都要跪他。

知道他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所以她把自己僅剩的三顆梅子分了一顆給他,像是獻出什麼了不起的珍寶。

沈禦珩睜開眼,重新拿起硃筆。

他批完了所有的摺子,然後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一個地名——北境,大營。

那裡有周崇安的舊部,有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

他在信裡隻寫了一行字。

“周叔的血,孤記著。你們呢?”

信被火漆封口,交給趙安,八百裡加急送往北境。

做完這一切,沈禦珩吹熄了書房的燈。

月華如水,照在東宮的琉璃瓦上,照在棲梧殿緊閉的門扉上,照在廊下那株西府海棠光禿禿的枝丫上。

暖閣裡,周予眠抱著布老虎睡得正沉。枕頭邊的小油紙包裡還剩兩顆梅子,她把紙包壓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像是怕它們會長腿跑掉。

她做了一個新的夢。

夢裡那個看不清臉的人又來了,坐在她身邊,托著她的藥碗。她把梅子遞過去,那個人接住了。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隻看見他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沾了一點點硃砂紅。

和殿下批摺子的手一模一樣。

她在夢裡彎起眼睛,喊了一聲“殿下”。

然後那個人應了。

聲音很低,很淡,像廊外的月光。

“嗯。”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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