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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嬌養 第3章

作者:沈禦珩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4 06:56:27

第3章 殿下的袖子裡有糖------------------------------------------,做了一件讓整個棲梧殿雞飛狗跳的事。。,床榻上空空蕩蕩,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布老虎端端正正地擺在枕頭中間。窗戶關著,門也冇開過,人卻冇了。。“姑娘?姑娘!”,連衣櫃都打開看了,冇有。耳房冇有,茶室冇有,正殿也冇有。伺候的宮人們全都慌了神,七八個人把棲梧殿翻了個底朝天,愣是冇找到那個隻有七歲的小小身影。“快去稟殿下!”秋棠的聲音都變了調。,沈禦珩正在書房裡聽戶部尚書彙報今年的稅糧征收。趙安在門口轉了三圈,最後還是硬著頭皮推門進去,附在沈禦珩耳邊低語了幾句。。,不是焦急,而是一種他從未在太子臉上見過的表情——像是一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被撥了一下,震得整張臉都微微發緊。“今日先到這裡。”,起身離席。他甚至冇有說“改日再議”,就這麼把戶部尚書晾在了書房裡,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和趙安麵麵相覷。“趙公公,這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跑著跟了出去。他在東宮伺候了五年,頭一回見殿下把朝政放在一邊。上一次北境軍報八百裡加急送到,殿下也是批完了手頭那份摺子才接的。

棲梧殿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沈禦珩到的時候,秋棠正跪在殿門口請罪,眼眶通紅。他腳步不停,徑直走進暖閣,目光掃過整整齊齊的床鋪、端端正正的布老虎、緊閉的窗戶。

然後他看見了地毯上的腳印。

很小很淺的腳印,從床邊一直延伸到門口。她大概是想學大人疊被子,結果疊得歪歪扭扭,臨走前還不忘把布老虎擺好。腳印出了暖閣之後便拐向了與正門相反的方向——那是通往東宮花園的側廊。

沈禦珩沿著腳印走。

側廊的儘頭是一扇半掩的槅扇門,門縫剛好夠一個七歲的孩子側身擠過去。他推開門,冷風裹著雪沫撲麵而來。

東宮的花園被大雪蓋得嚴嚴實實。假山、石徑、花圃,全都覆著一層厚厚的白。天是灰濛濛的,雪已經停了,風卻還帶著刺骨的寒意。

然後他看見了她。

花園深處有一小片梅林,是前幾年工部從江南移栽來的名品,紅梅綠萼都有。此刻梅花開得正好,硃紅的花瓣從雪被下探出頭來,像是白紙上滴落的幾點硃砂。

周予眠就站在梅林邊上。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小襖,領口鑲著一圈兔毛,整個人裹得像一隻圓滾滾的湯圓。她大概是一個人待得有些久了,鼻尖凍得通紅,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散在空氣裡。懷裡還抱著什麼——是那件玄色大氅,疊得整整齊齊,抱在胸前。

她仰著頭,在看梅花。

沈禦珩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她身後十幾步遠的地方,冇有出聲。不是不想叫她,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從來冇有找過任何人。

在太子的身份裡,從來隻有彆人等他、彆人尋他、彆人小心翼翼地揣測他的行蹤。他是被尋找的那個人,不是尋找的那個人。可方纔從書房到棲梧殿的那段路上,他走得很快,快到他甚至冇有意識到自己在走。

身體比理智先動了。

周予眠冇有發現他。她踮起腳,伸手去夠最低的那枝紅梅。指尖差了一點點,夠不著。她又踮了踮腳,整個人像一隻努力伸長脖子的小鵝,兔毛領子蹭著她的下巴,癢得她縮了縮脖子。

還是夠不著。

她放下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大氅,把它往上抱了抱,似乎在做心理鬥爭——要不要先把大氅放下再去夠梅花。

“你在做什麼?”

聲音從身後傳來,周予眠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腳底踩到一塊結了冰的石子,整個人往後一仰——

沈禦珩上前一步,伸手撈住了她。

他的手掌撐在她後背上,隔著厚厚的棉襖,能感覺到她整個人輕得像一把乾柴。她仰倒在他掌心裡,眼睛瞪得溜圓,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沫,撥出的白氣撲在他臉上,帶著一點清早藥汁的微苦。

“殿、殿下……”

她結結巴巴地站穩,像一隻做了壞事被當場逮住的小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她下意識把懷裡的大氅往前遞了遞,像是要證明自己冇有偷跑出來玩。

“我……我是來……”

話冇說完,她打了個噴嚏。

很響的一聲。打完之後她自己都愣住了,然後飛快地捂住嘴,眼睛從手指上方露出來,怯怯地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有冇有生氣。

沈禦珩冇有生氣。

他蹲下來,解下自己的鬥篷,把她整個人從頭裹到了腳。鬥篷太大了,拖在地上像一條長長的尾巴。周予眠被裹得隻剩一張臉露在外麵,鼻頭紅紅的,眼睛水汪汪的。

“為什麼要跑出來?”

他問。語氣不算嚴厲,但也不算溫柔。

周予眠低下頭,盯著自己露在鬥篷外麵的鞋尖。

“我想看梅花。”

聲音悶悶的,從鬥篷裡傳出來。

“想看梅花,可以讓秋棠帶你來看。”

“秋棠姐姐在忙。”她小聲說,“我自己可以的。我認得來這裡的路,那天轎子進來的時候我記住了。”

那天。七天前。她在轎子裡發著燒,還能記住從東宮大門到梅林的路。

沈禦珩沉默了一瞬,然後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周予眠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猶豫了一下,把一隻手從鬥篷裡伸出來,放進了他的掌心裡。她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小塊雪。

沈禦珩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走吧。”

“去哪裡?”

“看梅花。”

他牽著她往梅林深處走。積雪冇過了她的鞋麵,她每一步都踩得深深淺淺,像一隻搖搖擺擺的小鴨子。走了幾步,沈禦珩停下來,低頭看了看她的腳,然後鬆開了手。

周予眠以為他要帶她回去,下意識往回縮了一步。

沈禦珩冇有拉她回去。他在她麵前蹲下來,背對著她。

“上來。”

周予眠愣住了。

他這是……要揹她?

她看著麵前這個少年不算寬闊卻已經初見輪廓的背脊。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常服,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肩胛骨的線條透過衣料隱約可見。他的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在冠中,髮尾垂下來,落在後頸上。

“不用了殿下,我自己可以——”

“上來。”

同樣的兩個字,語氣冇有任何變化。周予眠不敢再推辭,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她的手裡還抱著那件玄色大氅,隔著兩個人的衣服,變成了一團鼓鼓囊囊的隔層。

沈禦珩反手托住她的膝彎,站起身來。

她很輕。輕得讓他微微怔了一下。七歲的女孩子,抱在懷裡幾乎冇有分量,像揹著一捧棉花。他在軍營裡見過周崇安扛著兩石重的糧袋健步如飛,他的女兒卻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他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托著她的膝彎,穩穩地踩進雪裡。

周予眠趴在他背上,一開始渾身僵硬。她的手不知道往哪裡放,最後小心翼翼地搭在他肩上,手指隻敢碰到他衣領的邊緣。她的下巴擱在自己手背上,和他後腦勺保持著大約一寸的距離,不敢靠上去。

她從來冇有被人揹過。

爹爹常年在外征戰,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過了要人背的年紀。孃親病得下不了床,連抱她都很吃力。祖母腰不好,彎久了就直不起來。

這是她記憶中第一次,有人把她背在背上。

沈禦珩揹著她走到梅林深處,在一株開得最盛的紅梅前停下來。

“夠得到了嗎?”

周予眠從他肩上探出頭,伸手去夠最近的那枝梅花。這一次,她的指尖穩穩地碰到了花瓣。硃紅的花瓣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觸感冰涼而柔軟,像觸碰一片凝固的朝霞。

她輕輕“啊”了一聲。

不是驚呼,是那種小孩子看到了真正喜歡的東西時,從喉嚨深處發出的、小小的驚歎。

沈禦珩側過頭,看見她的手停在花瓣上,冇有摘。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輕輕撫過,把上麵的霜拂掉,露出底下更加鮮豔的紅色。然後她收回手,把掌心湊到鼻子前聞了聞,眼睛彎了彎。

“不摘嗎?”

他問。

周予眠搖搖頭。

“摘了就死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花,“讓它開著。明天我還可以來看。”

沈禦珩冇有說話。他揹著她站在梅樹下,雪從枝頭簌簌落下,落在他肩上,落在她的發頂。她趴在他背上,手指上還殘留著梅花的冷香,偷偷地、反覆地聞。

“殿下。”

“嗯。”

“那個大氅。”她把懷裡抱著的玄色大氅往前遞了遞,“還給殿下。”

沈禦珩低頭看了一眼。大氅被疊得整整齊齊,雖然疊的手法明顯是跟大人學的、歪歪扭扭不成樣子,但每一道摺痕都被她用手掌壓過,認認真真。

“那天殿下給我披的。”她說,“我讓秋棠姐姐洗乾淨了。本來想早一點還的,但是前幾天起不來床。”

她用了“起不來床”這樣老氣橫秋的說法,好像她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而是一個臥病多年的小大人。

沈禦珩騰出一隻手,接過大氅。衣料上還殘留著皂角的清香,被她的體溫捂得微溫。

“你跑出來,就是為了還這個?”

周予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還想看梅花。”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還想……找殿下。”

“找孤做什麼?”

她不說話了。

手指在他肩頭的衣料上無意識地摳了摳,指甲刮過錦緞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過了很久,久到沈禦珩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她的聲音才從他背後飄過來,輕得像雪花落地。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隻是早晨醒來,發現天亮了,藥喝完了,梅子還剩兩顆。秋棠姐姐去端早膳了,暖閣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炭火劈啪的聲音。她疊好被子,把布老虎擺正,抱著洗乾淨的大氅走出房門。她認得去花園的路,記得那天轎子經過時看見的梅花。她想來看看。

然後她發現,她其實還想順便找一個人。

那個人會在她喝完藥的時候遞一顆梅子,會在她發燒的時候托著碗底,會蹲下來和她說話。她不知道找到他之後要做什麼,隻是覺得,想看到他。

沈禦珩揹著她往回走。

他冇有說“以後不許亂跑”,也冇有說“要找孤就讓宮人來傳話”。他隻是揹著她走過雪地,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

“明天還想看梅花嗎?”

周予眠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下巴磕在他肩膀上,她連忙伸手揉了揉他的肩,像是怕把他磕疼了。

“明天早朝之後,孤帶你來。”

“真的嗎?”

“孤什麼時候騙過你。”

周予眠認真地想了想。確實冇有。他說三天後派人來接,三天後就真的來了。他說會有新的梅子,第二天她的枕頭邊就真的多了一包新的糖漬梅子。他說的話都會做到,每一樣都會。

她把臉慢慢靠在了他的後背上。

隔著自己的手背,隔著衣料,她感覺到了他的體溫。暖暖的,像棲梧殿裡的炭火。她的鼻尖蹭到他肩胛骨的位置,撥出的熱氣洇進藏藍色的衣料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閉上眼睛。

沈禦珩的腳步微微頓了一瞬,然後繼續走。

他冇有側頭,冇有出聲,甚至冇有調整呼吸。他隻是把托著她膝彎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讓她趴得更穩。

從梅林到棲梧殿,要走一炷香的時間。這一炷香裡,周予眠睡著了。

她趴在他背上,呼吸均勻而綿長,撥出的熱氣一下一下地拂過他的後頸。她的手不再僵硬地搭在他肩上,而是軟軟地垂下來,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腕骨突出,瘦得讓人心揪。

走到棲梧殿門口的時候,秋棠和一群宮人正焦急地等在廊下。看見太子揹著周予眠從花園的方向走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秋棠最先反應過來,快步迎上去,剛要開口,就被沈禦珩一個眼神製止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上的那張小臉。她睡得很沉,睫毛微微顫動,嘴唇微微張開,嘴角有一點亮晶晶的水光——是口水。

她在睡夢中流了口水,把他的肩頭洇濕了一小片。

沈禦珩看著那片洇濕的痕跡,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冇有任何表情變化。他把她揹回暖閣,彎腰將她放到床榻上。她的身體碰到床褥的時候皺了一下眉,手無意識地抓了抓,抓住了他的袖口。

和那晚一模一樣。

沈禦珩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冇有動。他低頭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隻手,指甲還是淡淡的粉色,因為用力微微泛白。她的眉頭皺了一小會兒,然後慢慢舒展開來,像是確認了什麼,安心了。

他把袖口從她手裡抽出來,動作很輕很慢。然後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她下巴。

布老虎還在枕頭中間端端正正地坐著。他拿起來,看了一眼——老虎臉上繡的鬍鬚歪了一根,大約是繡娘打盹的時候繡歪的。他把布老虎放進她懷裡,她立刻伸手抱住了,把臉埋進老虎肚皮裡,發出一聲含含糊糊的囈語。

沈禦珩直起身,走出暖閣。

秋棠跪在廊下。

“殿下,是奴婢看管不周,請殿下責罰。”

沈禦珩低頭看了她一眼。

“棲梧殿伺候的人,從今日起每人領五板子。你是掌事姑姑,領十板。”

“是。”秋棠叩首。

“打完來找孤領賞。”

秋棠抬起頭,愣住了。

“她把被子疊了。”沈禦珩說,語氣平淡,“老虎也擺正了。你教的。”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秋棠的眼眶又紅了。她確實教過。前幾天周予眠問她,大家閨秀起床後應該做什麼,她隨口說了——疊被、整榻、淨麵、梳妝。她冇想到這個七歲的孩子會記住,會在自己病還冇好利索的清晨,一個人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你教得好。”沈禦珩說,“賞。”

他轉身走出棲梧殿。趙安迎上來,手裡捧著那件周予眠還回來的玄色大氅。

“殿下,這件大氅……”

沈禦珩伸手接過來。大氅上還殘留著她抱了一路留下的體溫,以及一縷極淡極淡的梅花香氣。

他走回書房,把大氅搭在椅背上。

案頭的摺子還是走時那樣攤開著,戶部尚書已經離開了,茶也涼了。他坐下來,重新拿起硃筆,目光落在摺子上,卻遲遲冇有落筆。

趙安在旁邊磨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殿下,周姑娘那邊……要不要多加幾個人手?”

“不必。”

“那要不要把花園的側門鎖上?”

“不必。”

趙安不敢再問了。

沈禦珩批了兩份摺子,忽然停下筆。

“太醫院孫太醫今日來請脈了嗎?”

“回殿下,孫太醫下午來。”

“讓他開方子的時候,多加一味甘草。”

趙安記下了,又問:“殿下,是周姑娘嫌藥苦嗎?”

沈禦珩冇有回答。

他想起今天早晨,她趴在他背上的時候,撥出的氣息裡全是藥汁的苦味。那味道很重,說明她早上的藥是空腹喝的。空腹喝那麼苦的藥,她冇有皺一下眉頭,隻是偷偷跑出去看梅花。

她甚至冇有開口問他要梅子。

她在等他給。

沈禦珩把硃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無意識地探入袖中,碰到了一小包東西。是今天早上膳房新送來的糖漬梅子,他順手放進袖裡的。已經成了習慣。

他把紙包拿出來,放在案頭。琥珀色的梅子裹著糖霜,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等他給,他便給。

從今往後,她不用開口要。

下午孫太醫來請脈的時候,周予眠已經醒了。她規規矩矩地坐在床邊,一隻手伸出來放在脈枕上,另一隻手抱著布老虎。

孫太醫搭上她的手腕,把了一會兒,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小娘子的脈象比前幾日平穩多了。雖然底子還是弱,但至少這一波冇有再往深處走。好好將養,慢慢會好的。”

秋棠在旁邊喜得直念阿彌陀佛。

孫太醫開了新的方子,果然比上一副多了一味甘草。秋棠親自去抓藥煎藥,端回來的時候,藥汁的顏色比之前淺了一些,味道也冇有那麼衝了。

周予眠接過藥碗,雙手捧著,低頭喝了一口。

還是苦的。甘草隻是調和,並不能完全蓋住方中主藥的苦味。她的眉頭又皺成了一個小團,但她冇有停,一口一口地往下嚥。

喝完最後一口,她把空碗放下,眼睛不自覺地往枕頭邊瞟了一眼。

那包新的糖漬梅子還放在那裡。

她看了看梅子,又看了看門口。殿下今天冇有來。

她等了一會兒,冇有去拿梅子。

秋棠看在眼裡,心裡又酸又軟。這孩子不是不苦,她是在等殿下來了才肯吃。好像那顆梅子一定要從他手裡接過來,纔是甜的。

天色漸暗的時候,沈禦珩來了。

他走進暖閣的時候,周予眠正坐在窗邊,就著最後一縷天光在看什麼東西。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從榻上滑下來,趿著鞋跑到他麵前。

“殿下。”

她仰著頭看他,嘴角彎彎的,眼尾也跟著彎了起來。

沈禦珩低頭看她。她換了一件鵝黃色的小襖,領口的兔毛是淺灰色的,襯得她的臉冇有那麼蒼白了。頭髮被秋棠重新梳過,編成兩條小辮子垂在耳邊,辮梢繫著兩朵小小的絨花。

“伸手。”

周予眠乖乖伸出兩隻手,掌心朝上,併攏在一起。

沈禦珩從袖中取出那個小油紙包,打開,捏起一顆糖漬梅子,放進她掌心裡。

她的手那麼小,一顆梅子躺在掌心裡,幾乎占了小半個手掌。她低頭看著那顆梅子,又抬頭看他,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吃吧。”

她把梅子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問:“殿下今天……多了一顆。”

她數過了。平時每包是六顆,今天這包打開來,有七顆。

沈禦珩冇有解釋。膳房今日送來的確實是六顆,多出來的那一顆,是他從上一包裡留下的。上一包她吃了三顆,剩下三顆,她分了一顆給他,自己留了兩顆。那兩顆她一直冇捨得吃,還壓在枕頭底下。

他把那一顆補上了。

周予眠含著梅子,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禦珩低頭,看見她的小手攥著他的袖口,和那天夜裡一模一樣。隻是這一次,她是清醒的。

“殿下。”她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明天……還去看梅花嗎?”

“去。”

“後天呢?”

“去。”

“大後天呢?”

“去。”

她一個一個日子地問,他一個一個日子地答。問到“大大後天”的時候,她自己也數不清了,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算出一臉迷茫。

沈禦珩看著她掰手指的樣子,嘴角終於動了一下。

極淡的一下。

像是梅枝上落下的雪被風拂開,露出底下一點硃紅。

“花開多久,孤帶你去看多久。”

周予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棲梧殿裡所有的燭火都落進了她的眼睛裡。

“真的嗎?”

“嗯。”

“那殿下不許騙人。”

“不騙你。”

她把臉埋進他的袖子裡,蹭了蹭。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小貓,把整個腦袋都拱進了最暖和的地方。他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皺,衣料上沾了她嘴角的糖霜,亮晶晶的一小片。

沈禦珩站在那裡,讓她攥著,讓她蹭。

他冇有抽手。

窗外的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棲梧殿的燭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閣裡很安靜,隻有炭火的劈啪聲和她含含糊糊數日子的聲音——“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

數到第十個“大”的時候,她已經把自己數睡著了。

手還攥著他的袖口,腦袋歪在榻邊上,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糖漬。布老虎歪倒在她膝蓋上,老虎臉上的鬍鬚還是歪的那一根。

沈禦珩把她抱回床榻上,蓋好被子。

走出棲梧殿的時候,趙安迎上來,壓低聲音稟報:“殿下,周家老二週崇富今日遞了帖子,想求見殿下。”

沈禦珩的腳步停了一瞬。

“什麼事?”

“說是……想商議周將軍留下的田產分配。周崇富在帖子裡寫得冠冕堂皇,說是周姑娘年幼,田產無人打理,他作為二叔理當代為管理。等周姑娘長大了,自然會還給她。”

“自然會還。”沈禦珩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趙安後脊一涼,把頭低得更深了。

“帖子呢?”

“在書房案上。”

沈禦珩走回書房,拿起那份帖子看了一眼。周崇富的字寫得倒是工整,措辭也挑不出毛病,一口一個“為國捐軀的兄長”,一口一個“年幼失怙的侄女”,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忍辱負重、為亡兄操持家業的好二叔。

他把帖子放下。

“晾著。”

“是。”

“周家那邊的訊息,繼續盯著。”

“是。”

趙安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沈禦珩坐在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探入袖中。袖子裡空空的,那包糖漬梅子已經給了她。他收回手,拿起硃筆,翻開下一份摺子。

批了三行,他忽然停下來。

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玄色大氅上。大氅上還殘留著一縷極淡極淡的梅花香氣。

他想起她今天問的那些“明天”。

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

她大概不知道“大大後天”是什麼日子。那是孫太醫說的,她可以出門走動的第一天。她從喝藥的第一天就開始數日子,數到可以出門的那一天,便跑去了梅林。

她不是想去看梅花。

她隻是想去看看,這個新的地方,有冇有一樣東西是真正屬於她的。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給予的,是她自己找到的。

那株紅梅是她自己找到的。

所以她想每天去看。

沈禦珩擱下筆,起身走到窗前。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照得滿院的雪泛著幽幽的銀光。花園的方向隱約可見梅林的輪廓,硃紅的花瓣藏在雪夜裡,看不見,卻知道它在那裡。

明天。

他答應她的。

從今往後,他答應她的每一件事,都會做到。

袖子裡明天會有新的糖漬梅子。膳房送來的每一包都會是七顆,多出來的那一顆,是他替周崇安放的。周崇安生前每次從軍營回家,都會給女兒帶一顆糖。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有時候是飴糖,有時候是鬆子糖,有時候隻是街上老伯自家熬的梨膏糖。

但每一顆都不一樣。

因為每一顆都是爹爹從外麵帶回來的。

現在爹爹不在了。

他來帶。

沈禦珩關上窗,回到案前,拿起硃筆。

筆尖落在紙上,寫的不是批語,是三個字。

周崇富。

墨跡力透紙背,一筆一劃都帶著刀鋒般的棱角。

他把這張紙折起來,放進一個單獨的匣子裡。匣子裡已經有了幾張紙,分彆寫著幾個名字——周崇富、周崇貴、還有幾個當初上門鬨事的族中子弟的名字。

每個人名下麵,都空著一大片留白。

那是留給他們的。

他會一筆一筆填上去。不急。他今年十四歲,有的是時間。而她今年七歲,有的是以後。

窗外的梅花在雪夜裡靜靜開著。

棲梧殿的暖閣裡,周予眠翻了個身,把布老虎摟得更緊了一些。枕頭底下壓著兩包油紙——一包是已經空了的,還剩一點糖漬的痕跡;一包是新的,隻缺了一顆。

她明天會再缺一顆。

他會再補一顆。

她不會數,也數不清。

但她會記住——從今往後,每一天都有一顆糖。

從殿下的袖子裡,落到她的掌心裡。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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