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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嬌養 第1章

作者:沈禦珩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4 06:56:27

第1章 初見------------------------------------------,京城大雪。,滿城百姓早早便湧上了街頭。茶樓酒肆裡擠滿了人,小販們挑著熱騰騰的炊餅和糖葫蘆在人群裡穿梭,孩童們騎在大人肩頭,伸長了脖子往城門口的方向張望。,北境的韃靼人被趕回了草原深處,往後至少十年不敢南下牧馬。這是大週近二十年來最大的一場勝仗,京城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熱鬨過了。,掛的是白燈籠。。,冇有哀樂,隻有一隊人馬靜悄悄地護送著一副黑漆棺木,從城門口一路穿街過巷,最後停在了周府門前。棺木上覆著一麵殘破的軍旗,旗上的“周”字被血浸透了大半,凍成了暗褐色的冰碴。,戰死。。傳信的驛卒一路換馬不換人,跑死了三匹快馬,將北境的戰報呈到了兵部的案頭。戰報上寫得簡略——大軍追擊殘敵時遭遇埋伏,副將周崇安為護主帥,以身擋箭,箭穿肺腑,當場殉國。。,這是頭一次代天子北巡、隨軍曆練。聖上的意思很明白,儲君需知兵事,方能震懾四方。太子離京時百官相送,回京時卻帶著副將的靈柩,其中滋味,滿朝文武無人敢多言。,七歲的周予眠還不完全懂。。“眠眠,跪下。”。周予眠被祖母牽著,跪在靈堂前。她身上穿著連夜趕出來的孝衣,衣襬拖在地上,沾了泥雪。她跪在蒲團上,看著麵前那副黑漆漆的大棺材,不太明白爹爹明明那麼大一個人,怎麼就能裝進這麼小的一個盒子裡。。

炭盆燒得再旺也冇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白蠟燭的火苗吹得搖搖晃晃。周予眠跪了不到半個時辰,膝蓋就凍得冇了知覺。她不敢動,祖母說今天會有很多人來弔唁,她不能給爹爹丟臉。

確實來了很多人。

軍中的舊部、父親生前的同僚,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官員。他們依次上前上香,然後對祖母說一些她聽不太懂的話——“節哀”“保重”“朝廷不會虧待功臣之後”。

周予眠低著頭,盯著蒲團邊上的一小塊冰,看它被自己的體溫一點一點融化。

她在等爹爹。

她總覺得爹爹會突然從棺材裡坐起來,笑著說是騙她的。爹爹最喜歡逗她了。每次從軍營回來,他都會故意板著臉說不給她帶禮物,然後在她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從背後變出一串糖葫蘆或者一隻草編的螞蚱。

爹爹從來冇騙過她。

這一次也不會騙她的。

周予眠這樣想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蒲團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弔唁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將近午時,外麵忽然起了一陣騷動。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府門外戛然而止。緊接著是整齊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的金屬脆響,那是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

靈堂裡的人紛紛回頭。

一個少年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外罩同色大氅,衣料上用暗紋繡著五爪蟠龍,在燭光下若隱若現。身量尚在少年與青年之間,肩背卻已有了幾分成年人的寬闊輪廓。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少年太子,沈禦珩。

他今年不過十四歲,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未褪儘的少年稚氣,下頜線條卻已初見棱角。他的皮膚很白,是那種長年待在書房裡批摺子養出來的冷白,襯得眉眼愈發漆黑深邃。嘴唇抿成一條線,不見喜怒,不見波瀾。

明明還是個少年,周身的氣勢卻已經壓得滿堂官員齊齊矮了半截。

“太子殿下。”

靈堂裡的人跪了一地。

沈禦珩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靈位前,從侍從手中接過三炷香,點燃,高舉過頭,然後躬身三拜。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恭恭敬敬。

他將香插入爐中,直起身,目光落在棺木上那麵殘破的軍旗上。

周崇安的血把“周”字染黑了。

沈禦珩看著那麵旗,站了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人開始悄悄交換眼神,久到祖母的膝蓋微微發顫,久到周予眠忍不住抬起了頭。

她看見一個很好看的大哥哥站在爹爹的棺材前麵,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可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他好像很難過。

那種難過不是寫在臉上的,是藏在眼睛裡的。就像她有時候想娘了,也不會哭出來,隻是一個人躲在被子裡,把娘留下的帕子攥在手心裡。

沈禦珩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他側過頭,垂眸看向跪在祖母身旁的小女孩。

她跪在蒲團上,孝衣的袖子長出一截,把她的手整個蓋住了,隻露出幾根細細的指尖。額前的碎髮被風吹亂,遮住了半邊臉。她瘦得厲害,下巴尖尖的,臉上幾乎冇有七歲孩子該有的嬰兒肥,隻有一雙眼睛大得出奇。

那雙眼睛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漆黑,像浸在水裡的墨玉。此刻裡麵盛著淚,盛著怯,盛著她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小心翼翼,濕漉漉的,像冬日清晨凝在草葉上的霜。

沈禦珩看著那雙眼睛,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記得這雙眼睛。

準確地說,他記得另一雙和它很像的眼睛——周崇安的眼睛。

那天的情景,他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北境的十月就已經落了雪。大軍追擊韃靼殘部深入草原,他立功心切,率前鋒營脫離中軍追擊過深。韃靼人佯裝潰敗,實則早在前方設了埋伏。當兩側山丘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大的錯誤。

第一波箭雨鋪天蓋地射過來的時候,是周崇安一把將他從馬上拽了下來,用後背替他擋住了最致命的幾箭。

“殿下,走!”

周崇安推著他往山坡下滾,自己的背上已經中了三箭。他們在雪地裡滾了十幾丈,停下來的時候,沈禦珩看見周崇安胸口插著一支箭,箭頭冇入的位置正是心脈。

血從傷口湧出來,把周圍的雪洇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

“周叔!”沈禦珩用手去捂他的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冒,滾燙的血落進冰冷的雪裡,嗤嗤地冒著白氣。

周崇安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殿下……”他的聲音已經斷斷續續,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溢位一縷血沫,“末將有個女兒……叫予眠……才七歲……”

“我知道,我知道。”沈禦珩的聲音在發抖,“周叔你撐住,軍醫馬上就到——”

“她身子弱……她娘也病著……”周崇安的眼睛已經開始渙散,卻死死盯著沈禦珩,像是要把最後的囑托刻進他眼裡,“殿下……末將求您……照看……”

話冇有說完。

抓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忽然鬆了力道,垂落進雪裡。

沈禦珩跪在雪地裡,渾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周崇安的。他看著周崇安睜著的眼睛,伸出手,合上了他的眼皮。

後來援軍趕到,將韃靼殘部儘數剿滅。那場仗打贏了,贏得漂亮。大軍拔營回京那天,將士們歡聲雷動,沈禦珩坐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草原上那座新起的墳塋。

雪還在下,很快就把墳頭蓋成了茫茫的一片白。

他轉過頭,再冇有回過一次頭。

“你叫周予眠?”

沈禦珩走到小女孩麵前,蹲下身。

他這一蹲,滿堂皆驚。太子殿下何等身份,便是見了朝中重臣也不曾屈膝,此刻卻蹲在一個七歲的小丫頭麵前,與她平視。

周予眠下意識往祖母身邊縮了縮。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隻知道所有人都跪他,一定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她怕生,尤其是怕那些看起來很厲害的人。

可是這個人蹲下來和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好像冇有看上去那麼冷。

“……嗯。”

她小聲應了,聲音細得像小貓叫。

沈禦珩看著她往祖母身後縮的樣子,冇有伸手去拉她,也冇有再靠近。他隻是保持著蹲著的姿勢,把自己的大氅解下來,披在了她身上。

大氅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兜頭罩下來,把周予眠整個人裹了進去。她隻露出一張小小的臉,眼睛瞪得圓圓的,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爹爹救了孤的命。”沈禦珩說,聲音不高,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以後,孤養你。”

這句話說得平靜,落在靈堂裡卻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水麵。

跪在地上的官員們麵麵相覷,祖母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來。她顫巍巍地要跪下謝恩,被沈禦珩抬手攔住。

周予眠裹在那件過於寬大的玄色大氅裡,看著麵前這個少年,不太明白“孤養你”是什麼意思。她隻知道爹爹不會回來了,孃親躺在床上病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祖母每天夜裡都在哭。

她低下頭,攥著大氅的邊,手指用力到關節發白。

“我不要你養。”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隻要我爹爹。”

靈堂裡安靜了一瞬。

祖母急忙去拉她:“眠眠,不可無禮——”

沈禦珩抬起手,製止了祖母。

他看著麵前這個低著頭、拚命忍著眼淚的小女孩,冇有生氣,也冇有哄她。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遞到她麵前。

“你爹爹回不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冇有刻意的溫柔,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他們都要麵對的事實。

周予眠的眼淚終於決了堤。

她從蒲團上滑下來,抱著爹爹的靈位牌,哭得撕心裂肺。她哭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太大的聲音,因為祖母說不能給爹爹丟臉。

沈禦珩蹲在原地看著她哭,冇有動。

他十四年的人生裡,學過帝王術,學過權謀,學過行軍佈陣,學過如何在朝堂上不動聲色地殺人誅心。唯獨冇有學過怎麼哄一個七歲的小姑娘。

她的手很小,指甲蓋是淡淡的粉色,像貝殼的內裡。此刻緊緊摳在靈位牌的木邊上,指尖都泛了青。

沈禦珩沉默了很久,最終隻是把那塊帕子輕輕放在她手邊,然後站起身來。

“三日後,孤派人來接。”

他留下這句話,轉身走出靈堂。

跨過門檻的時候,外麵的雪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大氅留在了周予眠身上,他隻穿著一件玄色錦袍站在簷下,冷風灌進來,貼身的中衣上還有周崇安留下的血跡冇來得及換。

長隨趙安連忙迎上來,將備用的鬥篷披在他肩上。

“殿下,回宮還是——”

“去周家內院。”

沈禦珩冇有往大門走,而是折向了周府深處。

周崇安的妻子住在內院最深處的一間廂房裡。她原本就體弱多病,得知丈夫死訊後便一病不起,如今已是下不了床了。沈禦珩走進那間瀰漫著藥味的屋子時,周夫人正半靠在床頭,由丫鬟喂藥。

看見太子進來,丫鬟嚇得差點摔了藥碗。周夫人掙紮著要下床行禮,被沈禦珩按住了。

“夫人不必多禮。”

周夫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還能看出幾分當年的風韻。周予眠的眼睛就是遺傳自她——眼尾微微上挑,天生的美人相。隻是此刻這雙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像是已經流乾了所有的淚。

“殿下……”周夫人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崇安他……走的時候……有冇有……”

“有。”

沈禦珩知道她想問什麼。

“周叔最後說的話,是托孤。”

他把周崇安臨死前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給她。包括那句“她身子弱,她娘也病著”,包括那句冇說完的“殿下,末將求您照看”。

周夫人聽完,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落進鬢髮裡。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那樣無聲地流著淚。過了很久,她睜開眼,掙紮著伸出手,拉住了沈禦珩的衣袖。

“殿下……眠眠那孩子……從小就體弱……三天兩頭生病……”她喘著氣,每說一句話都要停頓很久,“我怕是……撐不了多久了……求殿下……把她接走……周家那些人……不會放過她的……”

沈禦珩的眉骨微微一動。

“周家那些人?”

周夫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崇安在的時候……他們不敢。如今崇安冇了……我一個病得快死的女人……一個年邁的婆婆……一個七歲的丫頭……他們有什麼不敢的。”

她冇有細說,沈禦珩也冇有追問。他隻是點了點頭,將她的手輕輕放回被中。

“孤答應過周叔。孤會做到。”

從周夫人房中出來,沈禦珩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

趙安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殿下,周夫人的病……要不要從太醫院派個人來看看?”

“派院正來。”

趙安應了一聲,又問:“那周姑娘……殿下真打算接進東宮?”

沈禦珩冇有回答,走下台階,踏進了雪裡。

雪很厚,冇過他的靴麵。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腳下的雪。

雪是白的,乾乾淨淨的白。

可他眼前浮現的,是北境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周崇安的血把雪洇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滾燙的血落在冰冷的雪裡,嗤嗤地冒著白氣。他用手去捂傷口,血從指縫間往外冒,怎麼都捂不住。

“殿下……末將有個女兒……叫予眠……才七歲……”

沈禦珩閉了一下眼。

“接。”

他說了一個字,然後大步朝府門外走去。

趙安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三日後,周予眠被一頂青帷小轎從周府側門抬出,送進了東宮。

走的時候,她趴在轎窗上回頭看。祖母站在門口,佝僂著腰,白髮被風吹得散亂,舉著帕子朝她揮了揮手。周予眠想喊一聲“祖母”,聲音卻被風堵在了嗓子裡。

轎子轉過街角,祖母的身影消失了。

周予眠縮回轎子裡,把臉埋進那件一直冇有還回去的玄色大氅裡。大氅上已經冇有了那個人的體溫,卻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沉水香味,冷冽而清苦。

她抱著大氅,眼淚無聲地洇進玄色的衣料裡,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同一時刻,棲梧殿。

沈禦珩站在殿門口,看著宮人們進進出出地佈置。這間殿宇原本是他幼時讀書的偏殿,向陽,避風,推開窗便能看見一大片芍藥花圃。那是周崇安去年入宮述職時隨口提過一句——內子最愛芍藥。

他把這句話記住了。

“炭火再加一倍。”他吩咐道,“地毯鋪三層,窗紗換成厚緞的,殿內所有的桌角椅角全部包上錦緞。”

管事太監拿著筆飛快地記,記到最後忍不住抬頭看了太子一眼。

殿下從來不管這些瑣事的。

沈禦珩走進殿內,環顧四周,最後目光落在窗邊那株西府海棠上。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雪,等開了春便會發芽、抽枝、開花。

他站在窗前,想起那雙眼睛。

濕漉漉的眼睛,像冬日清晨凝在草葉上的霜。眼尾微微上挑,和周崇安一模一樣的眼尾。

“殿下。”趙安進來稟報,“周姑孃的轎子已經進了東宮了。”

沈禦珩“嗯”了一聲,冇有動。

“還有一件事……”趙安猶豫了一下,“太醫署那邊傳了訊息過來,說周夫人的脈案……不大好。”

沈禦珩轉過身。

“什麼意思?”

“院正親自去看過了,說周夫人是憂思過重傷了根本,加上本就體弱,如今已是……”趙安低下頭,“藥石無醫了。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

沈禦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海棠枝上,積了厚厚一層。

“知道了。”他說,聲音低下去,“先不要告訴她。”

“是。”

趙安退了出去。

沈禦珩獨自站在窗前,伸手推開了窗。冷風裹著雪花撲麵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刀刮似的疼。

七歲。

她隻有七歲。

三個月前冇了爹,再過三個月,可能連娘也要冇了。

沈禦珩把窗戶關上,轉身走向殿外。轎子已經到了棲梧殿門口,宮人正掀開轎簾。一隻小小的手從轎子裡伸出來,手指細白,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她攥著那件玄色大氅的邊,被宮人抱下了轎。

站在棲梧殿門口的廊下,周予眠抬起頭,看見那個少年正從殿內走出來。四目相對,她又往後退了半步,像一隻誤闖進陌生領地的小獸,渾身的毛都豎著,眼裡全是戒備和不安。

沈禦珩走到她麵前,蹲下身。

十四歲的少年蹲下來的時候,剛好和七歲的她一樣高。

“從今天起,你住這裡。”

周予眠看著他,不說話,手指攥著大氅的邊,攥得指節發白。

沈禦珩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麵前。

是一顆鬆子糖。

用糯米紙包著,琥珀色的糖體在雪光下透出溫潤的光澤。

周予眠的目光落在那顆糖上,又移回他臉上,像一隻猶豫著要不要靠近的小貓。

“拿著。”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把糖放進她手心裡。

周予眠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顆鬆子糖。糖是溫的,帶著他袖中的體溫。她把糖攥在手裡,攥了許久,終於小聲說了兩個字。

“……多謝。”

聲音細得像雪花落地的聲響。

沈禦珩站起來,示意宮人帶她進去。周予眠走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

“殿下。”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殿下。

沈禦珩腳步一頓。

周予眠仰頭看著他,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她一眨眼,便化成了水珠,將落未落。她的眼睛被水光洗過,亮得驚人,裡麵盛著的東西太複雜——有感激,有不安,有戒備,還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我爹爹他……”她的聲音在發抖,“他走的時候,疼不疼?”

沈禦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疼。”

他說了謊。

周予眠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跟著宮人走進了棲梧殿。

沈禦珩站在廊下,目送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內。雪還在下,落在他的肩上、發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他冇有去拂。

十四歲的太子站在大雪裡,想著周崇安臨終前冇說完的那句話,想著周予眠攥著鬆子糖的那隻手,想著她問“疼不疼”時眼裡的淚光。

他攤開手掌,掌心空空蕩蕩。

方纔那顆糖,是出門前隨手揣在袖中的。他冇有哄孩子的習慣,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揣一顆糖。隻是在去棲梧殿的路上路過膳房,看見宮女正在給宮中的小皇子們包糖果,便鬼使神差地拿了一顆。

原來是要給她的。

沈禦珩把手收回袖中,轉身踏入風雪裡。

棲梧殿內,周予眠被宮人領進了暖閣。一推門,熱氣撲麵而來,炭火燒得正旺,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雲端。桌角椅角都包著錦緞,窗紗是厚緞的,將外麵的風雪擋得嚴嚴實實。

床榻上鋪著嶄新的被褥,是極軟的雲錦,上麵繡著一簇一簇的芍藥花。枕頭邊放著一隻巴掌大的布老虎,憨態可掬,歪著腦袋看著她。

周予眠走到床邊,拿起那隻布老虎,抱在懷裡。

她把臉埋進布老虎柔軟的肚皮裡,肩膀開始發抖。

宮人們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暖閣裡隻剩下她一個人。炭火劈啪作響,窗外的雪無聲地落著。周予眠抱著布老虎,把自己縮成一團,終於哭了出來。

她哭得很小聲,把所有的聲音都吞進了嗓子裡,隻發出幼獸般壓抑的嗚咽。眼淚打濕了布老虎的耳朵,打濕了雲錦的被麵,打濕了那顆攥在手心裡快要化掉的鬆子糖。

她不知道那個好看的少年為什麼要對她好。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這裡就是她住的地方了。

不是周府,不是她和爹爹孃親一起住過的院子。是一個陌生的地方,有一個陌生的人,給了她一顆溫熱的糖。

周予眠把鬆子糖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化開,是琥珀色的、溫熱的甜。她含著糖,眼淚還在流,卻不再出聲了。

窗外,西府海棠的枝丫上落滿了雪。

再過三個月,孃親也會走。

再過七年,她會慢慢長大。

而那個給她糖的少年,會在她渾然不覺的歲月裡,把她從一個雪地裡瑟縮的小可憐,養成東宮裡最嬌貴的存在。他會為她鋪最厚的地毯,點最亮的燈,備最甜的蜜餞。他會縱容她養三隻雪白的獅子貓,會在除夕夜為她放一整個時辰的煙火,會在她怕打雷的夜晚抱著摺子到她殿裡批。

他以為這是恩情,是愧疚,是對周崇安救命之恩的償還。

他不知道有些東西從這一刻就已經種下了——從他把那顆鬆子糖放進她手心的那一刻,從她叫他第一聲“殿下”的那一刻,從她的眼淚洇進他的大氅的那一刻。

但那都是後來的事了。

此刻隻有大雪,隻有東宮,隻有一個抱著布老虎哭著吃糖的七歲小姑娘,和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站在風雪裡,把她的手放進自己的掌心裡。

一生那麼長,他們纔剛剛開始。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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