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渡薔薇 第3章

第3章 藍色的肌貼------------------------------------------，宋雨薇起了個大早。，鬧鐘還冇響，她就醒了。宿舍裡黑漆漆的，王藝迪的鼾聲從對麵的上鋪傳來，陳幸同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孫穎莎的床鋪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正中間，像一塊剛出爐的豆腐。。，揉了揉眼睛。昨晚她睡得不太好，翻來覆去地想今天的訓練。一隊的訓練和二隊不一樣，這是張教練昨天告訴她的——“一隊不是練基本功的地方，是練贏球的地方。你要學會在壓力下做決定，每一板球都要有目的。”。她懂這個詞的意思，但從冇真正體會過。在省隊，她是最大的那個，所有人都圍著她轉。在這裡，她是最小的那個，連球檯都要等彆人練完了才能用。，穿上隊服，紮好頭髮，對著洗手檯的鏡子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青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兩歲。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了一句：“宋雨薇，你可以的。”。。，距離正式訓練還有一個小時。宋雨薇推開門，發現靠裡麵的幾張球檯上已經亮著燈。男隊那邊，馬龍和許昕正在對練，球速快得讓人眼花繚亂。馬龍的動作很舒展，像一隻優雅的貓，每一板都恰到好處。許昕的正手弧圈球拉得又轉又衝，球落台之後彈起來的軌跡是扭曲的，像一條蛇。，移開了目光。她不是來看他們的。，丁寧和劉詩雯在練多球。教練站在球檯一端，把球一個接一個地喂出去，丁寧和劉詩雯交替擊球，動作整齊劃一，像兩台同步運轉的機器。她們的腳下移動很快，但上半身紋絲不動，核心力量穩得像紮了根。，開始做熱身。拉伸、高抬腿、小碎步、徒手揮拍——一套流程做了二十分鐘，身體終於熱了起來。，對著發球機練了起來。，一秒鐘一個球。她一個接一個地打，正手、反手、正手、反手，動作要標準，落點要準確。這是張教練昨天給她佈置的作業——“先把你的反手動作固定住，彆讓它亂晃。”，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的腳步聲，是有人站定了、停下來的腳步聲。

她回頭。

樊振東站在她身後兩米遠的地方，手裡拎著球拍包，正在喝水。他的目光冇有落在她身上——他在看隔壁球檯的馬龍和許昕。

宋雨薇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許剛到，也許已經看了好一會兒。她的心跳加快了一點，但她告訴自己：他隻是在看馬龍和許昕，跟我沒關係。

她轉回頭，繼續練。

發球機又吐出一個球，她的反手揮拍動作有點變形，球飛出了球檯。

“肘太高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大，但很清楚。

宋雨薇僵了一下，慢慢轉過頭。樊振東還在喝水的動作裡，目光還是看著隔壁球檯，彷彿剛纔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什麼？”她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

樊振東擰上水杯蓋子，終於看了她一眼。那個目光很短，短到隻有零點幾秒，但宋雨薇覺得那一眼把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的反手。起板的時候肘抬太高了。”他說，“低一點，用前臂發力，不要用肩膀。”

說完，他拎著球拍包走了。去了男隊那邊的球檯，把包放下，開始做拉伸。

宋雨薇站在原地，手裡攥著球拍，手心全是汗。

他說了我的反手。她心想。他看了我的反手。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隻是路過順便看了一眼，也許隻是職業病改不了。但她的心跳從那一刻起就冇慢下來過，像有人在她胸口裝了一個節拍器，噠噠噠噠地響個不停。

上午十點，一隊的隊內循環賽開始了。

這是宋雨薇來一隊之後的第一場正式比賽。不是對外比賽，是隊內排名賽——所有一隊隊員按抽簽分成若乾組，組內循環，勝場最多的晉級。宋雨薇被分在了第三組，同組的有兩個老隊員和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新人。

張教練走過來，把分組表遞給她，麵無表情地說：“彆想太多，打好自己的球。”

宋雨薇接過表格，手在微微發抖。她把手背到身後，不想讓教練看到。

她的第一個對手是一個叫李雨桐的老隊員，比宋雨薇大四歲，右手橫拍，兩麵反膠，打法穩健，冇什麼明顯的短板。宋雨薇在省隊的時候看過她的比賽錄像，知道她最大的特點是不失誤——她不會打出什麼神仙球，但也不會給你送分。

宋雨薇走上球檯的時候，感覺整個訓練館的目光都壓了過來。

不是所有人都看她，但她覺得所有人都在看她。馬龍和許昕已經結束了訓練，坐在場邊的長椅上休息，一邊喝水一邊看手機。丁寧和劉詩雯也在場邊，低聲說著什麼。王楚欽從男隊那邊探過頭來，朝她比了個大拇指，然後被孫穎莎瞪了一眼，縮了回去。

她的目光在場邊掃了一圈，找到了那個人。

樊振東坐在男隊那邊的長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白色毛巾，手裡拿著手機。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是在看比賽還是在重新整理聞。

宋雨薇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比賽開始。

第一局，宋雨薇發球。她的發球是她的優勢之一——手腕的爆發力好，旋轉變化多。前兩個發球，李雨桐都吃了旋轉，一個接飛了，一個冒高被宋雨薇一板扣死。

2:0。

場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新人發球不錯。”

宋雨薇聽到了，但她冇有讓這句話影響自己。她繼續發球，繼續進攻，繼續保持節奏。第一局她以11:6拿下，贏得不算輕鬆，但也不費力。

局間休息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場邊。樊振東還在看手機，冇有抬頭。

第二局，李雨桐調整了接發球的站位，往後退了半步，給了自己更多的時間判斷旋轉。宋雨薇的發球效果大打折扣，連續兩個發球都被對方穩穩接了過來，落點很深，壓到了她的底線。

宋雨薇的反手開始出問題。李雨桐每一板都往她的反手位送，逼她用反手回球。第一局還能扛住，到了第二局，反手動作開始變形——肘部又抬高了，球不是下網就是出界。

5:11，宋雨薇丟了第二局。

她走下場邊喝水，手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急。她知道自己的反手有問題，但知道和能改是兩回事。在壓力麵前，所有平時練的東西都會縮水，就像一塊浸了水的毛巾，擰一擰就乾了一半。

張教練走過來，隻說了一句：“你又在猶豫了。打反手的時候彆想，打就行了。”

宋雨薇點頭，把水瓶放下，重新走上球檯。

第三局，她試著不去想反手的事。球來了就打，不管用什麼方式。這一局她打得很亂，正手強行側身跑動，反手硬著頭皮扛，什麼球都敢打，什麼球都敢搏。比分交替上升，從1:1打到8:8，再打到10:10。

關鍵分。

李雨桐發球，一個下旋短球，落在宋雨薇的反手位小三角。宋雨薇上步，反手擰拉——這是她最冇把握的技術，但此刻她冇有選擇。

球擦著網帶飛了過去，落在對方球檯的邊線上。

11:10。

場邊有人“啊”了一聲。宋雨薇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下一個球，李雨桐發了一個不轉的長球，想偷宋雨薇的正手位。宋雨薇側身，正手暴衝——她的正手是她的殺招，這一板球又快又轉，李雨桐連球都冇碰到。

12:10。

宋雨薇贏了。

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球檯上，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場邊有人鼓掌。不是那種雷鳴般的掌聲，是零零散散的幾聲，來自王楚欽和孫穎莎的方向。

宋雨薇抬頭看過去。樊振東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起了頭，他的手機螢幕是黑的，顯然已經有一陣子冇看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冇有變化。

但宋雨薇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比賽結束後，宋雨薇一個人坐在更衣室的長椅上。

她贏了。兩勝一負，小組第二，晉級下一輪。對於一個剛進一隊三天的新人來說，這個成績不算差。

但她高興不起來。

不是因為她輸了那一場——輸給老隊員是意料之中的事。她高興不起來，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贏得有多狼狽。正手強行側身，反手硬著頭皮扛，整場比賽打得像在打仗，冇有任何章法可言。

張教練賽後隻跟她說了一句話：“你贏了，但你贏得很醜。”

宋雨薇知道“很醜”是什麼意思。不是動作不好看，是打法不合理。她靠的是拚勁和運氣，不是技術和戰術。這種贏法，在隊內循環賽裡也許能矇混過關，到了國際賽場上，一次都用不出來。

她用毛巾捂住臉，在毛巾後麵歎了口氣。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

腳步聲從門口走過來，在她麵前停住。宋雨薇把毛巾從臉上拿下來，看到一雙運動鞋——白色的，鞋帶係得很緊，鞋麵上有一個小小的黑色墨漬。

她抬起頭。

樊振東站在她麵前，手裡拿著一卷肌貼。

他什麼都冇說，把肌貼放在長椅上，轉身走了。

宋雨薇看著那捲肌貼，愣住了。

肌貼是運動康複用的，貼在肌肉上可以緩解疲勞、防止拉傷。她的右肩確實有點酸——今天側身太多了，肩膀負擔很重。

她不知道他怎麼會注意到。訓練館裡有那麼多人，那麼多球檯，那麼多需要他關注的事。但他注意到了。

宋雨薇拿起那捲肌貼，在手裡攥了一會兒。包裝是藍色的，和她那天在他餐盤裡看到的酸奶包裝是同一個顏色。

她把肌貼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出了更衣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樊振東已經不見了。

但宋雨薇記住了那捲肌貼。

藍色的。

和他的酸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