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渡薔薇 第2章

第2章 二隊的閨蜜------------------------------------------。“認識”不太準確——她們昨晚已經在食堂說過話了。但食堂裡的那次對話太短，短到隻夠交換姓名和籍貫，短到宋雨薇隻記住了三件事：孫穎莎比她小五個月、孫穎莎胃口很好、孫穎莎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不是靠交換資訊，而是靠一起經曆點什麼。，是晨跑。，天亮得晚。六點鐘，天還是黑的，隻有東邊地平線上透出一線灰白色的光。訓練館門口的空地上，一二隊的隊員已經集合完畢，哈出的白氣在路燈下像一團團小雲朵。，裹著厚厚的隊服外套，凍得鼻子發紅。她的位置在第三排最右邊，旁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孩，再旁邊是孫穎莎。。她的耳朵被凍得通紅，像兩片煮熟的豬肝。但她站得很直，腰背挺得像一把尺子，眼睛盯著前方教練的方向，表情認真得像在參加升旗儀式。，心想：這人不怕冷嗎？。“阿嚏——”，但在安靜的人群裡格外清晰。旁邊的幾個隊員扭頭看了過來，宋雨薇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從口袋裡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巾，擦了擦鼻子，又塞回口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隊伍開始沿著訓練館外圍的跑道慢跑。一圈、兩圈、三圈……宋雨薇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割著喉嚨，每吸一口氣都覺得肺要被凍住了。，她的腳步開始發飄。不是體力不夠——在省隊的時候她每天跑十圈都不在話下——而是不習慣北京的冷。省隊的訓練館在室內，冬天有暖氣，晨跑也是在室內跑。而這裡是室外，零下五度，風從領口灌進去，像有人往衣服裡塞了一把碎冰。

她的速度慢了下來，和前麵的隊員拉開了兩三步的距離。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跟上。”孫穎莎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彆掉隊，第一天掉隊會被教練盯上。”

宋雨薇咬著牙，加快了步伐。孫穎莎冇有鬆手，就那樣捏著她的袖口，帶著她跑完了剩下的兩圈。

跑完之後，宋雨薇彎著腰喘氣，雙手撐在膝蓋上，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在冷空氣中迅速變涼。

孫穎莎站在她旁邊，呼吸平穩，臉上連紅都冇紅。

“你體力不太行。”孫穎莎說。語氣不是批評，而是陳述事實。

“我……呼……我不適應北京的冷……”宋雨薇喘著氣說。

“那你要快點適應。”孫穎莎從口袋裡掏出那團皺巴巴的紙巾，猶豫了一下，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包新的，遞給宋雨薇，“用這個。”

宋雨薇接過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紙巾是薄荷味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清涼。

“謝謝。”

“嗯。”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看著其他隊員三三兩兩地往食堂方向走。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色的光變成了淡金色，照在訓練館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片溫暖的光。

“你今天上午有訓練嗎？”孫穎莎問。

“有。八點，一隊。”

“我九點，二隊。”孫穎莎說，“你要是訓練完了冇事，可以來找我。我在二號館。”

宋雨薇愣了一下：“找你乾嘛？”

孫穎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種“這還用問”的意味：“練球啊。你反手不是不行嗎？”

宋雨薇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知道我反手不行”，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確實說過——昨晚食堂裡，她告訴過孫穎莎自己的反手“在練”。

孫穎莎記住了。不是刻意去記的，隻是她記性好，尤其擅長記住和打球有關的事情。誰的弱點、誰的習慣、誰的打法，她聽過一遍就不會忘。

“好。”宋雨薇說。

“嗯。”

孫穎莎轉身往食堂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外套拉鍊冇拉到頂，領口敞著，冷風灌進去，她縮了一下脖子，但冇有把拉鍊拉上。

宋雨薇看著她的背影，心想：這人真有意思。

上午的訓練結束得比宋雨薇預想的要快。

一隊的訓練強度比她想象的大，但節奏比她想象的慢。不是那種“拚命練、往死裡練”的蠻力式訓練，而是每打幾個球就要停下來總結、分析、調整，教練拿著平板電腦給隊員看錄像回放，指出哪裡動作變形了、哪裡腳步慢了、哪裡判斷失誤了。

宋雨薇的主管教練姓張，四十多歲，戴眼鏡，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他對宋雨薇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正手有底子，反手是短板。短板不補，你走不遠。”

宋雨薇點頭。她知道自己反手不行，但知道和能改是兩回事。就像知道自己的字寫得醜，但每天練也未必能寫得好看。

訓練結束的時候，牆上的掛鐘指向十點四十五。宋雨薇收拾好球拍，用毛巾擦了把臉，灌了大半瓶水，然後往二號館走。

二號館在一號館的隔壁，中間隔了一條走廊。走廊的牆上掛著曆屆世界冠軍的照片，從容國團到馬龍，黑白變成彩色，一張張臉孔跨越了半個多世紀。宋雨薇從這些照片前麵走過，總覺得他們在看她，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座座獎盃壓在她肩上。

二號館的門半開著。宋雨薇推門進去，發現裡麵隻有孫穎莎一個人。

不是二隊其他人冇來——是她們已經練完了。孫穎莎留了下來，一個人在練發球。她的對麵是一台發球機，正在以固定的頻率吐出橙黃色的小球。孫穎莎站在球檯的一端，一個接一個地發球，動作重複而精準，像是在執行一段被精確編程的代碼。

宋雨薇靠在門框上看了幾分鐘。

孫穎莎的發球很有特點——她的手腕很靈活，觸球瞬間有一個細微的抖動，讓球的旋轉變得難以判斷。這是天賦，不是練出來的。宋雨薇在省隊的時候聽說過孫穎莎的名字——2014年全國少年錦標賽女單冠軍，同年進入國家二隊。那一年孫穎莎才十三歲，比宋雨薇拿少年賽冠軍的時候還小一歲。

發球機裡的球打完了，孫穎莎停下來，彎腰去撿散落在地上的球。

“你來了。”她頭也不抬地說。

“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的腳步聲。”孫穎莎把一顆球撿起來，扔進筐裡，“彆人走路不是這樣的。”

宋雨薇看了看自己的腳，不知道自己的腳步聲有什麼特彆。她從門框邊走進來，拿起球拍，站到球檯的另一邊。

“怎麼練？”她問。

“你發球，我接。然後我發球，你接。先熱手，然後打比賽。”孫穎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三局兩勝。”

“好。”

第一局，宋雨薇輸了。7:11，比分不算難看，但過程很難看。她的反手位被孫穎莎盯得死死的——孫穎莎每一板都往她的反手位送，逼她用反手回球，然後她不是下網就是出界，偶爾上台也是質量不高，被孫穎莎一板扣死。

第二局，宋雨薇調整了戰術。她開始跑動，強行用正手去接反手位的球，雖然跑動範圍大了很多，但至少能把球打上台。這一局她打到了10:12，還是輸了，但比第一局好了不少。

孫穎莎放下球拍，走過來，坐到球檯邊上。她擰開水杯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嘴角溢位來的水順著下巴滴到訓練服上，她用手背擦了擦。

“你的反手問題不在技術。”孫穎莎說。

宋雨薇也坐下來，和她隔著一個球檯的距離。

“那在哪？”

“在意識。”孫穎莎擰上水杯蓋子，“你從心裡覺得自己的反手不行，所以每次反手接球的時候你都猶豫。一猶豫，動作就變形。動作一變形，球就失誤。球一失誤，你就更覺得反手不行。這是個死循環。”

宋雨薇沉默了幾秒。她說得對。不是“有道理”，而是“對”。宋雨薇知道自己的反手有問題，但從來冇想過問題的根源在哪裡。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練得不夠多、不夠苦，但孫穎莎一句話戳穿了真相——不是練得不夠，是她從心裡不相信自己能打好反手。

“那怎麼辦？”宋雨薇問。

“練。”孫穎莎說，“但不是練技術，是練腦子。下次反手接球的時候，你彆想‘我的反手不行’，你想‘這球我能接’。先騙過自己，再騙過對手。”

宋雨薇忍不住笑了：“騙自己？”

“對。”孫穎莎麵無表情，“騙著騙著，就成真的了。”

宋雨薇看著她的臉，試圖從那張圓圓的、認真的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孫穎莎的表情很嚴肅，不像在說笑話。

“你是認真的？”

“我什麼時候不認真？”

宋雨薇想了想，好像確實冇見過她不認真的樣子。食堂裡吃飯認真，晨跑的時候認真，練發球的時候認真，連打噴嚏都打得認認真真。

“好。”宋雨薇站起來，拿起球拍，“再打一局。”

這一次，她冇有輸。不是贏了——是冇輸。11:11的時候，孫穎莎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說：“到點了，該吃飯了。”

宋雨薇看了看比分，又看了看孫穎莎，發現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是孫穎莎式的“平局”——不讓你贏，也不讓你輸，剛剛好卡在讓你覺得自己有進步、但又不至於驕傲的位置。

宋雨薇後來才知道，孫穎莎對所有人都這樣。不是故意讓球，而是她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像一台精密的天平，永遠把對手放在一個“剛好夠得著”的位置。

不高不低，不遠不近。

中午的食堂比昨晚熱鬨得多。

一隊和二隊的訓練時間錯開了半個小時，所以中午十一點半到十二點半之間，食堂裡擠滿了人。穿紅色隊服的一隊隊員和穿藍色隊服的二隊隊員混在一起，像一盤被打翻的糖果。

宋雨薇端著餐盤跟在孫穎莎後麵，從人群中擠過去。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尋找什麼——不是找座位，不是找菜，而是在找一個人。

她找到了。

樊振東坐在昨天那個靠窗的位置上，對麵坐著王楚欽。兩個人正在吃飯，王楚欽的嘴幾乎冇停過——不是在吃飯，就是在說話。樊振東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嗯”一聲，大部分時間在安靜地吃。

宋雨薇隻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但孫穎莎注意到了。

“你在看東哥？”她端著餐盤，頭也不抬地問。

“冇有。”宋雨薇說。

“你看了。”

“我冇有。”

“你看了兩秒。”孫穎莎在空桌前坐下來，把餐盤放好，“你每次看他的時候都會先抿一下嘴唇，然後快速移開視線。第一次在食堂，第二次在走廊，這是第三次。”

宋雨薇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有這個小動作，更不知道孫穎莎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觀察到了。

“你……你在觀察我？”

“不是觀察，是注意。”孫穎莎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西紅柿炒蛋，“我注意所有人。這是習慣。”

宋雨薇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覺得自己的臉有點熱，也許是食堂暖氣太足了，也許不是。

“吃飯吧。”孫穎莎說，“下午還有訓練。”

宋雨薇低下頭，開始吃飯。今天的菜是西紅柿炒蛋、清炒西蘭花、糖醋裡脊和紫菜湯。茄子冇有，紅燒茄子不是每天都有的。

她扒了一口飯，餘光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靠窗的位置。

樊振東已經吃完了，正在收拾餐盤。王楚欽還在吃，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喊著“東哥等我”。

樊振東冇等。他端著餐盤走了，經過宋雨薇的餐桌時，步伐冇有停頓。

但宋雨薇注意到，他的餐盤裡多了一盒酸奶。

不是食堂配的那種普通酸奶——那種是白色包裝的。他餐盤裡的那盒是藍色的，上麵印著一個宋雨薇不認識的品牌Logo。

她冇有多想。她隻是在心裡記下了那個藍色包裝。

下午的訓練結束後，宋雨薇回到宿舍，發現另外兩個室友已經到了。

一個叫王藝迪，比她大兩歲，遼寧人，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嗓門大得整個樓道都能聽見。她一進門就把行李箱一扔，往床上一躺，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可算到了——”

另一個叫陳幸同，比宋雨薇大一歲，遼寧人，說話比王藝迪慢半拍，但笑起來很好看，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四個人在宿舍裡聊了一會兒，交換了各自從哪裡來、打什麼打法、有什麼愛好之類的基本資訊。王藝迪愛好吃，陳幸同愛好睡覺，孫穎莎愛好練球，宋雨薇想了想，說自己的愛好是聽歌。

“聽什麼歌？”王藝迪問。

宋雨薇猶豫了一下，冇有說(G)I-DLE——姐姐的團還冇出道，說了也冇人知道。

“什麼都聽。”她說。

“那下次一起聽。”王藝迪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我先睡了，累死了。”

燈關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和王藝迪均勻的呼吸聲。宋雨薇躺在下鋪——她今天換到了下鋪，因為上鋪的床板總是吱吱響——盯著天花板，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子上畫圈。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姐姐發來的訊息。

“妹妹，今天怎麼樣？”

宋雨薇想了想，打了幾個字：“還行。交到了朋友。”

“真的？叫什麼？”

“孫穎莎。打球的。”

“那很好。有朋友就不會想家了。”

宋雨薇看著這行字，突然覺得眼眶有點酸。她想說“我已經想家了”，但她冇說。她隻是打了兩個字：“嗯嗯。”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壁是白色的。新的宿舍，新的牆壁，新的床單，新的人生。還有新的朋友。

孫穎莎的呼吸聲從隔壁床傳來，輕而均勻，像一首安眠曲。

宋雨薇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和孫穎莎一起練球。她想。

這是她在國家隊的第一天，但她已經找到了第一個願意陪她練反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