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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守棚人 第8章 車間裏的活機床

作者:腦袋好蛙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7:10:55

血腥味混著刺鼻的機油味在密閉的紅磚廠車間裏炸開,陳渡後背的傷火燒火燎地疼,每一次躲閃都牽扯著裂開的傷口,冷汗順著額角滑進眼睛裏,澀得他視線一陣陣發花。

剩下的十幾個打手見他掛了彩,跟聞到血腥味的餓狼一樣,紅著眼再次圍了上來,鐵鍬和木棍帶著呼嘯的風聲劈頭蓋臉砸下來。陳渡咬著牙用匕首格開迎麵而來的木棍,胳膊上又結結實實捱了一悶棍,整條胳膊瞬間麻了半截,軍用匕首差點脫手飛出去。

“媽了個巴子的,給我往死裏弄!”

劉金貴站在車間門口,臉上的橫肉擰成了一團,三角眼裏滿是淬了毒的狠戾,“賬本搶回來燒了,今天這屋裏的人,一個活口都別留!

出了事老子一力承擔,大不了多花點錢,沒什麽擺不平的!”

打手們聽得這話,下手更沒了顧忌,招招都往陳渡的腦袋、心口這些要害上招呼。

陳渡憑借著在沈陽軍區偵察兵大隊練出來的身手,在密不透風的圍攻裏靈活躲閃,手裏的匕首時不時精準刺出,每一下都避開要害,卻能讓對方瞬間失去戰鬥力,慘叫聲此起彼伏,在空曠的車間裏撞來撞去,和窗外風雪的嗚咽聲混在一起,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可對方的人實在太多了,陳渡就算身手再好,也不過是血肉之軀。

纏鬥了不到十分鍾,他的呼吸就已經亂了,肩膀、後背、胳膊上捱了不知多少下,棉襖被劃開了好幾道口子,棉絮混著血沫粘在身上,嘴角也溢位了鮮血。他被逼得連連後退,後背 “哐當” 一聲抵住了冰冷的機床機身,退無可退。

這一刻,陳渡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

躺在家裏病床上的母親,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 “別惹事,平平安安就好”;失蹤多年的爺爺,臨走前留下那本守棚手劄,扉頁上寫著 “守棚先守心,心正,邪不侵”;還有靈棚裏那口棺木,李小燕空洞的眼睛裏,化不開的委屈和不甘。

他不能退。

退了,李小燕這條命就白沒了,她的冤屈隻會跟著棺木一起埋進土裏,永無見天之日;

退了,李保田拚了命送出去的賬本,隻會變成一堆廢紙,劉金貴這個畜生會繼續逍遙法外,繼續禍害更多的人;退了,他就對不起 “守棚人” 這三個字,對不起爺爺傳下來的這身手藝。

陳渡咬碎了後槽牙,舌尖嚐到了濃濃的血腥味,他握緊手裏的匕首,正準備拚著挨一下,也要先放倒衝在最前麵的兩個打手,整個車間的溫度卻突然毫無征兆地驟降。

那不是東北雪夜的幹冷,是一種鑽到骨頭縫裏的陰冷,像是瞬間掉進了冰窖裏,連撥出來的氣都瞬間凝成了白霧,沾在睫毛上就成了霜。

原本鬧哄哄的車間裏,所有打手的動作都猛地一頓,臉上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極致的恐懼,手裏的家夥事都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

“什、什麽動靜?” 一個打手顫著嗓子開口,聲音抖得快要碎了,“你們聽!聽啊!”

陳渡也屏住了呼吸,他清晰地聽到,一陣熟悉的、機床運轉的轟鳴聲,從車間最深處響了起來。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帶著齒輪咬合的 “哢哢” 聲,傳送帶滾動的 “嗚嗚” 聲,還有金屬被碾壓的刺耳尖嘯,和李小燕出事那天,車間裏當班工人聽到的聲音,分毫不差!

可他進來的時候就仔仔細細檢查過,整個車間的總電閘早就被拉下來了,連主電線都被鏽斷了大半,別說帶動十幾台機床,就連個燈泡都點不亮!

“鬧鬼了!真的鬧鬼了!”

一個打手突然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手裏的鐵鍬 “哐當” 一聲砸在地上,他指著陳渡身後的機床,眼睛瞪得快要從眼眶裏凸出來,“機、機床!機床自己轉起來了!燈也亮了!”

陳渡猛地回頭,渾身的汗毛瞬間根根豎起。

他身後這台直接軋死李小燕的大型衝壓機床,此刻正飛速運轉著,咬合的齒輪泛著冰冷的寒光,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機床頂部的照明燈自己亮了起來,慘白的光線直直打下來,照亮了機床底下那灘早已發黑的血跡,那血跡在燈光下,竟然像是活了一樣,慢慢蠕動起來。

更瘮人的是,機床的操作檯上,不知什麽時候出現了一雙蒼白浮腫的手。

那雙手纖細,指甲縫裏塞滿了發黑的機油和暗紅色的血跡,正死死地按著機床的操作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正是一雙年輕女人的手!

“李小燕!是李小燕的鬼魂!” 一個跟班突然瘋了一樣喊起來,他就是案發當晚幫劉金貴望風的人,此刻臉白得像一張紙,轉身就往門口跑,“別找我!人是劉金貴殺的!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是他讓我望風的!”

可他剛跑兩步,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絆了一下,“噗通” 一聲摔在地上,臉正好砸在地上蔓延開的機油裏。

那機油像是有了生命一樣,瞬間鑽進了他的鼻子、嘴巴裏,他瘋狂地咳嗽、掙紮,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在地上,怎麽都爬不起來,隻能發出 “嗚嗚” 的悶響,身體不停抽搐。

原本凶神惡煞的打手們,瞬間潰不成軍。人最怕的從來不是麵對麵的打鬥,而是這種無法解釋、無法對抗的詭異。他們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扔了手裏的家夥事就往門口衝,可車間的大鐵門,不知什麽時候 “哐當” 一聲自己鎖死了,幾個壯漢拚了命地拉,鐵門卻紋絲不動,像是被焊死在了門框上。

劉金貴早就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臉白得跟死人一樣,褲襠再次濕了一大片,黃色的液體順著褲腿流下來,在雪水裏暈開一片。

他死死地盯著地麵,眼睛瞪得快要裂開,嘴裏語無倫次地唸叨著:“別過來!你別過來!我給你燒十萬塊錢!不,一百萬!我給你修全村最好的墳!給你立碑!你別找我!”

陳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見地麵上的機油,正慢慢匯聚起來,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女人輪廓。齊肩的頭發,纖細的身形,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勞保服,正一步步朝著門口的劉金貴走過去。

她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沾著機油的勞保鞋印,和靈棚棺木底下的那枚鞋印,分毫不差。

車間裏的機床轟鳴聲越來越響,十幾台閑置了很久的機床,竟然一台接一台地自己運轉起來,慘白的燈光依次亮起,把整個車間照得如同白晝。女人的啜泣聲混在機床聲裏,細碎、悲傷,又帶著無盡的怨恨,像是貼在每個人的耳邊哭,聽得人頭皮發麻。

就在機油人影快要走到劉金貴麵前的時候,車間外突然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紅藍交替的警燈透過窗戶照進來,一閃一閃地映得整個車間忽明忽暗。

緊接著,大門被外麵的警察用破門器猛地踹開,周保國帶著十幾個持槍的警察衝了進來,大喝一聲:“都不許動!警察!蹲下!雙手抱頭!”

警燈的強光掃進來的瞬間,地上的機油人影突然慢慢消散了,飛速運轉的十幾台機床同時戛然而止,車間裏驟降的溫度也一點點回升,隻剩下滿地狼藉,和一群嚇得癱在地上、抖得跟篩糠一樣的打手。

劉金貴反應極快,趁著警察控製現場的空檔,猛地撞開身邊兩個沒反應過來的年輕警察,翻身就從車間的後窗跳了出去,一頭紮進了茫茫的雪夜裏。

等周保國反應過來的時候,雪地裏隻剩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人早就沒影了。

“媽的!” 周保國氣得狠狠罵了一句,立刻安排兩個警察帶著警犬去追,剩下的人留下來控製現場,把所有打手都銬起來押上警車。

他快步走到陳渡身邊,看著他渾身是傷、搖搖欲墜的樣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小陳,你怎麽樣?還能撐住嗎?我叫救護車!”

“不用,都是皮外傷,不礙事。” 陳渡搖了搖頭,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身邊的機床才站穩,他從懷裏掏出用油布包好的賬本,遞到周保國手裏,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周所,這是劉金貴偷賣國家鋼材、賄賂廠裏領導和相關人員的完整賬本,人證也有。剛才那些跟班,都親口承認了劉金貴故意殺害李小燕,偽造工傷現場的事。”

周保國接過賬本,快速翻了兩頁,手都忍不住抖了起來。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哪一天賣了多少鋼材,收了多少錢,給哪些人送了多少禮,一筆一筆,明明白白,時間跨度長達三年,數額觸目驚心。他重重地拍了拍陳渡的肩膀,語氣裏滿是讚許和愧疚:“好小子!好樣的!你放心,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一定把劉金貴抓回來,給李小燕,給所有被他坑了的人,一個交代!”

警察很快清理完了現場,帶走了所有涉案人員,也提取了機床周圍的血跡、毛發,還有地上的機油痕跡。臨走前,周保國再三叮囑陳渡,一定要注意安全,劉金貴現在就是條瘋狗,狗急跳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給他打電話。

警笛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雪夜裏。車間裏又恢複了死寂,隻剩下風雪穿過 broken 窗戶的嗚嗚聲。陳渡撿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擦幹淨上麵的血汙,插回腰間的刀鞘裏。後背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肉裏攪,可他還是咬著牙,一步步朝著紅磚廠門口的靈棚走去。

雪還在下,細細的雪沫子落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他走在厚厚的雪地裏,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腳印旁邊,始終跟著一串纖細的勞保鞋腳印,不大,剛好是李小燕的鞋碼,一路陪著他,從車間門口,一直延伸到靈棚外十幾米的地方。

他掀開靈棚的棉門簾,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麵而來,比外麵的雪夜還要冷。胖磊正縮在供桌底下,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手裏緊緊攥著一把桃木符,看到他進來,嗷一嗓子就撲了過來,差點把他撞個跟頭。

“我的媽呀陳渡!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回來,我就要被嚇死在這裏了!

” 胖磊帶著哭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臉上還掛著淚痕,顯然是嚇得不輕。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陳渡皺了皺眉,扶著胖磊站穩,目光快速掃過整個靈棚。

這一看,他的瞳孔瞬間縮緊了。

供桌上擺的饅頭、水果、白酒,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白瓷盤子幹幹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放過任何東西一樣,連一點殘渣都沒剩下;

靈棚四角用來定煞的白蠟燭,全滅了,蠟油淌了一地,可地上卻連一點燒盡的蠟芯都找不到;棺木前的長明燈,燈芯早就燒得焦黑,明明是滅了的狀態,可卻依舊散發著昏黃詭異的光,把厚重的黑棺木照得泛著一層淡淡的血紅色。

“你走了不到半個鍾頭,就開始出事了!” 胖磊哭喪著臉,拉著陳渡的胳膊,把剛才的遭遇一股腦說了出來,“外麵風雪颳得老大,我就聽見靈棚外麵有女人哭,一聲接一聲的,哭得那叫一個慘,就在我耳朵邊上哭!我不敢掀簾子出去,就按你爺爺手劄裏教的,往門口撒灶灰,結果你猜怎麽著?灶灰上直接出現了一串女人的腳印,都走到靈棚門檻裏麵了!”

“我嚇得躲到供桌底下,一轉頭的功夫,供桌上的饅頭就少了一個!

再一轉頭,水果和白酒全沒了!盤子比我臉都幹淨!” 胖磊嚥了口唾沫,臉上的血色都褪幹淨了,“還有這棺材,一直在咚咚響,跟有人在裏麵用指甲刮棺壁一樣,一下一下的,颳了快半個鍾頭!

長明燈滅了三次,我點了三次,每次剛點著,就有一股冷風給吹滅,最後一次,它自己亮了,火苗都是藍的!陳渡,我真的快嚇死了,要不是答應了你守著靈棚,我早就跑了!”

陳渡拍了拍胖磊的肩膀,安撫了他兩句,目光落在那口黑棺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棺木裏的怨氣,比他走之前更重了,像是一潭深水,隨時都能溢位來。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胖磊提前買回來的井水和硃砂,按照爺爺手劄裏寫的安靈法門,用井水化開硃砂,拿新毛筆沾著,在棺木的四個角,分別一筆畫成了安靈符印,又在棺蓋的正中央,畫上了一個陳家守棚人專屬的 “棚” 字。

手劄裏寫得明白,這個 “棚” 字,是陳家祖傳的安靈符號,上通陽間正氣,下接陰府冤情,既能穩住逝者怨氣,也能接逝者傳遞的訊息。

就在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棺木裏的刮壁聲突然停了,長明燈的藍色火苗也變回了正常的暖黃色,穩穩地燃燒著,不再忽明忽暗。

陳渡鬆了口氣,剛想轉身坐下歇口氣,卻突然發現,他剛才畫在棺蓋上的那個硃砂 “棚” 字,筆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變淡。

他皺著眉湊過去,眼睜睜看著那個完整的 “棚” 字,最後竟然變成了一個清晰的、中山裝衣釦的形狀,和磁帶殼上浮現的印記,分毫不差。

他猛地翻開懷裏的爺爺手劄,正好翻到之前看到的那一行紅字:“紅磚廠,機聲亂,棚字現,冤魂歎。”

這一刻,陳渡心裏瞬間通透了。

李小燕要的,從來都不是他幫著鎮住煞氣,而是要他,幫她拿出藏在棺木裏的,最直接的那一份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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