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守棚人 第20章 冰櫃裏的壽衣釦

審訊室裏的混亂，半個多小時才平息下來。

陳渡和街坊們做完筆錄出來的時候，正好碰到周保國從審訊室裏出來，臉色難看得要命，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周所，怎麽回事？” 陳渡上前問了一句。

周保國重重地歎了口氣，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那三個畜生，又開始裝瘋賣傻了！”

“剛才審著審著，張建軍突然就瘋了一樣喊手凍掉了，說屋裏冷得像冰窖，抱著暖氣片喊救命，說他媽就在屋裏站著，往他身上澆冰水。”

“張建民和張秀琴也跟著鬧，說渾身都是凍瘡，疼得要死，哭著喊著要認罪，可問他們具體細節，又顛三倒四，說不出個完整的話來。”

胖磊在一旁聽得咋舌，小聲說：“這哪是裝瘋賣傻啊，這明明是老太太的怨氣找上去了……”

“別瞎說。” 周保國瞪了他一眼，可眼神裏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忌憚，“我們已經安排了醫生給他們檢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什麽問題。對了小陳，筆錄都做完了，街坊們也都簽了字，證詞很完整。法醫那邊我已經聯係好了，下午就去殯儀館，給王桂蘭老太做屍檢。”

陳渡點了點頭：“我跟你們一起去。按我們守棚人的規矩，逝者的遺體離棚，必須有守棚人跟著，免得路上驚了魂。”

“行，正好。” 周保國一口答應下來，“下午兩點，我們在所裏集合，一起過去。”

中午回到張家院子，胖磊去街上買了新的供品、香燭，還有燒紙，重新把靈棚佈置得整整齊齊。

街坊們也陸續過來幫忙，搭了簡易的靈堂，掛了輓聯，再也不是之前那副潦草敷衍的樣子。

院子裏人來人往，煙火氣足了，之前那股刺骨的陰冷感，也散了不少。

下午兩點，陳渡和周保國帶著法醫，還有兩個民警，一起去了殯儀館。

王桂蘭老太的遺體，已經提前送到了殯儀館的停屍間，放在專用的冷藏冰櫃裏。

停屍間在殯儀館的地下一層，一進去，就有一股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混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味道，讓人頭皮發麻。

胖磊跟在陳渡身後，縮著脖子，不停往四周看，嘴裏小聲唸叨著 “莫怪莫怪，我們是來幫老太太伸冤的”。

“就是這個冰櫃。”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指著最裏麵的一個冰櫃說。

法醫戴上手套，示意工作人員開啟冰櫃。

冰櫃的抽屜緩緩拉了出來，一股白霧瞬間湧了出來，裹著刺骨的寒氣，撲麵而來。

老太的遺體安安靜靜地躺在裏麵，穿著一身壽衣，臉上蓋著黃布，身上蓋著白布，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常。

法醫上前，輕輕掀開了蓋在臉上的黃布。

陳渡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老太的臉上。

和他想象中凍餓而死的猙獰不同，老太的麵色很安詳，嘴唇閉著，眼睛也閉得緊緊的，就像是睡著了一樣，絲毫沒有臨死前的痛苦和絕望。

法醫也愣了一下，隨即拿出工具，開始做屍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停屍間裏隻有法醫工具碰撞的輕響，還有冰櫃壓縮機運轉的嗡嗡聲。

胖磊靠在牆上，不敢往冰櫃那邊看，眼睛死死盯著地麵，渾身繃得緊緊的。

就在這時，他突然 “啊” 了一聲，指著冰櫃的方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渡哥！你看！冰櫃！冰櫃上！”

陳渡猛地回頭，目光瞬間凝住了。

冰櫃的外壁上，不知什麽時候，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白霜慢慢變形，最終凝成了一張老太太的臉，和遺像上的一模一樣。

那張臉正對著法醫，枯瘦的手，一下下拍打著冰櫃的內壁，發出沉悶的 “咚咚” 聲，和之前拍窗戶的聲響，分毫不差。

可除了他和胖磊，在場的法醫、民警、工作人員，全都像是沒看到、沒聽到一樣，依舊在忙著手頭的事，沒有半點反應。

“別慌。” 陳渡按住胖磊的肩膀，低聲說了一句，往前走了兩步。

他走到冰櫃邊，目光落在老太的遺體上，輕聲說：“王老太，我們是來幫你做屍檢的，拿到證據，就能給你定罪了。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冰櫃外壁上的霜花臉，慢慢淡了下去，最終化成了一灘水，順著冰櫃流了下來，消失不見。

沉悶的拍打聲，也停了。

胖磊長長地舒了口氣，後背的棉襖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半個多小時後，屍檢結束了。

法醫摘下手套，對著周保國搖了搖頭，語氣很沉重。

“周所，屍檢結果出來了。”

“死者體表沒有任何外傷，髒器沒有病變，死亡原因，是長時間暴露在低溫環境下，導致的多器官衰竭，也就是活活凍死的。同時，死者的胃裏完全是空的，沒有任何食物殘留，死前至少三天沒有進食，屬於饑餓合並低溫死亡。”

“簡單說，就是被活活凍餓而死的。死亡時間，在 72 小時左右，和他們說的‘壽終正寢’，沒有半點關係。”

周保國的拳頭攥得咯咯響，咬著牙說：“好！太好了！有了這份屍檢報告，鐵證如山，那三個畜生，就算是嘴再硬，也翻不了供了！”

法醫點了點頭，把屍檢報告遞給了他，又補充了一句：“對了，還有個奇怪的發現。死者的右手，一直緊緊攥著，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掰開，她手裏攥著這個東西。”

說著，法醫拿起一個證物袋，遞了過來。

證物袋裏，裝著一枚小小的、黑色的壽衣釦，上麵帶著黃銅的紋路，和老太太身上穿的壽衣，完全不配套。

更嚇人的是，釦子的邊緣，有幾道深深的指甲劃痕，和冷屋炕沿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這釦子，不是我們給老太太穿壽衣的時候放進去的。”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瞬間白了，“老太太的壽衣，是她大兒子張建軍買的，送來的時候，釦子都是全的，一顆都沒少。這枚釦子，根本不是這套壽衣上的！”

陳渡接過證物袋，指尖碰到袋子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寒，順著指尖爬了上來。

他認得這枚釦子。

張建軍那天穿的黑色中山裝，第二顆釦子，就是這個樣子的。

老太太臨死前，竟然把她大兒子衣服上的釦子，攥在了手裏，哪怕是死後入殮，換了壽衣，這枚釦子，依舊在她手裏。

周保國看到這枚釦子，眼睛瞬間亮了。

“好！太好了！這又是一個鐵證！”

“我現在就回所裏，拿著屍檢報告和這枚釦子，再審那三個畜生！我看他們這次，還有什麽話好說！”

一行人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停屍間。

陳渡走在最後，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冰櫃。

冰櫃的抽屜已經推回去了，安安靜靜地靠在牆邊。

可他清晰地聽到，冰櫃裏，傳來了一聲輕輕的、釋然的歎息。

像是壓在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走出殯儀館，外麵的天陰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周保國帶著屍檢報告和證物，火急火燎地回了派出所。

陳渡和胖磊，也回了北河沿的張家院子。

剛進院門，就看到院子裏站著十幾個男男女女，都是張家的親戚，一個個凶神惡煞的，看到他們進來，瞬間圍了上來。

為首的是張建軍的老婆，叉著腰，尖著嗓子就罵了起來。

“陳渡！你個挨千刀的！我們家的事，用得著你一個外人多管閑事？！”

“你把我男人送進派出所，你安的什麽心？！今天你不把人給我放出來，我就砸了這靈棚，讓你也不得安生！”

身後的親戚們也跟著起鬨，一個個擼著袖子，就要往靈棚裏衝。

胖磊瞬間擋在了陳渡身前，舉起手裏的撬棍，瞪著眼睛喊：“我看你們誰敢動！”

“那三個畜生活活凍死了自己親媽，鐵證如山，你們還敢過來鬧事？！信不信我現在就給周所長打電話，讓警察過來把你們全抓走！”

可那些人根本不怕，依舊往前湧，嘴裏罵罵咧咧的，伸手就要掀翻供桌。

就在這時，靈棚裏的長明燈，突然 “噗” 的一聲，滅了。

整個院子瞬間暗了下來。

一股刺骨的寒風，從靈棚裏湧了出來，卷著紙錢灰，劈頭蓋臉地砸在了那群親戚的臉上。

最前麵的張建軍老婆，突然發出了一聲尖叫，指著自己的臉，瘋了一樣喊。

“霜！我的臉上！全是霜！”

“好冷！好冷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臉上。

隻見她的臉上，不知什麽時候，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白霜慢慢凝成了一個手印，正正地印在她的臉上，像是有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滿是驚恐，再也不敢往前邁一步。

陳渡看著他們，冷冷地開口。

“老太太就在靈棚裏看著呢。”

“你們誰要是敢動一下靈棚，動一下供桌，她接下來找的，就是誰。”

話音剛落，那群親戚 “嗷” 一嗓子，瞬間四散而逃，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院門，連頭都不敢回。

院子裏，又恢複了安靜。

胖磊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嚥了口唾沫，小聲說：“渡哥，這老太太，是真的一直跟著我們呢……”

陳渡沒說話，轉身走進靈棚，重新點燃了長明燈。

火苗穩穩地燃了起來，暖黃色的光，再次照亮了整個靈棚。

他知道，老太太不是想害人。

她隻是想守著自己的公道，看著那三個害了她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

而這場公道，很快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