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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守棚人 第21章 壽衣裏的窩頭渣

作者:腦袋好蛙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7:10:55

張家親戚鬧事的第二天,派出所那邊就傳來了訊息。

張建軍兄妹三個,在鐵證麵前,終於徹底招供了。

屍檢報告、老太太的日記、街坊鄰居的證詞,還有那枚攥在老太手裏的衣釦,一樁樁一件件,擺在他們麵前,再也容不得半點狡辯。

三個人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實:怎麽合謀霸占老太太的房產和退休金,怎麽在入冬後斷了她的口糧和煤球,怎麽在老太太生日那天,因為拆遷款的事掀了桌子,把她鎖在冷屋裏,釘死了窗戶,三天三夜不聞不問,直到發現她凍死在炕上,又偽造了壽終正寢的假象,想瞞天過海,順順利利拿到拆遷款。

周保國在電話裏說,案子已經移交檢察院了,遺棄致人死亡,情節特別惡劣,等待他們的,隻會是法律的嚴懲。

訊息傳到北河沿,街坊們都拍手稱快,都說老太太終於能瞑目了。

按照東北的白事規矩,案子結了,遺體就可以火化下葬了。

陳渡和張家的遠房親戚商量了一下,定在了三天後出殯,選了個宜下葬的好日子。

胖磊跑前跑後,把出殯要用的東西,全都備齊了。

壽衣、骨灰盒、引路幡、摔老盆,還有給老太太紮的紙房子、紙煤爐、紙牛馬,樣樣齊全,半點規矩都沒亂。

“渡哥,你看,這是我給老太太選的壽衣,綢緞的,厚棉襖厚棉褲,還有棉鞋棉帽,保證老太太到了那邊,再也不會受凍了。” 胖磊把壽衣抱進靈棚,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還有這紙紮的煤房,裏麵紮了滿滿一屋子煤球,燒過去,老太太一輩子都燒不完,再也不用挨凍了。”

陳渡看著那身嶄新的壽衣,點了點頭。

老太太到死,都穿著一件打了無數補丁的破棉襖,連件新衣服都沒穿上。現在,終於能風風光光地走了。

“出殯前一晚,按規矩,要給老太太換上新壽衣,入殮封棺。” 陳渡翻開爺爺的手劄,輕聲說,“今晚子時,咱們給老太太把壽衣換了,讓她走得體體麵麵的。”

“放心吧渡哥,我都安排好了。” 胖磊拍著胸脯說,“我已經找好了兩個懂規矩的喜娘,今晚子時過來,給老太太換壽衣,絕對不會壞了規矩。”

傍晚的時候,天又下起了雪。

北河沿的街坊們,陸續過來給老太太燒了紙,說了些送行的話,天黑之後,就都散了。

院子裏隻剩下陳渡和胖磊,還有兩個守夜的民警。

東廂房的燈一直黑著,自從張家兄妹被抓走後,那間屋子就再也沒開過門,安安靜靜的,像個黑洞。

胖磊蹲在火盆邊燒紙,嘴裏不停唸叨著:“老太太,明天就送你上路了,風風光光的,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那三個畜生,馬上就要蹲大牢了,你就安心去吧,別再惦記了。”

紙錢燒得很旺,火苗騰地一下竄起來,紙灰打著旋兒,飄向了靈棚裏,落在了棺木前。

陳渡坐在木椅上,手裏摩挲著那枚從木盒子裏拿出來的桃木符,腦子裏一直在想爺爺和老太太的關係。

爺爺的手劄裏,隻寫了 “桂蘭姐,恩義難忘”,卻沒寫,到底是什麽恩義。

北河沿的老人們,也隻說老太太一輩子沒離開過這裏,守著這間老平房,拉扯三個孩子長大,從沒聽說過她和什麽守棚人打過交道。

就在他琢磨的時候,靈棚裏突然傳來了 “窸窸窣窣” 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翻布,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胖磊瞬間停住了手裏的動作,緊張地看向靈棚裏,聲音都抖了:“渡哥…… 什、什麽聲音?”

“別慌。”

陳渡站起身,拿起手電筒,推開靈棚的門簾,走了進去。

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靈棚,供桌、棺木、長明燈,一切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常。

可那翻布的聲響,還在繼續,是從供桌上傳來的。

陳渡把光束對準供桌,心髒猛地一縮。

放在供桌上的那身嶄新的壽衣,竟然自己動了起來。

厚厚的綢緞壽衣,像是被人穿在了身上一樣,慢慢鼓了起來,袖子和褲腿一點點撐開,在手電筒的光束下,映出了一個老太太的身形輪廓。

更嚇人的是,壽衣的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白霜順著衣擺往下滴著冰水,很快就在供桌上積了一灘。

“我的媽呀!” 胖磊跟在他身後,看到這景象,嚇得差點癱在地上,“壽、壽衣自己動了!老太太是不是回來了?!”

陳渡沒說話,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死死地盯著那身壽衣。

他能清晰地聞到,壽衣上散發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 煤煙混著凍硬的窩頭的味道,和冷屋裏的味道,一模一樣。

“王老太。”

陳渡的聲音很穩,清清楚楚地傳遍了靈棚。

“我們知道你心裏委屈,明天就送你風風光光下葬,讓你再也不受凍挨餓了。這身壽衣,是給你準備的,厚棉襖厚棉褲,還有燒不完的煤球,吃不完的糧食。”

“你安心等著,明天一早,我們就送你上路。”

話音落下的瞬間,鼓起來的壽衣,慢慢癟了下去,重新平平整整地鋪在了供桌上。

可壽衣上的白霜,並沒有化掉,反而越來越厚。

壽衣的口袋,也一點點鼓了起來,像是裏麵塞滿了什麽東西。

陳渡上前,小心翼翼地翻開壽衣的口袋。

裏麵竟然塞滿了凍硬的窩頭渣,還有細碎的煤渣,冰冷刺骨,和老太太冷屋裏炕蓆上的那些,分毫不差。

胖磊湊過來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氣,小聲說:“老太太…… 這是到死,都忘不掉挨凍挨餓的滋味啊……”

陳渡沒說話,把壽衣口袋裏的窩頭渣和煤渣,都倒了出來,放在供桌上,又拿了五個新的白麵饅頭,和滿滿一筐煤球模型,一起擺在了供桌前。

“王老太,這些吃的、燒的,都是給你的。”

“到了那邊,再也不會有凍硬的窩頭,再也不會有燒不完的煤渣了。”

他拿起火盆,放在供桌前,把那些窩頭渣和煤渣,都倒進了火盆裏,燒了個幹淨。

火苗燒起來的瞬間,壽衣上的白霜,慢慢化了,順著衣擺流下來,在供桌上積了一灘水,很快就蒸發了。

那身壽衣,重新變得平平整整,綢緞的料子在長明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再也沒有任何異常。

胖磊長長地舒了口氣,腿一軟,靠在了棺木上,拍著胸口說:“我的媽呀,可算完事了。這老太太的怨氣,是真的重啊,也難怪,換誰被自己親生孩子這麽害死,都咽不下這口氣。”

陳渡搖了搖頭,輕聲說:“她不是怨氣重,是怕。”

“怕到了那邊,還是要挨凍,還是要挨餓,還是要吃凍硬的窩頭,還是沒有煤燒。”

“她這輩子,苦了一輩子,臨了臨了,又受了這麽大的罪,怎麽可能不怕。”

就在這時,靈棚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民警跑了進來,臉色慌張地說:“陳師傅,不好了!張家那三個兄妹,在看守所裏,全都瘋了!”

陳渡的眉頭瞬間皺緊了:“怎麽回事?”

“今天下午,法院的人過去提審,結果三個人全都瘋了!” 民警喘著氣說,“張建軍把自己的手往牆上撞,說手凍掉了,要截肢;張建民光著身子往牆上撞,說屋裏太冷了,要找煤燒;張秀琴更瘋,抱著看守所的鐵門,不停喊‘開門、我餓、我冷’,醫生過去檢查,說三個人全都精神失常了,連自己是誰都不認識了!”

胖磊聽得咋舌:“這…… 這是報應來了啊……”

陳渡沉默了。

他想起了冷屋裏,炕沿上密密麻麻的指甲痕,想起了三天三夜不停的拍門聲,想起了凍硬的窩頭,想起了空了的煤筐。

那三個兄妹,現在經曆的,不過是老太太臨死前,經曆過的萬分之一。

這不是什麽邪祟索命。

是他們自己做的虧心事,在心裏生了根,發了芽,最終把自己逼瘋了。

“我知道了。” 陳渡對著民警點了點頭,“明天出殯的事,按原計劃進行。他們瘋了,是他們的報應,老太太的路,還是要風風光光地走。”

民警點了點頭,又匆匆出去了。

靈棚裏又恢複了安靜,長明燈穩穩地燒著,火苗一動不動。

陳渡看著供桌上的壽衣,又看了看黑沉沉的棺木,心裏清楚。

老太太的冤屈,終於要了了。

可她受過的苦,卻永遠都抹不掉了。

子時很快就到了。

兩個喜娘按時過來了,按照東北的白事規矩,給老太太的遺體擦了身,換上了嶄新的壽衣、棉鞋、棉帽,整理得整整齊齊,重新入殮,封上了棺釘。

整個過程,安安靜靜的,沒有任何異常。

封棺的那一刻,長明燈的燈芯上,結了一個圓圓的、紅彤彤的燈花,在火苗裏,亮得格外好看。

胖磊看著那朵燈花,笑著說:“渡哥,你看,燈花結彩,老太太安心了,滿意了。”

陳渡看著那朵燈花,也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她終於可以安心了。

明天一早,她就能風風光光地走了。

再也不用挨凍,再也不用挨餓,再也不用聽那扇釘死的門外,兒女們的說笑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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