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守棚人 第19章 派出所裏的霜手印

警笛聲碾過北河沿的衚衕，紅藍交替的燈光把雪夜照得忽明忽暗。

周保國帶著四個民警踹開院門進來的時候，東廂房裏的尖叫還在繼續。

張建軍兄妹三個縮在炕角，死死盯著結滿霜花的窗戶，眼神空洞，嘴裏不停唸叨著 “別拍了、別拍了”，人已經半瘋了。

“怎麽回事？！” 周保國皺著眉掃了一眼院子裏的狼藉，目光最終落在陳渡身上，“小陳，電話裏你說，張家兄妹涉嫌遺棄致人死亡，人證物證都有？”

“有。”

陳渡點了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個梨木盒子，遞了過去。

“這是王桂蘭老太生前的日記，裏麵記著她三個子女，從入冬開始就斷了她的煤和口糧，三天前把她鎖在冷屋裏，釘死了窗戶，直到她凍餓而死才開門。”

“還有街坊鄰居的證詞，案發那三天，半個衚衕的人都聽到了老太的求救聲，沒人敢管。”

周保國接過木盒子，翻開日記本，隻看了兩頁，臉色就沉得能滴出水來，額頭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他身後的民警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罵了一句 “畜生”。

“把這三個人帶走！” 周保國猛地合上書，對著身後的民警一揮手，“帶回所裏，連夜突審！”

兩個民警上前，給癱在炕上的張建軍兄妹戴上了手銬。

三個人像是沒了魂一樣，任由民警拖拽，嘴裏依舊不停唸叨著 “我錯了、媽別找我了”，連反抗都忘了。

路過靈棚的時候，張建民突然瘋了一樣掙紮起來，對著靈棚的方向不停磕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磕得全是血。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給你燒一百車煤！燒一輩子的窩頭！你別跟著我了！別找我了！”

民警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拖上了警車。

警笛聲再次響起，載著張家兄妹三個，消失在了衚衕口。

院子裏終於安靜了下來，隻剩下風雪拍打著帆布的聲響。

胖磊長長地舒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拍著胸口說：“我的媽呀，可算把這三個畜生抓走了！這兩天可把我嚇死了，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邪門的事！”

周保國拿著梨木盒子，走到陳渡身邊，語氣裏滿是讚許和氣憤。

“小陳，多虧了你。”

“要不是你，這老太太就真的白死了，這三個畜生，拿著她的退休金，占著她的房子，活活把她凍死，簡直喪盡天良！”

“你放心，日記是鐵證，我們再去收集街坊的證詞，再申請屍檢，證據鏈完整，這三個人，絕對跑不了！”

陳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靈棚裏的棺木上。

警車走後，靈棚裏安安靜靜的，長明燈穩穩地燒著，暖黃色的光落在黑棺上，再也沒有之前的陰冷詭異。

“周所，屍檢的事，要盡快。” 陳渡輕聲說，“老太太停靈已經三天了，按東北的規矩，停靈不能超過七天，得讓她早點入土為安。”

“我知道。” 周保國點了點頭，“我明天一早就聯係法醫，去殯儀館做屍檢，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出結果。對了，這日記本，還有你說的街坊證詞，得麻煩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派出所，做個筆錄。”

“沒問題。”

周保國又安排了兩個民警，留在院子裏守著靈棚，防止張家的親戚過來鬧事，毀屍滅跡。交代完一切，他才帶著人，匆匆離開了院子。

天快亮的時候，雪又下了起來。

胖磊熬了整整一夜，實在撐不住了，靠在供桌邊上，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陳渡坐在靈棚裏的木椅上，手裏翻著爺爺的手劄，腦子裏反複回放著霜窗上那個小小的 “棚” 字。

爺爺不僅認識王桂蘭老太，還提前在日記裏寫下了 “下一個棚，北河沿”，甚至提前在木盒子裏留下了桃木符。

他好像早就料到了今天會發生的一切。

陳渡抬手摸了摸懷裏的桃木符，和木盒子裏拿出來的那枚，紋路一模一樣，貼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暖意。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突然頓住了，落在了供桌上。

供桌上的饅頭，是昨天下午他讓張家兄妹重新換的，白麵饅頭，暄軟白淨，整整齊齊地擺了五個。

可現在，那五個饅頭，竟然一個個變得硬邦邦的，表皮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裏麵全是黑黢黢的煤渣，像是在雪地裏凍了三天三夜一樣。

擺著的五個蘋果，也全都爛透了，果肉化成了黑水，果核裏塞滿了細碎的炕蓆渣，和張建民鞋底粘的那些，一模一樣。

隻有供桌正中央的那碗白酒，還好好的，清淩淩的，一點沒動。

陳渡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拿起一個凍硬的饅頭，輕輕一捏，饅頭就碎成了渣，裏麵的煤渣掉了出來，落在供桌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詭異的邪祟。

是老太太到死，都沒吃上一口熱乎的饅頭，沒燒上一塊暖烘烘的煤。

陳渡歎了口氣，把供桌上的爛水果和凍饅頭都收了起來，重新拿了五個新的白麵饅頭，擺了上去，又往火盆裏添了一把紙錢，燒了一炷香。

“王老太。”

“那三個畜生已經被警察抓走了，很快就會給你償命。”

“你安心等著，等屍檢結果出來，我們就送你風風光光下葬，再也不會讓你受凍挨餓了。”

香燒得很穩，筆直的一縷煙，直直地往上飄，沒有散。

火盆裏的紙錢燒得幹幹淨淨，紙灰整整齊齊地落在盆裏，沒有被風吹散。

天徹底亮了的時候，北河沿的街坊鄰居們，都知道張家兄妹被警察抓走的事了。

不少人拎著燒紙、供品，過來給老太太弔唁，對著靈棚鞠躬，嘴裏唸叨著 “老太太終於沉冤得雪了”“苦了一輩子，終於能安心了”。

之前不敢作證的幾個老太太，也主動過來，拉著陳渡的手，說願意去派出所作證，把那天聽到的、看到的，全都說出來。

“小陳師傅，多虧了你啊。” 拄柺杖的老太太抹著眼淚說，“我們這些老鄰居，看著老太太受委屈，卻不敢說話，我們心裏也愧得慌。你放心，我們都去作證，一定要讓那三個畜生，給老太太償命！”

上午十點多，陳渡帶著願意作證的街坊們，去了派出所做筆錄。

剛進派出所大門，他就感覺到了一股不對勁的寒意。

明明派出所裏生著暖氣，燒得暖烘烘的，可大門的鐵門上，卻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白霜上，印著三個清清楚楚的手印，小小的，枯瘦的，是老太太的手印。

手印旁邊，還有兩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鐵門上寫了兩個字。

陳渡湊近了一看，心髒猛地一縮。

那兩個字，是 “開門”。

和老太太日記裏寫的，臨死前喊了無數遍的那兩個字，分毫不差。

派出所裏人來人往，民警們來來往往，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鐵門上的霜花手印。

彷彿隻有他能看到。

“陳師傅，怎麽了？” 胖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臉疑惑，“你看啥呢？這鐵門好好的啊，啥也沒有啊。”

陳渡沒說話，隻是抬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片霜花。

指尖傳來刺骨的冰寒，和那天在冷屋裏摸到的炕沿，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張建軍的聲音。

“別碰我！別碰我！我的手！我的手凍掉了！”

“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給你開門！我現在就給你開門！”

派出所裏的民警瞬間都動了起來，朝著審訊室跑了過去。

陳渡站在大門口，看著鐵門上的霜花手印，在暖氣裏，一點點化成了水，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他知道，這件事，還遠遠沒有結束。

老太太的冤屈，還沒有徹底昭雪。

那三個不孝子的罪，也還沒有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