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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守棚人 第2章 錯開的棺縫

作者:腦袋好蛙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7:10:55

卯時的鍾聲在空曠的雪地裏蕩開,一聲接著一聲,撞在靈棚的帆布上,又被呼嘯的西北風卷著,散進了漫天風雪裏。

陳渡的目光死死釘在棺材蓋的縫隙處,握著軍用匕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後頸的汗毛還豎著——剛才貼著棺材板傳來的那縷極輕的氣音,像根冰線,還纏在他的耳骨上。

那截帶著機油的慘白指節,還有吊牌上清晰的“劉金貴”三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了他的眼裏。

陳渡沒有動。

他沒有伸手去掀棺材蓋,也沒有去碰那截露出來的布料和吊牌。《陳家守棚鐵則》裏寫得清清楚楚:守靈不掀棺,碰物不碰屍,壞了規矩,不僅擋不住孽,反而會把自己拖進冤情裏,再也拔不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當了六年偵察兵,比誰都清楚,現場的任何一絲痕跡,都是定死真相的鐵證。他現在碰了,就是破壞了現場,就算把東西拿出來,劉金貴也能反咬一口,說是他栽贓陷害。

陳渡緩緩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靈棚裏冰冷的、混著燒紙和豆油味的空氣,強迫自己把所有感官拉回當下。

他靠在棺材上,腦子裏飛速過著從接活到現在的所有碎片:劉金貴反常的大方、躲閃的眼神、不敢靠近靈棚半步的侷促、胖磊提過的機床安全鎖疑點,還有這一夜裏所有不對勁的細節——滅了又點不著的長明燈、兩短一長的斷香、棺材裏的刮木聲、雪地裏繞圈的腳步聲,還有此刻,棺材縫裏露出來的、屬於劉金貴的工作證。

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指向一個再清晰不過的結論:李小燕根本不是意外工傷,是劉金貴害死了她。

而劉金貴雇他來守靈,根本不是心疼李小燕的爹媽熬不住夜,是他自己做了虧心事,怕夜裏亡魂找他索命,才花高價雇了個外人,替他擋在靈棚裏,扛這份怨氣。

虧心的人躲在暖乎乎的家裏,讓他這個不相幹的人,坐在冰窖似的靈棚裏,替他擋自己造下的孽。

陳渡的嘴角抿成了一條鋒利的直線,眼底泛起一層冷意。他在邊境線上見多了陰損歹毒的人,可像劉金貴這樣,害了人命還敢心安理得找人替災的,還是頭一個。

他低頭掃了一眼棺材板,那裏留著個用燒紙灰畫的“棚”字,筆畫很新,指尖一碰,能沾到細細的黑灰。他敢確定,自己剛進靈棚的時候,這塊板子幹幹淨淨,絕對沒有這個字。

這個字,和他爺爺手劄裏殘頁上的字跡,和他母親昏迷中翻來覆去唸叨的話,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陳渡把指尖的黑灰撚了撚,揣進了貼身的兜裏,沒有聲張。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背靠棺材麵朝門口,像之前的幾個小時一樣安安靜靜地坐著,彷彿剛纔看到的一切,都隻是寒夜裏的錯覺。

天一點點亮了。

鉛灰色的天邊泛起魚肚白,雪小了很多,風也沒那麽凶了。靈棚外的雪地上終於傳來了腳步聲,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不止一個人。

陳渡抬眼看向門口,掛鍾的時針剛好指向六點,卯時已過,他的守靈時間結束了。

門簾被人掀開,一股寒氣灌了進來,打頭的是劉金貴,身後跟著李小燕的爹媽,還有幾個廠裏來幫忙的工人。

劉金貴一進門,眼睛先掃過陳渡,又飛快地瞟向棺材,額頭上瞬間就冒了汗,明明是零下三十度的冬天,他卻像剛從蒸籠裏出來一樣,臉上堆著僵硬的笑,湊到陳渡麵前,聲音都發飄:“小陳,辛苦你了,這一晚上……沒出什麽岔子吧?”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往棺材上瞟,腳卻不敢往棺材那邊邁一步,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陳渡站起身,把椅子放回原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聲音沒什麽起伏:“沒什麽大事。後半夜長明燈滅了一次,貢香斷了一回,別的都還好。”

“燈滅了?香斷了?”劉金貴的臉瞬間白了一個度,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手死死攥著中山裝的衣角,“那……沒別的了?沒聽到什麽,或是看到什麽不對勁的?”

“沒看到。”陳渡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掃過棺材蓋的縫隙處。

就在劉金貴進門的前一分鍾,那截露出來的布料和指節已經縮回去了,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隻有棺材板上那個“棚”字,還安安靜靜地留在那裏,隻是顏色淡了很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劉金貴明顯鬆了一大口氣,後背都塌了下去,連忙從兜裏掏出煙遞過來,臉上的笑也自然了一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小陳,辛苦你了,剩下兩晚還要麻煩你。”

陳渡沒接他的煙,隻是把那個紅紙包的工錢掏出來,放在了供桌上。

劉金貴的臉瞬間又繃緊了,愣在原地:“小陳,你這是……嫌錢少?沒事,錢好說,我再加一倍行不行?”

“錢不用加,規矩不能破。”陳渡的目光依舊平靜,卻帶著偵察兵特有的壓迫感,直直釘進劉金貴的眼睛裏,“我接活之前就跟你說過,守棚人有規矩,雇主必須如實告知死者的真實死因,瞞報死因,出了事我概不負責。李小燕到底是怎麽死的,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劉金貴的臉刷地一下徹底沒了血色,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供桌角上,供桌上的饅頭晃了晃,滾下來一個,掉在了地上。

“你……你胡說什麽!”劉金貴的聲音瞬間拔高,又猛地壓低,生怕旁邊李小燕的爹媽聽見,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李小燕就是操作失誤,意外工傷!廠裏都出了認定了!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你不想守這個靈,錢你拿著,我再找別人!”

“靈我會守完。”陳渡彎腰撿起地上的饅頭,放回供桌,“規矩我守,你的虧心事,你自己藏好。但是記住,紙裏包不住火,棚裏的債,終究要棚裏還。你欠了人家的,早晚要還。”

這句話,是他母親昏迷中反複唸叨的,也是他爺爺手劄裏寫死的鐵則。

劉金貴聽到這句話,渾身猛地一顫,像被雷劈了一樣,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陳渡,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旁邊李小燕的老父親聽到了對話,渾濁的眼睛裏泛起紅,顫巍巍地拉了拉劉金貴的袖子:“劉主任,我閨女……我閨女到底是怎麽沒的?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沒有!絕對沒有!”劉金貴猛地回過神,連忙扶住老漢,臉上又堆起虛偽的笑,“大叔,你別聽他胡說,他守了一晚上夜沒睡好,說胡話呢。你閨女就是意外,廠裏該給的賠償一分都不會少,你放心。”

他連哄帶勸地把老兩口拉到靈棚外,又惡狠狠地回頭瞪了陳渡一眼,那眼神裏,一半是威脅,一半是藏不住的恐懼。

陳渡沒再理他,拿起自己的軍大衣拍了拍上麵的雪,走出了靈棚。

天已經大亮了,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慘白的陽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紅磚廠門口的街上已經有了早起的行人,推著自行車縮著脖子匆匆趕路,嘴裏哈出的白氣,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紅磚廠的大門開了,上班的工人三三兩兩地往裏走,大多耷拉著腦袋沒什麽精神,嘴裏聊的無非是廠裏又要優化多少人,這個月的工資能不能按時發。

1995年的冬天,對於紅崗市這些國營廠的工人來說,天寒地凍的不止是天氣,還有日子。

陳渡裹緊了軍大衣,踩著積雪往廠前街走,胖磊的壽衣店就在這條街上。

剛走了沒幾步,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軍綠色的軍褲褲腳處,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一大片燒紙的黑灰,黑灰被雪水浸泡著,暈開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依舊是那個“棚”字。

陳渡的腳步頓住了,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那片黑灰。

他昨晚在靈棚裏,根本沒有靠近過燒紙的火盆,褲腳怎麽會沾到這麽多燒紙灰?

他指尖的黑灰帶著點刺骨的涼,像昨晚貼在耳邊的那縷氣音,揮之不去。

陳渡皺緊眉,站起身拍了拍褲腳,繼續往前走,隻是腳步比剛才快了幾分。他不信鬼神,可這接連出現的“棚”字,像一根看不見的線,一頭牽著他,一頭牽著二十四年前他爺爺失蹤的那個謎團,讓他心裏隱隱發沉。

胖磊的壽衣店門開著,門口的兩個白燈籠已經摘了下來,胖磊正蹲在門口生小煤爐,手裏拿著個烤紅薯,烤得滋滋冒油,香氣飄了老遠。

看到陳渡過來,胖磊連忙站起身,把烤紅薯遞了過來,一臉急切:“渡哥?怎麽樣?昨晚沒事吧?我一晚上沒睡踏實,就怕你出岔子。”

陳渡接過烤紅薯,滾燙的溫度透過紅薯皮傳到掌心,驅散了身上的寒氣。他走進店裏找了個椅子坐下,把昨晚靈棚裏發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跟胖磊說了,隻是沒提那縷貼在耳邊的氣音——那感覺太細碎,太私人,說出來反而像憑空臆想。

胖磊手裏的烤紅薯啪嗒一聲掉在了煤爐邊上,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半天沒回過神。

“我操……”胖磊嚥了口唾沫,聲音都發顫,“真的假的?劉金貴這孫子,真把李小燕害死了?工作證還掉棺材裏了?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除了這個,沒有別的解釋。”陳渡咬了一口烤紅薯,甜糯的熱氣順著喉嚨滑下去,他冷靜地開口,“胖磊,你在廠裏熟人多,跟我說實話,李小燕出事之前,是不是跟劉金貴有過節?”

胖磊搓了搓手,往門口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湊過來:“渡哥,不瞞你說,這事廠裏私下都傳瘋了,隻是沒人敢明著說。劉金貴這孫子,這幾年靠著車間主任的位置,沒少撈錢,偷偷把廠裏的鋼材、機床零件拉出去賣,中飽私囊,廠裏老工人都知道,隻是敢怒不敢言。”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李小燕這姑娘,別看年紀小,性子特別剛,特別正。她是農村來的臨時工,幹活特別認真,上個月盤點的時候,發現了劉金貴偷賣鋼材的賬,當場就跟他吵起來了,說要去廠部、去勞動局舉報他。劉金貴當時就軟了,又是給她漲工資又是塞錢,想堵她的嘴,可李小燕根本不吃他這一套,說一定要舉報。”

“然後,沒出三天,她就出事了?”陳渡的眼神冷了下來。

“對!剛好三天!”胖磊狠狠地點了點頭,一臉憤懣,“出事那天,車間裏就他們兩個人加班,別的工人都下班了,劉金貴說他去辦公室拿東西,回來就看到李小燕被卷進機床裏了。誰信啊?那機床的安全鎖,隻要扣上,就算操作失誤,也不可能整個人卷進去,除非有人在旁邊,把安全鎖給掰開了!”

所有的碎片,瞬間串成了一條完整的線。

李小燕發現了劉金貴偷賣國家財產的罪證,要去舉報,劉金貴為了保住位置、不坐牢,就在加班的時候害死了她,偽造成機床操作失誤的意外工傷,又拿賠償款堵了李小燕父母的嘴。

可他做了虧心事,心裏有鬼,不敢守後半夜的靈棚,就花高價雇了陳渡這個守棚人,替他擋災,替他扛這份怨氣。

“這孫子,也太他媽歹毒了!”胖磊氣得罵了一句,又有點擔心地看向陳渡,“渡哥,那這靈咱們還守嗎?劉金貴這孫子心狠手辣,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你要是戳穿了他,他指不定會報複你。”

“守。”陳渡放下手裏的紅薯皮,語氣堅定,“我接了這活,收了工錢,就得守完這三個晚上。更重要的是,李小燕死得冤,她把證據露給我,就是信我能幫她討回公道。這虧心事,我撞見了,就不能裝沒看見。”

他當過兵,守的是家國,守的是公道。就算退伍了,這身骨頭裏的東西,也扔不掉。

胖磊看著陳渡的眼睛,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行,渡哥,你想幹,兄弟我就陪你。廠裏我有熟人,機加工車間的老工人,跟我爹是老交情,我去幫你打聽,把劉金貴偷賣鋼材的證據,還有那天晚上加班的細節,都給你挖出來。”

“謝了,胖磊。”陳渡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我客氣啥。”胖磊擺了擺手,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轉身從櫃台裏翻出了一個布包,遞給陳渡,“這個你拿著,昨晚你說靈棚裏不對勁,這個能幫上忙。這是我爹當年留下的,桃木護身符,還有一把硃砂,老輩人說,硃砂能鎮煞,就算真有什麽不對勁,也能護著你。”

陳渡接過布包,揣進了貼身的兜裏,和他爺爺的那本《守棚鐵則》放在一起。

就在他的手碰到手劄的那一刻,指尖頓住了。

他開啟手劄,翻到寫著守棚鐵則的第一頁,不知道什麽時候,紙上沾了一點燒紙的黑灰,黑灰在紙的角落,暈開了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棚”字。

和棺材板上的,和他褲腳上的,一模一樣。

陳渡的瞳孔微微收縮,指尖撫過那個小小的字,心裏那種說不清的沉墜感,越來越強烈。

他沒有想太久,很快就合上了手劄,重新揣進懷裏。不管這個字是誰留下的,他現在要做的,隻有一件事——守好剩下的兩晚靈,揭開劉金貴的真麵目,給枉死的李小燕,討回一個公道。

下午,陳渡去了紅磚廠的機加工車間。

他穿著軍大衣,身姿挺拔,往車間門口一站,就帶著一股子軍人特有的壓迫感。車間裏的機床還在轟隆隆地轉著,工人們低著頭幹活,看到陳渡,都停下了手裏的活,竊竊私語地議論著,眼神裏帶著好奇。

陳渡的目光掃過整個車間,很快就鎖定了角落裏那台出事的機床。

機床已經被擦得幹幹淨淨,周圍拉了一道警戒線,可機床的縫隙裏,還能看到殘留的、發黑的機油和血跡。陳渡隻看了一眼,就確認了胖磊說的話——那台機床的安全鎖,是全新的,根本沒有損壞的痕跡,就算是新手操作,也不可能被整個人卷進去。

除非,有人在旁邊,故意掰開了安全鎖。

“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一聲尖利的嗬斥,從身後傳來。

陳渡轉過身,就看到劉金貴帶著兩個廠裏的保安,快步走了過來,臉上滿是凶狠和慌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陳渡?你跑到這裏來幹什麽?這裏是紅磚廠的車間,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趕緊給我出去!”劉金貴死死地盯著陳渡,咬牙切齒地說。

“我來看看,害死李小燕的機床,到底長什麽樣。”陳渡的語氣很平靜,卻字字都紮在劉金貴的心上,“劉主任,這機床的安全鎖還是新的,你說,李小燕是怎麽被卷進去的?”

劉金貴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渾身都在抖,對著身後的保安吼道:“你們愣著幹什麽?把他給我趕出去!私闖廠區車間,我看他是想偷東西!”

兩個保安剛要上前,陳渡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那是在邊境線上見過血、拚過命的眼神,兩個保安瞬間就頓住了腳步,不敢再往前一步。

“劉金貴。”陳渡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人在做,天在看。李小燕是怎麽死的,你我都清楚。我勸你,最好自己去自首,不然,等我把證據拿出來,你就沒有回頭路了。”

劉金貴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機床上,機床發出哐當一聲響。他看著陳渡冰冷的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眼神裏滿是恐懼,又瞬間被狠厲取代。

“陳渡,我警告你,別多管閑事!”劉金貴咬著牙,惡狠狠地說,“這是我們廠裏的事,跟你沒關係!你要是識相,就安安穩穩守完這兩晚靈,拿你的錢走人!不然,我讓你在紅崗市,待不下去!”

陳渡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沒再說話,轉身就往外走。

他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麽了,劉金貴的反應,已經把所有的真相,都寫在了臉上。

晚上十一點半,還差半個小時到子時。

陳渡再次來到了紅磚廠門口的靈棚前。

和昨晚不一樣,今晚的靈棚靜得可怕。門口的兩個白燈籠,滅了一個,剩下的一個,燭火忽明忽暗,在雪地裏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靈棚的門簾虛掩著,裏麵沒有一點光亮,連煤爐子的火光都看不到。

陳渡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手下意識地摸到了腰間的軍用匕首。

昨晚他走的時候,明明跟劉金貴交代過,長明燈要續滿油,煤爐子要添好煤,怎麽會一點光亮都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掀開了靈棚的門簾,走了進去。

靈棚裏一片漆黑,長明燈滅得透透的,煤爐子也滅了,沒有一點火星,冷得像冰窖一樣。供桌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饅頭水果滾了一地,香爐倒在桌子上,香灰撒得到處都是。

而正中間的那口漆黑的柏木棺材,棺材蓋不知道被什麽人,錯開了一條足足一掌寬的縫隙。

就在陳渡的目光落在棺材縫上的那一刻,棺材裏,再次傳來了清晰的指甲刮木頭的聲響。

哢啦,哢啦。

一聲接著一聲,比昨晚更急,更響,就在耳邊。

而棺材旁邊的地上,掉著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外套,陳渡認得,那是劉金貴今天穿的那件。

整個靈棚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棺材裏的刮木聲,一聲一聲,敲在人的心上。

子時的鍾聲,剛好在這一刻,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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