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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守棚人 第1章 廠區軋死的女工

作者:腦袋好蛙噻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7:10:55

第一章廠區軋死的女工

1995年的冬天,東北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狠。

剛進十一月,一場暴雪就把紅崗市露天礦區連著周邊的國營廠家屬院蓋了個嚴嚴實實,零下三十度的西北風卷著雪沫子,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鑽骨頭縫裏疼。

下午四點剛過,天就黑透了,往日裏煙囪冒得比雲彩還高的紅磚廠家屬院,如今大半的煙囪都啞了火,隻有零星幾縷白煙,有氣無力地飄在鉛灰色的天空底下,像極了這兩年廠裏工人們的日子——喘口氣都費勁。

陳渡坐在自家平房的炕沿上,指尖夾著的煙卷燒到了濾嘴,燙得他指尖一麻,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今年二十四歲,三個月前剛從軍區偵察連退伍,揣著三等功的獎狀和退伍證回了老家,沒趕上傳說裏的鐵飯碗分配,隻趕上了東北下崗潮的尾巴。

他爹陳建國在紅磚廠幹了三十年的機修工,上個月剛在廠裏的“優化組合”裏下了崗,半輩子跟機床螺絲打交道的老工人,一夜之間成了無業遊民,天天蹲在門口抽悶煙,一句話都不說。

家裏的天,塌了一半。

而另一半,塌在裏屋的炕上。

陳渡的母親趙秀蘭,半個月前突然癱倒了。一開始隻是渾身發冷、沒精神,後來就整日整日地昏睡,縣城、省城的醫院跑了個遍,CT、腦電圖做了一遝

醫生翻來覆去就一句話:身體沒任何器質性病變,查不出病因。好好的一個人,就這麽一天天瘦下去,臉色蠟黃得像燒過的紙,隻有在偶爾醒過來的幾分鍾裏,翻來覆去地唸叨一句話,聲音輕得像蚊子叫,卻字字都紮在陳渡的心上:

“棚裏的債,棚裏還……陳家的債,陳家了……”

老輩人都說,這是得了“外病”。

陳渡當過兵,在邊境線上見過真刀真槍,見過生死,從來不信什麽鬼神邪祟。可看著母親一天天油盡燈枯,醫院束手無策,他這個在部隊裏能徒手攀五層樓、能在叢林裏潛伏三天三夜的偵察兵,第一次嚐到了什麽叫走投無路。

隔壁平房的張嬸看不過去,偷偷給指了條路,讓他去城郊的渾河沿,找一個瞎眼的老仙兒。

陳渡去了。

老仙兒住在渾河沿一間漏風的土坯房裏,眼睛瞎了很多年,卻在陳渡進門的那一刻,準確地抬起頭,對著他的方向歎了口氣:“你是陳棚王的孫子,陳渡,對吧?”

陳渡渾身的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

“陳棚王”是他爺爺陳山河的外號。民國到建國後,整個東北三省的白事行當裏,提起陳棚王,沒人不豎大拇指。老輩人說,他爺爺搭的靈棚,規矩最正,煞氣再重的橫死者,進了他搭的棚,都能安安穩穩上路,從來不會出亂子。

可就在1971年,陳渡出生的那天,他爺爺接了一樁沒人敢碰的白事大活,從此人間蒸發,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隻留下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在東北白事圈子裏傳了二十多年:“百棺入棚,陰債難平。”

這些事,都是他爹喝醉了酒,斷斷續續跟他說的,對外人,家裏從來半個字都不提。這個瞎眼老仙兒,一張嘴就叫破了他的身份,陳渡攥緊了拳頭,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老仙兒沒繞彎子,枯瘦的手指敲了敲炕沿,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你媽這不是病,是你爺爺當年在百棺靈棚裏欠下的陰債,二十四年一輪回,債期到了,報應落在了陳家女眷身上。當年你爺爺拚了半條命,把這債拖了二十四年,如今,該還了。”

“怎麽還?”陳渡的聲音發緊,哪怕他不信這些,此刻也隻有這一根救命稻草可抓。

“簡單。”老仙兒從炕洞裏摸出一個上了鎖的榆木盒子,推到他麵前,“撿起你爺爺的營生,做個守棚人。你爺爺是搭棚的,你就替他守棚。

橫死之人,怨氣難平,虧心的家屬不敢守後半夜的靈棚,你去替他們守。守夠三十六座橫死者的靈棚,一筆一筆把當年的冤債還清,你媽自然就醒了。”

“守棚人?”

“對。”老仙兒的聲音沉了下來,“東北老規矩,橫死的人不能進家門,必須在路口搭靈棚停靈,子時到卯時,是夜最深、陰氣最重的時辰,也是亡魂回門、冤魂索債的時辰。

做了虧心事的家屬,怕亡魂找他們算賬,不敢守這後半夜的靈,就會雇我們這種人,替他們坐在靈棚裏,替他們擋孽,替他們守著這最後一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這盒子裏,是你爺爺當年留在我這的,隻有你接下第一樁守棚活,這鎖才能開啟。

記住,你爺爺傳下的守棚鐵則,七接七不接,破了規矩,不僅救不了你媽,你自己也得折進去。”

從渾河沿回來,陳渡把那個榆木盒子放在了母親的炕頭,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雪還在下,西北風颳得窗戶紙嘩嘩響,裏屋傳來母親斷斷續續的囈語,還是那句“棚裏的債,棚裏還”。天快亮的時候,陳渡掐滅了最後一根煙,做出了決定。

他沒得選。

哪怕這行當再邪門,再忌諱,隻要能救他媽,他就幹。他在部隊裏連槍林彈雨都闖過來了,還怕一間靈棚,一口棺材?

第二天一早,陳渡就去找了他的發小,王磊。

王磊跟他同歲,人送外號胖磊,他爹是當年陳渡爺爺的親徒弟,一輩子在壽衣行當裏混。國營廠下崗潮一來,胖磊幹脆接了他爹的班,在紅磚廠門口的街上,開了家小小的壽衣店,是這一片白事圈子裏出了名的“訊息通”,誰家有人沒了,搭靈棚,辦白事,第一個知道的準是他。

胖磊的壽衣店不大,門口掛著兩個白燈籠,屋裏擺著壽衣、花圈、紙人紙馬,一股子燒紙和香燭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到陳渡進來,胖磊正啃著一個凍梨,滿嘴冰碴子,含糊不清地招呼:“渡哥?稀客啊,你不是剛退伍回來?怎麽有空跑我這晦氣地方來了?”

陳渡沒繞彎子,開門見山,把自己要幹守棚人的事,跟胖磊說了一遍。

胖磊手裏的凍梨“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裏的冰碴子都忘了咽:“啥?渡哥你瘋了?守棚人?那是啥活你知道嗎?

那是跟橫死的亡魂打交道,替虧心人擋孽的活!折壽的!

我爹當年跟我說,你爺爺就是因為碰了不該碰的靈棚,才沒了影,你怎麽還往這裏頭鑽?”

“我媽躺床上,醫院查不出毛病,隻有這一條路能救她。”陳渡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胖磊,你在這行裏混得熟,有沒有活?橫死的,家屬不敢守後半夜的,給我介紹一個。”

胖磊看著陳渡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鍾,最終還是歎了口氣,彎腰撿起地上的凍梨,扔到了垃圾桶裏,搓了搓手:“得,你陳渡決定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還真有個現成的活,就是昨天晚上的事,咱們紅磚廠機加工車間的,一個女工,叫李小燕,才十九歲,農村來的臨時工,昨天下午操作機床的時候,被卷進去了,當場就沒了,橫死。”

陳渡的眉峰動了動:“家屬要雇人守棚?”

“可不是嘛。”胖磊拉了把椅子讓陳渡坐下,壓低了聲音,“雇人的不是家屬,是機加工車間的主任,劉金貴。昨天晚上就來我這定了壽衣和棺材,搭靈棚的事也是我一手操辦的,就搭在廠門口的空地上。

劉金貴剛才還跟我唸叨,說李小燕爹媽年紀大了,熬不住夜,想找個人替他們守後半夜的靈,子時到卯時,三個晚上,給雙倍的工錢,77塊,紅紙包,提前結。”

77塊。

1995年,紅磚廠的正式工,一個月滿打滿算的工資也就三百出頭,守三個後半夜,給77塊,絕對是高價了。

陳渡皺了皺眉,偵察兵的本能讓他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女工死在車間裏,是工傷,雇人守靈的事,輪不到車間主任來管吧?還自己掏腰包給雙倍工錢?”

“誰知道呢。”胖磊撇了撇嘴,往門口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這劉金貴,在廠裏是出了名的扒皮,油水裏撈錢的主,平時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這次突然這麽大方,邪門得很。而且我聽說,李小燕死得不對勁,機加工車間的老工人說,那機床有安全鎖,就算操作失誤,也不可能整個人都卷進去,除非……”

除非,有人在旁邊動了手腳。

後半句話,胖磊沒說出口,可兩人都心知肚明。

陳渡沉默了幾秒,指尖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想起了瞎眼老仙兒說的話,守棚人,接的就是橫死者的活,替虧心人擋孽。這火,剛好撞在了他的槍口上。

“這活,我接了。”

胖磊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行,你接了,我這就給劉金貴打電話說一聲。不過渡哥,我得提醒你,咱們東北老輩傳下來的守棚規矩,你得記牢了。

第一,隻守子時到卯時的後半夜,前半夜必須家屬自己守,不能全程代勞;第二,守靈的時候,必須背靠棺材坐,麵朝靈棚口,不能背對門口,老話說‘背對陰門,鬼拍肩膀’;第三,長明燈不能滅,貢香不能斷,除此之外,不掀棺材蓋,不碰死者的貼身東西,不跟暗處的聲音搭話;第四,工錢必須提前給,單數,紅紙包,不賒賬。”

這些話,跟瞎眼老仙兒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陳渡點了點頭,都記在了心裏。

當天下午,劉金貴就親自來了胖磊的壽衣店,見了陳渡。

劉金貴四十多歲,矮胖的身材,油光滿麵的,梳著個大背頭,穿著一件筆挺的中山裝,肚子把釦子繃得緊緊的,一看就是常年坐辦公室、吃吃喝喝的主。可明明是冬天,他的額頭上卻總冒著汗,眼神躲躲閃閃的,跟陳渡握手的時候,手心全是冷汗,滑膩膩的。

“你就是小陳?胖磊跟我說了,退伍軍人,膽子大,靠譜。

”劉金貴臉上堆著笑,可那笑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子不自然,“活的情況,胖磊都跟你說了吧?就是我們車間的小李,意外工傷,才十九歲,可惜了。

她爹媽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熬不住夜,想麻煩你替他們守三個晚上的後半夜,子時到卯時,工錢好說,77塊,我現在就給你。”

說著,他從兜裏掏出一個紅紙包,遞到了陳渡麵前,紅紙包得方方正正的,能摸到裏麵嶄新的票子。

陳渡沒接,目光直直地看著劉金貴,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子偵察兵特有的壓迫感:“劉主任,我先把醜話說在前麵。我們守棚人有規矩,雇主必須跟我說清死者的真實死因,瞞報死因,出了任何事,我概不負責。李小燕,真的是意外工傷?”

劉金貴的臉瞬間白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更多了,幹笑了兩聲,搓著手:“那還能有假?廠裏都出了工傷認定了,就是操作失誤,意外,絕對是意外。

小陳啊,你就放心守你的靈,別的事,不用多問,工錢我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他硬把紅紙包塞到了陳渡手裏,又匆匆忙忙地交代了幾句,說前半夜家屬自己守,晚上十一點半,子時之前,陳渡到靈棚換班就行,說完就跟身後有鬼追似的,匆匆忙忙地走了,連頭都沒回。

看著劉金貴落荒而逃的背影,胖磊撇了撇嘴:“你看,我就說不對勁吧?這孫子,心裏絕對有鬼。”

陳渡捏了捏手裏的紅紙包,厚厚的一遝,嶄新的票子硌著掌心。他抬頭看了看外麵,天已經開始擦黑了,雪又下了起來,鵝毛似的,把紅磚廠的大門,蓋得一片白茫茫。

他開啟了那個從老仙兒那拿回來的榆木盒子。

就在他接下紅紙包的那一刻,盒子上的鎖,“哢噠”一聲,自己開了。

盒子裏,沒有別的東西,隻有一本線裝的泛黃手劄,封麵上是四個蒼勁有力的毛筆字:守棚鐵則。落款,陳山河。

是他爺爺的筆跡。

陳渡的指尖微微發顫,翻開了手劄。第一頁,就是用紅筆寫的守棚人鐵則,七接七不接,字字力透紙背:

【陳家守棚鐵則·七接】

一接橫死含冤之棚

二接無親無靠之棚

三接陽間虧心之棚

四接規矩周全之棚

五接提前結酬之棚

六接實言相告之棚

七接子時守夜之棚

【陳家守棚鐵則·七不接】

一不接弑親致死之棚

二不接滅門慘案之棚

三不接孕婦幼童之棚

四不接三煞橫死之棚(上吊、投河、雷劈)

五不接停靈超三之棚

六不接陰口聚煞之棚(丁字路口、河邊橋下)

七不接替命擋煞之棚

手劄的後麵,還有密密麻麻的字跡,寫著守棚的規矩,破煞的法子,還有很多他爺爺當年守棚的經曆。陳渡翻了幾頁,手劄的最後幾頁,被人整整齊齊地撕了下去,隻留下一點紙邊,上麵有幾個模糊的字:百棺、陰債、棚字。

跟他母親唸叨的話,一模一樣。

陳渡合上了手劄,把它揣進了懷裏,貼身放著。又從衣櫃裏翻出了自己退伍時帶回來的軍裝領章,紅底金字,帶著軍威陽氣,也一起揣進了兜裏。老輩人說,軍威能鎮邪,這是他在部隊裏待了六年,身上最硬的東西。

晚上十一點半,還差半個小時到子時。

陳渡出了門,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紅磚廠門口走。

雪還在下,西北風颳得更凶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兩邊的平房大多都關了燈,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亮著昏黃的光,胖磊的壽衣店也關了門,門口的白燈籠在風裏晃來晃去,像兩隻飄著的眼睛。

紅磚廠的大門緊閉著,門口的空地上,孤零零地搭著一座帆布靈棚。

那是一座用鬆木架子和厚帆布搭起來的靈棚,四四方方的,有兩米多高,四五米寬,帆布是藏藍色的,邊緣掛著白色的孝布,在風裏嘩嘩作響,像有人在外麵拚命地扯。

靈棚門口掛著兩個白燈籠,上麵寫著大大的“奠”字,昏黃的燭光透過燈籠紙,在雪地上投下兩個歪歪扭扭的影子,看著說不出的詭異。

靈棚門口,站著兩個男人,是劉金貴和李小燕的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村老漢,臉上全是淚痕,凍得渾身發抖,看到陳渡過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歎了口氣,什麽都沒說。

劉金貴看到陳渡,臉上又堆起了那副不自然的笑,湊過來說:“小陳,你來了?正好,快到子時了,我們就先回去了,這裏就麻煩你了。長明燈和香我都給你續上了,你隻要看著別讓燈滅了,別讓香斷了就行,別的,不用管,也別碰。”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靈棚裏瞟,卻不敢往裏麵邁一步,彷彿那靈棚裏有什麽吃人的東西似的。

陳渡點了點頭,沒說話。

劉金貴如蒙大赦,拉著李小燕的父親,幾乎是逃著走的,兩個人的腳步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越走越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連頭都沒回一下。

偌大的空地上,隻剩下陳渡一個人,還有這座孤零零的靈棚。

西北風卷著雪沫子,灌進靈棚的縫隙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女人的哭聲。

陳渡深吸了一口氣,拉開靈棚門口的白布門簾,走了進去。

一進靈棚,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裹住了他,比外麵零下三十度的風雪還要冷,冷得他骨頭縫裏都發疼。靈棚裏生著一個煤爐子,燒著無煙煤,火苗小小的,有氣無力地跳著,根本散不出多少熱氣。

靈棚的正中間,擺著一口漆黑的柏木棺材,棺材頭對著門口,上麵放著一張黑白遺像。

遺像上的女孩,就是李小燕,十九歲,梳著馬尾辮,眼睛大大的,笑得很幹淨,很靦腆,看著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可就是這個孩子,幾個小時前,被冰冷的機床捲了進去,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棺材前麵,擺著一張供桌,上麵放著饅頭、水果、一碗倒頭飯,插著三根筷子。供桌的正中間,放著一盞豆油長明燈,玻璃罩子罩著,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把整個靈棚裏的影子,晃得歪歪扭扭,像活過來了一樣。供桌前麵的香爐裏,插著三根貢香,正緩緩地冒著煙,香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

整個靈棚裏,靜得可怕,隻有外麵帆布被風吹動的嘩啦聲,還有煤爐子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陳渡按照胖磊和手劄裏說的規矩,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棺材的尾部,背靠棺材坐了下來,麵朝靈棚的門口。

這個位置,能看清靈棚裏的所有動靜,也能守住靈棚的入口,背後靠著棺材,不會有東西從背後偷襲。這是偵察兵的本能,也是守棚人的規矩。

他坐定之後,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針和分針剛好指向十二點,子時到了。

東北老輩人說,子時,是一天之中陰氣最重的時辰,陽間的門關上,陰間的門開啟,橫死的亡魂,會在這個時候,回到自己停靈的地方,看看那些害了自己的人,看看自己放不下的事。

陳渡靠在冰冷的棺材板上,手放在懷裏,攥著那本《守棚鐵則》,還有那枚軍裝領章。他的呼吸放得很輕,耳朵豎了起來,聽著靈棚裏的動靜,偵察兵的觀察力,讓他能捕捉到最細微的聲響。

一開始,靈棚裏很平靜。

長明燈的火苗穩穩地跳著,三根貢香緩緩地燒著,外麵的風雪依舊很大,可除了帆布的嘩啦聲,沒有別的動靜。

可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不對勁的地方,開始一點點出現了。

最先出問題的,是長明燈。

原本穩穩跳動的火苗,突然毫無征兆地晃了一下,然後“噗”的一聲,滅了。

整個靈棚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隻有香爐裏的貢香,還亮著三個小小的紅點,在黑暗裏,像三隻眼睛。

陳渡的心髒猛地一沉,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靈棚是密封的,門簾是放下來的,根本沒有風灌進來,好端端的長明燈,怎麽會突然滅了?

他想起了《守棚鐵則》裏寫的一句話:長明燈滅,必有冤情。燈滅三次,棺開屍變。

陳渡沒動,坐在椅子上,眼睛在黑暗裏快速掃過整個靈棚,沒有任何異常。他屏住呼吸,聽了足足半分鍾,除了外麵的風雪聲,靈棚裏沒有任何動靜,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更沒有什麽詭異的聲響。

他緩緩地站起身,從兜裏掏出火柴,劃著了一根。

火柴的火苗亮了起來,小小的光,照亮了他麵前的供桌。他伸手拿起長明燈的玻璃罩,重新去點燈芯,可劃了三根火柴,燈芯就是點不著,明明是浸滿了豆油的燈芯,卻像被水澆透了一樣,一點火星都沾不上。

就在第四根火柴劃著的瞬間,陳渡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棺材上的遺像。

遺像上的李小燕,原本是笑著的,可此刻,她的嘴角好像往下撇了,眼睛裏像是含著淚,死死地盯著陳渡的方向。

陳渡的頭皮瞬間麻了一下,猛地轉頭看向遺像。

火柴的火苗在他手裏跳動著,照亮了遺像。李小燕還是那個笑著的樣子,靦腆,幹淨,跟剛才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是錯覺?

陳渡皺了皺眉,手裏的火柴燒到了頭,燙了他的指尖,他手一抖,火柴滅了,靈棚又陷入了黑暗。

就在這黑暗降臨的瞬間,他清晰地聽到,自己背後靠著的棺材裏,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指甲刮木頭的聲響。

哢啦。

聲音很輕,很細,在寂靜的靈棚裏,卻聽得清清楚楚,就貼在他的後背上,隔著一層棺材板。

陳渡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瞬間繃緊了。

他當過偵察兵,在叢林裏潛伏的時候,聽過各種蟲子爬動的聲音,聽過老鼠啃木頭的聲音,可這個聲音,絕對不是蟲子,也不是老鼠,就是人的指甲,刮在柏木棺材板上的聲音。

他緩緩地轉過身,麵對著漆黑的棺材,手已經摸到了腰間別著的軍用匕首——那是他退伍時帶回來的,開過刃,見過血。

靈棚裏一片漆黑,隻有香爐裏的三個紅點,還在亮著。

他站在棺材前麵,聽了足足一分鍾,棺材裏再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彷彿剛才那聲刮木頭的聲響,隻是他的幻覺。

可陳渡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深吸了一口氣,劃著了第五根火柴,這一次,火柴的火苗很穩,他順利地點著了長明燈的燈芯。

豆大的火苗重新亮了起來,昏黃的光,再次鋪滿了整個靈棚。

一切都恢複了原樣。

供桌、長明燈、貢香、棺材、遺像,都跟他剛進來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棺材板嚴絲合縫,上麵的壽釘釘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在裏麵動。

可剛才那聲指甲刮木頭的聲響,還有遺像上那瞬間的變化,都清晰地刻在陳渡的腦子裏。

他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背靠棺材,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棺材板上傳來的、極其輕微的震動,像裏麵有什麽東西,在一下一下地撞著棺材壁。

不是錯覺。

就在這時,靈棚外麵,傳來了腳步聲。

很慢,很輕,踩在雪地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步一步,圍著靈棚轉,一圈,又一圈。

陳渡瞬間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著靈棚的門簾。

那腳步聲很均勻,不快不慢,圍著靈棚轉了三圈,然後停在了靈棚的門口,不動了。

有人站在門外。

陳渡握緊了手裏的匕首,緩緩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靈棚門口,猛地掀開了門簾。

外麵空無一人。

隻有漫天的風雪,還在往下落,白茫茫的雪地上,幹幹淨淨的,別說腳印,連一點被踩過的痕跡都沒有。

剛才的腳步聲,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陳渡站在門口,西北風卷著雪沫子打在他的臉上,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活了二十四年,在邊境線上見過生死,跟毒販麵對麵拚過刀,從來沒有怕過什麽。可今天晚上,在這座孤零零的靈棚裏,他第一次嚐到了什麽叫頭皮發麻,什麽叫脊背發涼。

他重新回到靈棚裏,放下門簾,剛轉過身,就看到了讓他渾身血液都快凝固的一幕。

香爐裏的三根貢香,不知道什麽時候,從中間齊刷刷地斷了。

兩短一長。

老輩人都說,香燒兩短一長,是大凶之兆,要麽是亡魂怨氣太重,不肯上路,要麽,就是守靈的人,要出事了。

陳渡的心髒沉到了穀底,他看著那三根斷了的貢香,又看了看棺材上李小燕的遺像,突然明白了。

李小燕的死,絕對不是意外。

劉金貴心裏的鬼,比這靈棚裏的任何東西,都要可怕。

時間一點點過去,牆上的掛鍾,時針慢慢指向了淩晨五點,卯時快到了,天快亮了。

靈棚裏再也沒有出現過什麽異常,長明燈穩穩地亮著,重新換上的貢香,也燒得很齊。可陳渡的心裏,卻越來越沉,他靠在棺材上,腦子裏一遍遍過著今天發生的所有事,劉金貴躲閃的眼神,胖磊說的機床的不對勁,還有剛才靈棚裏發生的所有詭異的事。

就在卯時的鍾聲敲響的前一分鍾,陳渡低頭,準備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自己靠著的棺材板上。

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

是用燒紙的黑灰畫的,一個“棚”字。

筆畫很稚嫩,像小孩子寫的,清清楚楚地刻在漆黑的棺材板上,隻有他能看到。

陳渡的瞳孔猛地收縮,渾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他伸手去摸那個字,指尖剛碰到棺材板,就感覺到棺材裏麵,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女人的歎息聲。

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棺材蓋的縫隙處。

那裏,露出來一小截藍色的布料,布料的下麵,一隻慘白的、帶著機油的手,緊緊地攥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塑料的工作證吊牌,上麵印著紅磚廠的標誌,還有三個字:劉金貴。

卯時的鍾聲,剛好在這一刻,響了起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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